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深居简出的马致力,居然要去崮源城。
一大早,他积极地准备起来,浑身上下穿戴整齐,让老婆子下地摘了十几斤鲜黄瓜。这个季节,虽说它不值钱,但搁不住它新鲜啊,拿得出手。
自从国平从部队转业回来,老婆子就怂恿他去一趟,可他迟迟就是不动身。一方面,自打他知道陈家旺这小兔仔子要出幺蛾子,就不敢轻易离开西坝河村。另一方面,从内心里他就不赞成女婿转业到地方。转业转业,辛辛苦苦在部队上干出来的这点绩业,怕是一转给转没了。
“女婿可以不惦记,女儿总是心头肉嘛。还有竹儿,老是在姐夫家呆着,也不像话。”
这次百万大裁军,不光项国平和司马兰转业回来了。他们的妹妹,司马竹也跟着一起复员回来了。
马致力被老婆子聒噪烦了,立马迭桥地赶往崮源城。
赶到崮阳县城汽车站,一上长途汽车,马致力抬头看见何秉德手里握着一个提包,坐在车后排的座位上,看样子他也是去崮源城的。他想装作看不见已经不大可能了,于是挤过去坐到何秉德前边,扭头问道:“噢是秉德啊,这是去哪儿?”
“去趟崮源城。”
“有事?”
“哦,进点瓜种子,还差一点。”
“这几年卖瓜种子赚了不少吧?”
“瞧你说的,卖瓜种子能挣几个钱,一年到头就这一季子。”
何秉德进城进瓜种子不假,暗地里找何小兵也是真的。他想让何小兵调查一下,马致力一家的户口到底还在不在西坝河村。
“这瓜种子虽说就一季子,但贵得很,得不少的本钱,一路上可要保管好了,不像我带这几斤黄瓜,随便往哪个地方一丢就成。”
“不会又是去看亲家的吧?”
“进城不去闺女家进啥城。”
是的,马致力的这个亲家,虽说在崮源城西,算不上城里,可是对于西坝河的人们来说,那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了。每次提起来,马致力都会把脖子往上扬一扬,清一清嗓子,说崮源老项家如何如何,像提起史书上显赫的世家一般,充满了羡慕与期待。
其实马致力只去过亲家那里两次,一次是司马兰和项国平订婚,另外一次是操办婚礼。
马致力攀的这个亲家,要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司马兰一个人在部队上张罗的。因为是老乡的缘故,她这个军区医院的护士对来自汽车二团的项国平渐渐有了好感。要知道北方人在南方很多方面都不习惯,而能找到共同点的只有老乡,不仅语言相通,饮食也一样,这样在情感上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项国平也是心意萌动。没有任何波折,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司马兰和项国平只所以回家订婚和举办婚礼,完全应双方父母家长的意见,也有在乡亲们面前摆一摆谱的意思。双方的长辈认为,这是敞亮的事情,为啥不排场排场呢。
项国平八年的军旅生涯结束了,马致力这是第三次进城,去看望他这位女婿。
在崮源长途汽车站,马致力和何秉德分了手,各自朝着各自说道的事情忙活去了。
马致力租了一辆三轮。不得不说,这城里乱得很,比西坝河畔早晨收瓜的时候都乱。但是三轮车夫的车技也不赖,三转两转,不仅绕过拥堵的车流人流,还没多走多少路,把马致力送到城西的目的地。虽在城郊,住的也是两层楼,就是院子小了点,符合乡下人心目中的城市印象。
马致力一推门,开门的是他的大女儿司马兰。兰儿不由地一阵惊喜,喊道:“爹,你咋来了?”
对于爹的到来,司马兰和司马竹姐妹俩顿感意外。本来她们是要尽快地赶回西坝河去的,可是前段时间项国平的工作迟迟得不到落实,也担心见到爹娘后挨一顿说,想着等项国平的工作落实了,回去也好有话答送,要不然一顿埋怨是少挨不了的。
“怎么,你们不回去,还不兴我来!”
