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余被锁在屋里,又是急又是气,以至于焦躁得嗷嗷直喊直叫。她的火爆子脾气一旦发作起来,也是不得了。奈何现在被锁在屋内,无技可施。
思贤娘听了不落忍,这位在何秉德这样强势的男人跟前,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家庭妇女,居然拿定主意,干了一件破天荒的大事,把思余放了。这要是一个国家或者民族,从国家和民族的层面来讲,绝对是一个改变历史和潮流的大事件。因为何思余被她娘放出来后,立马去了陈家圩子,找陈家旺去了。
家旺做梦都没想到思余又来找他。
思余把她被她爹锁在屋里的事情告诉了家旺,最后对他说:“咱们还是跑了吧。”
“你是说逃婚?”
“呃。”
“思余,咱可是正经人。”
“哎呀,谁不是正经人,我是说咱们出去打工去。”
家旺说:“还没到那个程度吧,你爹说只要我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就把你嫁给我。”
“我爹说的?这话两头都不保险,要是我先嫁给你,你再来当支部书记,不更保险。”
家旺一听,觉得有道理。可是打工,去哪儿打工,一下子还没有谱气。思来想去,最后说:“去漳州吧,南方工厂多,工资又高,关键那个地方咱熟悉。”
思余一走,家旺去找逸峰,问他:“明天我去漳州打工,你去不去?”
景俊发在一旁听见,不等逸峰表态,抢先回答家旺:“逸峰不去,家里收瓜忙不开。”
景逸峰气呼呼地质问他爹:“爹,我还没迭得回话,你咋替我回了。”
“咱家里收瓜忙不开,你难道不知道。”
“不还有逸泽嘛。”
“我在村里的这摊子事不得照料,你弟弟一个人忙得开?”
“村里的那摊子事有啥好照料的,又不挣钱。”
“屁话,不问村子里的这摊子事,就凭咱独门独户,收瓜这样的好事能让咱摊上。”
陈家旺见景逸峰去不了,又去找陈家远,对他说:“明天我去漳州打工,你去不去?”
“漳州?你不刚从漳州复员回来吗?”
“那时候是当兵,现在是去挣钱,不一样。”
“行,我去,反正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跟着你。”
“那你收拾收拾,明天早晨六点钟,到坝子桥集合。”
陈家旺又激动地一夜没睡着。他想着明天一大早,就能领着思余远走高飞,去漳州,到时候她爹就是想找也找不着他们。就算结不了婚,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把孩子往他跟前一抱,他还能咋地。这还只是其一。其二,还能一大把一大把地挣许多花花绿绿的钞票回来,可谓一举两得。
同陈家旺一样,陈乔山也没睡着觉。因为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件小事,等于把人家的闺女拐跑了。何秉德是一个要脸面的人,这样的事发生在他家,不等于往他头上倒了一盆子屎吗,到时候他一定会跑到他家大吵大闹。若是不让家旺去漳州,又耽误了他和思余的亲事,他不忍心那样做。
家旺娘用脚蹬了蹬家旺爹,说:“他爹,你可别犯糊涂。跑了跑了,一跑百了。到时候何秉德还能把咱吃了。”
“话是那么个话,事不是那么个事。”
家旺娘气得使劲蹬了家旺爹一脚。“啥事别管,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旺早早地起来了,把他当兵时的那套被服重新带上,到家远家,叫上家远,往坝子桥赶去。
“逸峰呢?”家远问家旺。
“逸峰家里有生意,在西坝河滩收瓜,去不了。”
“要是逸峰能跟咱一块去就好了。”
“是啊。可是他们家在河滩收瓜,也不少赚钱。”
家旺一边走一边跟家远说着逸峰的事,心里想着,思余或许正在坝子桥那儿等着他们俩了。
等他们俩走到坝子桥边,思余果然在那儿等着他们俩了。家旺一阵激动,飞快地朝桥那头跑去。
“你啥都没带?”
