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记有一个习惯,但凡出发,或去下边调研,都是早早地就上路。他经常对司机小刘说:“及早不及晚。”因为这样就算下边区县的领导知道了要去他们那里,想去迎接,也找不准时间节点,甚至于在哪里迎接。但是今天,早得也太早了,连饭也没吃,拎着包就匆匆地下了楼。
小刘看见郑书记下来,问:“郑书记,今天去哪?”
“崮阳。”
小刘把手里的半个包子一把按进嘴里,一打方向盘就要走。
“还有吗?”郑书记问。
“什么?”
“包子。”
小刘从档位后边抓起一个塑料袋,里边还有一个包子。“就一个了,我再去给你买几个吧,粉丝韭菜肉馅的,可好吃了。”
“不了,一个就够了。”
小汽车在空旷的大道上奔跑着,郑书记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琢磨着昨天晚上跟郑九璨的一段对话。
郑九璨说:“老郑书记,按说你是地委书记,我无权说三道四,但是我是你哥,我又不得不说。”
郑九璨不叫郑九成,也不叫郑书记,而是叫他老郑书记。这个称呼既有敬畏的意思,也有乡音亲情,更有顽戏的成份。从郑九璨开始,许多人开始这样称呼他,老郑书记怎样怎样,老郑书记如何如何,最后,连苏桐也这样称呼。“老郑书记,这个周末有空吗?”“老郑书记,妈妈刚给你洗的衣服你怎么穿一天就脏了。”
每当这时候,郑九成总是呵呵一笑。
“在家里我不是地委书记,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郑九成知道,郑九璨这个人直来直去,不拐弯不抹角。
“好,那我直说了啊。”他把前排的纽扣一解,敞开胸怀,“我听说左专员病了,其实他不是病,是撂挑子,是使绊子,故意给你出难题。”
郑九成一听,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直来直去的脾气。”
“按说这种人,就得让他病着,晾一晾他,让他进退不得,直到他真的病了。”
郑九成终于忍不住,大笑。“不愧是大教授,不光用笔如刀,连口水也这么厉害。”
“老郑书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个人虽然平常嘻哈惯了,但正事不糊涂。”
“噢,说来听听。”郑九成认真地竖起了耳朵。
“其实这么一来被动的是你,你想啊,你是地区的一把手,你在前边冲锋陷阵,他在后边泡病号,会影响一大片人的积极性。你如能放下身段把他从医院里请回来,不仅能赢取他本人的愧疚,还能赢得整个地委行署干部队伍的敬仰……”
敬仰?还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一个领导干部,能够获得人们的敬仰,属实不容易。可是要把一个装睡的人叫起来,更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不过简单不简单,得看如何操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付左尉白这样的人,就得何小兵作诱饵。
崮阳这个县,顾名思义,崮山之阳。虽然也有崮,但那些险峰裸崮都在北半部,南边则是一马平川的沃野田畴。这几年在西坝河两岸,一个新兴的种植蔬菜大棚的产业已渐成规模,成为当地农民发家致富的来钱路子。
此时正是蔬菜大棚刚刚建好,大棚里边的黄瓜苗子移栽完成,那种满眼碧绿的黄瓜秧还没有显现,但是一排排一片片的塑料大棚在阳光的映照下,茫茫一片,也蔚为壮观。集中连片的大棚种植规模吸引了郑书记的目光。他指着那些塑料大棚对小刘说:“看,茫茫一片的塑料大棚,像什么?”
“像大海。”小刘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啥像大海,而不是江河?”
小刘挠了挠头,表示不清楚。
郑书记笑了笑:“因为大棚集中连片,大海也集中连片,是一种规模效应。不过大海里的水也是从江河流淌来的,积少成多,最后变得蔚为壮观。”
说到这里,郑九成从车窗玻璃往外望出去,看见一位年龄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农正蹲在地头上拔萝卜缨子。那些鲜红的萝卜,个头还没完全长成,绿中带红的萝卜缨子还带着水气,就被老农从地里拔了出来。郑书记想,凭着小时候在农村里劳作的经验来看,现在也不是拔萝卜的季节呀。
郑书记让小刘把车停在路边,他则跨过一道沟坎,朝老农走去。
“老哥哥,这么好的萝卜,长势正旺,为啥拔掉啊。”
那老农听到有人叫他,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趁着萝卜水嫩,拔出来卖个好价钱。”
“噢,给我说说,能卖个啥价钱?”
