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逸峰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特别一个人出去,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因为他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也不是走亲戚逛朋友,而是找人。天地这么大,往哪个方向找,到什么地方找,心里一点数也没有,真是愁死人了啊。
他坐在公共汽车上,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田园尽被霜露打湿,连路边的屋舍也被霜冻欺凌得枯瘦了许多。他现在不知道要去哪儿,坐在汽车上倒来倒去。他想不明白,思余的心咋就恁大的,一出去就是好多天,连个人影子也不见。难道她真的打算要离开他,不跟他过了吗?不能吧,一个女人,在外边无亲无故,怎么立足。
无亲无故?不是的,何思余在崮源不是没有亲朋好友,何梓圆就是一个。
何梓圆——崮源——何梓圆,想到这里,景逸峰一下子兴奋起来。她的堂妹何梓圆,她最好的闺密,不就在崮源嘛。
对于西坝河畔的人们来说,崮源是一个大地方,是一座真正的城市。许多农村人,遇到什么重大的事情,是必须要到崮源的。比如说家里什么人病了,是那种在乡下治不了的病。再比如说稀缺的农药或者种子,甚至出门讨生活,谋一条生路,都得到崮源这样的大城市来。
景逸峰想:没准思余就在崮源,不,她一定在崮源。在东大埠,在梓圆那里。
但是景逸峰没去过何梓圆大爷家,他打听问信地,勉强找到东大埠,这时候天已经黒了下来。他又渴又饿又累,如果找到何梓圆,或许能在她大爷家找个住的地方,要不然就得花钱住旅馆。住旅馆这样的事情,他还从来没经验过,也不想经验,出门在外还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哎,何思余嫁给了他,按理说思余的大爷应该也是他的大爷。可他从来都没见过这位大爷长什么样啊。依着一个热心村民的指点,景逸峰来到一处略显阔绰的院落。他打量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因为何大爷在崮源当官,住的地方自然比普通百姓好一点。他试着敲了敲门,并无回应,再敲,仍无回应。
咦,难到家里没有人。或者有人,没听见。或者从门缝里瞧了瞧,不认识,再加上天黑看不清楚,又回屋去了。
景逸峰在陈家圩子,晚上闲拉呱的时候,听别人说城里人都这样,只要有人敲门,先从门缝里往外瞧瞧,不认识的一律不开门。不像在西坝河,只要一有人敲门,立马跑出去开门。有时候就算是狗在外边叫唤两声,也要出去瞧瞧,生怕把它关在了门外。
“不行!”他暗暗地想,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敲开何大爷家的屋门。天这么冷,总不能睡大街吧。于是再使劲敲,结果还是没有人开门。
景逸峰坐在门前歇了一阵子,又站起身,围着院墙转了一圈。看见围墙并不高,拣了一个有脚窝的地方,两手扒着墙壁,一纵身抓住墙头上的砖帽,再一纵身一只胳膊已经搭过墙头去,半个屁股随之撅起来,朝着天边。
“他奶奶地。”景逸峰喘着粗气,“总算爬上来了。”他将腹部舒舒服服地贴在墙顶的砖帽上,搭眼往里一瞅,院子里静悄悄地,从别处映照过来的灯光的余辉,隐约可以看到大门和屋门都紧闭着。
看来家里真的没有人。景逸峰正在思忖着,突然屁股蛋子上“邦”地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疼得他哎哟一声。还没迭得从墙头上跳下来,只听身后有个声音喊:“干什么的,想偷东西是吧!”
景逸峰突拉从墙头上滑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瞪大眼睛一看,咦,竟然是陈乔山家的二小子陈家墉。尽管天有些黒,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嘿!真是冤家路窄,早晨碰到他哥,晚上又碰到他。
“是家墉兄弟啊,我是逸峰。”景逸峰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语气缓和态度友好地和家墉打着招呼。
他现在不得不友好,他孑然一身,啥也没有,眼看着天又黒了,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最起码家墉还算一个熟人吧,收留他一晚上应该不成问题。
家墉低头一看,果然是景逸峰,竟然一下子不知所措,问道:“你不在陈家圩子呆着,跑到城里干啥来了?”
对于老景家的这兄弟俩,自从景逸峰娶了思余姐,他们一家已经跟他们不再来往了,除非有什么非得见面说道的事情,否则就算打个照面也不说一句话。
现在,他居然在东大埠看到了景逸峰,火气陡然蹿了上来。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家墉可就不客气了,借着他有可能是来偷东西的这个嫌疑,握紧拳头,照着他的两只眼睛擂了上去。景逸峰一扭头,那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偷人你也找个生点,你知道这是谁家吗?”
