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团团,圆白透亮,炙烤着学生们的脊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新生入学要进行军训,已经成为各个院校的共识。站在炽热的太阳底下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行进,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踏步、立定、蹲下、起立,整理着装,整齐报数,敬礼,礼毕,跨立。简单的动作机械性地重复几百遍,汗流浃背,简直要了他们的命。队列练习是军训的重头戏,无可非议,尚可耐得,可是半夜拉练就让人难以容忍了。
一开始,陈之宪就对军训充满了抵触情绪,他想不明白,学生就是学生,搞什么劳什子军训,到底是谁起的这个头,要是找着了这个人,非得把他的脖子拧断不可,最起码也毫不留情地朝他的屁股踹上一脚。
陈之宪站在军训队列里,悄悄地拉了拉家墉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出去,走。”
他那个身板,哪受得了这样的炙烤,脊梁骨早已麻沙沙地疼痛难忍。
“不好吧。”
“有啥不好。”
最终,趁着中间休息的当儿,他们装模作样地上厕所,一溜烟跑了出去。
“最可气的是何梓圆那丫头片子,教练都例行公事,一副爱训不训的样子,她夹在中间指手划脚,比教练还牛。”陈之宪虽然人不在队列了,气依然没消。“一个临时指定的班长,就是瞧不起她那爱出风头的作派。”
“你的意思是,系主任没指定你当临时班长。”
“谁稀罕当。”
从学校里溜出来,他们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穿过东大埠,直奔图书馆。图书馆在市中心,徒步走过去,一点也不比军训少挨热少挨累,可是他们喜欢。
他们去图书馆,就是查查学生军训这件事,到底是谁起的头。查来查去,竟然是国家在五十年代中期颁布的第一部《兵役法》,在法律上作出了在大学生、高级中学学生中进行军事训练的规定。高等院校重点进行预备役技术军官训练,高级中学进行基础军事训练。
“靠!”总不能往国家的屁股上踹一脚吧,再说国家的屁股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之宪又扒开地图瞅过来瞅过去,说:“国家的屁股应该在南疆那个地方。”
“那么远,还不如找个地方凉快去。”
于是他们又呼哧呼哧地从市中心回到东大埠,双方躺在牛梭头河的岸堤上,脚蹬着岸堤下面青绿的水草和粘湿的土块。紧靠学校东边的这条牛梭头河,远远望去,就像倒在地上的一根巨大树叉。也有人把它比作牛梭头。牛梭头河是古淮河流域泗水支流,发端于崮山县境内,是流淌在崮源大地上的一条重要河流。
“其实,来之前想得很好,打算利用两年时间系统地学习一些文学理论知识,出一部作品集,然后再找一份相关的工作。可是现在……回都回不去了。”
“你想退学?”之宪从地上坐起来,追问家墉。
“不,你爸爸是局长,家里条件好,上不上无所谓,我那个家,我别无选择。”说这话时,家墉的脸膛瓦曲着,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削,仿佛有太多的委屈和无奈无处安放。
“其实我也是,正因为我爸爸是局长,亲戚朋友都知道我来上学了,单位还办了停薪留职。我如果退学,我爸爸的脸面肯定没地方搁。”
家墉坐起来,望着前方的牛梭头河。当一个人的内心纠结或者无比痛苦的时候,走近一条河流,看一看烟波缥渺的水面,听一听水流攒动的声音,心情或许会好受一点。
“不一样的,你顾及的是脸面,我考虑的是出路。”
“这简单啊,实在不行让我爸爸帮你安排一份工作不就得了。”
家墉摇了摇头:“这样不好吧,这个应该凭我自己的努力争取。”
“好样的。”之宪冲着家墉竖起大拇指。
两个热爱文学追求诗歌的年轻人,当他们的文学梦想在这个城市开始崩塌的时候,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份诚挚的友谊,让他们的内心暂且平和了许多。这诚挚的友谊就像一股清流,带走了心中的不快,甚至水草丛里水鸟的躁动和喧嚣,听上去也不再那么刺耳了。
正当家墉和之宪在牛梭头河谈天说地,论古道今,追述着理想和人生的时候,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文学新闻一班的教室里,何梓圆正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点着同学们的名字。点到谁,谁就打一声“到”,然后到讲台上领取一个墨绿色的小本本,一个加盖了崮源作家协会钢印的记者证。
“张广浔。”
张广浔正跟另一位同学发牢骚:“这样一个一个到讲台上领,什么时候才能领完。”
“张广浔。”何梓圆再点一次名。
“张广浔到。”
同学们一阵大笑。
张广浔长得瘦弱,但是两个眼睛炯炯有神。全身上下也就那两个眼睛表现突出了。
何梓圆说:“领取记者证是一个严肃的事情,怎能随随便便往课桌上一扔就算了呢,得庄重,得正式,得有仪式感。”
“班长,不是‘事情’,是‘过程’。过程更确切。”
“的确是一个严肃的过程。”
“最好再请个军乐队来。”
“张广浔!”
