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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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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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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三章 家墉、之宪双方逃课

开学半个月了还没正式上课。在文学新闻一班的教室里,同学们有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说着小话,有的独自默默地翻看新书,但是大多数同学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正在播放获奥斯卡金奖的《走出非洲》的音像带。舒缓苍老的女声,深情流畅的音乐,以及非洲广阔壮美的大地吸引了他们。屏幕里的那个女人,风华正茂的卡伦,远嫁肯尼亚,赶着马车,经过炮火纷飞的战场去看望前线的丈夫。一个女人在跋扈的命运中表现出的爱与尊严,优雅与豁达,真实而又强烈。可是丈夫并不爱她,见到风尘仆仆的妻子,第一句话竟是“你来干什么?”短暂的欢聚之后,带给她的却是令人发指的疾病……

更有一位同学在电视机噪杂影音的掩盖下,小声地哼唱起《小芳》这首歌曲。

《小芳》这首流行音乐,在一九九三年以其质朴、幽默、率真,以及城市民谣的创作风格,启发了无数吉他青年的梦想,他们拿起吉他,唱出心中的旋律,给文学的诗句插上了飞翔的翅膀。尽管这位同学唱的并不好听,同学们听到也不会指责他,因为这首歌曲本身就超级好听。真诚的语言和民族化的旋律,同西方现代节奏模式融会贯通,简洁明晰,直击人心。

这时候何梓圆突然心血来潮,跑到讲台上当众宣布,要给大家开设一个讲座,题目是崮源文化与山水文学。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热情高涨。何梓圆的讲座到底啥样,别再讲着讲着没词了,讲不下去了,卡壳了。这种担忧远大于对讲座本身的期待。

何梓圆向大家挥手致意,挥到末尾,手心向下一压,示意大家停下。

掌声一停,张广浔冲着台上喊:“班长,能问一个问题吗?”

“好啊。”何梓圆再一次挥一挥手,不过这一次是由内向外,挥到末尾,手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班长,我觉得你刚才示意大家停止鼓掌的手势,就像早晨起床时同学们叠被子的动作。”

大家听到张广浔同学对何梓圆同学手语的翻译,不由地都笑起来。

但是何梓圆没笑,她说:“张广浔同学说的好,被窝是青春的坟墓,从现在开始大家都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只有身体好了才能学习好。”

“班长,我也有一个问题。”徐长明举起手臂。

“徐长明同学,请讲。”

“我觉得你刚才示意张广浔同学讲话的手势,又像晚上睡觉时同学们铺开被子的动作。”

至此全体同学再也憋不住了,引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徐长明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行,这是课堂,不是茶楼酒肆说书场子,可以随便开玩笑。”

“班长,我们觉得徐长明同学没开玩笑,确实就是。”大家附议。

“好吧,刚才张广浔同学和徐长明同学的比喻形象生动,这说明一点,他们的观察能力很强,也很细致。对于一位作家,一位诗人,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观察力和洞察力,多学习多交流,探讨为人为学之道。崮源大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自古而今人才辈出。文学新闻系是我们学校的玫宝,是顶梁柱。今天我们这些来自各市县区的同学,定将擎起新的接力棒,完成好这一光荣艰巨的历史使命。”

这时候,陈家墉和陈之宪猫着腰钻进教室,溜到最后一排,找到靠近窗边的一张桌子坐下。之宪挪了挪凳子,坐到家墉跟前,掏出一盒烟,问:“抽烟吗?”

陈之宪在国营埝头农场工作了三年,组织过一个埝头诗社,社员七八个人。或许是写诗的缘故,烟抽得特别凶,是个老烟民。现在他在课堂上,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偷偷地点上一颗,把头夹在脖嘞梗下,抽完一口,伸进课桌洞里藏起来,等到头一口的烟雾散了,再抽一口,再伸进课桌洞里。

家墉摇摇头,表示不抽。

“你写东西的时候不抽烟?老舍在《骆驼祥子》里说,不抽烟怎么能思考,不喝酒怎么能停止思考。”

于是家墉点上一支,搁在嘴上,使劲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那烟圈开始在半空中袅娜、弥漫。

一颗烟没抽一半,何梓圆忽然扬起头,叫道:“什么味儿?”凭借着敏锐的嗅觉,她断定是油烟味儿。扭头往窗台那儿一看,果然看见家墉正含着颗烟,吞云吐雾。

何梓圆想都没想,嚯地从讲台上冲下来,径直走到陈家墉跟前,大声喝斥:“难道你不知道教室里不准抽烟吗?”