“我在大棚里住的,家都没回,能带啥。”
昨天晚上,何思余没敢回家,在她们家大棚对付了一宿。
“行,不碍事,到了漳州再买。”
“买啥买,你带了不就行了。”
家远左右看了看,说:“赶紧走吧。”
于是,三个人急匆匆地朝马家堡公共汽车站点赶去。就在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马家堡公共汽车站点,等候公共汽车的时候,何秉德悄悄地从一个隐蔽的角落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杆旱烟袋,冷不丁地站在他们面前。
原来,他早就获悉家旺要去漳州打工的消息了。
昨天晚上,家旺去景逸峰家喊景逸峰,问他去不去漳州打工。景俊发琢磨,这个陈家旺刚从漳州当兵复员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咋又要跑回去。听人说前两天他去何秉德家看望准老丈人,拿去多少东西又拿回多少东西。有人猜测,准老丈人恐怕难准了,他和思余的亲事恐怕要黄。这个时候出门打工,或许也是无奈。但是他这么一走,不等于宣告把思余甩了嘛。在农村,这样的事情可不能让男方先提出来,要提也得女方提,否则女方往后还怎么嫁人。
景俊发思来想去,觉得不妥。毕竟他和何思贤都在村里问点事,算是头面人物,彼此应该通通气,村里的工作也好开展。要是事后被何秉德知道了,他明明知道陈家旺要去漳州打工,却不告诉他,落个埋怨,就不好了。
景俊发想了一圈,下定决心,既然自己知道了这件事,理应给何秉德打声招呼。于是天还不亮,他就摸黒来到何秉德家,敲开了他家的大门。
何秉德披着衣服,开门一看是景俊发,问:“一大早地,啥事啊来敲门。”
“大事。”
“你能有啥大事。”
“不光是大事,还是要紧的事。”
“噢?”何秉德一闪身,说:“家去说吧。”
景俊发摇摇头,“不了,就两句话。”
“那你赶紧说。”
“我听说陈家旺那小子今天要去漳州打工,你知不知道?”
“去漳州?没听说,不知道啊。”
“不知道这事跟你家闺女思余有没有牵扯,就是过来跟你提个醒,要是没啥牵扯算我没说。”
景俊发说完,摆摆手走了。
何秉德听景俊发这么说,是话中有话啊,慌忙回屋找了钥匙去开西厢房的门。自从昨晚上回到家,就没听到思余叫唤。他以为她吵吵了一天累了,睡着了呢。等他打开西厢房的门一看,屋子里空空的,早没人影了。
何秉德跑到堂屋质问思贤娘,“思余哪去了?”
“跑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
“门锁得好好的,咋跑的?”
“我把门打开的,跑的。”
“你把门打开的,你这个死老婆子!”何秉德气得脱下鞋底要抽。
“你抽,你抽。”思贤娘把头一昂,“恁大闺女了,还上锁给锁起来,传出去不怕人家笑话,你以为这是旧社会啊。”
何秉德“咳”了一声,拔腿就走。去漳州打工就得坐车,坐车就得去马家堡公共汽车站点,他去那儿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何思余和陈家旺、陈家远到马家堡公共汽车站点等车来了。
“思余,过来!”
何思余扭头一看是她爹,刚要撒腿跑,被家旺一把拽住了。“别跑了,跑也没用了。”
家远见势不妙,跟家旺吱了一声,背着行李回家去了。何秉德押着陈家旺,回到陈家圩子。
思余喊了一句,“爹——”当着两位家长的面,她有些难为情,不知道她爹将要对家旺怎么样。
何秉德瞪了一眼自己的闺女,说:“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家吧。”
陈乔山忙说:“思余姑娘,你先回去吧,我和你爹说说话。”
何思余听乔山叔这么说,扭头走了。
何秉德扭过头,当着陈乔山的面,问家旺:“你们这是干啥去?”
“出去打工。”家旺回答。
“家里的活都干不完,还出去打啥工。”
“不想在家干那活。”
何秉德转头看了一眼陈乔山,说:“家旺,现在你爹也在场,明人不说暗话,我说过反对你和思余在一起了吗?”
