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天比一天地凉,最大的变化是从开学时的单褂短裤到现在的毛衣长裤,人整个地变得臃肿起来。另一个变化是又有几个同学退学了,不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因为退学之后腾出来的空位很快被增添的棉衣填塞满了。
但是这几个人当中有何梓圆,情况就不同了。何梓圆从家中回到学校,即刻向学校提出了退学申请。
陈家墉问何梓圆:“就这样退学了,学费要得回来吗?”
“本来就没打算要。”
“没打算要?”陈家墉的喉咙像被核桃噎着了,一千多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现在的陈家墉,还不能完全体会出一个有钱家庭对待教育所做出的这样一个决定。在他看来,退学是一件相当丢人的事情。试想一个被人骗得连毛都不剩的家伙,有什么脸面在人前说那个人是骗子。被人骗了,还说:我已经不想和他打交道了,大家也不要和他来往,我就是前车之鉴。说这样的话,还不把人家的大牙笑掉喽。
“明天你就回一中了,我们给你饯行吧。”家墉提议。
“我们?”
“还有陈之宪,龚雪梅。”
何梓圆沉吟了片刻,说,“好啊。”
然后家墉去找之宪。之宪一听,理所当然啊。
这三个多月的交往,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从此以后,生命的浪涛不知将他们推向何方,天涯还是海角都不得而知,为什么不趁现在还在一起,好好地庆祝一下呢。
家墉又去告诉梓圆吃饭的时间和地点。因为是周末,时间就定在中午。
距离学校不远的金山大道上有一个大食堂,座落在一个小山丘的边上。不过如果不注意,是不会发现这个大食堂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小山包的。这是一个比较适中的饭店,如果你有钱,可以高消费,当然如果没有钱,也可以吃便宜的饭菜。他们现在还是学生,当然没有多少钱。要了一个红烧茄子,这是何梓圆最爱吃的菜。另外又要了一个辣椒炒肉,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糖醋鱼。每人附加两瓶啤酒。只是桌子有些小,大家身上新添的厚衣服增加了空间的占有量,显得有些拥挤。
一个临近窗子的餐桌,一串流动的街景,一句谁也不愿说出口的“再见”。他们一边吃着,一边眺望着外边的风景,谈论着学校里的那些趣事——学校里发生过有趣的事情吗?有还是有的,只不过现在想起来让人心里挺不是味儿。
喝酒,夹菜、说笑,一切都那么缓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种奇怪的氛围,让人惊疑、嗟叹与忧心。为了活跃饭桌上的气氛,龚雪梅提议玩一把诗酒令。
陈之宪从怀里掏出一个烟盒,从上边撕下一角,反正面分别写上“诗”、“酒”两个字,开始传递。
第一轮由游戏的提议者龚雪梅主持。
龚雪梅迅速地把牌令递给何梓圆,何梓圆又迅速地把牌令递给陈家墉,陈家墉再迅速地把牌令递给陈之宪,陈之宪同样迅速地把牌令递给龚雪梅。直到盘子里的勺子停止了转动,牌令在谁手里,谁就得饮酒或读诗。发布饮酒或读诗命令的是上一轮的诗魁或酒魁。首轮行使命令的人则是诗酒令的倡议者。
结果,第一局反倒落在了龚雪梅手里。她把牌令捂在手心里晃了晃,叫一声“开”,是个“酒”字。雪梅不善读诗,正合她的心意,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行使诗酒令。第二轮落在家墉手上。家墉把牌令捂在手心里晃了晃,叫一声“开”,结果还是一个酒字。家墉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轮到家墉了,牌令发出去后,转了三圈,最后落在梓圆的手里。同样,梓圆也把牌令捂在手心里晃了晃,叫一声“开”,是个“诗”字。
梓圆哎呀一声,要求读一首古体诗,大家不同意,一定要读现代诗。她搜肠刮肚,最后想起新诗人报编辑爱情诗人十八家时卷首语引用的一首小诗。清了清嗓子,朗诵起来。