何梓圆气得直瞪眼珠子,不再理他,继续往下点名。点到陈家墉,没人吱声。又点到陈之宪,也没人吱声。
“这两个人沉到牛梭头河底下去了吗?”
张广浔说:“班长你咋知道的,早晨他们在厕所里确实说过要去牛梭头河。”
教室里又传出一阵哄堂大笑。
何梓圆丢下记者证,叫上龚雪梅,直奔牛梭头河。
何梓圆和龚雪梅就像陈家墉和陈之宪,也是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刚认识的,并且很快成了好朋友。
何梓圆和龚雪梅一走,一大堆记者证呼啦一下子被班上的同学抢光了。
牛梭头河堰上,蒿草丛生,龚雪梅跟在何梓圆身后,穿过一片蒿草地,一边走一边问:“这么长的牛梭头河,去哪里找他们俩。”
“只要没沉到河底就能找到。”
北边是湖心岛,南边是铁路桥。龚雪梅问何梓圆往哪个方向找。
“铁路桥。”
“为啥不去湖心岛?”
“陈家墉水性不好,他不敢冒然去湖心岛。”
“你咋知道他水性不好?”
“这有啥稀奇的,骑自行车的人通常情绪稳定,跑步的人最开朗,喜欢走路的人最不看重物质利益,而游泳的人最开心。陈家墉情绪泛滥,意志不坚,有时候甚至会流露出一些没来由的沮丧感,他不可能去湖心岛。”
“这都能看出来。”龚雪梅的两只眼睛瞪得像雪梨。
一列火车从远处轰隆隆地开过来,一节又一节的火车车厢经过她们身旁,哐当哐当,仿佛地震。她们站在铁路桥下,钢铁水泥的震颤令龚雪梅心惊肉跳。
“至于嘛你。”何梓圆不以为然,“我上小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在这铁路桥上走一个来回。”
突然,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一声高亢悠长的呐喊——不,应该是高声长啸,从远处传来。
“听,是陈家墉的声音。”
“没错。”
的确是陈家墉和陈之宪,他们沿着牛梭头河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铁路桥下。
“陈家墉,你出来。”
家墉听到有人叫他,从一根粗壮的水泥墩子后边转出来,一眼瞧见何梓圆和龚雪梅她们俩。
“怎么是你们?”
“还说呢,你们俩不军训不上课,害得我们跑这么远来找你们。”龚雪梅抱怨道。
“班上今天发放记者证,快跟我们回去。”何梓圆催促道。
“我们得爬这铁路桥,为嘛回去,再说我们又不是记者。”上次何梓圆把他从何大爷家撵出来,他现在终于逮着反击的机会了。
“你!”何梓圆气得皱了皱眉头。“爬铁路桥是吧,要不咱俩比试比试。你要是能比过我,就在这里继续爬,要是比不过,对不起,乖乖地跟我回学校。”
“比就比,谁怕谁。”家墉拍了拍胸脯。
将“爬”这个字用在铁路桥上也许不太合适,但是这座铁路桥全长一千多米,悬在牛梭头河上,不光高,桥面还很窄,除了铺设的两条轨道占去的桥面,剩下的路面基本上没有了。如果行人走在上面,火车开过来,车厢几乎擦着人的袖口飞驰而过,还怎么健步如飞,能够爬过去已经很不错了。
一开始的时候家墉还很自信,可是过了一百多米,真正到了河流的上面,低头往下一看,心里一下子虚了,腿脚也不听使唤了。再看看何梓圆,她正气定神闲,如履平地。家墉觉得很没面子。然而他越是想加快速度,两只脚越是不利索,特别当火车轰鸣着开过来的时候,心里那个紧张呀,两眼一闭,甭提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往前一看,何梓圆已经甩掉他几百米,到了对岸了。
“怎么样,乖乖地跟我回学校吧。”何梓圆骄傲地冲着陈家墉喊道。
“你!”