“不是,爹。”
马致力又教训司马竹,“你姐不回去也就罢了,这是你姐的家,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不回去做甚?”
下午项国平下了班,一推门见到老丈人坐在客厅里,同样吃了一惊。不过更多的还是羞愧。因为从漳州回来两三个月了,他都没去看望这位日渐年迈的老人,还要让他路途遥远地亲自跑来看望他们。
项国平刚要开口,被马致力制止住了。“兰儿都说了,没啥,我这身子骨跑几趟腿算不了啥。”
女婿总归是女婿,他不便多说什么,事已至此说了也没有用。再说这次裁撤汽车团,是国家的号令,和他们也没啥关系。但是按照项国平的设想,他在部队上是团职军官,转业到地方,怎么也得到地区运输公司当个副经理,或者到汽车站当个副站长什么的。谁知军转部门一下子把他安排到了税务局,这落差也太大了,让他一下子懵圈了。
项国平一边陪着老丈人喝酒,一边又想起这些糟心的事。
“税务局也不错,好歹是国家干部。”马致力说。
“爹,这么说我们转业回来,你不生气了。”兰儿问道。
“我生啥气,只要你们顺顺当当地就好。”
“爹,兰儿的工作也有眉目了,去地区医院当护士,还是老本行。就是竹儿……”项国平说。
“竹儿的工作我已经给安排好了,去西坝河镇酱菜厂卫生室当厂医。”
“厂医?”司马竹撇了撇嘴。
“怎么,以前是护士,现在成了医生,还不乐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不回西坝河,都挨那么远,将来谁照顾我和你娘。”
“以前在部队上,不是更远?”
“那是在部队,现在是在家里。”
当爹的居然可以如此不讲道理,姊妹俩不由地相互使了一个眼色。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了早饭,马致力在两个闺女的陪同下去逛西郊大棚底。大棚底下的服装摊一个挨着一个,啥款式的衣裳都有,价格还不贵。姊妹俩给老爹买了一件中山装,又给老娘买了一块绸缎,回去续上棉花,做个棉袄,好过新年。
马致力说:“闺女,你们转业到地方,部队得给不少钱吧。”
司马兰说:“要是不让国家安排工作,钱会多一些,要是让国家安排工作,就没有多少。”
马致力一听,立马让兰儿把那件中山装退了,说什么也不让她为他花这个钱。可是兰儿死活不退,就算没有多少转业费,一件子中山装也算不得啥。
马致力对竹儿说:“你姐的工作我不管,也管不了。你的工作你三叔说了,在镇子上的酱菜厂当一名厂医,又轻快,离家又近,多少人想找都找不到。”
“爹,我要在城里找工作。”
马致力黑下脸,斥责道:“看把你能耐的,都不成个了。”
竹儿把那块绸缎往老爹的怀里一摔,“拿着!”
马致力接过绸缎,瞪了一眼竹儿,“咳你个死丫头,还说不得了,你姐夫刚安稳下来,你跟着瞎掺和啥。”
尽管和两个闺女言语不和,马致力还是得忍着,因为他必须得在城里呆些日子,以保证他的计划顺利完成。马致力表面上是应老婆子的央告,来城里看望闺女和闺女婿的,实际上他是在演一出戏。来崮源之前,他悄悄地找到岩上的张金贵书记,做了一个局,打算把陈家旺这小兔仔子弄进去,省得他在外边烧包。作为回报,马致力答应金贵书记,取消西坝河滩涂上的蔬菜收购市场。
马致力在闺女家呆了一天就呆不住了,他得出去逛逛。
兰儿不放心,要陪他一起去。他把闺女推回家,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放心吧。”
兰儿只好给爹塞了一把毛票,坐车用。
马致力穿上闺女给他买的崭新的中山装,出了门。他想他最应该去的就是地委大院,就像去北京一定得去天安门城楼看一看一个道理。
换了两路公共汽车,马致力才赶到地委大院。大院门口有一个值班室,门前还有一个站岗的,穿着黄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握着一杆枪,十分威武。马致力躲在一棵大树后边朝里张望。那个站岗的兵娃子样子虽然威武,但进进出出的人并不因为他的威武而迟疑脚步。相反地他就像一个雕塑,对过往的行人不闻不问。
突然,马致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地委大院门口。他不像那些进进出出的行人那样从容,而是躬着腰在值班室门口询问了一番,并且填了一个表格。就是这个举动引起了马致力的注意。他想他一定是外地来的,或者干脆是一个乡巴佬,到地委大院找人或者办理什么事务的。就在他填完表格,回头往马路上扫了一眼的空档,马致力认出来了,他不就是何秉德嘛。
