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文先是赶到镇酱菜厂。目前来说,这个酱菜厂经营得还是比较好的。酱菜这种东西不容易坏,利润也高,在新鲜蔬菜匮乏的年月,酱菜是老百姓餐桌上的当家菜。
酱菜厂的李厂长,李兴发,原本只是镇子上大院食堂的一名厨师,烧得一手好菜,尤其他腌制的咸菜,那叫一绝。原本能吃一个煎饼的,吃上两个不在话下,货真价实的下饭菜。在镇子上班的人们,有时候特意买一些带回家,时间一长,名声传开了,都去买着吃。
但是大院食堂不是供应咸菜的,有人提议可以搞一个腌制厂,反正也投不了多少钱。于是镇政府凑了几万块钱,随便找了一个地方,招了几个工人,开张了。不曾想一干就是十几年,不仅建了新的厂房,扩大了规模,还成了镇上的税收大户,成为镇政府的支柱企业。
马致文来到酱菜厂,在李兴发厂长的陪同下,先是查看了一圈车间,而后又到办公室召开座谈会。会上马致文把中央税制改革的精神传达了一遍,把何县长的要求作了一番强调。李兴发一听,立刻拍着胸脯表示坚决完成任务。这个年销售收入四百多万元,利税三十多万元的酱菜厂,由于是镇办工厂,每年的税收份额,镇政府或多或少地都有优惠,这也是为什么短短十几年时间,能从一个小窝棚发展到一千多平方米的生产厂房,建有容量一千吨的腌制池,年生产能力达到五千吨的主要原因。
李兴发一听政府有号召,立刻召开了一个厂部会议,进行动员和部署,不仅当年的税收金额达到了历史高度,还把历年镇政府给予减免的税款全部补齐了。这样一来,等于企业一下子缴纳了五年的税款。补缴的这些税款把企业积攒了十年的家底子一下子掏空了。
这个喜讯报到县里,何县长异常兴奋,西坝河人的觉悟和奉献精神了不得啊。虽然总体缴纳的税金不多,可是对于一个小小的酱菜厂,能够一下子缴纳超出当年税款的四五倍的金额,其精神比那些百万千万级的纳税大户更为可嘉。
这样的成绩,在崮阳县,乃至整个崮源地区都是不多见的。马致文征缴税款的成绩,不但使西坝河镇成为明星镇,马致文本人也成为一位名星书记,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
事实上进入一九九三年,中央针对费税改革的动作就频频不断。五月份胡鞍钢从耶鲁大学经济系返回中国,六月中旬王绍光从耶鲁大学政治系返回中国,两人就《国情报告》做学术演讲,并向中央有关部门介绍了要点内容。六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财政部在门头沟的龙泉宾馆召开会议探讨分税制改革,部分地方财政厅长和预算处长参加,部长刘仲藜主持。会议上常务副部长项怀诚手拿笔记本,亲自介绍该《国情报告》。这份《国情报告》共分为六个部分,包括国家能力;中国国家能力变化;国家财政能力下降的主要原因;国家能力下降的严重后果;中央政府在市场转型中的作用;提高国家汲取财政能力的途径和建议。
整个一九九三年下半年,财政部和国税总局办公大楼的夜间灯火通明,加班不断。国税总局甚至把干部分成“业务班子”和“改革班子”两套,各自分工,各负其责,研究和探讨工作方案。
一九九三年八月底,妥协方案出台:消费税归中央;增值税作为共享税,中央得75%,地方得25%;资源税暂作地方税(后改为海洋石油资源税归中央,其他归地方);企业所得税按隶属关系征收。其他税归地方。这个方案,中央集中了全国57%的财力。
但是增值税定为18%,企业主管部门不同意,要求增值税税率定为16%。于是财政部和经贸委就在国务院办公会议上争论不休。
……
电力部门当即跳出来:水力发电的水是天上落下来的,老天爷不给开发票,没有进项可扣,17%的增值税可就是扎扎实实地增加负担了。于是财政部赶紧对县以下小水电出台微调政策,作为妥协。然后科技部门又提出科技产品的进项很大一部分是无形资产,很难量化,不扣除而直接按照销售收入征税的话,加重了科技企业的税负,不利于技术进步。于是财政部再给一个微调。
……
九月份还剩最后一天,当月收入尚未报结,地方作弊灌水的动作就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全国合计起来,九月份增长51.8%,十月份增长62.5%,十一月份增长86.1%,十二月份增长121.3%!这几个数字中,地方财政收入在这四个月里分别比上年同期增长了60%、90%、110%、150%。