你是一只小狐狸
是小狐狸
为什么不到月光下玩
偏偏选在我的瞳仁里
做窝
做窝了
为什么不静静地安眠
又偏偏要进进出出
害得我
整夜整夜
合不拢眼
“好。”大家一起鼓掌叫好。梓圆说:“这么好的诗歌,可惜我朗诵得并不好。”
“没关系,这已经很好了。”大家回应道。
于是梓圆继续传递牌令。这一次,幸运之神眷顾了陈之宪。
陈之宪把牌令捂在手心里晃了晃,叫一声“开”,低头一看,同样是一个“诗”字。
之宪是埝头诗社的社长,必须读一首诗,最好是自己写的诗。
之宪说:“最近几个月都没写诗,就读前天读到的一首短诗吧。”
我说过,我爱你
说过的话
收不回
收不回,也并不后悔
因为,纯洁的爱本无罪
你是一只梅
我并没攀折啊
只是陶醉
“听得出来,之宪兄这首诗是一诗双关,送给雪梅同学的。”
雪梅一听,急了,说:“家墉,你胡说八道,自罚一杯。”
家墉爽朗,自罚一杯。
很快,几瓶啤酒喝光了,于是再来四瓶。
最后,家墉提议,祝何梓圆同学,西坝河畔的乡党,明年夏天金榜题名。
一阵觥筹交错,何梓圆同学竟然放声地恸哭起来。
雪梅一看,急了,“家墉,你这乌鸦嘴行不行啊。”
家墉站起来,拍了拍梓圆的脊背,希望她不要太伤心。
整个饭局,何梓圆虽然看上去貌似坚强,其实她都是在忍着。
“我自罚三杯。”家墉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倒上一杯,再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又要饮,被梓圆一把夺下来。“不怪你,是我情绪不好。”
何梓圆说罢,抹了一把眼泪,又说:“好了,现在啥事都没有了。”
看到梓圆释然了,大家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梓圆说:“大概你们还不知道吧,大食堂后边就是银子山,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进去。”
“好啊。”大家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果然从一个铁栅栏的侧边,有一个半米宽的缝隙,四个人侧着身子鱼贯而入。
何梓圆走在前边,作为大家的向导,一边走一边给大家介绍:这座山是银子山,北边的那座是金子山。银子山上的银盏花是银白色,金子山上的金盏花是金黄色。旧时山上还有王氏书院,遗址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了。
“梓圆,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雪梅问。
“我啊,上小学的时候就从何家洼来到崮源,住在我大爷家,天天在这儿玩。”
从银子山出来,他们又漫步到牛梭头河。沉郁的心事拖拽着他们的脚步。因为分别就在眼前,谁也不愿意提出离去。
华灯初上,牛梭头河两岸的灯火映在河面上,他们倚在牛梭头河大桥的栏杆上,凭栏远眺,深深地陶醉在这夜晚的景色中。此时此刻,四个人竟然真的醉了。
家墉不由地慨叹:人生啊,怎么会这样,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一个岔路口,让你不知道往哪儿去。“退学”这两个字本来没什么,可是对于家墉来说却非同寻常,因为他是退过一次学的人。那一次已经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从此他拿起笔,开始了诗歌创作。但是诗歌的贫穷和诗人的尴尬常常令他难以为继。那怕在西坝河畔,在陈家圩子,一篇诗歌都难抵一张麦子煎饼更让人安定而稳贴。
如今他深深热爱的诗歌艺术再一次把他推到一个新的路口,可是学校的现状又是这个样子,他常常陷入深深的尴尬和苦恼之中。整个西坝河畔的人都知道他到了崮源,如果就这样哑不叽地回到西坝河村,让爹和娘的脸往哪儿搁。不是让何秉坤更瞧不起他们吗?那怕学校再烂,学习再难,他都不能退学啊。
……