陈家墉左右看了看。“没说不让抽啊。”

“还用说嘛,教室里是不准许抽烟的。”

“不还没正式上课嘛。”

何梓圆气得脸色青紫,伸手从家墉的嘴里把半截烟茬子掐出来。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何梓圆并未罢休,返回讲台,啪地一下子关掉了录像,大声说:“同学们,陈家墉同学的所作所为,是对班级纪律的公然挑衅。吸烟有害健康,吸二手烟更有损健康。他这样吞云吐雾,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何梓圆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我决定,对陈家墉同学处以一个星期的劳动惩罚,打扫教室,以示惩戒。”

这处理决定来的太突然,陈家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其实劳动并不可怕,但是把劳动作为一种惩罚手段,让他在班上颜面扫地,就承受不了了。

陈家墉大步走上讲台,举起手里的记者证,说:“拿去!”他早就不想要这个东西了。这东西让他躁动不安,无法安心读书和写作。

何梓圆一看,急了,说:“吸烟的事为啥扯上记者证?”

何梓圆觉得,记者证绝不仅仅是一本记者证,它是每一位文学新闻系的同学专业和身份的象征,是作为文学新闻系一份子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记者证是系里颁发的,是为了完成学习和采访任务,别的系想拥有还得经过严格审查呢。

陈家墉的反击理直气壮:“你一个代理班长牛什么牛?照你这么说不戴眼镜还不能上大学了,不留长发还不是艺术生了,不揣着记者证还不能出入文学新闻系了。”

这番话当着何梓圆和班里几十位同学的面说出来,何梓圆的脸上当然挂不住了。关键一名女生,脸皮儿薄,当时就红一阵白一阵。当他们俩凶狠的目光对峙起来的时候,家墉发现她的胸部轮廓愈加突出——哎呀,骄傲的女人都有一对坚挺迷人的乳房。

陈家墉不戴眼镜,不留长发,就连民谣也只会哼一句“姐儿妞”。这样一个男生,虽非斯文,确也正派。可是面对何梓圆,——怎么说呢,她颈白圆直,就算家墉的目光是电工爬杆时脚底下蹬的脚扣子,也挂不住她光滑的脖颈啊。

何梓圆瞅见家墉的表情,羞愤地叫嚷道:“猥亵!”

上次是“流氓”,这次是“猥亵”。殊不知流氓是一个特殊名词,日本谓浪人,北京谓混混,杭州谓光棍,扬州谓青皮,皆无业游民。流氓不耍非作歹,这些与陈家墉不搭嘠。而“猥亵”,虽可作动词,也得先有动作啊。现在何梓圆仅以他的一个表情即盖棺定论,未免唐突。说白了这就是女人骄傲的本性,——总是无理由地撒娇作怪。

这时候全教室的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朝他们扫来。

何梓圆感到她的整个颈项被同学们CT了一遍,胸脯一起一伏。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陈家墉造成的,于是冲着他恶狠狠喊了一声:“陈家墉!”

陈家墉瞧着何梓圆,颈白圆直,脱口而出:“何圆直!”

