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满怀又险滩重重的一九九三年终于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中央圆满完成了分税制改革的重大战略部署任务,以商品经济的原则处理中央与地方收支权限的划分,把中央与地方的预算严格区分开来,实行自收自支,自求平衡的一级财政、一级事权、一级预算的财政管理体制,财税目标初见成效。
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无论是凯恩斯学派还是供应学派,无论是国家干预的市场经济还是自由市场经济,无论是联邦制还是中央集权制国家,都很重视运用货币政策和财税政策进行宏观管理,调节总供给与总需求的平衡。为了保证税收调控的效率,首要的就是实行分税制来调动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积极性,将该应由地方政府负责的事宜交给地方政府实施调控,保证中央政府从全国“一盘棋”角度出发的宏观税收调控政策更好地发挥作用。同时,分税制实施后,为中央政府做好全国性宏观调控腾出了可用资金、时间、精力,便于中央政府做好宏观调控工作,发挥中央政府对全国经济的宏观调控作用。
这当然是国家和中央领导的决策部署,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于崮源地区来说,地方上的能动性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释放,他们可以自由而便捷地筹措到一部分资金,集中精力,办一批大的事情。
所以,当一九九四年来临之际,地委行署就向全地区直属机关,以及各区县、厂矿企业下发了一份关于九大利民工程的问卷调查。这九大利民工程分别包括牛梭头河拦河坝拦截工程、沁源路拓宽改造工程、红嫂广场建设工程、人民医院诊疗大楼工程、崮源汽车北站扩建工程、洙夏小流域治理工程、岩上蔬菜批发市场二期建造工程、龙凤陶瓷煤气炉改造工程、全区村村通电网全覆盖工程。
哎呀,这些利国利民的重大工程,真正是件件宽心事事暖人。在全地区人民群众拍手称赞的同时,行署专员左尉白同志也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如果他能够力挺并且贯彻执行这些工作部署的话,他不但在班子里特别是郑书记那里赢得同志们的好感和赞誉,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作为行署专员的他自然而然也成了第一把手,到时候由谁去做怎样去做,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嘛。
左尉白同志一旦把这一思想观念扭转过来,他的贯彻力和执行力是非常强的,也是非常坚决的。他马不停蹄地把九大利民工程跑了一遍,最终发现,在九大利民工程中,牛梭头河拦河坝拦截工程、龙凤陶瓷煤气炉改造工程、全区村村通电网全覆盖工程最受郑书记关注。原因嘛其实也很简单,当职务达到他们这样一个级别,在对待工作问题和工作态度方面,有些东西是心照不宣的。
牛梭头河拦河坝拦截工程是郑书记崮源这盘棋的开端,他怎能不重视呢。拦河坝的成功于否,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滨河大道的工作质量。而滨河大道这个中轴线,就像一把尺子,能够丈量出崮源城市的经度和纬度。龙凤陶瓷煤气炉改造工程,是护台的一个亮点工程。因为护台这个地方,乡镇企业比较集中,如果这一工程搞好了,不仅节能降耗,减少污染,还能提高企业的产品质量和产量,创造出更多的经济效益。至于全区村村通电网全覆盖工程,这就是一个纯粹的政绩工程,是往脸上贴金的民心工程。
对于左尉白的这一突然转变,何小兵一下子懵圈了,他不知道左专员为啥在工作态度上来了个180º的大转弯,难道他不和郑九成斗了,这么快就认怂了?不应该啊,养精蓄锐这段时间,实力都在,没受折损啊。
何小兵立刻感到自己深陷囹圄腹背无援的困境,仿佛在战场上,主帅被人拿下,他这个副将只能带领士卒冲锋陷阵,不知道是该设法把主帅救出来,还是大敌当前当仁不让自立门户。在关乎到自己的命运和前程的十字路口,他犹豫彷徨并且不安。
何小兵找到左尉白家里,同他面对面争论起来,不过主要是左尉白对何小兵批评说教。
左尉白说:“这些利国利民的好事,这样的民生工程,为何就不能贯彻执行呢。”
“是,左专员,我没说这些工程项目不好,相反地,非常好。”
“既然如此,你为何三番五次地劝阻我?”
“这些工程项目不是郑九成主持的嘛,做好了,不是往他脸上贴金嘛。将来他的政绩越来越大,还怎么把他赶出崮源去。”
“你这个问题提的好,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他的政绩足够大,不就很快调回省里去了嘛,还要我们动手赶跑他吗?”