家旺摇摇头,“没有。”
“我是不是说,只要你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就把思余嫁给你。”
家旺点点头,“说过。”
“假如你当上支部书记,又娶了思余,在西坝河村是不是又有面子,又有权势,然后再干点营生,不缺吃不缺穿,我这样周全你,难道是害你吗?”
“不是。”
“既然知道不是,为啥还拐带着思余去漳州打工?”
“秉德哥,孩子一时冲动,你千万别生气。”
“乔山兄弟,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就今天家旺的所做所为,我要是到派出所走一趟,他就是拐卖人口罪。”
“秉德哥,不敢这么说。”
“行了,这事我也不跟你们费口舌了,是选明道还是选暗道,你们看着办吧。”
“你放心,我一定当上村里的支部书记,给您老脸上争光。”
何秉德走后,陈乔山朝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吐沫:“人五人六地,说人话不办人事。”
“爹,你看看,咱真得争这个支部书记。”
“那就是个坑,把你埋了你都不知道谁把你埋的。”
陈乔山蹲在樱桃树下,吸了一上午的烟,最后出了家门,直奔何家洼而去。
陈乔山不是去找何秉德的,他没有理由找他,人家没兴师问罪,已经很不错了,还给出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说辞。他是去找何秉坤的,去求他原谅他,不能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影响下一辈年轻人的生活。
正是晌午的时候,何秉坤一家三口刚从生菜地回来,围坐在桌子跟前吃着午饭。看见陈乔山进来,何秉坤先是一愣。陈乔山刑满出狱回来,他早就知道了,整个西坝河村的人都知道了。可是他不知道陈乔山突然到他家来是何用意。他甚至有些紧张,毕竟他是因为他进的监狱。
“秉坤兄弟,咱两家的恩怨该了结了吧?”
“乔山大哥,咱两家有啥恩怨,不早过去了嘛。”
“既然是这样,老陈家和老何家就该和原先一样,你去劝劝你秉德哥,思余和家旺的亲事,好几年前就定下了,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咋能说算完就算完呢。”
何秉坤一听,听出端倪,不由地气恼不已。他要是为着梓圆和他家二小子的事,还可以说道说道,他竟然为着思余和家旺,这事跟他八杆子打不着啊。
“乔山大哥,你这是难为我哩,秉德哥那脾气哪是别人劝得了的。再说了,别说是侄女儿,就是亲闺女,这种事当爹的说了也不算。”
“这么说,你是不帮这个忙喽。”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陈乔山摆了摆手。“算我没说。”
何秉坤想了一阵子,说:“帮忙也行,明天你到河滩上当众跪下,让西坝河见个证,说你错了,从今往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啥?”
“她爹!”秉坤家的推了一把何秉坤。何秉坤恍了一膀子,“你个娘们家,你别管。”
秉坤这个老婆是再娶的,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和他根本不贴心。秉坤跟她说话,常常没轻没重。他原来的老婆,也就是梓圆娘,在梓圆很小的时候,因为何秉坤争书记,长年在外头上访,不顾家,离开了他。这也是为什么梓圆在崮源不常回来的主要原因。
陈乔山别无选择,瞄了一眼何秉坤,咬了咬牙,说:“行。”
英雄末路啊,昔日的陈家圩子龙灯·扛阁队的扛把子,为了儿子的亲事,也不得不委屈自己。