“领如蝤蛴,不就是何圆直吗?”陈之宪支持家墉,接过话茬。

他一直对何梓圆当上班长耿耿于怀。她只是杨主任随口指定的,又不是选举的,凭什么这么嚣张。

何圆直?全体同学在那一刻全都笑岔了气。

“你们——”何梓圆忍无可忍,冲出教室。

何梓圆一走,教室里立刻变得乱哄哄的,他们很快分成两派,讨论陈家墉的记者证该不该交。认为该交的同学,理由是此记者证非彼记者证,是内部记者证,哄一哄不知情的局外人还行,内行人就算了。这样的记者证早晚得出事,应该交。认为不该交的同学,理由是作家协会总该是政府的文化宣传部门,作家要写出像样的东西,拿出象样的作品,总得调查研究。虽然大家现在还不是作家,但都是未来的作家。未来的作家难道不应该深入基层,调查采访,推佳作出精品吗?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何圆直找系主任告状去了。”教室里的吵闹声瞬间戛然而止。

果然,杨金鹏很快赶到了教室。

杨主任身材瘦削,口眼细小,颧骨出奇地高,其样貌表情貌似对任何事情都有警戒心。也许在政府机关混得时间久了,杨主任往讲台上一站,一脸严肃,追问道:“怎么回事?”

“报告主任,是他,还有他,对班长进行言语攻击。”龚雪梅愤而站起来,指着陈家墉和陈之宪,向杨金鹏报告。

龚雪梅?!陈家墉和陈之宪不无愤慨地扭头瞪向她。一时间他们还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当众揭发他俩。

“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家墉和之宪相互对望了一眼,离开座位,跟着杨主任走了。

何梓圆果然在文学新闻系办公室里站着。

“说说吧。”杨主任催促道。

“陈家墉根本不是归还记者证,是看我代理班长一职,心里——。”何梓圆尽管没说出“嫉妒”两个字,但杨主任能听的出来。

“停——停,何梓圆同学,你什么时候代理的班长一职,我咋不知道?”陈家墉打断何梓圆。

杨金鹏转向陈家墉。“何梓圆的班长是我临时任命的。”

“既然是临时任命的,就是临时班长,不是代理班长。”

杨金鹏皱了皱眉头。“这有区别吗?”

“是临时代理班长。”陈之宪补充。

“你们——你们!”何梓圆由于气愤,指着陈家墉和陈之宪,说不出话。

或许是杨主任觉得这事太小了,根本无需处置,摆一摆手,说:“好啦,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和郑老师、江老师商讨课程安排的事。至于临时班长还是代理班长,容我再考虑一下。”

陈之宪一听,急忙问道:“杨主任,都开学半个月了,大家每天除了读闲书就是看电视,都放了羊了,到底啥时候开课,不会把同学们招来骗钱的吧?”

陈之宪突然冒出这么句话,让杨金鹏大为不悦,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起来。大家都绷着脸,不说话,像河流决堤前满溢的水面,看着怪吓人。

“陈之宪,你怎么能说学校是骗钱的呢,咱们学校是经过省委、省政府批准的,是一所正规的学校。”

尔后,杨主任又说:“是,咱们学校只是一所职业学校,没有象征时间与历史的浓浓绿苔,没有诗画如韶华的林荫长道,只有一堵低矮的院墙,以及院墙里边,一座四层高的教学楼。但在整个崮源地区,除了师范学院,也就咱们学校称得上是一座高等学府了。学校初创,一切从零开始,道德经上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一到万物,好比做馒头有了引子,最终蒸出一锅雪白的馒头我想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从文学新闻系办公室回来,陈之宪心血来潮,拿着一份拟好的要求改选班长的请示挨个找同学签名。陈家墉二话没说,第一个在上面签上了名字。最后,那份请示被送到杨金鹏的办公桌上。

哇呀,有了这个联名信,这就不得了啦,虽说是请示,其实和要挟与示威没什么区别。

曾经从事过行政管理工作的杨主任,即刻认为这是对他领导权威的公然挑衅。他按照名单上的签名顺序,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同学往他办公室里叫。至于杨金鹏跟他们都说了啥,相互之间谁也不清楚。奇怪的是,陈家墉是最后一个被叫去的。杨金鹏对他说:“我知道你性格腼腆,比较诚实,你告诉我,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家墉摇了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都不是。”家墉回答。

“那是啥?”

“不能说。”

“不能说?”

杨主任不勉强,让他回来了。所以自始至终,杨主任都没弄清楚那份请愿书,陈家墉其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他是第一个签名支持改选班长的。

家墉一回来,之宪问他:“杨主任跟你说的啥?”