“那是升迁,不是被我们赶出去的,我的左专员,左叔。”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
“好了,这个问题,咱不争论了。”
左尉白早就看出何小兵的情绪不对劲儿了,但是他不便明说。是的,当领导的从来都不会把事情说得非常明白,非常透彻。这个何小兵,太幼稚了,太可笑了。如果任由他继续这样闹下去,早晚得把他带到沟里去。他绝不可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关键时刻他得把握住方向才是啊。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一个下属永远都不要试图改变他的上级,更不要自作聪明,而应该尽可能地愚钝一些,傻一些。当然这里的愚钝和傻是加了引号的愚钝和傻,不是真正的愚钝和傻。
左专员的屡屡批评和说教让何小兵难以接受,也让他非常痛苦。在人的情感因素里,政治上的痛苦往往是最绵长的痛苦,也是最深切的痛苦。何小兵气鼓鼓地回到崮阳县,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门,电话线也掐断了,泡上一杯叶子茶,一边喝一边寻思一边摇头,越想越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不会是左尉白和郑九成握手言和了吧?据说两国交战,元首们私下里都有各种交易,倒是群情激昴的国民和军方互相仇视,斗得你死我活。但是以他对左尉白的了解,何小兵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左专员和郑书记会有什么私下里的交易。
带着这个重大的疑问,何小兵回到东大埠。
何秉正说:“你所说的私下的交易,或者握手言和,应该不会存在。但是从他们各自的内心深处,某种心照不宣还是有的。”
“爹,你这话啥意思?”
“就是看透不说透。”
何小兵听完爹的话,半天没吱声。官场上的阴险与狡诈,往往能让人的脊背发凉、发麻,直透心底。左叔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左叔,更不是他心中的左叔了。他觉得他和他的关系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是他想阻止又无能为力的。
政见上的分歧,工作上的冲突,理念上的不合,都让他们非常尴尬。为了化解这些矛盾和冲突,左尉白对林局说:“快过年了,三十那天多炒几个菜,包点素三鲜的饺子,把秉正一家请到家里来一起过个年吧。”
老婆不解,问:“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这么多年,都没和秉正大哥好好絮叨絮叨,别说一个行署专员,就是当再大的官,旧情也不能忘啊。”
林毓秀在丈夫的授意下,提前一个星期,给何秉正打了电话,告诉他:老左嘱咐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今年这个春节,想邀请你们一家到我们这里吃一顿便饭,就是包点饺子,两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
何秉正接到这个电话,非常惊讶。已经好多年了,都没有这回事,今年突然要两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热闹啥?不会是这一阵子何小兵跟他顶着,他有意要缓和一下气氛吧。还是有什么新的思路和想法?
何秉正对这个电话非常重视,家里的每一个人他都通知了一遍,特别何小兵,他知道他们意见不一致,嘱咐了再嘱咐,别忘了到时候一起过去。
左尉白要吃的素三鲜,就是韭菜、黒木耳、鸡蛋混在一起调制的馅料,这个必须得有,尉白最爱吃。但是林毓秀又别出心裁地买了几斤茴香菜,配上五花肉,另外调了一盆馅料。一般来说,茴香菜种植的时间分别是在春季的三四月份,以及秋季的九月份,不过现在有大棚技术,冬天也能长出鲜嫩的茴香来。
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茴香可是冬天里最厉害的绿叶菜,这种蔬菜有很高的药用价值,能抗癌、清血管、暖胃寒、回肾阳。凡是绿叶蔬菜大多偏于凉性,而茴香菜却是温性的,温热的作用在绿色蔬菜中可以说排名第一,暖胃、开胃、养胃。所以冬天里特别适合吃一些茴香菜。
调馅子、包饺子是北方女人的拿手绝活。再加上秉正家的,还有何小兵的媳妇,三个女人手脚麻利,很快把饺子包好了。
何小兵的媳妇是人民教师,心细手也灵巧,又是小辈,首当其冲。何小伶就不一样子,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大腿摽在二腿上,紧绷绷地惹人眼球。她聚精会神地翻着杂志,仿佛其他的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摆出一副大小姐的姿态,不参加包饺子,只负责吃。