两个星期之后,家墉收到梓圆从一中寄来的信,信中什么都没说,只有上次在大食堂喝酒时她读的那首诗,写在一张横条纹的洁白的信笺上。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飘逸。读着那首短小精悍的爱情诗,家墉的内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如果那天家墉还觉得她只是念了一首爱情诗,那么现在它是不是隐约透露出了一点心理的轨迹啊。他查阅了一些资料,得知这首诗是一位叫做南峰的青年诗人写的,拟喻的新奇幽俏,儿歌一般清新活脱,将一股少女的纯挚忧怨,在嗔怪之爱的矛盾中,表达得淋漓而未尽致,简易而更传神。这平白如话的一串语符,此时此刻,似乎无意间触动了家墉爱的信息元的心理键纽。他很快给她回了信,把学校的一些近况作了一番介绍。
信寄出后,家墉还不放心,以出去联系采访单位为由离开了学校,直奔一中而去。他想看一看一中究竟啥样,她在那里复习得好不好。可是等他到了一中,看门的大爷说什么也不让进去。最后家墉决定不进去了,因为他进一步地想,万一遇到了她,怕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便在校外转悠,看着一中校门口的郁郁葱葱的冬青,围墙上的铁艺栏杆,以及围墙里边一座座高楼。那些高楼虽然有些陈旧,有的墙壁上还爬满了青腾。但正是这样的植被,显示出一中古朴悠久的历史。
离开一中,家墉并没急着回去,因为这段时间除了几位老师在照本宣科上课之外,很少再请外边的专家、教授,甚至一些其他的什么家也没来学校开设讲座。如果仅仅是那些教材,完全可以自己翻翻,反正又不考试,还不如在外边逛逛。
从一中往北是考棚街,他很久就想去瞅瞅,今天正是时候。
这条东起牛角街,西接砚台街,长不过五百米的街道,由于秋天的到来,显得萧条了许多,行人稀疏可数。不过这样与家墉此刻的心境正相宜。那些洗尽铅华留下的百年学堂,早已被浮华的喧嚣湮没。只有偶尔留下的一段朱阁重檐,间或凤毛麟角半截幽古石路,还保持着老街固有的一些风貌。也许太过感伤,行走其间,落寞凄凉。曾经的考棚街,走进的是童生,走出的是生员,甚至走得更远……踏过几处坑洼,风吹皱了他的身影,那块矗立街头的石碑,究竟诠释着一种怎样的入仕的幻想。陈家墉啊陈家墉,像你这样一个寂寞的行者,你又能走出多远呢?
回来的时候,最后一堂课已经上完了。他找之宪一起吃饭,有同学告诉他,之宪被何老师叫去了。他又蹬蹬蹬爬上三楼。就在迈上三楼的台阶,转弯进入楼道的刹那,忽然听到何老师和陈之宪的对话。
“最近,陈家墉收没收到何梓圆的信?”
“收到一封。”
“他今天没上课去哪啦?”
“联系采访单位去了。”
“往后给我盯紧点,一有什么动静赶紧告诉我。”
“放心吧何老师。”
陈家墉听到这里,赶紧跑到二楼,一转弯进了洗手间,捧了一大捧水泼在脸上。他这样做,既是使紧张的情绪得到些舒展,也是让躁热的身心降一降温。
估计陈之宪下了楼,走远了,他才从洗手间里出来,下了楼。
远远地,他看见陈之宪左手端着一个快餐杯,右手夹着两个馒头,从伙房里出来。
家墉从水池子那儿装了半缸子自来水,紧走几步,追上陈之宪,正欲泼到他脸上,最终扬起的手臂又落了下来。——不,他还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奸细!”
陈之宪扭头看见家墉,奇怪地望着他。
“你在楼道里跟何老师的对话,我全听到了。”
陈之宪心里一紧张,手里的快餐杯咣当掉在地上,菜汤子泼了一地。他顿了顿,突然撒腿往学校门口跑去。冲出校门口,直奔介丘路。
家墉一瞧,两条大胯一拧,追了上去,引得食堂前边的同学纷纷观望。
“住下!——你给我住下!”
可是陈之宪理也不理,一口气跑到牛梭头河堰上。他一边啃着手里的馒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家墉,你听我说!”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之宪啃完半个馒头,说:“是,我是当了何老师的间谍,可是我也是为你好啊,你知道何老师是什么来头吗?”
“知道,她哥哥何小兵,地委组织部副部长,就连丁校长都让她三分。”
“那何梓圆又是谁?”