“一斤最少比平常多卖出两毛钱。”
“是谁这么破本钱?”
老农看了看郑九成,那穿戴,那相貌,说:“你不是当地人吧,像是外地来的干部,你不知道我们镇上有个酱菜厂,专门收购这种水萝卜,做出来的酱菜嘎嘣脆,在上海都快赶上肉价了,多花这两毛钱算啥。”
郑九成看了看老农的那片菜地,方方正正,说:“老哥哥,你看你周围盖了不少大棚,你为啥不盖一个大棚,我听说种大棚老挣钱啦。”
“挣钱是挣钱,可是大棚干活不惜力气,我一个老汉年龄大了,使不上劲了,只能捣鼓点轻快的活。”
“你儿子女儿呢?他们不帮衬你?”
“各人有各人的活路,有去南乡的,有去北乡的,揽生意,做买卖,比种地来钱快。”
郑九成辞别老农,径直让小刘把车开到镇子上,去老农说的酱菜厂看一看。
镇子上总共没有几家厂子,他们很快找到老农说的那家酱菜厂。
李兴发厂长一听说上边领导来厂里视察,慌慌张张地从办公室跑出来,握住郑书记的手说:“我们这个酱菜厂自打成立以来,还没有市里的领导来过,您在市里是多大的官?”
郑九成一听,不但不生气,反倒被这个瘦弱的老头的一句话给逗乐了。“这么说你就是这个酱菜厂的厂长喽,我这个官至少得比你大一帽头子出来。”
“那是,那是。”
“听说你们厂腌的咸菜嘎嘣脆,都快赶上肉价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的酱菜在上海卖的很好。”李兴发回答。接着他又想起来什么似地,继续说道:“我们的酱菜只所以卖价好,多亏了一个叫陈家旺的年轻人,他是个退伍兵,卖货很有一套。”
李兴发说罢,叫人去找陈家旺,让上边的领导看一看。
“陈家旺?”
郑九成在心里想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可是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了。
“之前他去崮源卖咸菜,十缸咸菜一下子全卖给一个烧糁的老板了。”
“噢,”郑九成指着李兴发,说:“你说的这个年轻人我有耳闻,今天一定得见一见。”
正说着,陈家旺被人引着,来到郑九成面前。
陈家旺一眼瞅见眼前的这位市里来的领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挖空心思地想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了,一拍屁股,这不是在崮源日报上,跟家墉一起合过影的地委书记嘛。家墉专门指着图片给他看过。
家旺把手往大腿上一搓,握住郑九成的手,说:“郑书记,您是郑书记。”
“啥郑书记?”李兴发在一旁问。
“厂长,这是咱们崮源地区的地委书记。”
是地委书记?李兴发惊得下巴都掉了。“哎哟妈呀,还说大一帽头子,十帽头子也不止啊。”
陈家旺握着郑书记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郑书记说:“刚才你的这双手可是拍过屁股的哟。”
“哦,对不起,郑书记。”家旺窘得不行,欲抽手,可是反被郑书记紧紧地握住了,抽不出来。
郑九成说:“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弟弟,叫陈家墉,我还吃过你腌的酸黄瓜,嘎嘣脆,是不是?”
“郑书记,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
郑九成摇了摇头,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郑书记环视着四周,酱菜厂虽然不大,工人也没有多少,但是整个厂容厂貌却不赖,旮旮旯旯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烂菜叶子都没有。他今天到崮阳是来找何小兵的,却意外地来到西坝河镇的酱菜厂,见到了这位腌制乳黄瓜的陈家旺,真是生活处处有惊喜啊。
“我听说你们把两缸咸菜无偿送给了崮源驻地的官兵,还上了报纸?”
