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皇秋成的头像

皇秋成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26
分享
《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二十章 发小欺负了朋友“妻”

家墉从崮源回来,看见家中发生的这些事,气愤不已,首当其冲怨刘八,要去找他算账。他不管他是崮阳一把刀还是二把刀,也不管他会什么飞檐走壁还是隔空伤人。人是他找的,事是他惹的,到头来他却脚底下抹油跑了,不是个爷们。这个局就是他做的。

“二哥!”

家钰拽住家墉的胳膊,陈乔山摁着家墉的头,不让他去找刘八。

“还嫌事儿不够大吗,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娘怎么过啊。”

家墉一甩袖子,哎咳一声,说:“我不去了,你们放开。”

“不去,咱不去,你哥也该出来了,还是先把你哥接回来吧。”

家墉嘴上说不找刘八,对爹娘说去接大哥,其实私下里骑着车子偷偷地朝县城奔去。他估摸着那个刘八肯定住在县城的某个地方。实在不行他去找陈之宪,去找陈之宪的爸爸,他一定能帮助他找到刘八。

家墉离开陈家圩子不久,家旺就回来了。看上去他并没有什么变化,在他经过坝子桥的时候,也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就算有几个人看见他,也都老远地躲着,避免跟他撞个正面。

他一回到家,陈乔山就问:“你弟弟不是接你去了吗?他人呢?”

家旺疑惑。“没有啊,没见到他啊。”

这时候全家人才意识到,家墉一定去县城找刘八去了。

“糟了,家墉一个人去找那个痞子,准得吃亏。”家旺说罢,飞跑去家远家借了一辆自行车,朝县城飞奔而去。

追了二十多里地,果然看见家墉骑着自行车正往县城赶。“哎——家墉——停一停!”

家墉隐约听见他哥的吆喝声,立刻跳下自行车,回头一看,果然是他哥。

“哥!”

家旺追上家墉,一把抓住他,气愤地说道:“看把你能的,还去找刘八!”

“我去找他咋了,他把你害得这么惨。”

“你不知道他是崮阳一把刀。”

“我才不管他是一把刀还是二把刀。”

“那也不行,我不能让你替我拼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爹咱娘咋活。”

“哥——”家墉气得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哥说了。

家旺把家墉从县城拖回来。

当兄弟俩气喘吁吁地从县城回到家,陈乔山发现,家旺虽然刚从拘留所出来,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悲观苦闷的表情,只是话语少了些。他本来就不大爱说话,长期一个人开车走远路养成的习惯,没有人可以说句话,只好自己跟自己说,久而久之就变得沉默了。在拘留所这些天,他经常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说话,说着说着十几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家旺,你吃点啥,在里边一定吃不好,都瘦了。”他娘瞅着他的脸。

“是啊,大哥,你最爱吃葱花油饼,我去和面烙葱花油饼给你吃。”

家旺答应着,围着院子转起了圈圈。转了两圈,突然发现南墙根多了一个地窖,大声喊道:“爹,这是啥?”

陈乔山回答:“挖的地窖。”

“做啥?”

“腌的咸菜。”

家旺扒开地窖的门,两只脚抵着地窖两边的墙壁,往下一瞅,哇,好大一个地窖。尽管有些暗,他还是看清楚了里边的大缸。家旺数了数,一共十个大缸。

“爹,咋腌了这么多咸菜。”

“张金贵拉了一车黄瓜妞子,说是顶你的工资,我不腌上咋整。”

“用黄瓜妞子顶我的工资?!”

“呃。”

“我去找他,这不是坑人嘛。”

家旺搬起自行车,又要出门,硬被他爹拦下了。

“大狱咱都蹲了,这点工资算啥,况且细算算这些黄瓜妞子绰绰有余。”

“可是这么多咱吃得完吗?”

“吃不完,卖!”