家墉想了想,说:“选班委。”

选班委?陈之宪听了,摇了摇头,表示不大可能。

出乎陈之宪的意料,当天晚上的自习课,在杨金鹏的主持下,果然进行了班委的选举工作。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何梓圆得票最多,被正式选举为班长。其次是徐长明,被选举为学习委员,陈家墉断后,被选举为组织委员。陈之宪,最终落了个啥也不是。

落选之后的陈之宪反而睡踏实了。没有欲望的夜晚,变得单一而纯粹。无论在别人看来怎样不可思议,对他本人而言,他已经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已经成为了他自己。

然而家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闷热的天气,人就像拾进蒸笼的菜包子,相互挨着,彼此煎熬,昐着光鲜明亮出笼的时刻。又像一只只尴尬的白条鸡,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淋淋漓漓,粘粘腻腻。据说鸡的智商不输给一名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家墉据此顿悟,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欺世盗名,自己也不能欺骗自己。他不知道同学们选他当组织委员是出于什么样的诉求,在这短短的十多天的时间里,除了他跟何梓圆闹过两次不守规矩的意见,在班上的表现并不怎么出彩。哎,他现在倒十分羡慕陈之宪现在这样,这般自然,这般纯粹。至少在这样炎热的夜晚能心静如水,大觉大悟,恬然入睡。

第二天早晨,家墉醒来时,已是六点钟了。他欠起身子,捅了捅下铺的之宪,然后下床,拎着牙刷牙膏牙缸脸盆去洗漱。

宿舍区前边有一大片空地,中间打了一眼井,修了一排水池子,供同学们洗刷之用。每天早晨,这儿都上演着一场紧张而又忙碌的洗刷大战。家墉挤在人群里,打了一脸盆凉水,拖着一条白毛巾,取出香胰子,反复往脸上、身上搓了又搓,把一夜的汗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件白的确良衬衣套在身上,自信这一身打扮特提精神。

到了学校门口,之宪说:“就这么回班级也太丢人了吧。”

就像跟一个人吵完架,再去吃他递过来的东西,多少有一些抵触情绪。陈之宪心里的这道坎其实还没过去。看来对他的评价还是过早,也过高了,目前为止他还没能大觉大悟。

“你想咋的?”

“走啊。”

两个人相视一笑,撒开两条腿,爬上介丘路北边的高坡,直奔金山大道,折转往南,走到牛角街。两个人晃晃悠悠,无拘无束,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了一阵子,把学校的那些糟心事儿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牛角街的尽头是一家钢铝门窗厂,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一个月工资二百四十块钱,十分诱人。之宪提议去看看,家墉不依,说:“你们家又不缺钱,再说咱只是出来逛逛,那能说上厂里干工就上厂里干工啊。”开学之前在崮阳报名的时候,丁校长答应他可以到学校食堂帮厨,勤工俭学,他干了两天都没再干,因为他觉得那是对缪斯女神的怠慢。

之宪说:“这是两码事,在学校食堂帮厨,是在学校,同学们都能瞧见。在钢铝门窗厂干工,没人瞧得见。”

家墉说:“咱现在是学生,得以学业为主,难道咱们可以不上学了吗?”

之宪说:“要是工作好干,就不上了。”

家墉拗不过之宪,一起进了厂子。“不就是问问嘛,说不定人家还瞧不上咱们呢。”之宪不以为然。

负责招工的是一位邵主任,人四十多岁,一脸诚恳,一问竟然问成了。

厂里最近活多,确实急需工人。家墉和之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起笔把招工登记表填上了。

邵主任写了一张纸条,叫他们拿着纸条去仓库领取工作服,然后就可以去干活了。

“这么简单?!”直到此刻,他们还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邵主任催促他们换上那身藏青色的工作服,将他们俩带到车间,交给一个年龄略大一点的看上去负点责的头头。

那家伙五大三粗,瞅了他们两眼,问:“干过吗?”之宪说:“没有。”他说:“没有也不要紧,只要肯卖力气就行。”