“那两缸咸菜是没卖出去的。”
“嗳,没卖出去的也是咸菜,也是一种奉献精神。”
因为是星期天,镇上和县上的领导刚得到消息,相继赶到酱菜厂。镇上的领导当然是马致文,至于县上的领导,由于县委书记邓丰年去省里开会学习,副书记何小兵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何小兵向郑书记汇报了西坝河滩涂械斗事件的处理结果,在这起岩上村和西坝河村两村村民聚众斗殴的过程中,岩上村民虽以卖蔫黄瓜妞子为名,寻衅滋事,然而西坝河村私藏凶器在先,各有差错,双方都有人员受伤,鉴于伤势轻微,医药费各自承担。至于西坝河滩涂的蔬菜收购市场,由于没有正规的手续,属非法经营,且对河流滩涂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环竟污染,取消其经营资格。那些卖瓜的菜农和收瓜的菜商全部转到岩上蔬菜批发市场,在坝河流域形成南菜北市和西工东贸的局面,发展蔬菜种植规模,充当江南大中城市菜篮子的供应基地。郑书记听了,完全同意何小兵的处理意见,说起来这样的矛盾和冲突其实是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必然阵痛,处理这样的问题,亦应从经济角度入手,从优化壮大和培育市场主体这个角度出发。
这个冬天,对于西坝河村的人们来说,注定是一个历史性的冬天。因为连同这个处理决定,还有关于西坝河村的行政区划方案。西坝河村一分为三,分别为马家堡、陈家圩子和何家洼三个片区,成为新的马家堡村、陈家圩子村和何家洼村。
数百年间,西坝河村虽然是一个村子,但村子里的人习惯上各自称呼自己为马家堡、陈家圩子,以及何家洼。可是现在真的一下子拆成了三个村庄,大家又有点儿不太习惯。
陈家墉在学校里得知西坝河村被分成了三个村子,非常惊讶。他找到陈之宪,问他:“之宪,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陈之宪始料未及,因为这事跟他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啊。
“随便说说。”
“从人文的角度来说,分开是好,更加独立和自由,也是民主的体现。比如说像这个地球,为什么有这么多国家,而不是一个地球国呢,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你这个比喻太宏大了,不够具体。”
“要不你这样想,比如一棵树,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就枝繁叶茂。但是这时候绿化队往往开始修剪它。再比如一个家庭,儿子结了婚,往往会分出去过,成立一个新的家庭。如果有两个儿子呢,就成立两个家庭。同样,有三个儿子,就成立三个家庭。”
不管之宪怎样比喻,家墉还是难以理解。诶,怎么一下子变成了马家堡村、陈家圩子村、何家洼村了呢?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马致文出的,始作踊者是马致文。马致文是镇子上的一把手,为了这件事,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这几年他被村里争夺村支书的各种闹折腾得实在没有办法,支部书记又是他哥,哪头他也劝不动,正好借这次事件,把村子拆分开,谁也碍不着谁,从此相安无事。
西坝河村一分为三,对于即将沉埋于历史尘埃中的西坝河村来说,无疑是悲哀的。但是对于西坝河村的这些村民们,他们的内心并没因此而崩溃。这次行政区划调整,除了马家堡和马致力外,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家,大多数村民都是赞成的。因为这些年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几乎都在马家堡的压制下坚挺着,他们更愿意成为陈家圩子人、何家洼人,成为完完全全的自由自在的村民。现在的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大有前苏联解体后释放出来一众小国兴致盎然的势头,感觉一切都变得崭新,之前的反感与仇恨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欢欣鼓舞。
马家堡这边是马致力的天下,村支书和村主任由他一人承担起来,多少年的老书记了,别人就是想撬也撬不动。尽管他的地盘缩小了,势力变弱了,却如同周王朝的气派,一点也不能丢啊。
至于陈家圩子,陈家旺如愿以偿,成了陈家圩子的支部书记。村主任则由景俊发担任。但是由于何思余这个梗,这一对搭挡虽然不够和谐,甚至还有一些敌对情绪,不过政治从来都不是由亲疏远近决定,而是由权力和利益裁决。陈家旺现在是酱菜厂的一名销售人员,是酱菜厂的正式职工。这个仇敌政治班子自宣布以来,还没就村委的任何一项工作接洽而正式见过面呢。景俊发的儿子抢了人家的媳妇,景俊发也没脸面去见陈家旺。
这段时间,景俊发不但不跟陈家旺接冾,甚至连门都不出了。他自己不出门,连景逸峰和景逸泽也不让出去。滩涂上的蔬菜收购市场停了,瓜也不用收了,他敲着桌子对他们说:如果需要吃什么菜,就让您娘到畦里挖一些来,反正现在拱棚里也没什么菜棵了,索性都不用出门。
景逸峰极不情愿地望了他爹一眼,说:“这村子又不是咱分的,是镇上马致文分的,凭啥咱不能出门?”