何梓圆一听,哪能这样做事情,就算两家再有仇,再不对付,也不能赌这样的局。她硬把陈乔山拉走了。当那佝偻的身影渐行渐远,梓圆姑娘从背后远远地望去,心里竟然一下子不是个滋味。这么大年纪了,为了儿子的亲事,委屈求全,这还是过去的那个陈乔山吗?真不知道他这两年在监狱里经历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西坝河滩涂蔬菜收购市场上,马鹏、马涛伙同马俊,一人驮着一筐黄瓜赶到坝子桥,卖黄瓜来了。
马鹏、马涛这兄弟俩,是马家堡出了名的街溜子。马俊不同,他现在还是一个学生,只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不在学习上。马鹏、马涛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从学校里溜出来,加入其中。马致文也管不了。不过有一点倒是十分奇怪,马俊这么顽皮,成绩还跟帮随绺,每次考试,名次在班上都能排上号。估计好的大学考不上,像崮源师范这样的学校,问题应该不大。
此时的坝子桥上,河畔两岸,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虽说现在瓜菜都已经下市了,没有二、三月间那么多了,秋菜却又陆陆续续地上来了,价格也不贵。像黄瓜才五毛一斤,辣椒八毛,他们一旦运到城里,黄瓜能批到一块一二,辣椒能批到一块五,利钱还是不低。批得好的话,刨去各种费用,一车菜还能挣两千多块钱,所以前来收菜的客商还是不少。
“哥,你看着车子,我去转一圈。”马涛叮嘱马鹏一句。
马涛这小子,比马鹏还浑。他先是到陈家圩子那边,看见景逸峰挥舞着手里的毛巾,嘴里不停地吆喝着,把前来卖菜的乡亲的驮筐往自己的磅秤边拉。
马涛鄙视的目光像一把利剑,闪着寒光。
景逸峰完全不在乎,他知道马家堡的人都记恨他们。让他们恨去吧,反正谁恨谁心里难受。被恨的人反倒有某种优越感,享受着呢。
“挣多少钱啊,这么卖力气。”
景逸峰明知是马涛,故意抬头看看,说:“是你小子啊,今天摘了多少?”
“摘多少都不卖给你。”
“为啥?扣你一两秤了,还是少你一分钱?”
“诶,还就是怕你少一两秤。”
“别废话,赶紧拖过来,你小子一次没到我这边卖过。”
“今天你出多大的价钱都不卖给你,俺上马家堡卖去。”
景逸峰听了,哈哈大笑。“马家堡?卖个球!”
说罢,景逸峰招徕别的菜农去了,他懒得跟这个浑蛋磨牙。
马涛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得罪景逸峰。一个原因,他家里有哥俩,景逸峰蛮横,弟弟景逸泽又是只认死理的主,哥俩都不好对付。第二个原因,他们的老爹景俊发,好歹也是村里的会计。虽然他们家在陈家圩子是个外来户,威望却不低,在陈家圩子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
整个西坝河畔一派忙碌,谁也没注意到,陈乔山和何秉坤如约来到河滩上。
何秉坤说:“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就按昨天说好的,来吧。”
何秉坤知道陈乔山不会下跪,他就是出一出他的洋相,杀一杀他的威风,羞辱羞辱他。把从前输在龙灯·扛阁比赛中的面子找回来。
陈乔山不,他是认真的,今天偏偏要做个样子,让西坝河村的人都知道,他和老何家的过节,到底谁是谁非。他望着哗哗流淌的西坝河水,那一簇一簇的浪花,刚才还在眼前,转眼之间就破碎了,消逝了,再也分不出哪一掬是浪花,哪一掬是清流。
何梓圆生怕出啥子事情,飞快地跑到她二大爷家,把她爹跟乔山大爷的赌约告诉了思余。思余一听,这还得了,这要是真的跪了,乡里乡亲的,以后多尴尬。姐妹俩腿脚勤快,噌噌噌地跑到河滩上。
现在,何梓圆的立场是站在陈乔山一边的,因为她认为她爹发起的这个挑战,十分不地道。她望着乔山大爷那铁青色的脸膛,真担心他一赌气子跪下去。情急之下,焦急地喊了一句:“陈大爷!”