“笑话,我们一个村的,还用问。”
“要的,要问。”
“就像她自己说的,上小学的时候就从何家洼来到崮源,她是何老师的叔伯姊妹。”
“对,你觉得你和何梓圆谈恋爱现实吗?”
“我说过我和何梓圆谈恋爱了吗?”
“咱不争这个。你谈也好,没谈也好,总之何老师已经嗅到了你们交往的气息。”
“那也用不着你在中间指手画脚。”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只怕想往火坑里跳的人是你吧。”
“既然你如此坦率,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编新诗人报,拉何梓圆入伙,也是何老师的意思,目的就是把你俩分开。”
“无耻!”家墉指了指陈之宪,转身走了。他没想到他竟然被他最好的朋友算计了,内心的痛苦像涌泉一样喷涌而出。
就在陈家墉最为压抑最为痛苦的时候,他忽然收到家中的一封来信,他的心里一下子宽慰了许多。信是他爹陈乔山写的,他的字体,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圆而光滑,无棱无角,偶尔还掺杂着几个错别字,如果不是亲近的人,光那几个错别字恐怕意思都串不起来。
爹在信中写道:
自你古历二十返回学校,家中依冉(然)很忙,现在,秋种已基本完壁(毕)。种了三亩二分小麦,庄跟前的小温室辣椒子苗已栽育完成,总育苗两千三百棵,实际固定数一千五百棵。早育的已经开花结果。不过叫鸡屎奋(粪)烧了一千多棵,好在已经发芽盛长,基本还旺。苫子也打了足够覆盖两层的。东边的大棚顶柱已经栽完,预计本月二十五号完成叉架,月底即可完工。明天准备把晚秋的公粮交上。
另外,全国各地来信要诗词才(材)料的信件,其中有张晃的信件好几封,来信地址山东省崮源地区崮阳县西坝河镇西坝河村,署名张晃收,是不是他们把地址搞错了,望吾儿给张晃联系。再有就是给你寄毛裤的事,回是(或者)你买条也行,功课不忙的话回家拿也可。总之你看着办。家中一切都好,勿念。
其实纵览信的内容,需要家墉回答的只有一点,就是毛裤,是在崮源买,还是回家拿。
其他的内容,都是爹跟他讲述家中的情况。种的麦子,育的辣椒苗子,上缴给国家的晚秋的任务,以及写错地址的张晃的信件。其实那几封信家墉一看就明白了,不是张晃的信,而是寄信人错把他当成张晃了。
字字句句,真切实际,而自己在学校里,却没有一个学习的状态,枉费了父母亲的一片殷切之情,真是讽刺啊。想到此处,他的内心再一次疼痛起来,为自己的鲁莽,为暗淡的前程,孤独无助。
陈家墉坐在教室里,犹豫不决,要不要往家里写一封信呢。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给他哥写了一封信,就是告诉他哥让他联合何家洼的那封信。他正拿不定主意,突然有同学捎话给他,门口有人找。
咦?是谁到学校来找他,总不会是家里人吧。爹刚刚给他写了信,不会突然再跑到城里来,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出了天大的事情。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咯噔一下子,菩萨保佑,千万别出啥事情。这个家这几年出的意外实在太多了,都让他心惊肉跳了。诶,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家还能再出啥事情,最大最倒霉的都已经出过了。
他急急忙忙赶到学校门口,抬头一看,原来是何大爷找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何大爷,您找我?”
“呃。”
“啥事啊?”
“没啥事,今天是不是星期五?”
“是啊。”
“也就是说,明天你们不上课。”
“呃。”
“也不回家?”
“呃。”
“要是大爷让你陪着回趟西坝河,你去不去?”
“没问题。”
“我的意思是说,谁也不惊动,悄悄地回去,再悄悄地回来。”
陈家墉一听,觉得何大爷的话非常奇怪,也非常不能理解。
“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回头我再告诉你,你就当去一个从来也没去过的地方旅游,怎么样?”