这个增长,光靠各地的财政部门是完不成的,得有政府号令,全体动员,为自己的家乡争好处才行。据说其中某省就是常务副省长从部里打探到消息,星夜动员,省委省府值班室紧急通知,所有市县书记市长带财税领导一起来开紧急会议,统一部署,各出奇兵,行政、税务手段一起上,财税收入噌噌地就上去了。
各地作弊灌水,中央当然不能视而不见,组织了专项财务工作大检查,派出的工作组奔赴各地清理虚收过头税,严肃纪律,压缩水分。但是说来蹊跷,检查组忙了一圈,在江苏只查出两亿元的虚收,在云南只查出六千五百万元的虚收,在浙江不但查不出虚收,反而查出绍兴尚有五亿元应收税款尚未征收入库。
原来自从紧急通知一下达,各省干部群众觉悟忽然大大提高。有把死欠收起来的;有向银行大量贷款缴税的;有把历年向各级政府争取到的优惠政策全部放弃,补缴多年优惠部分税款的;甚至有已经倒闭多年的企业,也忽然复活过来主动缴了税。凡此种种,虚实不定。
但是世间万物的特性就是相互依存相互对立,有阴就有阳,有东就有西,有欢喜就有悲伤,有褒奖就有唾弃。同其他省份的问题类似,对于西坝河镇酱菜厂这样一个小厂来说,把叠加了四五年的税款一下子全拿出来,酱菜厂的资金就像干旱季节的河水一下子断了流,惟一的两万块钱的备用金也拿出来进了原料。发工资的日子到了,财务上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这可怎么办呢?李厂长急得直挠头。补税款的时候头脑一发热啥顾虑也没有,当时一心只想着为领导解难,为政府分忧。现在问题来了,总不能去把补缴的税款要回来吧。掏空酱菜厂钱袋的两个人,一个马致文,一个李兴发,瞬间成了众矢之的,被酱菜厂的工人堵在家门口骂了一天一夜。在这里,当然不能单纯地认为酱菜厂的职工觉悟不高。作为一名底层百姓,他所考虑的无非就是干活和吃饭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如果工厂连最基本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他们怎么解决吃饭问题。饭都吃不饱了,还怎么干活。
县里通知西坝河镇到县礼堂参加全县税改工作表彰大会,西坝河镇是何县长点名让马致文亲自参加的乡镇,可是马致文现在正被酱菜厂的工人堵在家里出不来。镇党委办公室给县委宣传部打电话,县委宣传部的领导一听,马书记被酱菜厂的工人堵在家里出不来了,简直岂有此理,立刻报告给何县长。何县长一听这还得了,一个镇党委书记,竟然被几个工人堵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了。
何县长说:“不管什么原因,就算抢也要把马致文从他家里抢出来,赶到县里参加表彰大会。”
县委宣传部立刻打电话转告西坝河镇党委办公室:何县长指示,不管什么原因,就算抢也要把马致文从他家里抢出来,赶到县里参加表彰大会。
镇党委办公室的人一听,立刻头大了,这是什么买卖啊!立刻打电话给派出所,让他们出动警力,赶往马书记家中,将马书记接出来,去县上开会。
派出所接到指示,火速派出一辆警车,全副武装赶到马书记家。
围堵马致文家的那些职工看见一辆警车开过来了,情绪越发激动,竟然将警车团团围了起来。出警的两个民警看到这阵势,拉开架式,指着酱菜厂的那些工人大声说道:“你们这是违法你们知不知道?”
“我们连工资都发不下来了,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怕违法。”
“就是。”一伙人跟着随声附和。
“工资发不下来,可以想其他办法,你们这样围堵国家工作人员,是不对的。”
“马致文把厂里的钱都征走了,还有什么办法。”
“你们要是再不让开,就是暴力抗法,我们可要采取措施了。”
双方在马书记的家门前吵吵嚷嚷,僵持不下。
马致文听到外边吵吵闹闹,想着自己老是窝在家里跟个缩头乌龟似地,总不太好。于是推开家门,本想安抚一下大伙儿,结果刚一推开门,就被那些工人们团团围住了。眼看着一场骚乱不可避免,竹儿听说了,飞快地从酱菜厂跑过来,冲着大伙喊道:“大家不要再吵了,我有办法让大家的工资发下来。”
大伙儿一愣神,回头一看,是司马竹,新来的厂医。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有办法。”司马竹招呼大家,“你们知不知道陈家圩子的陈家旺?”