“我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也得挨揍,我哥让着你,我可不让你。”
“家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哥。”
陈家墉提起拳头又要往景逸峰的头上揍,景逸峰突然认了怂,蜷缩在地上。家墉瞧见那熊样子,怒气顿时消了一半,抬起一只脚,狠狠地朝他大腿踢了一脚。
“起来,是男人就不认怂,我不和认怂的男人打架。”
“家墉,我是来找思余的,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你说什么?你是来找思余姐的?”
“呃。”
“思余姐咋了?”他立刻紧张起来,顾不上打他了。
“她离家出走了。”
“一定是你待她不好,欺负她了。”
“我咋能欺负她。”
“你没欺负她,她为啥离家出走。”
“我不能告诉你。”
家墉又使劲往他的身上踢了一脚。“不告诉我就是有鬼。”
“我光明正大,没有鬼。”
“还光明正大,你找思余姐,到这里干啥?”
“这儿不是思余的大爷家嘛,思余和梓圆好,我想她是不是到崮源找梓圆来了。”
家墉摽着膀子沉思了片刻,说:“算你有良心,起来吧你。”
景逸峰从地上爬起来。
“我带你去找梓圆。”
“你能找到梓圆。”
“废话。”
家墉原本是到秉正大爷家来聊天的,他现在已经跟何秉正成了忘年交,每隔一段时间,就到一起扯一阵子,天南海北无所不及。
来到崮源半个学期了,陈家墉的思想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来的那个陈家墉卑微、胆怯,缺乏自信,对待人生和社会也特别消极。现在不同了,他变得豁达、自信,爱憎分明,富有热情。这些当然与何秉正的引导有一定的关系。他没想到秉正大爷今天不在家,不光他不在家,全家人都不在家。也是该着景逸峰倒霉,要不然,怎么会让陈家墉揍一顿呢。
“你真的能带我去找梓圆?”
“我啥时候骗过人。”
“可是刚才你还打我。”
“打你归打你,找人归找人,两码事。”
黒暗中,陈家墉和景逸峰一前一后,从东大埠出来,呼哧呼哧地走到介丘路。走着走着,景逸峰落在了后头。由于天黒,怕他走丢,家墉不得不停下来等着他。
景逸峰追上家墉,问:“有没有吃的,我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啥?”
“我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家墉气呼呼地说:“也就是碰上我,你从我哥手里抢走了思余姐,还给你找吃的,要是换作别人,饿死你算了。”“你等着。”家墉走到学校门口,匆匆跑进学校。
食堂里还有人值班。家墉在食堂里帮过两天厨,他们都认识他,问:“都这时候了,咋还没吃饭?”家墉说:“不是我,是一个同乡。”“没菜了,只有馒头,给切块咸菜疙瘩吧。”“成。”
家墉拿了三个馒头和一块咸菜疙瘩,兜在怀里,出了校门,在街边微暗的灯光映照下,找到景逸峰,说:“只有馒头了,不过是熘着的,还热乎着,切了一块咸菜疙瘩,将就着吃吧。”
景逸峰接过馒头和咸菜,只消几口,一个馒头就下肚了。又几口下去,一个馒头又下肚了。由于没有水,吃得又急,噎得直打嗝。
“哎呀你慢点。”
“没有水……”
还没有水!家墉气得真想再捶他两捶。
“将就一下吧。”
景逸峰一边打着嗝,一边把剩下的那个馒头也吃到了肚子里。
到了一中,此刻何梓圆还在上晚自习课,整个校园静悄悄地。这个时候两个男的来找一个女的,看门的老大爷的警惕性像拧开盖的汽水瓶子,里边的汁液旋即嗵地一下子向外喷涌而出。
景逸峰说:“我是她姐夫,我找她打听个人。”
“那也不行,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陈家墉被逼得没有办法,掏出记者证给大爷看。老大爷接过记者证,戴上老花眼镜,凑近电灯泡仔细看了一遍,说:“你可以进去,他不可以。”
家墉进去了。景逸峰瞪了一眼看门的大爷,蹲在校门口等着家墉的消息。
陈家墉找到何梓圆所在的班级,伸头往里一瞅,几十位同学静悄悄地坐在教室里,正在学习。家墉的出现一下子打破了教室的静默,立刻变得嗡嗡嗡像一个蜂场。
何梓圆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教室门口,急切地问:“家墉,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这时候几个女生意味深长地“噫”了一声,甚至好几个男生还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居然吹起了口哨。
何梓圆不理他们,把家墉拉到一边,问:“有事啊?”
