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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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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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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二十二章 郑书记使计策帮家旺卖腌黄瓜

去学校上课之前,家墉把他哥叫醒了,可是他一离开,家旺一搁头又睡着了。咸菜卖不出去,愁了大半宿,这会儿正困得不行。竹儿等不及了,昨日一大早他就来了,现在都日上三杆了,还不见他来装咸菜。关键她姐夫项国平从香港回来了,听说家旺到崮源来了,他要见见他,可是到现在都没见他的影子。

竹儿想,毕竟姐夫是税务局的副局长,虽然干的时间不长,职位在那里,如果他能从中帮忙,推介一些单位购买他们的咸菜,就再好不过了。她决定去一趟学校,找一找陈家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一天一块咸菜疙瘩没卖出去心灰意冷了。

竹儿一走,项国平问兰儿:“她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她不是回西坝河镇酱菜厂上班的吗,怎么跟陈家旺搞到一块去了。”

司马兰摇了摇头。

“你是她姐,你就不关心?”

“她认定的事,谁拦得住。”

其实不是司马兰不去拦挡,她是觉得陈家旺没什么不好,一个村的知根知底,而且还是驾驶员,有一技之长,将来说不定有用武之地,过一份好日子。姐妹之间,往往姐姐和妹妹在个人感情问题上相互之间一条心,就算她选择的那个男人她并不看好,也会支持她。哎,女人就是女人,司马兰现在已经准确地预知到竹儿心里在想什么。

项国平等不及了,嘱咐兰儿下午下班回来让家旺在家等着他,他要和他喝两杯。说完匆匆地上班去了。他是副局长,而且作为赴港考察团的一名成员,刚从香港回来,有许多事项都要向局里汇报,耽误不得。

“去吧。”司马兰推着项国平,“放心,今天我早下会班,炒几个菜,等着你们。”

竹儿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七问八问找到陈家墉,家墉又领着他来到宿舍,一看他哥竟然还在呼呼大睡。

“哥,你咋还睡!”

家旺被家墉一嗓子叫醒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一看竹儿也在跟前,慌忙坐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都啥时候了还不起床,姐夫还等着见你呢。”

“姐夫?”

“项国平!”

“你是说团长,他回来了?”

“回来了。”

陈家旺这才慌了神,紧急起床,欠了欠身子又坐下了,示意竹儿到宿舍外边避一避。

“装什么,发烧感冒的时候,你那屁股在我面前也没少脱。”

“哎呀那是打针,能一样嘛。好比你们女的在沙滩上穿比基尼,让她到菜市场里穿穿试试。”

“就你贫。”竹儿说罢,躲到外边去了。

“哥,你还是多想想怎么把咸菜卖出去吧。”

家旺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哥知道,你只管上你的课,不操心。”

陈家旺觉得,像卖咸菜这样的苦差使,有他顶着就够了,家墉还是以念书为主,将来找一个坐办公室的那样的体面工作,不能像他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个正经事干。可是他哪里知道,家墉这书现在念的烂包,简直没法说。

陈家旺和司马竹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很快回到西郊。姐夫和姐姐都不在家,都上班去了。桌子上有一张字条,是姐姐留的,告诉他们下午下班之后,姐夫要请家旺喝酒,叫他们务必赶回来。

两个人收起字条,把两缸咸菜搬到三轮车上,朝华东批发市场赶去。今天,他们下定决心把这两缸咸菜卖出去。

在批发市场批货,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赶一个早字,一个新鲜。每天早晨四五点钟,是整个批发市场最为繁忙的时候,生鲜这一块历来都是这样。像他们八九点钟才赶到批发市场,批货的生意已接近尾声了,一般来拿货的都走了。陈家旺和司马竹并不知道这里边的诀窍,以为和街面上做生意的一个样,太阳出来了,洗洗涮涮,开门迎客。