“是啊,你也忒小心了。”逸峰娘齉着鼻子说道。
景俊发一瞪眼,吓得逸峰娘一声也不敢吭了。
何家洼的支部书记,理所当然由何秉德担任,而村主任,算来算去还得由何思贤挑大梁,何家洼的政治体系实际上演变成了一个家庭政治。就算这样,整个何家洼没有一户跳出来反对的,因为他们都姓何,何秉德就是他们的头儿,他们的当家人。
何秉德就任何家洼的村支部书记,整个何家洼村,最为激动的当数何秉坤,他第一个跑到秉德家,向何秉德他的二哥道贺。他因为帮他二哥争夺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瘸了一条腿,现在看来,这条瘸腿成就了他的光荣与梦想。当他瘸着一条腿屁颠屁颠地来到他二哥家,不无骄傲地对他二哥说:“二哥,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是的,如愿以偿了。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妥。何秉坤的祝贺像从神仙身上撕下的一块衣袂,虽不是仙袍锦缎,但在世人面前终是一件宝物,欣喜和兴奋的程度可想而知。
听着何秉坤向他道贺,何秉德皱着眉头,磕着烟袋锅,一言不发。
“二哥,你咋不吱声。”
“我吱啥声?”
“你当村支书了嘛。”
“哼!”何秉德哼了一声,说:“人人都说当官好,我看当官没啥好,树叶不能总在树梢上挂着啊。”
“你看看你二哥,你这是说的啥话!”
“我说的实话,有些东西没得到的时候稀罕得不得了,一旦得到了也就那么回事。”
何秉坤不晓得,何秉德现在有一桩心事,何思余离家出走了,他心里不痛快,焦急和担忧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但是现在他却不敢有半点儿声张,就算对老三何秉坤,他也不敢轻易地说出来。要是传出去,被人家知道了,背后会有多少人看他的笑话,戳他的脊梁骨,畅快他,吐他唾沫。
哎,多少年日思夜想的村支书的袍缎加身,到头来并没能给他带来多少欢喜,反倒让他觉得,这么多年殚思竭虑地想当这个支部书记,到头来却发现,世事人生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生活老人在一个地方抬举了你,必定会在另一个地方把你从一个高处重重地摔下来,把你的屁股蛋子生生摔成两半。
“梓圆在学校里复习得咋样,再考一回有没有把握。”何秉德问。
何秉坤笑了笑,说:“二哥,你要是问我普通烟叶好抽还是黄烟好抽,我兴许能说出一二,你问我这个我咋知道。”
何秉德瞅了一眼秉坤,“哼!你也只能是个老三。”
“啥意思嘛二哥。”
何秉德把烟袋递给他,何秉坤赶紧抽出烟杆,往他二哥的烟布袋里挖了一烟袋锅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何秉德原本想问问梓圆,知道不知道思余的下落,他们姐妹俩个好得一个头。可是这个秉坤一问三不知,他只得把下半截话咽了下去。思余离家出走,虽是件丢人的事,毕竟是嫁出去的闺女,是人家的人了,他一声不吭就是了。但是另一件事他却不能不吭声,就是滩涂上的蔬菜收购市场被取缔了,他的财路被断了,这不能不让他闹心。
何秉德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事情得去找俊发商量一下,拿出一个应对措施。
何秉德到了俊发家,默不作声。现在他十分讨厌和嫌弃景俊发,要不是蔬菜收购市场的事闹心,他才不到他家找他呢。
景俊发见何秉德一言不发,不知道啥来头,也不敢随便吱声,因为逸峰和思余的事,他心里忐忑不安。思余嫁到他们家,是在他们家过日子,人在他们家不见了,庄里庄外,人前人后,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是没法交待的。以何秉德的脾气,他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家呢。
景俊发一个劲地让秉德到坐床子上坐下。
秉德说:“不坐了,就几句话。”
这时候景逸峰从外边进来了,景俊发一看见景逸峰,气不打一处来。眼瞅着过年了,思余连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拾起一根秫秸抽在逸峰的身上。景逸峰哀嚎一声,跐溜跑了,景俊发围着陈家圩子把他端了三圈。
景逸峰说:“警察都找不着,我上哪儿找。”
景俊发扬起手里的秫秸又要抽景逸峰。“她是不是你媳妇,你不去找,你丈人能饶得了你。”
何秉德在屋子里坐不住了,走到门外,迎头碰见景俊发气喘吁吁地回来。
“俊发,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去端逸峰干啥?”