陈家墉不能容忍何梓圆将“乖乖”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但他又不能食言,只好跟在她的后边回了学校。
何梓圆把一本墨绿色的小本本递给家墉,家墉觉得那是一本受降书,他的自信、勇气、颜面和荣誉全都丧失殆尽,一把抓住那本记者证,看都没看,随手扔进课桌洞里。
“好了,”何梓圆示意大家安静。“到现在为止,记者证全部发放完了。接下来同学们在使用这个记者证的过程中,一定要严肃认真,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代表着咱们作家协会的形象。另外凡是领到记者证的同学,都是有指标有任务的,你可以不用写,但你必须联系到两家采访单位。”
“要是联系不到呢?”提出疑问的是徐长明同学。
徐长明同学也不是应届生,他是一名退伍军人,在部队上写过几篇通讯稿,也发表过几篇,算是班上新闻界的老前辈了。
“你手臂举得这么有气势,怎么可能联系不到采访单位。”何梓圆激励道。
“那些采访单位都是大老板,都是有钱人,咱一个穷当兵的,任谁也不认识啊。”
同学们又是一阵大笑。
“好了,这是系里规定的任务,必须完成。”
“噫唏。”一阵唏嘘声淹没了何梓圆接下来的讲话内容。
徐长明同学提出的问题,陈家墉同样感到挠头,他扭头问之宪,“你爸爸是局长,认识的人多,联系两家采访单位应该不成问题吧。”
“联系到我也不联系。”
“为啥?”
“她眼里根本没有我,在铁路桥底下,喊你的名字,对我却视而不见。”
“这是两码事嘛。”
“谁在下边说话,陈家墉,你到讲台上演示一下。”
“演示啥?”
“为了便于同学们下去联系采访单位,你现在就充当一名记者,把我当成一家制鞋厂的厂长,自我介绍一番。”
“我不是记者。”
“你已经领了记者证,是一名记者了。”
家墉无奈,揣着记者证上了讲台,清了清嗓子,冲着何梓圆说:“何厂长,我是……作协的,我姓陈。听说贵厂的经济效益不错,发展势头很好,特来采访一下,写一篇报道,宣传一下贵厂的业绩。”
“做鞋的,哈哈哈!”张广浔在下边忍不住大笑。
“张广浔,你严肃点。”
何梓圆训斥完张广浔,掉转头对着黑板肩膀一起一伏。家墉站在讲台上看得清楚,她正忍不住在笑,只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张广浔那里,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的何梓圆。那一刻家墉忽然发现,何梓圆其实还是非常可爱的,她要是一直绷着脸不笑才没趣呢。哼,要不是她怀恨两年前的那件事,对他各种找茬,他都急不可待地原谅她把他从她大爷家撵出来了。
课后,陈之宪在教学楼后截住张广浔,问:“陈家墉在讲台上演示,你说他是做鞋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是觉得何梓圆,一个临时班长,又不是选出来的,那么颐指气使,简直太那个什么了。”
“你也觉得她颐指气使?”
“呃!”
由于张广浔在发放记者证这件事情上表现不凡,很受陈家墉和陈之宪的待见。陈家墉和陈之宪受不了何梓圆的颐指气使,又不好公然反对,把反对何梓圆的张广浔拉到他们陈营,也算是对何梓圆的一种反抗。
张广浔来自崮山县,他们那个村庄被三座大山围着,只有一条道路通往山外,十分闭塞。但是却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桃花峪。张广浔说,他们村里的桃花盛开的时候,粉红粉红,惊到人心,结的桃子既大又甜。张广浔答应,等到明年桃花开了,结了桃子,请家墉和之宪去他们村吃桃子。
作为回报,陈之宪给张广浔印了一盒名片,预订下桃花峪的桃子。张广浔抚摸着那盒印刷精美且略带香气的名片,问:“这是啥?”
之宪说:“名片,采访的时候递上一张。”
“递上一张就能采访了?”