咸菜虽说属于那种不太紧要的品种,晚一点也没关系。有时候顾客需要的时候,打一个电话,还可以把货送到门上,出不出摊都无所谓。可是他们没有熟客,又没租门脸,出摊晚了就失去了客流。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清源路和金山大道上的匡记糁铺的匡老板,他每天早晨四五点钟起床,卖完一锅热气腾腾的糁已经是八、九点钟了。等他简单收拾一下,坐下来抽完一袋烟,再起身赶往批发市场采办下午的牛骨头、牛肉这些用料,有时候还要采买煮糁用的糁药,这时候早一拨拿货的人们已经离场,市场上变得冷冷清清了。

今天,匡老板还有一个目的,他要找一找郑书记说的那个卖腌黄瓜的,进一部分腌黄瓜。

牛骨头和牛肉都是现成的,到市场就能搞定。本来也可以由商家送货,但是匡老板坚持亲自来选。像这种生鲜用料,他必须亲眼过目才放心使用。要想熬一锅好汤,该费的功夫一点都不能省。但是惟有郑书记说的这个卖嘎嘣脆腌黄瓜的不太好找。他先是到卖咸菜的区域找了个遍,没见卖酸黄瓜的。又到南北货区域逛了个来回,仍然没见有卖腌黄瓜的。走到卖糁药的老王头那儿,忽然想起还要买糁药,就走了进去。

老王头看见老主顾匡老板来了,连忙从柜台后边站起来,不需要过多的问候,包起糁药来。一口气包了二十包,递给匡老板,说:“价钱涨了,这次还是上次的价,下次就不是这个价了。”

匡老板回道:“随便你。”拎起糁药往外走,抬头望见离糁药铺子不远处一对年轻的夫妇正扯着嗓子叫卖啥东西,一口一个“嘎嘣脆”。匡老板心里一个激灵,嘎嘣脆?他快步走过去,连声问道:“啥嘎嘣脆?”

“咸菜。”

“啥咸菜?”

“腌黄瓜。”

匡老板打开三轮车上咸菜缸的盖子,低头一看,真是腌黄瓜。

“能尝一尝吗?”

“当然能。”

匡老板捏了两根腌黄瓜,搁嘴里一咬,果然嘎嘣脆,喜出望外,没想到找来找去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自家腌的?”

“自家腌的。”

“对头。”匡老板自言自语。“你这个腌黄瓜咋卖?”

“一块钱一斤。”

“一块钱,赶上猪肉价了。”

“你这老哥真会说,猪肉两块多一斤。”

“那也太贵了,两缸我全要了,多少钱?”

“一口价,八毛。”

“七毛五,有多少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俺在西郊还搁了两缸,家里还有四缸。”

“全要。”

“全要!”陈家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俺可要现钱?”

“你得把货送到清源路和金山大道的匡记糁铺。”

“你得先给钱,别送到了你不给钱,害俺还得拉回来。”

匡老板指着陈家旺,笑了笑,“看你一脸憨厚,还猴精猴精。成,先给你这两缸的钱,其他的送到了再给,成了吧?”

“成!”

匡老板走后,陈家旺兴奋地跳了起来,双臂揽住竹儿,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全要了!全要了!”他大声喊着,不仅仅因为卖了几缸腌黄瓜,他是在为这段时间尴尬不幸的遭遇吐纳,清新驱浊。竹儿羞得满脸通红,挣脱开家旺的双臂。

家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说:“我太高兴了。”说罢调转三轮车头,朝清源路和金山大道方向而去。

竹儿坐在三轮车帮上,对家旺说,“说好的,这些咸菜都卖完了娶我的。”

“不是稀罕吗?”

“稀罕就是娶。”

“不是,你爹不会同意的。”

“我说过,我的事我说了算。”

“那也不成。”

“咋了,还想着何思余,人家可都订亲了。”

一句话戳到家旺的痛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顾埋着头往前赶路,不再理会后边车帮上的竹儿。很快他们就赶到清源路和金山大道交叉路口上的匡记糁铺,卸下那两缸咸菜,再赶回西郊,把余下的两缸咸菜也给送到匡记糁铺。

一路上,陈家旺都没怎么跟竹儿说话,竹儿憋了一路,等把四缸咸菜全部卸下,收了匡老板的钱,往回赶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说:“为啥不说话?”