“二哥,你有啥话尽管说,我听着呢。”
“蔬菜收购市场叫岩上弄去了,你看这事咋整。”
景俊法以为何秉德一大早来是为思余讨说法的,没想到竟然是为蔬菜收购市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心里想:这蔬菜收购市场是何小兵捣鼓的,何小兵是你家侄子啊,你给我说这些有啥用,你去找你侄子说去啊。但是景俊发不能当着何秉德的面说出这些话。只得说道,“是县里弄给岩上的,咱有啥法子。”
何秉德说:“咱得去县上讨个说法。”
“你是说上访。”
“不是上访,是说理。”
“咱农民在当官的那里有啥理。”
“话不能这么说,有理就是有理,没有理就是没有理。”
“二哥,你到县上能讲出理来,我们到县上可讲不出理来。”
“这事我不好出面,我叫思贤开上拖拉机,拉上几个人,你再从陈家圩子叫上几个,去县上说道说道去。”
“这事能行?不会是非法上访吧?”
“哪能是非法上访,如果咱去崮源市,找地委行署,属于越级,属于非法上访。这事是县上处理的,咱去找县上理论理论,能叫非法上访吗?”
景俊发一听,何秉德说的也对。
第二天,景俊法让景逸峰收拾行头,去外面找思余,说:“我和何家洼的几个人一起去县上,要是被县上抓起来就抓起来,你去找思余,甭掺合这事。”
景逸峰答应着,背着行头出了门。奶奶已经催了他们好多次了,她的孙媳妇丢了,她都快活不下去了。
到了马家堡,景逸峰遇见陈家旺,他也在等车。问道:“你干啥去?”
家旺反问:“你干啥去?”
景逸峰说:“我不告诉你。”
家旺说:“我也不告诉你。”
景逸峰一听,愣在那里,难道家旺也去找思余的。于是说道:“这事和你有啥关系,用不着你去。”
家旺还真是去找思余的。他只所以去找思余,因为何县长怀疑他把思余藏起来了,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为了不背这个黒锅,他决定把思余找回来。
“你去你的,我去我的,互不牵扯。”家旺说道。
景逸峰一想到思余提前怀孕这事,孩子极有可能是家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是他不能说出口,否则的话,表明在陈家圩子他大大方方地戴上了一顶绿帽子,更助长了陈家旺的嚣张气焰。
客车开过来了,正当景逸峰和陈家旺迈步走向汽车车厢的时候,陈乔山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把拉住家旺,把他拖下车。
“爹,你干啥,你别拉我。”
“我就得拉你。”陈乔山朝后推着家旺:“你不想想,你掺合这事,就算你和思余没事也有事。何小兵爱咋说咋说,大不了把你这个村支书给撸了。”
汽车喇叭响了两声,司机喊道:“到底走不走?”
陈乔山摆了摆手:“不走了。”
景逸峰站在车厢里,望着车窗外边的陈家旺,不屑地嘟哝了一句:“熊样啊你!”
这时候一辆拖拉机从远处“呸呸呸呸”地开过来,在陈家旺和陈乔山爷儿俩跟前停住。家旺一看是思贤开的拖拉机,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问:“你们干啥去?”
“上来再说。”
坐在车斗里的景俊发一把拽住家旺的胳膊,把他拉到车上。
“哎,哎。”家旺一边哎哎着,一边问:“你们这是干啥去把我拉上来了。”
“去县城。”何思贤说。
“去县城干啥?”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乔山跟在拖拉机后边追了几十米没追上,他哪有拖拉机跑得快啊。
何思贤把拖拉机一直开到县政府门前,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停下来。
“思贤,你们到这里来干啥?”