“嗯。”
张广浔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么说当记者也不难。”
家墉也订制了一盒这样的名片,花了十好几块钱。他虽然心疼那十好几块钱,但也感觉自己的身价因为这张名片一下子提升了许多,就是出去的时候不敢拿出来,仿佛自己一个农村来的后生,揣着一张名片招摇撞骗,要是传到西坝河村,一定会笑掉他们的大牙的。
陈之宪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在我们村,一个掏化粪池的小工都有名片。”
“你不是住在县城吗,你是哪个村的。”
“我爸爸没当局长前,没上大学前,不就住在村里吗,那不是我们村嘛,那个挖化粪池的小工不就是我们村的嘛,哈哈!”
军训之后,就是迎新。
可是学校初创,这些入学报到的新生都是新一届的学生,没有老生,如何迎新?没有关系,校长办公室、校团委、校学生会一致决定,自己迎接自己,自己给自己一个新生、心愿、希望、成长的机会。当然这一切都是学校层面的部署,是忙而添乱又忙又乱却不得不进行的一项活动。没有一下子容纳上千人的礼堂,又不想把迎新晚会分散在各自的教室举行,就把地点选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搞一个别开生面的迎新晚会。严格地说,这只是一场篝火晚会,热烈的,充满激情的,噼里啪啦燃烧着的一个夜晚。为了烘托气氛,校广播站不停地播放着校歌,“黄海之滨,阳光灿烂,崮源大地聚齐一群时代青年,肩负着跨世纪的重任,倾听着党的殷切召唤……”听说写这首校歌的人十分牛逼,是曲艺家协会的主席,在全国都能排上号。
整个教学楼前燃起四大堆篝火,一个系一堆,每一堆篝火边摆着两张桌子,桌子旁边堆放着一大堆汽水、饮料、瓜子、点心和糖果。同学们或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或嗑着瓜子、喝着饮料、嚼着糖果,欢呼雀跃,既接地气又盛况空前。
文学新闻系是学校的种子系,文学新闻班级的同学尤其激动非凡,一个个胸怀天下,谈诗论道,聚众引啸。尽管他们的思想还不够成熟,甚至还有些莽撞偏激,但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热情。他们当中许多同学连一篇作文都写不顺当,可一旦进了文学新闻班级,旋即华丽转身,一个个自诩文人学士,各种风雅颂,一副舍我还有其谁的姿态。一些精通器乐的文秘公关系的同学,带来了二胡、吉他、手风琴,挨堆篝火吹拉弹唱,给同学们助兴。唱得高兴了,学飘柔的广告画面,将头发猛一甩,洒脱与不羁遂写在稚嫩的脸上。文秘公关系也开设写作课,所以他们自认为是文学新闻系的表亲,是学校的中流砥柱。广告美术系的同学最深沉,一个个长发过肩,沉默寡言。但是当他们抬起头,脖子向后一扬,头发一甩,那一瞬间绝对是洗发水使用过量的效果。不光发质一流,古铜色的面庞也愈发雄健、迷人。按说经贸管理系的同学都没啥才艺,但是他们最热情,最积极,帮助各个系搬这抬那,不肯停歇。这些饮料和零食,一多半都是他们搬运过来的,并且四堆篝火所需的木柴也是他们的劳动成果。
在不远处的教学楼下,一楼大厅里,灯火辉煌,各个系的老师都在那里聚集着。除了汽水、饮料、瓜子、点心和糖果,还有啤酒。啤酒是他们的特权。家墉看到几个老师手里举着杯子,四处寻找着心中的目标,碰杯、对饮,笑语欢声。那样子不像迎接新同学,倒像寻找旧情人。当然也有真心为了教育事业的,比如校长丁大谦,为了学校殚思竭虑,谋划已久,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地把学校建立起来。老教授郑九璨,都退休了,还退而不休,继续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发挥余热。
“看,那就是郑九璨。”有人指着一位头脸方正的矍铄老头儿喊道。
家墉观察到,郑九璨教授人长得果然方正,特别他那略带秃顶的头颅,泛着红通通的光芒,虽不至佛,也有佛光,不愧是从师范学院退下来的老同志。此刻郑九璨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扯着丁校长的衣袖,追问道:“丁校长,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丁大谦一愣神,马上会意道:“郑教授,你的事情我早有考虑。”