“知道,刚从部队上复员的那个。”
“你们知不知道他去崮源卖咸菜的事,一次就把十缸咸菜全卖了出去。”
“听说过。”
“陈家旺既然能卖自己的咸菜,就能卖酱菜厂的咸菜,咱们可以让他来酱菜厂帮忙卖咸菜,等卖了钱,大家的工资不就有了着落了嘛。”
“噫,这算什么办法。”
“他要是卖不出去呢?”
“就是!”
“我保证,他一定能卖出去。”
“你拿什么保证?”
“我——”司马竹迟疑地望了大家一眼。“只要厂长同意陈家旺来厂里卖咸菜,我先从家里拿钱把大家的工资发喽。”
“当真?”
“当真。”
于是一干人等呼啸着赶往李兴发家中。马致文趁此机会,一闪身,钻进警车里,离开家门口,往县城赶去,县里还等着他去开表彰大会呢。
司马竹领着一帮子人来到李兴发家中,那儿同样有一群人围着他。像一伙村民逮了一个偷牛的汉子,各种威逼和恐吓。
司马竹分开人群,对李兴发说:“厂长,让陈家圩子的陈家旺到咱们厂来卖咸菜,保证能卖出去,职工的工资也保证能发下去。”
“保证能卖出去?”
“呃!他去了一趟崮源,就卖了十缸腌黄瓜。”
“这个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啥?”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工人的工资我先垫上,等卖了咸菜钱再还给我,咋样?”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爹有。”
“哼!你爹能让你拿他的钱给酱菜厂的职工发工资?”
“他是我爹,我是他闺女,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司马竹说罢,噔噔噔跑回家,对她爹说:“爹,酱菜厂工资发不下来,我让陈家旺去酱菜厂当销售卖咸菜,给职工发工资。他们不信,你先把家里的两万块钱借给酱菜厂用一下。”
“什么?!”马致力一听,眼睛瞪得跟气茄子一样大。“你疯了!”
“爹,又不是不还你,陈家旺不是去卖咸菜嘛,咸菜卖出去,钱不就回来了嘛。”
“那也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尤其陈家旺,更不行。”
“爹,你不答应这事,我就把你和岩上镇的张金贵密谋的事说出去,我在迎门墙那儿都听到了。”
“你——你敢!”马致力气得直打哆嗦。
“你不答应我就敢,有你这样不地道的爹,就有我这样拆台的闺女。”
“你,你究竟为啥呀闺女!”
“因为他是我的男人,你未来的上门女婿。”
“胡说八道,越来越不像话了你。”
“我没胡说,我们都已经那个了。”
“哪个?”
“爹,还能哪个,就是那个。”
“你们都已经——”马致力听完,像被戳破的气茄子,整个人呯地一下子被炸得四外崩散,破碎得再也找不回来了。
“哎!”马致力悲痛欲绝。他没想到他防了又防,诋毁了再诋毁,一个要与他一争高下的穷小子,到了最后反倒被他算计了。这不等于切了一瓣西瓜,中间最红的那一口瓜瓤被他小子咬了去了嘛。
马致力叹了一阵子气,最后说道:“钱你可以拿去,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叫我爹,我也没有你这个闺女。”
司马竹拿着两万块钱直奔酱菜厂,让财务上开了一张收据,把钱交给了他们。
酱菜厂的工人工资很快发下去了,李兴发也回到了厂里。本来他也要去县上开表彰会的,可是经过职工这么一闹,他也没心情参加了,再说他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图名不图利了。工资一发,李兴发再无烦忧,在车间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当然也没有人再答理他,因为工人们要的是工资,他给国家多缴的那些税,反正也不是他们的,就算不缴那些钱也不发给他们。
司马竹逮住李厂长,说:“李厂长,你可得说话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
司马竹把陈家旺领到酱菜厂,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酱菜厂的一名正式职工了。一个男人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跟二流子有什么区别。”竹儿高高在上的腔调,似乎在告诉家旺,她是因为不屑才给他介绍的工作。同时她心里也在想,陈家旺现在进了酱菜厂,成了一名正式工,往后他就不会再跟她爹争那个支部书记了,她也就不会夹在中间,不再尴尬了。
“我咋能是一个二流子呢。”听了竹儿的话,陈家旺不无气恼。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好事,陈家旺还很不适应,甚至不相信这是真的。他问竹儿:“你是咋让李厂长同意这事的?”