“说了,跟匡老板说了许多,答应过一段时间把剩下的四缸咸菜送过来。”

“我是说,为啥不跟我说话。”

“说啥哩——这次卖咸菜,多亏你帮忙了!”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短短几天的时间,竹儿的内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前是因为她爹,弥补她爹对他的亏欠,她才关心和帮助家旺哥的。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她自己发自肺腑地要关心和帮助他。

“我知道,竹儿,你这份情谊我记着,永远记着。”

这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的话,竹儿听了,心里也甜丝丝地。也许这就是最初的爱情的滋味吧,满眼都是对方,满心都是欢喜。看得出来,家旺对她还不冷淡。这几天在一起卖咸菜,他对她嘘寒问暖,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他现在还没从思余的那段感情中走脱出来,他需要时间忘记那段感情,她愿意给他时间。

他们俩个就这样走着,不知不觉回到她姐家中。正如兰儿姐在留言条上写的,下午她会早下班,下厨做几样菜,让国平和家旺喝一杯,叙叙旧。她果然早早地回来了,做了一桌子菜。尽管他们在部队上的时候和家旺接触的并不多,但毕竟他们是一个村的,心里彼此都为对方留着一块地方。只要有一个合适的时间,随时都可以坐到一起,拉拉家常,叙叙过往。

“姐,我们回来了。”

司马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今天卖得咋样?”

“全卖光了。”

“全卖光了?”

“连家里余下的两缸也卖了。”

“是嘛!”司马兰这才想起去看那两缸咸菜,果然不见了。

“怎么卖得这么好?”

“说来奇怪,今天上午一个开糁铺的匡老板,一下子全要了,而且连老家里的那四缸也订下了。”家旺抢着说道。

“他们为啥要那么多咸菜,吃得完吗?”

“姐,人家是开糁铺的,生意好得很,每天喝糁的排着长队,一缸咸菜一个星期就用完了。”

说话间,项国平回来了。老战友见面,分外激动,四只手握在一起,握了许久。

酒菜自然丰盛,有鸡有鱼,还有司马兰拿手的一道菜,梅菜扣肉。在北方梅干菜可不容易寻,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一点。也许是他们都在南方当过兵的缘故,对于这道菜情有独钟。肥而不腻,香糯可口。

“马大夫,你的厨艺是越来越精湛了。”项国平挑了一筷子搁在嘴里,赞不绝口。转而又放下筷子问家旺,“刚才光顾着说部队的事,忘了问你了,咸菜卖得咋样。”

“姐夫,全卖光了,今天遇到一个大客户,给包圆了。”

“哦,是嘛,那恭喜啊,这个必须得干一个。”项国平和陈家旺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家旺喝过几杯酒,打开了话匣子,拾拾捣捣地,啥都往外说。综合起来其实只有一点,就是他不想再开车了,想当村支书。

“当书记,这是好事啊,西坝河在古代就是漕运码头,很有发展潜力,只是现在没有一点气色。”

“项国平,你是说俺爹书记当得不合格呗。”司马兰听了,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西坝河,不是单指西坝河村,是整个镇子。”

“那也不成,俺三叔是镇党委书记,照你这么说,他干得也不怎么样。”

“你看你我们说西坝河,你怎么净往你们家人身上扯。”

司马兰和项国平正掰扯着,陈家墉慌慌张张地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了,他是来通知他哥赶快躲一躲,镇子上派出所的人抓他来了。

项国平一眼瞧见家墉,指着说:“你不是替我付糁钱的那位同学吗,我去学校找过你,没找见。”

“是你?”陈家墉也大感意外,只是他现在没时间跟项国平说那档子事,都是老乡,一碗糁钱不值一提,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哥这件事。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也太突兀。陈家旺不明白,为啥派出所来人抓他,那件事情不都过去了嘛。他从拘留所出来就到城里卖咸菜来了,又没做别的。

“家墉,到底咋回事,你说清楚。”家旺追问。

“你还不知道吧,”家墉说,“你出来这几天,村里出事了,岩上的人把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给打了。一开始是打那些收瓜的老板,后来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抻头,岩上的人又和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打起来了。不过岩上的人也没占着便宜。”

“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跟岩上的人打架,为啥抓我?”