家墉躲在樱桃树下,还是不舍气,把他哥拉到一边,问:“是不是那个刘八做的局,把你卖了。”

“刘八不可能,我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那就是张金贵。”

“张金贵,我给他开车,他巴结我还来不及呢。”

“你说你们一起吃饭的还有谁。”

“还有小宋,在上海卖菜的刘广军,酱菜厂的徐浩洋。刘广军和徐浩洋,咱跟人家不搭噶,只能是……”家旺突然一拍大腿,“是小宋,一定是他,我的驾驶技术比他强,他怕我抢了他的饭碗。”家旺说完,扔下碗筷要去岩上找小宋,拦都拦不住。

正当一家人叽叽歪歪争论不休的时候,司马竹来了。她听说家旺回来了,特地来看他。

“家旺——”

“竹儿。”

“这是咋了?”

“还不是那事,我大哥说是岩上的小宋捣的鬼,非要找他算账去的。”家钰说道。

陈乔山也过来跟司马竹打招呼。虽说家旺的事她爹马致力办的不咋地,但是仔细想想,派出所也不是他家开的,说了也不算,还得求人家。能把五千块钱的罚款给抹了去,这已经是一个大人情了。

“家旺,不是小宋捣的鬼。”

“你咋知道不是小宋捣的鬼?”家旺追问竹儿。

“反正不是小宋。”

“你咋这么肯定!”

“你想啊,他是个新司机,你的技术这么好,他遇到你这样一位好师傅,要学的地方多着呢,庆幸还来不及,咋能挤兑你。再说了把你挤兑走了,张金贵又不给他涨工资,吃苦受累的不还是他自己。”

“照你这么说,到底谁是那个使坏的人?”

“这个我不知道。”

“我还得去一趟,当面问问清楚。”

家旺又要挣脱出门,司马竹急了,说:“家旺,你头脑冷静一下,现在对你来说小宋不是主要的,何思余和景逸峰才是主要的。”

“何思余和景逸峰咋了?”

家旺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望思余。至于景逸峰和陈家远这两个好兄弟,他也想在家休息一两天再去找他们,说说这十几天的遭遇。

“你还不知道?”

司马竹说到这里,陈乔山使劲地咳嗽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因为家旺才回来,他们也还没有头绪给他说这件事。竹儿当然明白乔山叔那一声咳嗽的含义和别有用意的眼神,可是她来就是跟家旺哥说这件事的,再说话都已经到了嘴边,想咽也咽不下去了。

“何思余和景逸峰定亲了。”

“你说啥?”家旺一听,转头望着他爹。陈乔山一声不吭,难过地低下头去,仿佛那腰已经无力承担这样煎熬的事情,躲到院子当中那棵木槿花下,掏出烟袋杆,往烟袋锅里按起了烟丝。

此时这株木槿花的花期已经过去。没了花,叶子也凋零许多,失去了往日的鲜艳和热闹。

“家钰你说,竹儿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家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大哥,是真的,他们……”

家旺顺手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你们谁都别拦着我。”

没有人能拦得住一头愤怒的狮子,除非它自己想停下来。陈家旺现在就是一头愤怒的狮子,眼里喷涌着怒火。竹儿和家墉跟在家旺的后边,拼命地朝他招着手。

“你不能去找他们。”

他们的话,家旺怎能听得进去。他一口气跑到景逸峰家,顶头遇见景俊发。

景俊发见家旺气势汹汹的样子,知道来势不妙,故作镇静地问:“是大侄子啊,啥时候回来的?”

“我问你,景逸峰呢?”

“哦,你找逸峰啊,天晌午了,这阵子他正迷糊着呢。”景俊发说罢,大声喊道:“逸峰,逸峰,家旺来找你了。”

景逸峰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他爹的叫喊声,激灵地打了个冷颤,爬起来就往门外跑,侧耳一听,果然是家旺的声音。一定是家旺找上门来了,他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他的。

怎么办?怎么办?景逸峰在心里嘟囔着:不能和他硬拼,不能来硬的,还是先躲一躲吧。

想到这里,他一转身,钻进了夹道子。夹道子的那堵墙并不高,他一抄手一纵身,翻上墙头,扑通一下子跳了出去,摔得屁股蛋子那个疼。可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撒腿就往何思余家跑去。

“家旺回来了!家旺回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一口气跑到思余家。思余刚吃完午饭,看见景逸峰慌慌张张地跑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家旺回来了!”

“家旺回来了?”

“呃。”

“家旺回来,你跑什么?”