“是景逸峰,你那个姐夫来找你。”
“他咋来找我,他人呢?”
“在学校门口,看门的大爷不让他进。”
何梓圆跟着家墉到了学校门口,果然看见景逸峰,蹲在校门外的空地上。
“姐夫,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景逸峰听到何梓圆的声音,慌忙从地上站起来,说:“梓圆,我是来找你姐思余的,思余在你这里吗?”
“没有啊,思余姐咋了?”
“前几天拌了几句嘴,离家出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呀!离家出走了,这可咋整!”何梓圆一听,立刻慌急起来。
“你也别太着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景逸峰说。
“你倒沉得住气。”何梓圆生起气来。“走,去我大爷家问问,去没去那里。”
“我们已经去过了,关着门,家里没人。”家墉说。
梓圆想了想,说:“也不能去找我大爷,要是在那里,我大爷肯定给你们打电话告诉你们了。要是不在,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找,被我大爷知道了,反倒让他担心。”
“要不这样,反正现在都这么晚了,也不能去哪儿找她了,我和逸峰先回我那儿住下,明天我们再过来,一起想想办法。”家墉提议。
“好吧,也只能先这样了。”梓圆回道。
于是,陈家墉和景逸峰又呼哧呼哧地从一中走回来。
景逸峰一看陈家墉的住处,两间屋子十几张床,拥挤不堪。不过并不是每一张床都有人住,其中空闲了五六个床位,都没有人住。
再过几天,学校就要放假了,到时候同学们都要回家过年,到了明年再返回来。不过新年之后,能有多少同学再回来,又是一个未知数。陈家墉轻轻地叹了口气,哎,到时候宿舍里有可能会更松闲。
家墉随便给逸峰找了一个床位,让他住到上面去。又从旁处找了一条被子,给他盖上。
景逸峰十分感激,感激家墉对他的帮助。虽然比不上家里那么舒服,但在外边能有这样一个住处已经非常不错了。只不过宿舍外边的火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哞哞地嚎叫着,他很不适应,一直到了大半夜,他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墉和景逸峰起来了,在外边的小吃摊喝了一碗粥,吃了两根油条,急匆匆地去找何梓圆。到了一中,梓圆正等着他们俩,她早就请好了假,跟着他们离开了学校,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寻找起来。可是这么大的一个城市,要想在人山人海中找见一个人,绝非易事,更何况思余也可能不在崮源,去了其他地方。
何梓圆说:“这么东瞅西逛地找,还不如去报社、电视台登个寻人启事,那样或许更靠谱。”
景逸峰一听,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
“为啥不行?”
“那样的话,许多人就知道了,特别是陈家圩子的人。”
“知道怕啥?”
“如果他们问,思余因为啥走的,我咋回答,太丢人了。”
“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我姐的命重要,万一她在外边遇到了坏人,可咋整。”
“慢慢找呗,你姐带的钱不多,要是钱花完了,说不定就回去了。”
“哎,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家墉说,“思余姐身上的钱不多,她一定会省着花。最省钱的办法就是上餐厅当服务员,吃的住的都能解决,她总不会像我们这样在大街上游荡吧。”
“家墉说的有道理,咱们去饭店、食堂找找,说不定就找见了。”两个人都非常赞同家墉的说法。三个人打起精神,又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找起来。只要是饭店,无论大小,都伸长脖子往里瞅瞅。这样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第二天,何梓圆找了两辆自行车,给陈家墉和景逸峰各一辆,她自己则骑着她那一辆,继续沿着昨天的路线找。这样又找了两天,连何思余的影子也没见到。
景逸峰泄了气,坐在路边上休息。何梓圆买了几个菜包子回来,分给他们俩。
家墉一边吃着菜包子,一边扒拉着那张包裹菜包子的报纸,瞅着瞅着,突然在左下角看见一则消息,是一个认尸公告。牛梭头河上游发生了一起溺亡事故,外貌特征描述的跟思余姐十分相像。
景逸峰一看,哇地一声哭起来。伤心难过的程度不亚于失去了亲人。
家墉说:“你哭啥,只是相像,又不是就是思余姐。”
吃完包子,三个人决定前往探个究竟。
到了牛梭头河上游,报纸上描述的地址,前后左右看了一遍,除了河水,就是一辆挖沙机正在河水里作业,哪有什么女尸。
那个挖沙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扬起脸,笑了笑说:“你们仨真逗,是有个女尸,在这附近溺亡的,可是早就被公安运走了,听说案子已经破了,是一起凶杀案。景逸峰听了,既有些失望,又感到庆幸。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何梓圆说:“我都请了好几天假了,我得回去上课了,看来找思余姐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是啊,我也不能坐吃山空,我得找点活干,一边干活,一边继续寻找思余。”
于是,景逸峰去找那个挖沙的年轻人,问他还要不要人。那年轻人说:“荣老板不在,要到下午才过来,你到下午再来一趟吧。”
景逸峰说:“我就在这儿等。”
何梓圆回了学校,陈家墉陪着景逸峰在河边等荣老板,跟那个挖沙的攀谈起来。
家墉问:“在船上风吹日晒,你的脸色咋还这么白。”
“天生就这样,也有人说,是在纺织厂被棉纱传染了。”
“崮源纺织厂吗?”