“我跟他讲你能把咱厂的咸菜卖出去,给工人把工资发下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我明天就赶紧去崮源卖咸菜去,工人还等着领工资呢。”
“也不用那么急,这个月的工人工资已经发下去了。”
“发下去了,不是没钱吗,哪来的钱?”
“我从我爹那儿借的。”
“他肯借钱给酱菜厂的职工发工资?”
“我说你是我男人,他未来的女婿,他就没辙了。”
“你说啥?!”家旺听竹儿这么一说,生气地责备道:“你咋能这么说。”
“你未娶,我未嫁,咋不能这么说。”
竹儿的一腔热情被家旺的一盆凉水浇下来,把脸一耷拉,说:“既然你不稀罕,快把那两万块钱还给我。”
“啥两万块钱?”
“你这个人,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帐,为了让你到酱菜厂干销售,借给酱菜厂发工资的那两万块钱。”
“我的个老天爷,这个钱也得让我还。”
“呃,这是李厂长同意你到酱菜厂干销售的惟一条件。”
陈家旺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对,竹儿,不对,你这是生气,生我的气是吧?”
“那你说能不能那么说哩?”
家旺弯下身子,圪蹴在地上,“能那么说,咋不能那么说哩。”
“就是说,你同意咱俩处对象啦?”
“我同不同意的……关键你爹同不同意?”
“家旺,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我,我爹是我爹。”
“我还是觉得这事……”陈家旺不无忧虑地说道。
竹儿一听,突然抽泣起来,说不上来由于愤怒,还是委屈。“你都不知道,为了这事我爹和我都断绝了父女关系,他说不要我再叫他爹,他也没有我这个闺女了。”
竹儿这么一哭,家旺又觉得非常对不起竹儿。自从她丢开工作,陪他一起去崮源卖咸菜,到现在又张罗着给他在酱菜厂找了一份干销售的差使,时时处处都在为他着想,可是他始终对她不冷不热,甚至对她的热切期盼充耳不闻,实在太不应该了。
家旺的两只手分别拉住竹儿的两只手,说:“竹儿,对不起,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吧,这段时间我和你爹顶得厉害,我再和你处对象,你爹非得气糊涂了不可。”
“我爹才不糊涂呢,他啥时候都不糊涂。他能借两万块钱出来,你说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家旺一时无语,扬起头,一琢磨。“也是啊!”
就在陈家旺和司马竹在医务室里“拉拉扯扯”的时候,马致文突然推门闯了进来,看到两个人手拉着手,卿卿我我的样子,立刻回转身,退了出去。
“三叔,进来吧你。”竹儿追出去,把她三叔拽回来。
“马书记,我和竹儿……我们只是……”
马致文伸出手,制止住家旺,回头对竹儿说:“竹儿,三叔今天在县上开会,认识了县医院的王院长,我请他帮忙给你在县医院安排个护士岗位,他当即就应允了,这两天你准备准备,就可以去上班了。”
马致文说的没错,他今天在县上开表彰会,认识了县医院的王院长。王院长也是作为缴税大户和先进人物上台领奖的。他听了西坝河镇酱菜厂的先进事迹,十分敬仰,握住马致文的双手,久久不肯松开。
会后马致文提起竹儿工作的事情,王院长一听,从部队上转业回来的,技术肯定没得说,爽快地答应了。
司马竹听她三叔这么一说,头摇得像货郎鼓子,说:“我不去。”
马致文诧异,“你不是一直想去县医院上班吗?”
“以前想去,现在不想去了。”
“为啥?”