何思贤跳下拖拉机,对家旺说:“滩涂上的蔬菜收购市场被取缔了,咱们两个村的财路给断了,你难道心甘情愿被取缔,那样岂不便宜了岩上的张金贵,咱们得找县政府评评理去。”
“闹了半天,你们是来上访的。”
“什么上访,是评理。”
“那不还是上访嘛。”
“反正这事得有个说法,不能凭白无故叫咱受损失。”
“有啥说法,咱不让取缔市场就不取缔了。”
其他的人在拖拉机上等着,何思贤和陈家旺先进去,一个村一个代表,又都是村干部,必须一马当先,跑在前头。
县长何小兵不在,早有人报告给了县委书记邓丰年。邓丰年让人把何思贤和陈家旺安排到会客室,又打电话把西坝河镇的马致文书记和岩上镇的金熙亮书记叫到县里,一起商议解决此事。
马致文和金熙亮马不停蹄赶到县里。马致文一看是何思贤和陈家旺因为蔬菜收购市场的事找到了县里,心里想这件事县里出面解决,没他什么事,立刻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而且他还可以假借镇子的名义替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索要一些补偿。也就是说,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诉求是正当的,县委县政府必须给予考虑。
想到这里,马致文说:“市场是西坝河村的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培育起来的,这些客商也是他们吸引来的,如今被取缔,这些客商全都跑到岩上去了,对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来说太不公平了。”
陈家旺和何思贤听到马致文替他们说话,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马书记,依你的意见,该怎么处理?”金书记问马书记。
“我的意见是也不要岩上拿什么实物作为补偿,折一些股份就行。现在国有企业都提倡进行股份制改革,作为乡镇企业,股份制度的运作也应该倡导起来。”
“这不是倡导不倡导的事,是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根本不应该提出这种要求。”
“既然金书记这样说,我们西坝河镇就自己建一座属于自己的蔬菜批发市场,到时候咱们两家竟争吧。”
“我看这样吧,”邓丰年一看双方僵持起来,从中调和:“马书记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就适当地分一些股份出来,只要有了红利,人人都有一份,不是皆大欢喜嘛!”
金书记一看邓书记都说了,不好再坚持,说:“依马书记的意思,你看多少合适?”
“那就百分之十五,不能再少了。”
金熙亮心想,你可真敢要,别说百分之十五,就是百分之十都没门儿。
依据公司法的规定,占比百分之十的股份,除享有分红权、知情权、选举权等一般性权利外,还有召集临时股东会,提出临时提案,提请股东代表诉讼,请求解散公司的权利。
“最多百分之五,你们啥也没投入,凭什么一张口就百分之十五。”
“这样吧,”邓丰年说:“一口价,百分之六。马书记,你们是干股,百分之六不少了。”
金熙亮想,何县长能够不偏不袒,把蔬菜批发市场留在岩上镇,把自己村上的利益让出来,于公于私,岩上镇都应该感谢何县长,不能再给县委、县政府添麻烦了,百分之六就百分之六吧。
陈家旺和何思贤听得稀里糊涂,但是股份这个东西他们还是明白一点,就是赚了钱有分红。至于赔了钱,谁去管他,反正又没往里投一分钱,到时候拔钱也不可能。两个人纷纷表示满意。
从县城回来,何思贤把经过跟何秉德一说,何秉德一听,当时就乐开了花,简直就是拾干棒砸干棒,白拣的啊。这事儿传到马致力的耳朵里,马致力找到马致文,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兄弟,你在县上当着邓书记的面给陈家圩子和何家洼要股份,你把马家堡弄哪去了,你是在马家堡长大的吗。”
“大哥,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蔬菜批发市场被岩上争去,那是人家有优势,无论场房、场地,还是交通,咱这边都没法跟人家比。至于马家堡,滩涂上的蔬菜收购市场,马家堡压根没出啥力,还净给人家捣蛋,如果在这种时候给你们要股权,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马致力说:“这么着吧,我看指望你点啥也指望不上了,现在西坝河村不是一拆三份了吗,你就在西坝河村的基础上,再从峰下工作区、土楼工作区和圈里工作区各析出三个村庄,成立一个西坝河工作区。在原有峰下工作区、土楼工作区、圈里工作区、印王工作区、簸箕掌工作区五个工作区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个工作区。作为西坝河镇驻地,增加一个西坝河工作区,分担一点你们镇党委政府的工作压力,不算过份吧。”
马致文说:“好吧,你说的这个事情我会考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