何梓圆回了何家洼,陪她爹过年去了,所以没她什么事。当然,严格地说她也不能算是何秉正家的家庭成员。
左尉白说:“小伶不是大小姐,搁古代,应该是掌柜的,而且是甩手的那种。搁现在,就是老板。”
“你们再说,我真的下海了。”何小伶丢下杂志,抗议道。
“可以啊,有一个当县长的哥哥,还有我这个做行署专员的叔叔,到时候一定为你开绿灯。”
两家子人,左尉白家三口,包括还在上大学的儿子左佐。何秉正家六口,包括一个孙子球球在内,正好满满地围坐了一桌子。
当然,菜也有几个,不过都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像拍个鲜黄瓜,炒一盘子花生米,煎个黄鲫子鱼,弄个酱汁茄子之类的。在行署专员的家宴上,如果上鸡鸭鱼肉,显得忒俗气了,鲍鱼海参又太高调,有违简简单单的家庭闲聚的初衷。
左专员亲自下厨煮的饺子,每一个饺子都变得不一般,仿佛身价翻了多少倍,一个个成了金元宝。蒜泥也是必不可少的,砸得越粘越细越香,再淋上芝麻油、酱油和醋,甭提多带劲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盛饺子的工具也别具一格,两个椭圆形的大铁盘,一盘素三鲜,一盘茴香馅的。想吃素三鲜就叨素三鲜,想吃茴香馅的就叨茴香馅的。往蒜泥里轻轻一蘸,入口香辣,混合着菜肉和筋道的面皮儿的味道,心尖儿都能颤起来。
当然,吃饭是次要的,聊一聊家常,饮一点酒,高兴处,欢歌一曲,对于这样一个行署专员的家庭来说,充满了难得的烟火气和其乐融融的和谐的家庭气氛。
饭后,何小伶悄悄地对何小兵说:“哥,你听出来了吗,左专员好像话里有话。”
“什么话?”
整个饭局,何小兵都没怎么说话,也没吃多少东西,他仍然对左尉白的做法保留自己的意见。所以左专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压根没在意。
“现在外边都在传,崮源要大搞基础设施开发建设,左尉白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工程项目他说给谁就给谁。”
“别听人瞎嚷嚷,政府有政府的一套办事流程,怎么能是他说给谁就给谁。”
“哥,你别不信,虽说不是他说给谁就给谁,但那些流程,都是在走形式,归根结底还是他一锤子定音。”
何小兵朝何小伶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说了。在专员的家里讨论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合时宜,也是非常愚蠢的。
谢过左专员的盛情款待,何秉正一家从左专员家回到东大埠,一到巷子口,就看见何秉德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何思贤和何思垛,站在他家门口候着呢。
咦,大过年的,这爷仨咋杵在这里啊,啥时候来的,也不提前吱一声,这不正常啊。
何秉正没喝多少酒,头脑清醒得很。他快走几步,到了秉德跟前,说:“啥时候到的,咋不提前说一声。”
何秉德话里带话地说:“今天大年三十,得提早给你们拜年,要是拜晚了,指不定又落下什么不是。”
何秉正一听,这是话里有话啊。“秉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道理嘛。”
“咋没道理,咱是小民,大哥是干部,可不得巴结得紧一点。”
何秉德早就听邻居们说,何秉正一家去专员家吃饭去了,所以没好气地说下一通难听的话。他觉得他这位大哥在城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一味地媚上欺下,现在他的儿子又成了崮阳县的县长。别说整个何家洼,就算何家洼他这俩当叔的,不但什么光没沾上,还被他排挤、打压,一点活路都不给留啊。
“说啥这是,快进家。”何秉正说。
“进家就免了,我来是问问你,思余可在你家里。”
“思余,没有呀。”
“要是在你家里,就快告诉我,她都离家一个月了。”
“离家一个月了,因为啥?”
“不知道,这得问她婆家。”
“问了吗,咋回事?”
“没问,她男人逸峰,到城里来找她,都年三十了,到现在也没着家。”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做完笔录,说一有信就给联系。”
何思贤跟何小兵说:“大哥,思余走了这么长时间,你到底管还是不管,别忘了你还是咱崮阳的县长。”
“老大,我咋能不管,我已经找了马致文好几次了。”
“你找他,不会是合起伙来又出什么点子坑何家洼吧。”
“老大,你要是这样说,我跟你就没啥好说的了。”
“小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思余出走的事情?”何秉正追问。
“是。”
“既然你知道,为啥不告诉我?”何秉正生气地说道。
“告诉你,你是能查还是能找,还不是跟着干着急。”
何秉正一听,气得照着何小兵的屁股就是一脚。“你们就瞒我一个人是吧?”