他来地委大院干什么,买瓜种?当然不可能,地委大院也没有卖瓜种的。找何小兵?他想他只能是找何小兵。因为整个地委大院,他只认识他。
没错,何秉德就是来找何小兵的。
他到了崮源城,首先找了一个小宾馆住下,先去买了瓜种。买瓜种这件事轻车熟路,他在那个卖瓜种的那里买过许多次了,已经是老主顾了。一上午的时间就办理完了。他把买的那些瓜种子用报纸包好,外边又用塑料袋包裹起来,存放在宾馆的一个妥善的地方。挨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直奔地委大院来了。
如果从宗亲的角度来讲,何秉德和何小兵的亲缘关系,那是没得说。他和秉正是亲兄弟俩,何小兵就是他的亲侄子。他十分坚定地认为,他今天来找他,他不会不待见他。
何秉德在何小兵的办公室外躲躲闪闪,还是被何小兵看见了。尽管何小兵几乎不回何家洼去,但是凭着直觉,他一眼就能认定是他二叔何秉德,于是赶紧从办公室里出来,朝他二叔招了招手。何秉德不躲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躲。同时他也欣奋不已,因为何小兵竟然没出发,哪儿也没去,仿佛专门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似地。
何秉德拉着何小兵的手,亲热地称呼着:“大侄子!”
“二叔。”何小兵热情地回应道。“我爹昨天还念叨你哩。”
“你爹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喜欢种庄稼。”
“你爹那么大的干部,还种庄稼?”
“不种闲得慌。”
这时候,何小兵已经给何秉德倒了一杯水,端到何秉德面前。
何秉德激动地接过杯子,由于太烫,暂时放到了桌子上。
“二叔,到崮源城来有事啊?”
一番客气和寒暄之后,何小兵问起何秉德此行的事项。尽管他只是客气性地问候一下,何秉德却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个话茬,从买瓜种子到西坝河镇的大棚蔬菜,从西坝河村到马家堡马致力独断专行的村务管理,说了一遍。
“马致力在村里当支部书记,有十多年了吧?”
“可不是嘛,仗着他三弟那把风,听说他的户口都迁到县上去了,还霸着村支书的位子不放。”
“迁到县上去了,他又不是国家干部,户口怎能迁到县上去?”
“就是,这事你得查一查,要不然西坝河村的人不服啊。”
“好吧,这事交给我了,你就别管了。”
何秉德一听,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事办得这么利索,这回够马致力喝一壶的了。
何秉德起身告辞,何小兵挽留,一定让他到家里坐一坐,跟他爹一起喝一杯。何秉德哪里肯啊,他清楚地知道他这是在客套哩,那怕是亲叔,也得有自知之明啊。何小兵这么大的官,组织部副部长,他一个庄稼把式怎么合适到门上去,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没有极其特殊的事情,他是不能随便登门造访的。没有这一份机巧,他怎能在西坝河村混得有模有样呢。
何秉德退出办公室的门,何小兵转身就把他二叔用过的水杯丢进了垃圾桶。他低头瞅着垃圾桶冷笑了两声,心里想,他可不是让他查马致力的户口的,而是借他的手置马致力于死地,他好乘机夺权。自从他三叔何秉坤出了车祸,三婶改嫁,他们的女儿何梓圆跟随他们家到崮源来上学,何家洼和他们家就再也没什么关系了,西坝河村的权利争斗他们再不插手。
何秉德一下楼,顶头碰见马致力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排冬青后边东瞅西望,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自己的行踪被他发现了?不过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他进城一趟,到地委大院来看看自家的侄子又能咋的,还不兴看啊,反正他没听见也没看见他和何小兵唠了些啥。
“噢,致力兄弟——”
马致力听到何秉德在喊他,不好再躲在冬青后面了,绕了出来。
“是秉德大哥啊!”