“好吧,你说咋办就咋办。”
“还我说咋办就咋办。”何秉正嘿嘿地笑了两声。“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就出发。”
到了第二天,何秉正果然早早地来到家墉住的宿舍区,一身便装,精神抖擞。同家墉平时回家的时候一样,他们也是沿着金山大道一路向西,一口气走到五里堡。
“多少年了,一想到要回西坝河去,心里就莫明的激动。”秉正大爷感慨地说道。
“何大爷,这么说您很少回去。”
“不是很少,是没回去过。”
“我听说我们陈家圩子的陈慕白大爷,自从招工来到崮源,也没回去过。陈大爷,为啥你们一离开家就不回去了呢?”
“也不能说没回去过,都是有特殊事情,非回去不可,也回去过几次。单纯为了乡情、乡音,乡党情谊,以及家族血脉上的事,很少回去。”
接着,何大爷又问家墉:“你现在一个人在崮源想不想家?”
“想啊,可是一个男生怎好意思说自己想家。有时候睡不着,躺在漆黒的夜晚,觉得非常孤单,总想倾诉。”
“我出门求学那会儿,生活条件没法和你们比,也许没有背井,但一定离了乡。学校座落在海滨城市青岛。我记得火车开得很慢,慢慢地从黒夜开到白天,一路上不是山岭就是湖泊。咱们那儿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我第一次知道山东还有这么多丘陵。晨光映着早晨朦胧的雾气,像水墨画那样。抵达青岛,当我第一次面对大海,隔着远远的街道,就已经闻到海风的腥咸,既觉敬畏又感震撼。按说这种人生和经历是令人羡慕的,而且那时候,毕业之后还分配工作,就是吃国库粮了。可是……”
“大爷,我们和你们才是没法比,不但学校没有竟争力,而且毕业就面临着失业的压力,一切全靠自己。”家墉抢着说道。
“你说的是实情,可是我们的现实是,从农村到城市,或许可以称得上一步登天,特别是工作之后又负点领导责任。乡邻们觉得我无所不能,手眼通天,一遇到点事情就嚷嚷着去崮源找何秉正。可是何秉正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往往事情办不成或办不好,他们就生气,我也觉得很沮丧。”
“所以干脆就不回去了,回去了有一大堆乱麻缠身……”
何秉正朝着远处的一辆客车招一招手,说:“车来了。”
像何秉正这样一位老领导,出门竟然挤公共汽车,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从崮源到西坝河,一路上要倒两班车。由于出发得早,到达西坝河镇的时候时间还早,才九点多钟。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人群,熟悉的声音。可是要让自己完全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置身在这样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听起来的确令人诡异。
“何大爷,这次回来打算见谁?”家墉问道。
“谁也不见,自个儿走走,看看。”
“就这样走走看看,要是被熟人遇见了咋办?”
何秉正从包里掏出两顶帽子,递给家墉一个。“你说的这个,早有防备。”
到为此止,陈家墉才明白过来,何秉正大爷这是怀乡的情结作祟,他已经久未回乡了。现实中他早已不是西坝河村的人了,可是他的内心深处,还对西坝河充满了向往。
“我给你说家墉,西坝河镇好吃的东西很多,但最好吃的还是豆粥,你看那儿就有,咱们尝尝去。”
家墉的确饿了,一人来了一大碗,两根油条,两个素三鲜的菜包子,一碟咸菜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何大爷一边吃,一边对家墉说:“咱崮阳的豆粥,和崮源的豆粥相比,区别就在这一撮咸豆子。崮源没有这一撮咸豆子,没有这风味。”
何大爷说的非常正确,陈家墉在文学艺术学校门口那个小胖丫头那里喝粥的时候,就没有这一撮咸豆子。
何大爷继续说道:“咸豆子煮好一定要放进稻草里捂上三到四天,否则就不是崮阳的咸豆子。”
“也就是说,不用稻草捂的咸豆子是没有灵魂的,对不?”