何秉正是真的生气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可以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就瞒着他一个人。要知道何家洼的这个二叔,本来对他何秉正就有意见,现在这事不正好让他逮着了机会,占了理了嘛。
“你们……”何秉正指着何小兵和何小伶。
何小伶一跳,跳出多远,说:“别指我哈,我压根就不知道。”
对于老家的这两个堂妹,何思余和何梓圆,何小伶特别偏爱何梓圆,而对何思余,她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当然她们统共也没见过几回面,她总觉得她土里土气地,不愿搭理她。
何秉德说:“行了,你们爷几个也不用演戏了,我们走了,还得回去过年呢。”
何小兵瞧着二叔家爷仨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家族里的事情,真是难以言说啊。
“上次取缔西坝河滩涂蔬菜收购市场的事,他们对你的意见已经很大了,你咋不多派几个人手找找,你这样做,不是祸害他们家也是祸害他们家。”
“爹,已经报了案了,公安办案也是有办案流程的,就算我是县长,也不能干涉办案程序啊。”
“什么都是你的理,就是人都是你得罪的。”何秉正愤恨地说。
回到家里,何秉正思来想去,对何小兵说:“思余平时跟梓圆不错啊,梓圆会不会知道思余的下落,你打电话问一问梓圆。”
“爹,梓圆都回何家洼了,她要是知道,不早就跟二叔家说去了,还用得着二叔到城里来找。”
“或许她没说呢,或许她不知道咋说呢。”
何小兵无奈,把电话打到马家堡。何家洼虽然跟马家堡分开了,但是村里的电话还没安装上。如果是别人的电话,马家堡的人肯定不会费事叫何梓圆来接电话,可是何县长打来的电话,他们不敢不去通报。
何梓圆一接电话,是大哥打来的,问:“啥事啊?”
何小兵说:“思余走了,你知道吧?”
何梓圆一听,立刻警觉起来。因为思余有交待,她的事情不要告诉大爷一家人,于是回道:“我听说了,她去哪了,是不是找见她了。”
何小兵说:“你就别再隐瞒了,刚才二叔和思贤、思垛都来过了,你要是知道下落,赶紧告诉我。”
何梓圆一听,知道事情严重了,瞒不住了,说:“思余姐前段时间找过我一趟,她说她在龙凤陶瓷厂上班,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去找过她吗?”
“放寒假的时候我找过她,劝她回家,可是她不肯,她还不让我跟大爷、二大爷说。”
“你就是个糊涂虫。”何小兵说完,挂断了电话。
何小兵没想到,何梓圆如此精明的一个丫头,竟然办了这样一件糊涂的事。她不让说就不说了,哪头轻哪头重都分不清楚?!
何秉正催促道:“既然知道她在哪里,赶紧去找找她啊,大过年的,哪能让她一个人在外边啊。该回家的赶紧回家,实在不行先到东大埠也行啊。”
何小兵答应着,开着车朝龙凤陶瓷厂而去。
龙凤陶瓷厂他知道,属于龙凤陶瓷集团下边的一个分厂。这次地委、行署下发的九大利民项目工程,其中就有龙凤陶瓷集团的煤气炉改造工程。
已经是大年三十了,设备都停了,绝大多数职工都放假回家了。厂子里静悄悄地,门口的保安形同虚设,啥事都不知道。办公室里倒是敞开着,可是等了许多时间,连一个人影子也没见到。何小兵又不能公开自己的身份,只好悻悻地回去了。心里想着,反正知道地方了,改天再来找也不迟。
回到东大埠,何小兵向他爹如实相告。何秉正一听,这不还是没找着嘛。
何小兵安慰道:“知道她在龙凤陶瓷厂,您就先把心放下。那是一个工厂,上千号人,领导怎会让一个职工连年都过不了呢。放心吧爹,改天我再去找。”
第二天一大早,何小兵正在洗漱,何秉正又打电话,催促他再去找一次。何小兵只得披衣下楼,再一次赶往龙凤陶瓷厂。
厂子门口一地鞭炮纸,也没打扫。门口的保安裹着一个黄大衣趴在桌子上,似乎还没睡醒,揉了揉眼睛,看见还是昨天的那位,让他进去了。
何小兵爬上二楼的办公室,推门一看,有人值班,心里一阵高兴。
节日值班的是政工科的林子方。由于他家住在厂子的不远处,初一这天排他在厂里值班。
一听说是来找何思余的,追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她哥。”何小兵回答。
“什么哥?”
“叔伯哥。”
林子方说:“你们怎么才来,何思余来厂都一个月了,有孕在身,过年都不回家,你们也放心。”
“有孕在身?怎么回事?”