“致力,你不是去看你女儿的吗,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问你呢。”
“我来看看我家侄子,好不容易进趟城,能不过来瞅一眼嘛。”
“我也是,女婿,在税务局,副局长。”马致力用手比划着。
“税务局也在地委大院办公?”
“不知道,过来瞅瞅,你知道不?”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脸瞅着脸,哈哈笑了一阵子,并肩走出地委大院,一个去了下榻的宾馆,一个回了闺女家。
西坝河村的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如同两军主帅策马扬鞭飞奔而去,两边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因为马致力一离开西坝河村,陈家旺他们就在家里积极地行动起来。对于他们来说,这可是一个绝佳机会。要知道马致力难得出一趟门,而且还是一百里路之外的崮源。他的大闺女兰儿和女婿项国平转业回来了,二闺女竹儿也回来了,都在崮源,他能不去看看嘛。这一走恐怕三天五天都不止啊。
马致力不在,景俊发没有撑腰的,无论啥事情都作不了主,都得等着马致力回来解决。再说马致力不在,他也难得懒散几天,村委办公室那个地方能不去就不去了。
陈家旺、何思余、景逸峰商量一致,兵分两路,开始行动。
景逸峰负责搞定他爹景俊发。他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他爹没事喜欢整两口,他就合计着设法把他爹灌醉,等他一醉不起,再从他身上把村委办公室的钥匙偷出来,就可以自由进出村委会的办公区域了。
这事好办,俗话说家贼难防。景逸峰这个家伙,一旦动起歪心思,连他爹也奈何不得。
首先他去马家堡买了二斤猪头肉,以及一瓶特曲酒,拎回家去。故意往桌子上一放,以便引起老爹的注意。
景俊发看见景逸峰又是酒又是肉的,吃惊地问:“逸峰,你这是咋啦?”
“爹,啥咋啦?”
“你这又是酒又是肉的?咋啦?”
景逸峰把猪头肉和特曲酒往爹跟前一推,说:“爹,这酒和肉都是人家送的。”
景俊发撇了撇嘴,“你一不当官二不当将,谁给你送酒送肉?”
“爹,你别不信,今天我经过西坝河滩,在一块土坷垃下边拣到二十块钱。一开始我还不相信,使劲用脚搓了搓,从地上抠起来,仔细一瞅真是二十块钱。爹,你说这酒和肉不是人家送的是咋的。”
景俊发从逸峰手中接过那瓶特曲酒,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用牙咬开瓶盖,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嗯,果然是好酒。”又哟喝老婆去厨房煎了几个鸡蛋,从一条化肥袋子里掏出一大捧花生米,往吃饭桌子上一撒,酒肴都有了。
景俊发一边喝着酒,一边问逸峰:“这些日子你找没找家钰?”
“找了。”
“她没说你们俩的事,啥时候订婚?”
“她两个哥哥都还没订,她着啥急。”
景俊发一想也是,不过要是她两个哥哥订不了婚,逸峰可等不起啊。
景逸峰在家里跟他爹喝酒熬大鹰,陈家旺和何思余两个人趁着天黑,手拉手悄悄地潜入村委会大院。西坝河村的村委会在镇子西头路南,地方偏僻空旷。路北是镇卫生院,白天还有人来瞧病,晚上基本上没什么人。因为到镇医院瞧的都是小病,不需要住院。
陈家旺和何思余双方翻墙而入,躲在一个墙角里,等着景逸峰把钥匙拿来,以便打开村委会办公室的门锁。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夜晚寒气显现,再加上干的又是贼人的勾当,心里担惊受怕,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浑身哆嗦起来,以至于牙巴骨咯嘣咯嘣地响。
“冷啊?”