“我不跑,他还不把我给劈喽。”

“瞧你那点出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

“什么敢做敢当,主意是你出的,事也是你爹找俺爹订的,这会倒一推二百五,全赖在我头上了。”

何思余气得咬牙切齿,一推碗筷,要去找家旺,被她爹喝住了。“思余,你在家老实地呆着,要拼命也得是他们拼,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景逸峰左右看看,急得一跺脚,返回陈家圩子,找陈家远去了。现在只有他才能劝动陈家旺了。

因为是吃午饭的时候,家远刚好在家,看见逸峰慌慌张张地跑来,嘴里不停地叨叨着,“家旺回来了,家旺回来了。”不用问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该,自作自受,你不是能耐大吗,你哆嗦什么。”

“家远,你快去劝劝家旺,他堵在我家门口,我爹怕是对付不了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劝不了。”

“家远,咱们还是不是兄弟。”

“你和家旺是不是兄弟?”

“家远,求求你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提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家远看看景逸峰可怜巴巴的样子,不落忍。说:“好吧,我去试试,你也好自为之。”

陈家旺正堵在逸峰家大门口破口大骂,让景逸峰出来见他,可是骂了半天,不见景逸峰的踪影。景俊发回屋看了一趟,说:“家旺,逸峰跳墙跑了,刚才那一声扑通,就是他跳出去的。

家旺又要去找,司马竹不让,在一边拉住他。“家旺,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冷静得了吗,你告诉的我,为啥不让我找?”

“你知道这事就行了。”

“知道就行了?脚上磨了泡,不挑破能行吗?”

“可是挑破了更疼。”

“亏你还是医生,不挑破怎么走路。”

陈家旺恶狠狠地将手里的半截砖头砸在了逸峰家的大门上。

回去的半道上,遇到家远。家远说:“家旺哥,气哼哼地这是咋了?”

“你问景逸峰去。”

“是不是……思余那事?景逸峰这狗日的,你全当他是一坨狗屎。”

“景逸峰是不是找过你了,你告诉他,这一辈子我和他势不两立。”

“对,这货怎么可能再成为兄弟,往后别理他,我也不会再理他。”

“这不是理不理的问题,咽不下这口气啊,脸面都丢尽了。”家旺拍着自己的脸。

家旺想,如果何思余和其他人订了亲,和外村外镇的人订了亲,他都没话说。偏偏是景逸峰,他不能接受。因为景逸峰是他的哥们,是他一起玩大的发小,他怎能趁他之危呢。

回到家,陈家旺一骨碌躺在床沿上,呜呜呜地痛哭起来,鼻涕流了一地,任谁劝也劝不住。

是呀,此时此刻他的心里难受极了,三个月前他复员回到陈家圩子,最大的目标就是当支书,娶思余,没想到一个回合他就败下阵来。现在来看这个目标算是黄了汤,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陈家圩子混下去。

陈乔山招呼司马竹:“竹儿姑娘,你快坐。”

“哎,乔山叔,你也坐”

陈乔山现在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不明白为啥竹儿姑娘对家旺的事这么上心,她才回来半个月,就好像家旺是她什么人似地。他在拘留所的这段时间,她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问这问那,还给他们带吃的喝的,让他十分过意不去。现在整个西坝河村,也就她对他们家关切担忧,记挂在心上。

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知道,陈家旺现在遭受的一切磨难和痛苦,都是马致力一手操纵的。表面上看,他虽然去了崮源城,但是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只是这一切陈乔山一无所知,竟然还求着他去给家旺说情,对他感恩戴德。

司马竹当然知道这一切,但是她不能说,她现在做的这一切,说是因为她和家旺的情谊也行,说是出于怜悯和同情也行,说是替她爹赎罪也行。她爹对不起家旺,她们家对不起他们家,只能由她来做点什么来弥补他们了。

竹儿现在虽然人坐在这里,心却乱得很,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捧着一个碗使劲地喝水。

正当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大家谁也没注意时,陈家旺突然从里间屋里跳出来,对大家说:“明天我去崮源卖咸菜去。”

“你说什么?”陈乔山追问。

“我说,明天我去崮源卖咸菜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这会子他们都在替家旺难过。他现在突然提出去卖咸菜,肯定是心里不痛快,出去躲一躲散散心的。不过这样也好,总不能一直憋屈下去,时间长了,会憋出毛病来的。