一听来人一个劲地询问缘由,林子方猜到他一定是误会了。说:“她进厂之前就怀孕了,不过现在一切都很好。”
“她人呢?”
“我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把她叫到我家去了,要不我把她叫来,或者你到我家里找她。”
何小兵想了想,说:“还是不要叫了,知道她在这里我就放心了,我去通知她的家人。”
何小兵回到东大埠,何秉正听完何小兵的叙述,指着他的头皮责问道:“你为何不把她接回来!”
何小兵说:“爹,你没看见昨天二叔兴师问罪的样子,何思余现在有孕在身,一个人离家出走,一个月不回家,你知道咋回事?”
“照你这么说,让她一个人在外边过节!”
“她都不让梓圆告诉家里,最好你也别掺合,先把思余的下落告诉二叔,看她咋弄。”
“那就赶紧打电话啊。”
何小兵又往马家堡打电话,打了半天没人接,大概都拜年去了吧。
实际上,何秉德连炮仗都没放,一大早跑到景俊发家里闹了一通,嚷嚷着,让景逸峰学春节晚会上的陈佩斯大变活人,把思余变出来,引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原来景逸峰昨天才回来,躲了,偷偷溜到家远家猫起来了。他不敢跟老丈人见面。他晓得要是被何秉德瞧见了,非得把他吃了不可。
景逸峰不在,景俊发扇得自己的老脸啪啪地响,跟何秉德赔不是。
陈家远对景逸峰说:“你老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啊。”
景逸峰想想也是。他思来想去,越想越来气,觉得这事都怪家旺,跑到家旺家里,跟家旺说:“思余一走一个月,一定跟你有关系。”家旺说:“你放屁!”于是两个人干了起来。
家墉听到院子里吵吵嚷嚷,起来一看,是景逸峰撒泼耍横,一拳头把他打翻在地上,说:“我哥让着你,我可不让。”
之后,陈家墉风风火火地跑到何家洼,他不能再听思余姐的了,更不能让他哥背黒锅,下定决心把实情说出来。
何秉德从景俊发家回来,坐在院子里喘粗气。陈家墉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冲着何秉德喊:“二大爷,思余姐不让说,我也得跟您说。年前她去学校找过我,让我领着她去找梓圆啦。她现在就在护台的龙凤陶瓷厂上班,自己找去的,跟我哥丁点关系也没有。”
“景逸峰知不知道她在龙凤陶瓷厂?”
“不知道,她不让告诉,谁都不让告诉,只有我和梓圆知道。”
秉德家的一听,催促秉德:“既然知道下落了,还不赶紧把她接回来。”
何秉德摇了摇头,说:“慢着,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要接也得景逸峰去接。”说罢,咕咚咕咚把半茶碗酒灌了下去。
这时候大喇叭头子里喊着让他去接电话,他喝得晕晕乎乎地,摇摇晃晃赶到马家堡,拿起电话,一听是何小兵,说:“啥事,我们农村不时兴电话拜年。”
何小兵说:“打听到思余的下落了,在龙凤陶瓷厂……”
“就这事,挂了吧,早知道了。”
尔后,何小兵听到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嘟嘟……嘟嘟的声音。
果然不出何小兵所料,若是冒然把思余带回何家洼,还不知道会出啥乱子。哎,有时候就算是一个县长,在纷乱如麻的家庭关系中也无可奈何啊。
何思余离家出走一个月,跟家里音信断绝,只身一人在崮源打工,对陈家墉的内心触动很大。他现在虽然不知道思余姐到底因为啥离家出走的,但他已经很明确地知道,在思余姐身上,一定发生了不可言说的重大的事情,否则她不会如此决绝地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更让家墉不可思议的是,景逸峰好像根本不关心思余出走这件事,如果他想找到思余,应该不难,只要追问梓圆,她不会不告诉他,因为她和思余姐关系最好。如果他知道了她在龙凤陶瓷厂,就该去龙凤陶瓷厂把她接回来,或者他也到龙凤陶瓷厂,两个人一起打工。西坝河有许多年轻人都到南乡或者北乡打工做生意去了,他们也完全可以这样。可是景逸峰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把思余姐找回来,或者跟她一起打工,而是撇下她跟着陈大力挖沙去了。
家墉也试着问过他哥,结果他哥也是一头雾水,啥都不知道。很显然,何思余离家出走这件事,他也不知道,他也很苦恼,可是现在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毕竟她已经结婚了,他不好再插手过问此事,否则事儿会更多,甚至有可能还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