“是。”
“你可知道里边有一个叫陈慕白的?”
“陈慕白,那是俺爹。”
陈家墉一听,跳了起来,“这么说你不是陈大力就是陈大年喽。”
“我是陈大力,你是咋知道的?”
“我们是陈家圩子的,你不也是陈家圩子的嘛。”
“是嘞。”
陈大力一听,兴奋起来,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见了两位老乡,尽管他没回过陈家圩子,但他常听他爹拉起陈家圩子的事情。
这世界竟有这么巧的事情,尽管家墉回想起前段时间去找他爹娘借钱无功而返这件事,他当时非常生气,因为他给他们卸了那么多货,连一个子儿也没借到。他也因此感受到了人情的寡淡和世态的炎凉。但是现在他把这一切都想开了。首先他和陈慕白大爷从来就没见过面,更无从认识,他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钱借给他呢。就算认识,人家不借钱给他也是应当应份的。
“放心,荣老板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陈大力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把逸峰想到船上挖沙的事情应承下来。
景逸峰和陈家墉在河边一直等到下午,荣老板才来。
这位荣老板年纪四十来岁,是土生土长的东关人。听说景逸峰要到船上挖沙,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为啥不行,我有的是力气。”
“现在天气渐渐地变冷了,挖不多长时间了,得等到明年开春再干了。再说挖沙是个苦差使,经常遇到恶劣天气,挖不到沙或突然搁浅等困难,挣的是一份辛苦钱。”
的确,一年前荣老板听说挖沙挣钱,凑了一万五千块钱,买了这条挖沙船。挖沙船锈迹斑斑,构造十分简单,外边的铁皮都已经脱落了。这船是哪里造的,多长时间了,估计谁也不知道。荣老板告诉他们,如果正常挖沙,这条船一天差不多能挣五十多块钱,干上一个月,除去人工、油料,也就挣一千块钱。这个沙场是经过合法审批的,不是偷沙盗沙,和那些滥采、偷采、超采的不同,赚的钱少。荣老板啰啰嗦嗦说了半天,赚的钱少才是重点。言外之意,他支付不起两个工人的开销。
可是,陈大力的牛皮已经吹出来了,他不能在老乡面前掉份儿。对荣老板说:“船上连一个遮风挡雨的篷布都没有,整天风吹日晒。船本来就破,颠簸起来吓死人,风稍微大点就得收船,害得天天听天气预报,这活实在没法干了。”
荣老板一听,陈大力是在发牢骚,但也保不齐撂挑子走人。
这个陈大力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挖沙的技术不赖。荣老板的话软了下来,说:“你这个老乡要干的话,只能开八成的工资,多了我负担不起。”
“八成就八成。”景逸峰喜出望外。
船上有一条又粗又长的橡皮管子,是用来抽河底沙的。陈大力告诉景逸峰:“干挖沙这行要安全第一,像夏季汛期就肯定不能干,有时候河道里的沙场在寒冬还会结冰,所以春季和秋季才是最适合挖沙的时间。挖沙虽然辛劳,其实也是一个技术活,找准地点很重要。每次挖沙前要用一个十几米长的竹杆捅到河里,看看沙子埋得有多深。当遇到河底有大石头或厚泥层时,船挖起来就费劲,整条船抖得厉害。有时候也会遇到挖不到沙的情况,甚至一个星期都挖不到。挖不到沙就只能喝西北风。所以找不到沙也得一直挖,直到挖到为止。”
自此,景逸峰跟着陈大力在牛梭头河上挖沙。每隔一两天,陈家墉去看望一次景逸峰,关切地问一问有没有思余姐的消息。去了两次,每次都见景逸峰在船上忙活着,俨然一个行家里手,名副其实地成了一名挖沙工,寻找思余姐的事情早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陈家墉斥责他不负责任,没有良心。可是景逸峰也冤屈,端人家的饭碗归人家管,挖沙这活,一旦干上了,上了绺道,自己的身子就不属于自己的了。
陈家墉没法和景逸峰沟通,气呼呼地回了学校。一到学校,徐长明告诉他:“有个女的自称你的老乡,来找你你不在,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一个女的,没说叫啥名字?”