陈乔山说:“也好,反正吃不了,还能换几个钱回来。”

说实在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家旺去崮源卖咸菜,也是无奈之举,那么多咸菜放在地窑里,也不是个事啊。

一听说家旺要去崮源卖咸菜,司马竹立刻附和道:“我和你一起去。”

“竹儿姑娘,你不还得上班吗?”陈乔山说。

“其实我根本没去上班,我哄我爹的。”

“那也不能麻烦你啊。”家旺也表示反对。

“有什么麻烦的,再说好几缸咸菜运到城里,你放在哪里,谁帮你搭一把手抬一抬。”

“不还有家墉嘛。”

“家墉不得上课啊,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卖完,你就不要推辞了,就这么定了。”

没有汽车,没有拖拉机,也没有马车、牛车和驴车,只有一辆地排车。家旺和家墉往地排车上装了六缸咸菜,车襻上加固了一根拉绳,系在大金鹿自行车的后座上。一个人驾辕,一个人蹬车,天刚胧明,他们就把这一切整理停当了。

“赶紧走吧,一会儿竹儿姑娘来了,非要跟着,就落下麻烦了。”陈乔山催促着兄弟俩赶紧上路。

家旺和家墉不敢怠慢,趁着天还未明出了家门。谁知道他们前脚刚走,司马竹后脚就到了。

陈乔山说:“竹儿姑娘,这么远的路,你就不要跟着了,他们哥俩应付得过来。”

“乔山叔,这怎么能行,咱们昨天说好了的。”

“可是,你爹要是知道了,怕不好解释。”

“就说我去姐夫家了,搭伴走的。”

早晨的大路上没什么人,天气又凉,家墉用力蹬着自行车,因为阻力太大,走得很慢,身体不由地左右摇摆着,无意中一扭头,看见司马竹从后边追了上来。

“哥,你回头看看,竹儿姐来了。”

家旺回头一看,咦,真的是她,离他们已经不远了。

“停——停一停!”

家墉跳下自行车,立在那儿,不一会儿竹儿追了上来。

“竹儿,你真的来了。”

“可不。”

“竹儿姐,我就知道你得来。”

“那是。”

“你爹知道不?”家旺不无忧虑地问道。

“我偷着跑出来的,等到了城里再给他打电话,就说在姐姐家他就没辙了。”

“从西坝河镇到崮源城一百里路,照这样的速度走下去少说也得十个小时,赶到城里也到了大下晚子了。”家旺说。

家旺的意思是,赶到城里得好长时间,如果被她爹知道了,一定得发急,怕不好说。

司马竹却说:“晚点就晚点,咱拉的是咸菜,又不是活鱼活虾,慢悠悠地走吧,不急。”

司马竹既不拉车也不驾辕,只是到了上坡的路段在后边搭把手,往前推一阵子车子。就算是这样,走了一阵子,她浑身上下也出了一层细汗。同家旺、家墉相比,看似他们驾着一辆地排车重得不得了,那是因为你没亲自驾车,如果亲自驾车走上一段路程就会发现,其实驾车的人没那么辛苦劳累。因为如果货物装的得当,前后分量适中,只要车把稍稍向上一抬,地排车就会自动地撵着驾辕的人往前走,仿佛脚底下生了风,浑身上下轻快得很。

“家旺哥,到了崮源就把咸菜放在我姐家,住的话就在我姐家将就一下,不要再订旅馆了,也不值当租房子,不知道几天才能卖完。”

“太打扰了,使不得。”

“有什么打扰的,我姐夫是咱们团长,去到后他还得请你喝酒呢。”

家旺嘿嘿笑了两声。“你说这安排事的人也不会安排,咱团长是汽车团的团长,竟然安排他去税务局。”

“咳,有啥,你是开汽车的,不照样卖咸菜。”

“我能跟团长比嘛,我是没辙。”

“不过我姐倒是遂了心愿,安排在地区人民医院。”

他们一口气走了两个多钟头,走到县城。在东坝河边停下车,去河里洗了把脸,坐在树底下歇息。

河堤下面是崮阳一中。家墉从高高的河堤上望下去,还能看到校园里的教学楼、餐厅,还有铺着塑胶的圆形跑道。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又都那么陌生。

“我去买点早饭过来。”家墉说。

“咱带着煎饼了,咱还有这么多咸菜,买啥早饭。”家旺说。

“煎饼那么干怎么吃啊,再说还有竹儿姐呢,在福建好几年,还吃得惯煎饼吗?”