“我想跟家旺哥在一起。”
马致文看了看陈家旺,气乎乎地走了,直奔大哥家。
他现在给竹儿找了一个县医院的工作,腰杆自然笔挺。要是搁在前一段时间,何县长给他谈话时,他出卖大哥那一会儿,他哪有这等底气。
马致文一推门,看见大哥大嫂在家里,正准备着晚饭。
马致力瞧了一眼马致文,装做没看见,继续烧他的火。
“大哥,做饭啊。”
“我们老百姓就图个一日三餐,不做饭做啥,难不成像你一样,兄弟姐妹也做成人梯,好往上爬。”
“好话从你嘴里一出来,也不中听了。他三叔升到县里,你脸上没有光?”致力家的推了他一把。
“这个光,我可沾不上。”
“大哥,今天还真有一个光,我给竹儿安排到县医院当护士去了,这两天就可以去上班。”
“真的?他三叔,快坐下说。”致力家的一听,兴奋地搓着手掌。
“是真的,县医院的王院长亲口说的。”
“还不快把酒拿出来,菜这就好了,他三叔难得有空闲过来一趟,你们兄弟俩喝两盅。”致力家的催促道。
马致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堂屋走去,回头瞅了一眼马致文。马致文会意,紧随其后,也去了堂屋。拉出桌子,摆开酒盅,满满地斟满两杯酒,兄弟俩闷头喝了起来。
几盅子下去,马致文跟马致力说:“大哥,竹儿和陈家圩子的陈家旺啥情况?”
“啥啥情况?”
“我跟她说去县医院的事,竹儿说她不去县医院上班了,她要跟家旺哥在一起。”
“什么?这么好的工作她不去?”
马致力立刻要去酱菜厂找竹儿,被他老婆和马致文硬拉住了。
“啥情况都不清楚,你去干啥。”
“我啥都清楚,他为了让陈家旺进酱菜厂当销售经理,要挟我拿出两万块钱给厂里职工发工资,这丫头现在的心是真大。”
“两万块钱?”
“不是给,是借。说是等陈家旺把咸菜卖出去,再把钱扣回来。”
致力家的一听,还能把钱再扣回来,这才捋了捋胸口,缓过劲来。
“那就赶紧让陈家旺去卖咸菜吧。”
“你看看,不用我说,你们都变得跟她一溜腿啦。”
“什么一溜腿不一溜腿,那可是咱全部的家当,得赶紧扣回来,不去卖咸菜哪来的钱。”
“好,我不跟你争,不跟你争。”
马致力端起酒杯,冲着马致文,说:“老三,上次去镇政府大院,冲你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哈。”
马致力这话的意思,算是跟马致文道了歉。
“没啥,都过去了。”
“其实,只要你能调到县上去,就算我身背骂名,又能咋的。亲兄弟嘛,就算你把我这肩膀踩烂喽,当大哥的也得忍着,绝不喊一声疼,因为我是你大哥。”
“大哥……”马致文听到这话,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端起酒杯,“大哥,啥也别说了,喝酒!”
什么是亲兄弟,这就是亲兄弟,困难面前一起扛,打断骨头连着筋。
现在,马致力等于默许了竹儿的抉择。竹儿赶紧催促家旺出发,并且跑到陈家圩子,替他整理行头。煎饼,咸菜,路费,介绍信,换洗的衣服什么的。把陈家旺收拾停当,全副武装起来了。
“到了崮源,有啥事就去找我姐。”竹儿吩咐道。
“崮源?我没说去崮源。”家旺回道。
竹儿诧异。“你不去崮源你去哪里?”
“上海。”
“上海?啥时候改的主意?上次在崮源不是卖得挺好的嘛,为啥去上海?”
“竹儿,我跟你说,上次去崮源,是因为咱自己的咸菜,就那么一点点,崮源很容易就能消化掉。现在是一个厂子,年产量好几千吨,崮源哪能消化掉那么多咸菜。”
“可是上海人生地不熟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咱们都在那边当过兵。”
“那是福建。”
“福建和上海有啥区别,都是南方。”
竹儿还是不放心,跟家旺娘说:“婶,家旺要去上海卖咸菜。”
“去那么远的地方?崮源多近便,好歹家墉还能帮衬着点。”
“就是!”
家钰从一边一磨身子,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娘,我看竹儿姐对大哥怪上心。”
“你少打岔。”
“本来就是嘛。”家钰撅着嘴,下湖去了。
陈乔山把家旺拽到樱桃树底下,问:“你真的要去上海卖咸菜?”
“是啊,爹。”
家旺以为他爹也反对他去上海卖咸菜,没想到他往脚底板子上磕了磕烟袋锅,说:“上海那个地方好啊,人多车多,楼也多。我在里边的时候,有一个上海的劳改犯,他给我讲上海人吃东西不问价,只要喜欢,想吃,不管多贵都得买。”
“他爹,你这是劝家旺去上海啊还是不让他去上海?”
陈乔山一瞪眼,说:“家旺现在是酱菜厂的销售经理,他要去哪里出差,那是厂里的事情,你跟着瞎操什么闲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