陈乔山没理会何梓圆,回头望了一眼何秉坤。面子有何用,要紧的是家旺和思余的亲事。他左右看了看,横下一条心,意志坚决地朝着西坝河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那一刻,何秉坤的身体一个战栗,仿佛从空中落下一块巨石,砸在他身边的土地上,震得他两腿发麻。他万万没想到,陈乔山竟然真的跪了下去。
“秉坤兄弟,咱哥俩的恩怨可以了断了吧。”
何梓圆慌忙跑上去,拉住陈乔山,喊道:“大爷,你这是干啥。”
这时候看二行的人呼拉一下子围了一大圈,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咋回事,都想在第一时间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搞明白了咋回事,开始纷纷指责起何秉坤的不是。
“这个何秉坤太不厚道了,按说这事都过去两年了,陈乔山监狱也蹲了,大棚的损失也赔偿过了,这事就算了结了,为啥还闹腾这一出。”
“爹,这是干啥?”这时候陈家墉突然冲到河岸上,分拨开闹哄哄的人群,拉起他爹。
家墉是到河滩寻马鹏、马涛的,他听说他们到河滩卖瓜来了,他要找到他们,把朱砂桂的事情问清楚。
“秉坤叔,我爹都这么大岁数了,你也太过份了吧。”家墉指着何秉坤说道。
或许是家墉的嗓门过大,何梓圆听了顿时觉得不舒服。她可以批评她爹的不是,并不意味着可以允许别人对她爹大喊大叫,尽管这件事她爹做得并不地道。这么说吧,面对她爹和乔山大爷的时候,她是倾向乔山大爷的。可是陈家墉一出现,她又调转矛头,冲着陈家墉吼起来。“咋啦?你爹是自愿的,没有人逼他,不信你问你爹。”
马致文家的那小子,马俊,看到自己心仪的梓圆姑娘跟家墉吵了起来,冲上去一把揪住家墉的衣服领子。马鹏看见马俊和家墉推推搡搡,也冲上去,说:“陈家墉,朱砂桂的账还没跟你算完,你还敢在这里撒野。”
“朱砂桂的账,我正要找你算呢,是不是你到派出所告下的。”家墉甩开马俊,揪住马鹏。
“是又怎样?”
“无凭无据,你这是诬陷。”
“诬陷?在那之前只有你去看过那棵朱砂桂。”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胳膊摽着胳膊,扭来扭去,滚在地上。四周的人纷纷聚拢过来,这俩小子这一顿撕挠,立刻成了新的西洋景。
不知道是谁在远处喊了一句:“他们的秤不准,砸喽!”
远处过磅的地方,叽叽歪歪一阵子,也干了起来。
今儿个真热闹啊,一些人不知道啥情况,有了新的看点,呼拉一下子又朝另一处奔去。
马鹏听到喊叫声,想起今天的正事,爬起来就跑。家墉在后边追,又和那伙人扭打在一起。
“打人了,陈家圩子、何家洼仗着人多打人了!”
一时间,整个河滩乱成了一锅粥。等到派出所的人赶来,打斗基本上平息了。
陈家圩子、何家洼这边参与斗殴的有景逸峰、景逸泽、陈家墉、何思垛。马家堡这边有马鹏、马涛、马俊。
派出所调查打架斗殴事件起因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秤不准,砸喽!”这一嗓子是谁喊的。
“既然不知道谁喊的,为何砸秤?”警察问。
“不知道啊,有人喊秤不准,就开始砸了。”马涛说。
派出所认为,陈家墉和马鹏是因为朱砂桂的事打起来的,与打砸磅秤没有关系,不能合并在一起处理。不过那件事情明明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为何还相互揪着不算完呢。
“是陈家墉要算账。”马鹏抢着说。
“马俊先揪了我的衣服领子。”陈家墉说。
“为啥揪他的衣服领子?”警察问。
“他跟我对象吵吵。”马俊说。
“你为啥跟他对象吵吵?”警察又问。
“她不是他对象。”陈家墉说。
“你是不是他对象?”警察又问何梓圆。
“谁是他对象!”何梓圆一口否认。
“不是,你为啥掺合进来?”警察继续问道。
“是他爹跟俺爹打赌……”何梓圆指着陈家墉。
警察又把陈乔山和何秉坤叫到所里。
何秉坤说:“不是打赌,是约定。”
最后,警察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这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逼迫人下跪,不应该啊。”