“差不多吧。”
秉正大爷继续给家墉科谱崮阳的粥。“火候到家的粥并不是纯白色的,而是带有一点淡淡的黄,那色泽看上去很诱人。我们小时候喝的粥,熬好的粥都是用特制的大粥缸盛着。这种缸一定得用陶土做成的特大型陶罐,口和底小,肚子大,一缸能装一二百碗。缸的外表通常是用麦秸包裹,然后套上白色的布套,既美观又保温。粥的味道浓郁,醇香细腻,夹杂着豆香和米香,上边撒上少许咸豆子,那咸味更衬托出粥的香味。喝一口是一种别样的醇正的清爽。往往一碗粥喝完,再看看手里的碗,干干净净。粥不粘碗,就像刚洗过一样。”
“对,这样的豆粥才是最有灵魂的豆粥!”
喝完粥,何秉正和陈家旺一起来到坝子桥。
西坝河畔上的这座年代久远的石碑桥,把北边的马家堡,东边的何家洼,还有西边的陈家圩子连接在一起。每一次离家到崮源,家墉都将跨过西坝河畔上的这座石碑桥,到马家堡乘坐公共汽车前往县城,再从县城转乘长途汽车到崮源市区。
坝子桥下,水清沙黄,自春到夏,历秋涉冬,经久不息。
不远处的河堰上,收购蔬菜的商贩们的吆喝声传来,煞是热闹。现在正是秋黄瓜大量上市的时候,价钱不贵,可是一旦运到城里,往往价格要翻好几倍。
看到这样的场景,陈家墉真想回家一趟,看看家里的大棚咋样了,辣椒苗子的长势如何。可是来之前他和何大爷是有约定的,他不能背弃自己的承诺。现在育的辣椒苗要等到明年初才能坐果上市,所以爹娘还有家钰,还要辛苦一个冬天,才能见到收成。不过今年有哥哥在家,相信家里的活计会轻松许多。
秉正大爷指着西坝河水,对家墉说:“从山东地图上看,东、西坝河其实是很不起眼的两条河流,没有黄河那般被众人知晓,也没有牛梭头河的千里竟秀,但坝河之美,始于自然,呈于刚健。从地理位置和河道形状上看,东坝河像嫦娥撒下的一条绚丽多姿的彩带,而西坝河,则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崮阳南麓的沃野平畴之上。”
“何大爷,接下来咱去哪里?”
“溯游而上。”
“溯游而上?”
家墉往下拉了拉帽沿,以防被陈家圩子的人看见。至于何秉正,或许他在外边时间久了,就算走个正面,也没有几个人能认得出他来。
他们沿着河岸,弯弯曲曲,踏步前行,一路上净走冤枉路了。因为从西坝河镇往上是岩上镇,如果走直线,也就是八九里路远。可是要是沿河而上,就得二十里路。他不知道何大爷从西坝河中看到了什么,而他看到的最多的是何大爷不停的喘息。
西坝河边,畦上四野,风吹草低,鸟雀盘桓。在这样一幅乡野画卷中游走,是任何一个城市所谓的绿植都无法比拟的呀。何大爷一边走,一边问家墉:“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如果你不便说,可以不说——”
停顿了一下,何大爷继续说:“梓圆在崮源上完小学,你秉坤叔说想她,非把她弄回崮阳上学,结果初中上了三年,一到高中,又死乞白赖缠着回崮源,其中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家墉听了,长吁一口气,说:“没啥不便说的,我现在已经释然了。”
家墉现在回想起那档子事,觉得当时更多的是羞赫。因为那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心脏突突地跳,像海平面上的太阳在跳跃,不受约束。他甚至在心里骂自己该死,为啥控制不住自己,一再瞄着她的裙子,那个隐秘的角落,并且神志不清。
“真是史上第一尴尬!要不是这样的处理方式,或许会是一件挺美好的事哩。”何大爷遥望着远方的田野,意味深长地说,“冬小麦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他这句话既像对地里的麦苗讲的,也像对家墉讲的。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岩上的一家旅社,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原本定于第二天再去东坝河的,结果第二天早晨起来,何大爷说回去。看得出来,这次崮阳之行,他的心情不但没轻松起来,反倒更沉重了。于是家墉又跟着何大爷一起乘车回到了崮源城里。走到邮政局那儿,家墉找了一张稿纸,快速地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