丁大谦这么一说,郑九璨心头的疑虑消了一半。不过丁校长嘴上这么说,心里一点谱也没有。因为学校的领导岗位有限,分散不过来。哎,怪只怪自己当初求贤若渴,胡乱应承。
郑教授牛气得很,不是因为他是崮源文学艺术学校货真价实的教授,也不是因为他是金学界少有的专家,而是因为他有一位在省里担任省委常委和省委宣传部长的堂弟郑九成。郑部长是郑教授的堂弟还是堂堂弟,甚至于多少堂,外人无从知晓。总之郑教授有这么一层关系,自然不把丁校长放在眼里。
丁校长比郑教授年少近半,且学校初创,对这样一位大教授不敢怠慢。身为崮源地区作家协会的主席,若论咬文嚼字无人能比。不过对于丁大谦来说最擅长的还是策划,堪称一位出色的文学策划大家。大到一个地区的文化建设,小到一所文学艺术学校的人事任命,都处心积虑,巧做编排。
郑教授的事,丁校长的确早有考虑,只不过是没法考虑的考虑。因为郑九璨在师范学院是教授大学语文的,可是学校没开大学语文课。丁大谦叫他去文秘公关系,担任系主任,教授逻辑学。就在这时候何小伶老师毛遂自荐教授逻辑学。何小伶是何小兵的妹妹,何小兵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以何小伶老师的专业来看,适合他的课程只有逻辑学。但是仅仅一门逻辑学还满足不了她的胃口,丁大谦又把文秘公关系的系主任一并送给了她。如此郑九璨不乐意了。
丁大谦手里拎着一只杯子,在手心里跳起了猴子舞,同时脑子里迅速地想着怎样应付郑九璨。结果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泼在武威身上。
武威是学校小卖部的小老板兼保安队长,当然小卖部的营生主要由他老婆文小姝打理。家墉去他那里买过牙刷牙膏洗脸盆毛巾肥皂暖水瓶快餐杯等,都是学生常用的生活用品。更大的买卖他们也做不来。据说武威也是一位作家,又是出报纸,又是拉赞助,文小姝做他的助理。这两口子三十啷当岁,一文一武,配合得相当默契,在他们那个东安县城很是折腾了一阵子。但是一个县城的水毕竟有限,尽管他们十分努力,还是混不上吃的。听说作家协会创办学校,他们从那个县城一口气跑到作协,自告奋勇谋一份差使。丁大谦思来想去,给了他一个保安队长的职位,外送一个小卖部的营生。
说是保安队长,其实就武威自己一个人。丁校长是一位惜才爱才的人,对动笔杆子写作的人,尤其惺惺相惜,不忍拂了面子,凉了他们的心,能提携一把就提携一把。奈何这个武威,如果去练家子,说不定很容易谋一个饭碗,非要拿起笔搞创作,就灵性不足了。
武威的衣服被丁大谦酒杯里的酒溅湿了,丁大谦反应过来,连声说对不起。
武威一想,哪能让校长对他的下属说对不起啊。于是武威往衣服上胡乱抹了一把,说:“没事,校长,天太热了,只当防暑降温了。”
“是吗,酒精还有这种效能?”
“校长,酒精的挥发性,把热量都带走了。”
“也对。”
武威为自己的机智与幽默点赞,并且原地兴奋地转了一个圈儿,转身看见郑九璨,惊异道:“郑教授!”
郑九璨抬头看了看武威,不认识。
“您不认识我了,前年春天,作协举办的培训班上,您还给我们讲过课呢。”
“是吗?”郑九璨应付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那时您给我们讲的是美学,我记忆特别深刻。您打的那个比方,在讲台上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我就是刘晓庆,我就是刘晓庆。’”武威一边说一边做着动作。
丁大谦看到这里,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紧走一步,捉住郑九璨的手臂,“郑教授,你来教授美学怎么样?”
郑九璨错愕。
“哎呀,那逻辑学枯燥乏味,美学不比逻辑学更有趣?要不——”丁校长凑到郑教授的耳朵边,小声说,“再把广告美术系的工作抓起来。”
郑九璨得了广告美术系的系主任,心满意足,连敬了丁校长三杯酒。从某种意义上讲,文秘公关系和广告美术系没什么区别,都是系主任。
不带主任的教授不是牛逼的教授。郑九璨立刻觉得自己和重本大学的教授有得一拼,在酒力的作用下,愈发红光满面。篝火晚会结束后,他乘着酒意,踌躇满志地赶往广告美术系。此刻办公室里只有高尧老师和另外两个学生。
郑九璨瞅了瞅高尧老师,正色道:“高老师,你去召集一下,我将以系主任的名义召开一个教学会议。”
高尧听到郑九璨没来由的一句话,顿时愣住了。“郑教授,您说什么?”