家墉说罢,噔噔噔从坡上下来,跑到一中门口,那儿有一个烧粥的铺子,他在一中上学的那段时间,每隔几天总要去那个粥铺喝一回粥。他们烧的豆粥非常香,再配上两根黄灿灿的油条,甭提多带劲了。

家墉手里提着粥和油条,经过一中门口的时候,有意识地往里瞅了瞅,里边一个同学也没有。他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同学们都放假回家去了。看门的大爷倚在门卫室里,像是还没睡醒。家墉没惊动他,悄悄地溜了进去。

往南几百米是一个圆形的操场,操场的四周种着几排白杨树,笔直笔直。家墉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突然他看到一棵熟悉的白杨树,两年之前就是在那棵白杨树下,他和梓圆之间发生的那个唐突的事情。

“家墉!”

家墉怔怔地看得出神,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他哥在喊他,一愣神的功夫,手里的袋子居然掉在地上,豆粥泼了一地。

“粥。”

家墉赶紧弯腰拣起袋子,油条拍掉尘屑还行,豆粥洒了一半,捧不起来了。

“哎呀,都淌没了。”

“要不我再去买一份。”

“算了,不花那个钱了。”

家旺说:“你一说买早饭我就知道你是抽空到学校看看的,那事我也听说了,好在现在都过去了,你现在得一门心思学习,把失去的两年时间找回来。”

家墉眼圈一热,这是他这两年来听到的最暖心的话。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他跟他哥是有隔阂的,因为他的心思除了在何思余身上,就是在他的车上。现在复员回来又像中了魔一样争这个村支书。他没想到他哥竟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在他哥的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弟弟的。

“我知道了哥,倒是你要挺住。”

家旺拍了拍家墉的肩膀,说:“放心吧,你哥好着呢。”

这兄弟俩的痛苦经历仿佛是被克隆出来的,虽然缘由不同,但结局一样。

司马竹远远地瞧着陈家圩子陈乔山家的这兄弟俩从远处走过来,瞧着他们一样的体格,一样的步伐,那么矫健,心里竟然毫无来由地跳了一下。

“怎么去了这么久,随便吃一点就行啦。”

家墉把粥举给司马竹:“竹儿姐,我和我哥都吃完了,这是给你带的,你快吃吧。”

司马竹接过粥和油条,家旺则把包袱里的煎饼拿出两张,递给家墉一张。

司马竹左右看了看:“你们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是粥吃过了,那不是稀的嘛,咱庄户人吃饭肚子里没有干的哪有力气赶路。”

司马竹听了,抽出剩下的那根油条,一撕两半,硬塞给他们俩。“卷在煎饼里,好咬。”

“哎。”兄弟俩答应着,不一会儿一个煎饼进了肚子,又拉起地排车上了路。

等他们赶到崮源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经过一个路边摊,家旺买了一大包瓜果放在地排车上,作为礼物敬献给他们的团长,司马竹的姐夫。项国平虽然是他们的团长,现在去叨扰人家,不带一点东西说不过去啊。

兰儿姐家是一个三间两层的楼房,进门一个过道,里边的庭院虽然很小,看上去不及他们家的三分之一,家旺的地排车刚好能够在那个小院子里调转开。不过在寸土寸金的崮源城里,有这么一个小院落已经相当不错了。

妹妹的到来让姐姐非常高兴,同时也对家旺和家墉兄弟俩表示欢迎。尤其是家旺,他们还是战友,能在复员之后再次见面非常不容易,相比较而言那些外地的战友如果没有特别的机会,恐怕今生今世再难相见了。只不过非常不巧,项国平不在家,他跟随地委、行署考察团到香港去了。