“我也不太清楚,是家钰把电话打到学校里告诉我的,说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跟岩上的人打架,是你把岩上的人招来的。”

“他们为啥打架?”竹儿问。

“不清楚,估计看着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在滩涂上收瓜,岩上的人眼红了呗。”

竹儿联想到之前他听到的张金贵和她爹在迎门墙里密谋的事情,担心又是她爹在幕后指使的。对家旺说:“家旺,你还是躲一躲吧。”这件事情竹儿不能跟家旺明说,只能劝他躲避一下。

谁知家旺听完家墉的叙述,摇了摇头,说:“往那儿躲,我得回去。”

原来,家旺离开西坝河村这几天,在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滩涂上,再一次上演了一场聚集性的械斗事件。与上一次相比,这一次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惊动了县乡两级政府,如果处置不当,将直接影响崮阳县的外在形象。

起因是西坝河两岸一年一度的新瓜上市的季节来临,每到这时候,一些从外地到西坝河收瓜的菜老板,纷纷揣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到河滩上收瓜。然而岩上镇的人不这么看,他们建有完备的蔬菜批发市场,又有便利的交通条件,那些外地收瓜的菜老板,还是去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滩涂收购黄瓜。他们气不过,找到张金贵,让他给个说法。

对于这件事,张金贵其实早有打算,他已经找了马致力,让马致力向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施压,不再替那些菜老板收瓜。当然好处是他替他出面摆平陈家旺,让他不再跟他争抢西坝河村的村支书的位子。马致力虽然满口答应了,可是马致力根本没有办法,他压不住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那些人,甚至没有办法把那些收瓜的菜老板弄到马家堡设摊收瓜。他只所以答应张金贵的要求,其实只是在利用张金贵替他解决陈家旺这个刺儿头。

如今新瓜又上市了,马致力迟迟没有动静,张金贵急了。岩上的人挤兑他没有能耐,马致力也糊弄他。他找马致力摊牌,马致力把眼睛一瞪,说:“我是答应过你,可是你也知道,上次打砸磅秤那件事,连派出所都惊动了,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嘛。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张金贵说:“不是我急,是岩上的人急。岩上建的这个蔬菜批发市场,好多人有股份,他们怎肯眼睁睁地看着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什么手续也没有,在滩涂上支起磅秤就收瓜挣钱呢。”

“现在时兴下海,咱们这里没有海,只有条河,他们不到滩涂上收瓜,到哪里收瓜。”

“马书记,你少来这一套,现在岩上的人都红了眼,他们要是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到时候我可管不了。”

“张书记,你也不要威胁我,真要动起手来,指不定谁吃亏谁占便宜。”

张金贵一走,马致力把何思贤、景俊发找来,把张金贵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最后马致力说:“假如他真的带着一帮人来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找茬,肯定会很麻烦。”

“能有啥麻烦?”何思贤反问。

“按说这话我不能这么说,可是我毕竟是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不管陈家圩子、何家洼,还是马家堡,都是西坝河村的地盘,不能因为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收瓜赚钱,没有马家堡什么事,我就不站出来说这句话。”

“那是,那是。”景俊发随声附和。

“我要说的是,毕竟陈家圩子和何家洼,你们在滩涂上收瓜,没经过镇上县上领导的同意,也没有市场主管部门的许可,属于自发的行为,属于无证经营。如果他们咬住这一点,事情就很难办。”

“书记说的有道理。”景俊发说。

“可是那些客户愿意来咋办?”

“依我看,咱应该也给这市场弄一个证,只不过……”

“不过啥,书记你有啥主意赶紧说出来。”景俊发催促。

“就是滩涂这个地方,如果继续在这个地方经营,上级领导肯定不会同意。如果搬到马家堡,选一个敞亮的地方盖几间棚子,像模像样一点,路也顺当,卖菜也方便,再申请执照,就容易得多。”

何思贤一听,马致力这是曲里拐弯地想把市场弄到马家堡去,到时候真弄到马家堡去,还有他们什么事。哼!恐怕张金贵的那些话,也是他自己编的。他收他的瓜,咱收咱的瓜,井水不犯河水,他来找茬,犯得着吗。