家墉抬眼一看,车间里有上百个工人正忙碌着,油漆的气味和喷涂时产生的气雾充斥着整个车间。之宪打了一个趔趄。家墉问:“你怕了?”之宪挺了挺胸脯,“怎么会呢。”

主意是他拿的,他当然不能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或许这活儿的技术含量并不高,头儿既没给他们指派师傅,也没进行岗前培训,就匆匆上岗了。家墉拿起一杆喷枪对准一扇门板喷涂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闪现出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一楼大厅门两旁“整衣冠,洁品行”六个方正气派的大字。开学这些天,他每次经过那里,抬头仰望那六个大字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并且扲一扲衣服领子,捋一捋袖口,生怕被人误以为不够整洁不够精神。那是一种怎样的敬仰,他说不清楚,不过至少应该是一种向往吧。家墉想,怎么一下子跑到工厂干起工来了呢。当然干工也没什么不好,西坝河镇的酱菜厂,一般人还进不去呢。可是自己不是来崮源读书的嘛,难道因为学校糟糕,梦想如空中楼阁缥缈隐匿,渴望文学渴望艺术的内心遭受横亘和阻隔,就可以滋生一种玩世不恭的情绪?就可以忘掉来到崮源本初的使命吗?

想到这里,两行热泪瞬间从他的眼窝里流淌出来。他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绝望,甚至无奈和羞辱,总之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落。

由于身体的痉挛,他不得不撂下手里的喷枪,独自跑到一个墙角处,面对一堵墙壁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陈之宪发现家墉撂下喷枪走了,赶忙从后边追上去,急切地问:“咋啦你?”

“没咋。”

“没咋这是咋啦。”

“咱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家墉回转身问道。

“不是说好了嘛,报名表都填了,一个月两百多块钱呢。”

“可咱是来上学的。”

“这么说你不打算干了?”

“嗯。”

“真不干了?”之宪拍了拍工作服上的油漆渍印,其实他根本不缺这两百块钱。看得出来,一开始他坚持要干,是一时的心劲和冲动。现在看到这么差的工作环境,他早就想撂挑子了。

两个人脱下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交还给邵主任,说明了缘由。

“你们还是学生?”邵主任匪夷所思地望着他们俩,“按说我不该为难你们,可是这里是企业,不是救济站。你们干的这半天,配发的工作服,浪费的油漆,怎么也得两百块钱吧。你们说不干就不干了,这个损失由谁来赔?”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半天,工作服也脱下来还给你们了,不但不给工钱,还要我们赔偿!”家墉瞪大了眼睛。

“工作服是归还了,可是已经沾染了油漆,脏了,不能再发给其他职工使用了。”

“反正还给你们了,要钱没有。”之宪说道。

“没钱也行,叫你们学校来领人吧。”姓邵的说罢,拿起电话拨打起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两个人心里忐忑不安,等了好长时间,不知道学校里派谁来领他们俩回去。继续煎熬了一段时间,何梓圆噔噔噔骑着自行车来了。

陈家墉一看是何梓圆,心里一阵慌张,毕竟是翘课,有些难为情。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镇静,千万镇静。

“怎么是你?”

“你作为组织委员,私自外出还有理了。”

“我也私自外出,你咋不说我?”陈之宪抗议。

“少废话,你们干什么来了?”

“勤工俭学。”

“陈家墉,你一声不吭上我大爷家,逃避军训去牛梭头河玩耍,现在又翘课私自外出打工,你太无组织无纪律啦。”

何梓圆说罢,转身对邵主任说:“他们还是学生,还不满十八岁,你们违犯劳动合同法规,非法用工,我要去劳动局告你们。”

邵主任一听,悄悄地拉住家墉,问:“她是你们学校的?”