“没有。”
陈家墉把所有能到崮源的老乡想了一遍,也没想出是谁。第二天,他哪儿也没去,支楞起耳朵,听着那个老乡的消息。果然临吃中午饭的时候,徐长明说的那个老乡又来了。家墉迎出去一看,啊呀,竟然是思余姐。他激动地拉住她的手,问:“思余姐,你咋来了,我们都找你找了好多天了。”
“你们找我,和谁?”
“逸峰、梓圆,还有我。”
“我来就是让你带着我去找梓圆的。”
“景逸峰现在正在牛梭头河的上游挖沙。”
“你别告诉他我来找你,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的一切。”
“为啥?”
“你就别问了。”
“何大爷家你咋不去?”
“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下落,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就得告诉我爹我娘。”
“为啥不想让他们知道?”
“都说了,别再问了。”
家墉不再问啥,到食堂里打了两份饭,给思余一份,自己一份。
何思余一尝,说:“你们学校的饭真好吃,比我们厂的伙食强多了。”
“啥?思余姐,你现在都在厂里上班了,什么厂子?”
思余顿了顿,说:“龙凤陶瓷厂。”然后又补充一句:“你知道就好,可别告诉别人。”
何思余尽管不想让景逸峰知道她现在的状况,但是他能到崮源找她,她还是感到一丝丝慰藉。但是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他见面,就让她在他的生活中消失吧,这样最好,因为她怀了家旺哥的孩子,她没有脸面再见他。可是要是和他离婚,她又没有这个勇气,因为她深深地伤害了他的一颗心。
“家墉,我对你哥那样,你还帮着寻我……”
“思余姐,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哥说过他不怪你,要怪只怪自己没有这个福分。”
听了这话,何思余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了饭,家墉和思余出了学校,步行来到金山大道,拦住一辆出租三轮,直奔一中而去。
同样何梓圆看到思余姐,也大吃了一惊。当她了解了思余姐现在的一切,不禁又为她的悲惨遭遇而难过。“你都怀有身孕了,为啥还去瓷厂干活。”
“不干活,总不能吃闲饭吧。不过还好,厂子政工科有个叫林子方的后勤干部,得知我怀了孕,把我从滚轧工序调到贴花工序,不用站着,坐着就把活干了,轻快多了。”
何思余请了一天假,不用回厂,家墉得赶回学校去,和梓圆告别。梓圆把家墉送到校门口,问:“那个学校还是那样子?”
“不然能怎样?”
“你没考虑以后的出路,咋办?”
“考虑了,先读完再说吧。”
“陈之宪和龚雪梅咋样?”
“打得火热。”
“徐长明呢?”
“他现在扶正了,是班长。”
何梓圆听了,哈哈笑了一阵子,他不知道她这是在嘲笑他们为他们感到悲哀,还是嘲笑自己为曾经的自己万端感慨。
“你呢?”家墉问。
“我嘛,第一个字,困,第二个字,累,第三个字,自卑。”
家墉听了,觉得梓圆的话不可思议。困和累还能说得过去,但是自卑就太牵强了。离开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到一中复读,本身挤身大学的门槛就近了一步,应该自豪才对,怎么能自卑呢。再说自卑是两个字,也不是一个字啊。
“那你说该是啥?”
“卑,颓,或者愧。”
“卑太明显了,不是吧。颓不是坠落的意思吗?愧是惭愧吧?”
“一个字本来就不容易形容,是多种心绪造就了自卑。”
家墉认真地想了一阵子,说:“是囧或者窘。”
“囧是纠结或者其他的意思吧。窘,表示难堪,觉得应付不了,窘态毕露。”
“我知道了,怂。”
“怂,从心,惊怕,自卑心理从内心体现,这也怕那也怕,给人感觉很自卑。但主要说的还是懦弱。”
“咳,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想知道,你为啥自卑。”
“怎么说呢,一个人,特别对于高考,经历过一次失败之后,容易患得患失,在家人和同学面前觉得技不如人,会有压力。”
陈家墉冲着梓圆握了握拳头,说:“不怕,你一定能行。”
梓圆笑了笑,也伸出拳头,说:“一定能行!”
何梓圆望着家墉远去的背影,不仅想到,这个两年之前在崮阳一中操场上窥视她隐私的男生,现在已经变得通达、坚强,更具有男子汉气质了。还有他咬文嚼字的样子,也有一些可爱。哎,一想到这些,她的脸颊竟然灼灼地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