“我说我将以系主任的名义召开一个教学会议。”
“系主任?谁告诉你的?再说都这么晚了……”
“丁校长呀!”
高尧一听,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紧瘦的牛仔裤勒得他原本黑瘦的一个人显得更加黑瘦。
“你等着。”高尧顾不得时间这么晚,急匆匆地离开办公室,去找丁大谦。他得找他说道说道去。
校长室在二楼,广告美术系在三楼,高尧自上而下,风驰电掣,气势自然咄咄逼人。
“怎么了这是?”丁大谦明知故问。
诡道十二法讲,怒而挠之,卑而骄之。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怎么啦?!”
高尧老师是美协的副主席。一个正主席,一个副主席,谁也不输给谁,他有足够的底气跟丁大谦叫板。
“郑教授是怎么一回事?”
“呵呵,是这!”丁大谦故意放松一笑,显示出无关紧要的样子。“郑教授是师范学院的老教授,咱们学校初创,没有几个这样的宝贝怎么开展工作。”
“可是你也不能出尔反尔啊。”
“高尧老弟,你我都是文联的同志,一切好说,郑九璨再怎么着也是外人。学校初创,你就多担待着点。”
“那系主任?”高尧气得站起来又坐下。
“高尧老弟,你在书画界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又要教学,又要作画,何苦劳什子再去搞行政?他一个退休的老头就让他折腾去吧。”
广告美术系的系主任,丁大谦已经暗中许给了高尧。高尧还不到三十岁,已是崮源书画院的专业画家,画风奇绝,在国内书画界也是有一定名气的。虽然从没教过书,但实践经验丰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以你的资历连个系主任都不是会让人家笑话。这样,广告美术系你虽然不负全责,但你可以是系里的副主任,工资待遇和正主任一样。”
“咳!”高尧一跺脚,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丁大谦一直追到门口,嘴里喊着:“高老师,你那条裤子,你就差那点钱——”高尧穿的一条牛仔裤,左腿上有两个洞,是他长时间扶膝作画磨损造成的。
高尧理都不理,令丁大谦十分尴尬。不过丁大谦就是丁大谦,大而谦和,不会把这样一桩小事放在心上的。他心里想着一个大难题居然被他轻轻松松搞定了,他的心顺了,气顺了,人也顺了,尽管这个问题解决得有些蹩脚。相比较而言经贸管理系就没有这么多事事,系主任柳子凯年龄不大,崮源日报过来的,跑经济新闻出身,资历老高了,由他出任系主任大家定没话说。
至于文学新闻系,是学校重点发展和建设的门类学科,系主任早就妥妥地了,大家都知道,是写报告文学的杨金鹏。只可惜这位系主任既不是新闻界的扛鼎之辈,也不是文学界的翘楚之才。严格地说他还不能算是一名教师。因为在这之前他只是某个乡镇的文书,一支笔杆子。至于写作方面,更没啥文学作品,只采写过一本报告文学集,都是替企业单位领导歌功颂德的那种,稍微有点写作水平的都能整出来。至于发表于否,圈内的人都知道,只要点上钞票,只要不是骂人的话都能通过。但是丁校长对杨主任的评价极高,称杨主任是他的小师弟,一位出色的报告文学作家,希望同学们今后在写作过程中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可是杨主任这个人或许在政府部门呆得久了,表情呆板,不苟言笑,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架式,同学们很难接近他。陈之宪告诉家墉,杨主任担任文学新闻系系主任其实跟学校是有合约的,一年要给学校创造三十万元的营收。陈之宪这么一说,家墉忽然想起来了,怪不得前些天一摞一摞地发放记者证。文学新闻系两个班一人一本,别的系还有发放的,加起来几百本。他们一个个手里拿着崮源作家协会的记者证,名正言顺地进出市政机关、厂矿企业,甚至街道村舍,围着崮源地区到处蹿蹿。如果一位同学拉到一家采写单位,加起来就是几百家采写单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