“嗯,你不冷啊?”
“我?长时间开车在外边过夜,习惯了。”
“哦。”
“哎,不知道逸峰能不能把钥匙搞到手。”
“能吧。”
“嗯。”
夜晚越来越暗,围墙外边的道路上已经好长时间听不到车辆急驰而过的声音了。农村的街道,夜车很少,又不是国道。只有北边的岩上镇,有横跨西坝河的大桥,道路上车辆多一些。
家旺和思余倚靠在冰凉的围墙上,仰望着遥远的星空,只有那儿才透出一点点光辉。
“家旺哥,给我讲讲你们部队上的事儿呗。”
“除了开车,就是开车,有啥好讲的。”
“你就讲讲嘛。”思余推着家旺的膀子。
“讲,讲讲!”家旺拗不过思余,想了想,说:“我们在部队上跟现在可不一样,出一趟车要半个多月,有时候一个多月,一年出六到八趟车。如果去西部边陲地带,开一天车连一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还不把人憋坏喽。”
“是啊,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
“自己跟自己说话,怎么说?”
“就是家,爹娘,西坝河,光屁股捉蟹的小时候,跟谁谁又一起喝酒了,总之想到啥说啥。”
“这有啥好说的。”
“没啥好说的也得说呀,要不然出车回去整个人就不会说话了。”
“哦。”
“所以兵站才是我们惟一的兴奋点,因为到了兵站就可以休息了,也可以得到各种补给。洗把脸,抽只烟,总之心里踏实了许多。”
“家旺哥,你想没想过我?”
“当然想过啊,天天想。”
“都是咋想的?”
“咋想的?就是心里头想起来的时候,跟塞了一把稻草似地,挺难受的。”
“才不信。”
“咋能不信呢。”
“我和稻草咋能扯到一块去。”
“咋不能扯一块。不过想也白想,又不在跟前。”
何思余听了心里酸酸地,鼻子和眼睛发热,要不是天黑,她都觉得她又出洋相了。
她把头靠在家旺哥的肩膀上,倚靠着他,此时此刻他就是她的靠山。何思余的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实则在她的心里已经酝酿许久了,今天晚上终于鼓足了勇气,而且在这样一个他们单独相处的夜晚也顺理成章。
家旺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说不上来是因为寒冷,还是慌急。
但她更觉得那是一场地震,地动山摇。因为她也在不停地颤抖。家旺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臂膀,试图减轻她身体的抖动。如果他是一座山的话,她就是依附在这座山上的树木,一阵夜风吹来,发出飒飒的声响。
“要是逸峰来了……”
“黒灯瞎火地,来了也看不见。”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他的手碰触到她的胸前,那个高耸的地方,绵软柔滑,手感好极了。作为回应,她使劲往他的身上靠了靠,他只得继续往墙角顶。可是背后的那块石头又尖又硬,顶得他的脊背生疼。
或许家旺是不小心碰触到她的那个地方的,可是思余不这样想,她拽住他的手继续往上移动,直到碰触到荷叶上面那簇尖尖的角。
他的手在上边轻轻地按压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地震颤了一下。他再按一次,她的身体再微微地震颤一下。他每按压一次,她都轻轻地呻唤一声,于此同时身体也随之跟着舒张一次。就像田垅间的拖水带,他在一头撞击一下,它必然会在另一头弹跳一下,而皮带中间的水流,则不时地传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家旺把思余摁倒在地上。他并非蓄谋已久,只是水到渠成。但这的确也是他向往了许久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别。”
“怎么啦?”
“没啥。”
他压在她身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轻轻地喊了一句:“家旺哥。”
“咋了?”