“呃,我们学校学生会的领导,专门负责外联活动的。”

邵主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屑,还是惊讶。拉开抽屉,拿出十块钱,交给陈家墉和陈之宪,“也不能让你们白耽误一上午功夫,拿着这十块钱,凑合顿午饭吧。记住喽,往后干什么事情都要想好了再干。”

陈家墉和陈之宪接过那十块钱,齐心协力把何梓圆从钢铝门窗厂拉了出去。

“……我跟你们没完。”何梓圆一边嚷嚷着,一边打着滴溜。

也是饿坏了,两个人找了一个包子铺,吃了个肚儿溜圆。

晚上回到宿舍,家墉还在想这件事,他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发那么大的脾气的。

“这还想不明白,她这是在演戏,演给邵主任看的。”

之宪躺在下铺,吞云吐雾,烟气袅袅,熏染着上铺的家墉。

“演戏?”

“啊,不然怎会对邵主任构成威慑。”

家墉低下头,“哎”了一句。心里想,“咋是她去的钢铝门窗厂?”

“我还想问你呢,她说你一声不吭上她大爷家,逃避军训去牛梭头河玩耍,还翘课私自外出打工,全都是你,没我什么事儿。”

“无组织无纪律那句,你怎么不说。”

“无组织无纪律?那是责备吗?那是疼惜吧!”

“过分了啊。”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啥去何大爷家了吗,你要说你不是为了她我死都不信。”

他们之间的对话,除了他们俩,一宿舍的同学恐怕都不知道他们在说谁。

这时候一位同学开始从门口数起,一直数到北墙根,尔后大声喊道:“没错,就是十八罗汉。”

“陈之宪之前在埝头农场,陈家墉休学两年,都是插班生,他们应该是第十七、十八降龙、伏虎罗汉。”

“什么降龙、伏虎?”家墉翘起头往四周看了一遍,没见龙和虎。

之宪似乎早已会意,扔掉烟蒂,自嘲似地大声应道:“对,我是降龙罗汉,陈家墉是伏虎罗汉,哈哈哈哈!”

整个寝室骤然乱了套,闹哄哄叫嚷不停。尽管他们之间都还不太熟悉,可一点也不影响彼此间的考问、争辩、表诉和质难。大概同学们都知道了学校的情况,都不愿意公开谈论,怕招致学校的问责。或许因为这个痛点吧……继而,十八罗汉的种种传说被不断地挖掘出来。伴随着宿舍区前铁路桥上隆隆驶过的火车鸣响的汽笛声,大家大都暂时忘却了被蒙蔽的现实,整个夜晚争吵不断。关于正义与邪念,关于坦诚与欺骗,关于文明与破坏,关于欣赏与讨厌,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这些同学大多来自下边的区县,一个个特别能吃,男生三五个馒头不在话下,女生虽然不可能吃那么多,但是零食备得非常充足。吃饱喝足,一个个都成了话痨,往往一个话题一旦被引开,其热度一下子便可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第二天一大早,何梓圆在男生宿舍外边等着陈家墉。等到他从院子里出来,把他叫到一边,大声问道:“我大哥的底细是不是你告诉那个邵主任的。”

“你大哥什么底细?”

“我大哥组织部副部长的底细。”

“你大哥是组织部副部长我咋不知道?”

“你少装蒜。”

“我没装蒜。”

原来,那位邵主任打听到何梓圆的大哥是组织部副部长,托人带烟带酒到她大哥家赔不是。什么赔不是,实际上赔不是是假,借机会送礼结识何副部长才是真。昨天晚上何小兵把电话打到东大埠,何大爷接的电话。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何大爷狠狠地把何梓圆批评了一顿。

“都怨你!”

“你去闹的,咋又怨我?”

“你要是不逃课,不去那个破厂子打工,能有这些事?”

“慢着——”家墉打断何梓圆,“让我捋一捋,我觉得这里边有一个关键点。我是去那个破厂子打了工,可是假如你不去领我,这一切不是都不会发生嘛,你为什么去领我?”

“我是班长。”

“那也不用你管。”

“我必须管!”

何梓圆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是的,陈家墉必须得承认,过去的西坝河畔的他们虽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是西坝河畔。现在这里不是西坝河畔,是牛梭头河,是崮源城里,不可避免地增添了一些令他难以琢磨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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