“盖几间棚?说得容易,又不是仨瓜俩枣,上哪儿弄那么多钱。”何思贤立马表示反对。

“如果他们再来闹事咋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不怕。”

“那是。”景俊发又附和道。

“思贤,我在这里得说两句。从年龄上算,我长你一二十岁,从党龄上算,我是老资格,作为党员干部,打架斗殴的事情,咱可不能带头干,真要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放心,只要他张金贵不来惹咱,咱保证不去惹他。”

“俊发,你的意见呢?”马致力见何思贤态度坚决,转向景俊发。

景俊发当然也不愿意市场迁到马家堡,但他也不敢明着跟马致力唱对台戏,只说:“我没钱,我两个半大小子,眼瞅着都该花钱了。”

“不是叫你出钱,是村上出钱。”

“村上更没钱,镇上来个干部,连顿饭都招待不起。”

“依我看瓜照收,市场咱也不搬,爱咋咋地。”何思贤说。

“既然这么着,你可得防备着点。”

“防备,我防备着呢。”

从马致力那儿出来,何思贤跟景俊发说:“俊发叔,看见了吧,他这是设套给咱俩钻。”

“就是,我怎能同意市场搬到马家堡去。”

何思贤回到家里,跟他爹一说,何秉德哈哈大笑。“他当别人是三岁孩子啊,那么好哄。”

但是何秉德还是老谋深算,让何思贤准备一些家伙,防备着点。有备无患嘛,防止岩上的那帮家伙偷袭。

何思贤召集了几个何家洼的年轻力壮的后生,准备了一些木棒、铁叉、挠钩,趁着夜晚,偷偷地放在坝子桥底下的桥洞里,上面用几块薄石板盖上。从外边绝对看不出里边藏着一些铁家伙。一旦岩上的人来闹事,随时就能冲到桥底下,把那些家伙什提溜出来,派上用场。

但百密一疏,马鹏这个夜猫子,这个街溜子,蹓到西坝河边时,瞧见何家洼的人悄悄地往坝子桥底下藏一些铁叉、挠钩和棍棒,回到马家堡告诉了他大爷。马致力说:“看见了就看见了,出去不要乱说。”

马致力没能成功地劝说住景俊发和何思贤,感觉他这个支部书记的权威在西坝河村已经岌岌可危。也是,现在的农村说是村集体,可村集体里还有啥。景俊发都说镇上下来个干部,连一顿饭都招待不起。没有钱,他这个村集体的领导人还有什么影响力。马致力喝着酒,长嘘短叹。

致力家的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唉声叹气有啥用,西坝河村也在镇上,岩上村也在镇上,你看看人家岩上村,又是搞运输,又是建市场,人家那书记当的,你再看看你,就知道窝里横。”

“你给我闭嘴。”

“我闭嘴也是窝里横。”

马致力把酒盅子往桌子上一摔,“西坝河村能跟岩上村比吗,西坝河村是什么,是陈家圩子、何家洼和马家堡,三分天下,一人揣着一条心。就拿这个市场说吧,搁谁说也得搬到镇上来吧,可是陈家圩子和何家洼那一帮龟孙子就是不同意,要不然能有岩上村什么事,蔬菜批发市场能轮到他们建吗?”

“行了,都是你的理,不稀赖跟你理论。”

“哼,”马致力放下酒杯,暗下决心,“这一次,我让你们知道点厉害。”

致力家的白了马致力一眼,不再搭腔。

马致力喝完酒,骑着自行车溜溜哒哒去了岩上镇,找到张金贵。

张金贵喜出望外,以为马致力带回来了什么好消息,立马要请马致力喝酒。马致力伸了一下脖子,往前凑了凑,“喏,喝过了。”

“喝过了,那就再投投呗。”

“不投了。”

“那事儿咋样了?”