项国平能够进入这个考察团实属偶然。他初到税务局,没啥事情,关键他对税务部门的业务也不熟悉,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喝喝茶,无聊得很。正好局里开展税法宣传活动,宣传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组织人员在大街上走走方阵,发发宣传材料。这简单啊,作为一名军人,走方阵那是拿手的活,他主动请缨,局长也觉得这活儿没啥技术含量,就同意了。结果在他的领导下,税务方阵队伍走上了街头,整齐划一,英姿飒爽,赢得了群众们的阵阵掌声。等到这些新闻图片登上崮源日报的头版头条,项国平的光辉形象自然家喻户晓。尤其那篇报道被郑书记看到了,他的心头为之一震,看起来这个在匡记糁馆喝糁的复员兵真有两下子。经过进一步了解,得知他在福建服役,而且还是汽车团的团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就这样郑书记点了他的名,让他加入到考察队伍中,成为赴港考察团的一员。

这个赴港考察团是郑九成提出来的,旨在开阔大家的眼界和思路。如今全国上下大干快上的劲头正足,你追我赶,惟恐落在了后头。但是怎么发展,以什么样的方式发展,发展成什么样子,抓手在哪里,大家心里还是没有底。没有底就得学,依葫芦画瓢,总不是难事吧。

“团长去香港了!”陈家旺露出吃惊的表情。

团长不在家,陈家旺为难起来。虽说他们是一个村的,但是两个大老爷们和两个女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要不这么着,我去家墉的学校,跟他挤一挤,明天一大早再过来。”

说完,家旺和家墉把六缸咸菜从地排车上卸下来,排放在过道里,把地排车摆放到一边。

“那哪成,二十多里路来回跑,多累人啊。”司马竹不同意。

兰儿姐已经把菜炒好了,家旺硬要走,姐妹俩没办法,只好同意。竹儿把那些饭菜打好包,追到门外,硬塞在家旺的手里。

“竹儿姐,学校食堂里饭菜都有。”

“学校食堂里的哪有家里的好吃,拿着。”

家旺接过那包饭菜,骑上大金鹿的行车,载着家墉,朝着崮源文学艺术学校而去。

从西郊到东郊二十多里路,家旺骑着自行车带着家墉,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小时。经过崮源监狱外围边上的西城八路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把自行车叉在路沿石边,端详着那堵厚重的狱墙,谁也不说话。也许此时此刻他们用不着说话,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尤其家旺,他现在刚从拘留所里出来,那种滋味体会得更加透彻。

那里边,有他们家永远的疼痛啊。兄弟俩蹲在路边,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家旺才说:“走吧。”

于是他们调换过来,改由家墉骑车,家旺坐在车后座上,又骑了一阵子,才赶到学校。

赶到铁路桥那边的学生宿舍,已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只是有的同学还没到学校,就算到了学校,不少也不到食堂打饭,他们大都从家里带了吃的。家墉跑到食堂,又买了四个馒头,带回宿舍。

家旺把从兰儿姐那儿带来的饭菜铺在床沿上,兄弟俩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哥,你打算咋卖那些咸菜?”家墉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问他哥。

“还没想好呢。”

“你得想啊,总不能沿街叫卖吧。”

“那不能,十缸咸菜,得卖到啥时候。”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一腔热血来到城里,说是卖咸菜,其实是躲避大家的目光,他总觉得大家在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包括他的父母、弟弟和妹妹。九十年代初的农村,对于一个从那样的地方出来的人,人们还是带有歧视性的心理对待他们的,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真要是好人,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

家旺睡在家墉的下铺之宪的床位上。之宪搬到外边租房子住去了,听说龚雪梅也搬过去了。不过家墉没去过,没见到,所以不敢肯定。

现在班上的同学好多已不再那么积极,说不见影就不见影了,甚至连假都不请,学校的管理也是松松垮垮。但是家墉依然按时到校,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学生,学校才是一个正常的学校,不让家里人觉得学校不行,被人家忽悠了。

不过幸亏之宪搬出去了,要不然那么窄的架子床,他们兄弟俩挤在一起,怎么睡得开。就算睡得开,指不定一屁股给坐塌喽。床铺虽说睡着怪舒服,但是家旺怎么也睡不着。家墉的疑问不无道理啊,十大缸咸菜怎么卖出去,卖给谁。越想他的头越大,越想越辗转难眠,一直到了下半夜,他才囫囫囵囵地睡了过去。

哎,看起来被生活改变了的人啊,才是那个活生生的自己。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