何秉坤说:“不是逼迫,是他自愿的。”
“怎么不是逼迫?当着别人有求于你的时候,提出这样令人难堪的条件,不是逼迫是什么。”
好在都没受多大的伤,各人负责各人的医药费。所里让马涛赔偿景逸峰一台磅秤,让何秉坤跟陈乔山当面道歉,从此以后,谁也不准再提这档子事。
何秉坤那个腌臜,明明是陈乔山自愿的,到头来他倒成了好人,还得给他赔礼道歉。
“可是他们在河滩上收瓜,无证经营……”马鹏叫嚷道。
“你们砸了人家的秤,还再咬人家一口。派出所只管打架斗殴的事,其他的归工商所管,你们找工商所反映去。”
陈家旺一觉醒来,没想到西坝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这起矛盾和纠纷还是因他而起的,是他爹要为他求亲,让何秉德同意他跟思余的亲事。
他一口气跑到西坝河岸,希望遇见思余,可是连她的影子也没有。
景逸峰额头上顶着一块纱布从远处走来。
家旺一看,立刻冲上去,捂住逸峰的头,“逸峰,你这是咋啦?”
景逸峰一扭头甩开家旺,“哎呀轻一点,疼死我了。”
“和谁打架了?”
“你小子还是复员军人,让你爹下跪求你老丈人家的人,你还是人吗?”
“你说什么?”
“神马往南跑了,骑马端去吧!”
陈家旺一屁股坐在河滩上,他后悔对他爹说何家悔婚是因为他把人家大棚点了,其实不是,是何家嫌他家穷,是个穷当兵的。他仰望着天空中的那轮太阳,觉得太阳也瞧不起他,毫不留情地灼痛他的双眼,让他睁也睁不开。哎,没想到复员回来,短短一段时间,竟然惹了这么多祸端。
马鹏、马涛回到家,同样被他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兄弟俩这个腌臜,本想着把滩涂上的蔬菜收购市场夺过来,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马鹏首当其冲,因为骚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带头执行的,被他爹骂的最凶。
中秋假期结束了,可是因为发生了这些意外,家墉耽搁了两天,又把家里安顿了一番,才背起包袱,穿过坝子桥,起身往学校赶去。西坝河上的这座坝子桥,是陈家墉离开陈家圩子,奔向外部世界的第一个站点,也是必由之路。他没想到何梓圆也耽搁了两天,也没回学校。她站在坝子桥的另一端,看见他从西边走来,拦住他的去路。她现在开始为她爹导演的这出闹剧感到羞愧不已,她想向他解释一遍,或者替她爹给他道个歉也行。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家墉觉得,如今任何解释与道歉都是多余的了。他推开她,对她说:“要是让你爹看见了又该说我不正经了。”
何梓圆听了,脸霎时红了,说:“总提它,膈不膈应人。”
原本梓圆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尴尬,心理上的这一障碍令她惶惑不安。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跨上河坡,在一棵古老的女贞树下站住。他匆匆而又深深地朝着何家洼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或许不是回望梓圆的,可是他的眼神分明与她有着难以言说的联系。她想邀他乘一趟车,一起回崮源,他却不等她说出口,昂起头唱道:太阳那个出来哎红满天,抬头那个望见哎云蒙山。抬腿朝前走去。她的眼里沁出两滴泪水,他的身影也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听说一个人独自走过一片沙地,一定会留下一桩无解的心事,一个人独自跨过一条河流,一定会留下一段忧愁与心思。世代繁衍生息于西坝河畔的人们,无论怀揣怎样的爱恨情仇,无论难却怎样的欲望焦灼,一旦与清澈见底的西坝河水相遇,一切都将变得无知浅薄起来。此时此刻,陈家墉说不上来是悲伤,是绝望,还是庆幸。当他想要招一招手,和她打一声招呼的时候,她已经拔腿转身朝着何家洼的方向飞快跑去,消失在河岸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