“事儿已经办了,但是没妥。”

“马书记,你这是啥话。”

“陈家圩子和何家洼不同意,我有啥办法,我听说他们准备了铁叉挠钩棍棒什么的,搁在坝子桥底下,一旦你们岩上的人去闹事,抽出来就干。你说说,我能咋整。”

张金贵一听,笑了笑,说:“马书记,只要有我张金贵在,就不会有啥事。最起码的党性原则咱还是有的。”

“那是,我就是随便一说。”

马致力一走,张金贵连夜找了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趁着夜色,悄悄地潜到坝子桥底下,把何思贤藏的那些铁叉挠钩棍棒统统找出来,转移到河滩上,拣了一个洼坑,用土培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张金贵让事先挑选出来的二十多个后生,一人背着半布袋蔫儿巴叽的瓜妞子,也不知道堆放在大棚外边多久了,乘着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西坝河村的马家堡,把拖拉机停放在路口,调转好车头。那些后生们一人背着半布袋瓜妞子,赶到陈家圩子和何家洼。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几个替客商收瓜的过磅员,看了看那些瓜妞子,说:“蔫儿巴叽地,我们这里不收。”

“咋地,你们这破落煞垮的市场,收瓜还挑挑拣拣。”

何思贤瞧着一伙背黄瓜妞子的人,其中两个他认识,是岩上村的。按说他们岩上村的市场比他们的大,他们为何舍近求远到西坝河村来呢。看来他们是来者不善啊。

何思贤赶紧让逸峰和逸泽把人召集起来,以防不测。

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磅秤不肯收岩上那些人的瓜妞子,他们赖着不走,三五成群地坐在河堰上,僵持了半个多小时。

岩上村的一个泼皮二愣提着半布袋瓜妞子又来到一台磅秤旁,砰地一下子摔到磅秤上。

过磅的是何思余,看了看那无赖,说:“都已经说了,不收。”

“你这是欺客,就你们这破市场,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小心我去告你们。”

“告,你告去啊。”说罢,一把将那半布袋瓜妞子提下来,搁到地上。

那泼皮二楞往布袋里掏了一把,说:“哎呀,不收就不收,咋给摔碎了。”

坐在河堰上的一伙人听说黄瓜妞子摔碎了,呼啦跑到磅秤前,将半布袋瓜妞子嗵地一下子倒在地上,惊叫道:“真的碎了!”

“不收就不收,干嘛摔人家瓜妞子。”

“忒欺负人了,老少爷们,跟他们拼了。”

何思贤一看事情不对劲,一边让景逸峰去坝子桥底下取家伙,一边跑到磅秤那儿,把思余往边上一拉,迎了上去。

景逸峰去坝子桥洞底下寻那些家伙,钻到桥下一瞧,挡在洞口的几块石板早被掀到一边去了,那些铁叉、挠钩和棍棒一个也不见影了。

“怎么可能呢,明明就放在里边的,难道被谁动了手脚?”

岩上村的另一拨人在土坑那边大声喊起来:“快看,西坝河村的人在河堰上埋的家伙,他们这是有预谋地欺负咱啊,拼了吧。”

那伙人一人举着一个家伙什,魔头一样朝着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那些磅秤冲过去。

景逸峰赶紧从坝子桥底下钻出来,往河岸上一看,可了不得了,河岸上的人们正哇哇叫着,喊杀声一片。

“不好。”

景逸峰招呼随身带着的两个人像风头一样朝岸上冲去。

“思贤哥,那些家伙什都不见了。”

“不见了?咋不见了?”

“不知道啊。”

没了趁手的家伙,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顿时慌了手脚,特别岩上的那些后生,一个个手里举着铁叉、挠钩和棍棒,凶神恶煞般地冲过来。

“别怕,别怕!”

何思贤一边喊着,一边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朝着岩上的那伙人迎了上去。

“大哥,大哥——”思余担心地惊叫起来。

何思贤头也不回,“思余,你赶紧回家,这里危险。”

也许这是何思贤最为英武雄壮的举动,一直以来都是他爹何秉德在家里挑大梁,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由他爹张罗,不用他操心。可是这一次他却要独自承揽起一个男老爷们应该承揽的事情,他甚至都被自己的英雄气概震憾住了。那些手持棍棒的岩上镇的人们,看见何思贤手里举着一块三棱尖的大石头,张开血盆大口,啊啊叫着迎头冲了上来,像是要吃人,心里胆怯起来,甚至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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