“没咋。”
如果是在白天,思余羞红的面庞一定像一块红布。可是现在是晚上,他什么也看不见,倒是更加坚定了她和他继续下去的念头。
思余在黑暗中扯了扯衣襟,说,“那儿有个乒乓球台。”
家旺当兵三年,回到陈家圩子没几个月,村委大院也没来过几次,并不知道思余说的乒乓球台在哪里。她拉着他的手,走出十几步,果然碰到一个乒乓球台。
乒乓球台的高度刚好到屁股那儿,思余被家旺抵在乒乓球台跟前动弹不得。当然她现在并不想动弹,愿意被他紧紧地抵在乒乓球台跟前。他伸开手臂,将她团团抱住,重重地将她压在乒乓球台上,距离如此贴近,彼此的呼吸都粘在了一起。
何思余喘着粗气,说:“别。”
“你不愿意?”
“不。”
乒乓球台平展展地,滑溜溜地,的确比地面舒服多了。她被他重重地压在乒乓球台上,黑暗中他气喘吁吁,捧住她的脸,在她的脸上、颈上亲吻着。
“家旺哥。”
“嗯。”
思余牵着家旺的手,按在她的腹部,那儿又温热又嫩滑。那一刻他感觉他已经胀得不行了,像泥淖里的泥鳅,滑腻而不能自制,一把将思余的裤腰扯开……他们相互间搂抱着,恰似被竹子茎杆上鼓起的竹节紧箍着,可是若要透过竹节进入节间,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院墙外边扑通一声,跳下一个人。
他们俩几乎在同一时刻吓得一激灵,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使劲推开他,折身从乒乓球台上坐起来,人也警醒了许多。
“家旺,家旺。”
是景逸峰的声音,家旺赶紧答应着。“咋这么长时间,几点了?”
“别提了,老家伙喝得迷迷瞪瞪,就是不睡。”
这时候思余已经把衣服收拾利索,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景逸峰取出随身带的手电筒,拧亮了,三个人亦步亦趋,挨近办公室的门楣,哗啦哗啦地打开锁具,猫着腰挤了进去。
办公室内,正当央摆着两张桌子,景逸峰拉开其中一张桌子的抽屉,里边除了几张破纸片,什么也没有。背靠桌子的地方立着一个大书橱,家旺盯着那个大书橱,说:“那些账簿肯定在里边。”
景逸峰把一整串钥匙试了一遍,总算把厨子打开了。可是打开一看,他们立刻傻了眼,因为里边的账本实在是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再加上档案管理极其不正规,要想分门别类找到想要找到的账簿,实在太难了。
费了好大的劲,他们才从一本标注为一九九三年的账簿里找到一张夹着的纸条,记述着水利局占用农民土地补偿给村民的一万三千块钱的字条。三个人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天,那张纸条对他们来说,似乎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
忙活了一整晚上,结果一无所获,三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泄了气。照这样下去,到哪里才能搞到整倒马致力的材料啊。
“或许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根本不放在这里。”景逸峰提醒大家。
“不放在这里,放在哪里?”何思余反问。
“比如说家里。”
“家里?怎么可能!”何思余坚决不信。
“怎么不可能,现在农村也没啥事务,平时很少到村部来,有啥事情都在家里解决了。比如说像公章什么的,都搁在家里。”家旺说道。
“家旺哥说的没错,我爹有时候用完了公章就带到家里,用一块牛皮纸包裹着,搁在大衣橱上边。不过除了他也没人敢动它。”
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他们只好关上办公室的门,退出村委会大院,朝着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方向往回走去。
走到坝子桥,思余说:“你们两个这么晚回去咋个说。”
逸峰说:“我就说猪头肉吃多了,拉肚子,出来解手的。”
“你呢?”思余问家旺。
家旺说:“我更好找借口,就说忘记给车加油了,等了好长时间,没见到加油站的人,回来了。”
“别光问我们,你咋说?”家旺问思余。
“我?”思余想了想,说:“咳,我一个女的,谁能怀疑是个贼啊。”
“对,谁说咱们是贼,咱们干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只不过时间选择在晚上罢了。”
“对,光明正大的事情,不要畏首畏尾地,回家去。”
三个人相视一笑,大踏步朝前走去。虽然忙活了一个晚上,什么也没得到,但是他们对自己的无所畏惧的精神鼓舞着,亢奋不已。看那轻松快活的样子,完全没把这件事看成一件怎样的事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