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崮源地区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学习贯彻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解放思想、走向市场的大讨论。这当然是给改革造舆论,给发展造声势。大家都知道这次大讨论的意图,在意识形态里,这叫务虚。只务实不务虚犹如在茫茫的大海上漫无目的地航行,难免要触礁。务虚是航标,是指路明灯,能引导人们少走弯路。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一般赞扬务实,鄙弃务虚,认为那是花拳秀腿,表面工作,没有意思,大家心里更有抵触情绪。但是作为一名党的领导干部,他的一切权力都是党和人民赋予的,个人的思想和行为必须完全服从于党和人民,所以高明的领导者总是因势利导,借力打力,推动着工作不断向前迈进。
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也不例外,不仅在全体教职员工中开展了大讨论、大学习活动,还在各个系轮流观看了全国大学生辩论赛的录像带。激烈的辩论场面把同学们的热情调动起来。晚上熄灯之后,许多宿舍都在悄悄而又激烈地进行着某个话题的辩论,并称之为“辩论夜”。看起来光看录像带还不过瘾,丁校长又责成校办和团委模仿全国大学生辩论赛的模式,也组织了一场辩论赛,每个系选派四名选手,两位主辩手,两位副辩手,围绕着“机遇与挑战”和“能力与责任”展开辩论。
文学新闻系由何梓圆担任第一辩。
何梓圆动员陈家墉参加,可是陈家墉说什么也不参加。
气得何梓圆把陈家墉堵在伙房后头骂了一顿,骂他是一坨狗屎。这是何梓圆第二次骂陈家墉一坨狗屎。可是她怎么知道家墉的窘况,他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全身上下只有五十来块钱。如果要是再买上五十块钱的饭菜票,余额恐怕都不够中秋节回家的路费了。要是买三十或者二十,又怕别人笑话。总之,他现在为了吃饭这件事,搞得心情沮丧,哪还有心思参加辩论赛。
狗屎就狗屎吧,家墉懒得还击。
最后何梓圆只得动员徐长明,徐长明爽快地答应了。
竟选班干部,徐长明仅比何梓圆差一票,在班上威信极高,同时又是撰写通讯报道的能手,他参加辩论赛,没有任何异议。
两个副辩手是陈之宪和龚雪梅。陈之宪和何梓圆、龚雪梅这两个死对头,要不是因为参加辩论赛,他怎会和她们坐在一起同唱一首歌呢。上次他邀请龚雪梅一起采访,实际上是气何梓圆,并非真的要和龚雪梅搭档。
辩论赛搞了三天,唇枪舌剑,气氛热烈。事后陈之宪拉住家墉的胳膊说:“家墉你没参加,你不知道那两个丫头……”
“最后不是拿了名次了嘛。”
“是,可是,算了,不跟你说了。”
家墉有些失落,但是一想到星期六马上就到了,盘算着去一趟国棉厂,能借一些生活费回来,精神头立刻又来了。
星期六这天早晨,家墉早早地就起来了,洗漱完毕,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上。照例穿上那件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换上一双运动鞋,走出了宿舍区。
今天他的行程是西城八路上的国棉厂,当然他没忘记带上那张交通地图,他必须依靠这个。当然就算没有它,他也迷失不了方向。他只是喜欢它,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好多地方,像介丘路、金子山、地委大院、牛角街……这些地方,他都已经去过,看了个仔仔细细。现在他又要去国棉厂,并且在国棉厂的那个位置上划了一个圆圈。
不过今天去国棉厂可不是看风景,而是借钱。国棉厂有从陈家圩子招工到崮源当工人的陈慕白大爷。
陈慕白来到城里虽说几十年了,可是往上数五代,他们的祖宗辈还是亲兄弟呢。现在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国棉厂的正式职工,一家人都成了吃国库粮的国家工人,在陈家圩子享誉左邻右舍。只是自打陈慕白进了城,谁也没见他回过陈家圩子。关于他的情况,大家都是口耳相传。
陈家墉从家里出来,娘对他说,到了城里要是有啥难处就去找慕白大爷,都是乡里乡亲,他一定会帮忙的。当年你慕白大爷进城还是你爹帮着把他的行李扛到镇上去的。
现在就到了难处,到了一个节骨眼上,无论怎样算身上的这些钱都捉襟见肘。
从东郊到西郊,少说也得二十里路。
一九九三年的崮源城,由于小商品交易市场的兴起,人流密集。特别西郊,在拥挤的人群里,有经商的,有务工的,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有南方人,有北方人,扯着不同的装扮,操着不同的口音,摩肩擦踵,汇聚在一起。
沿着介丘路向北,爬上那个高坡,就是金山大道。金山大道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一共得有三十几米吧,属于崮源城南的一条主干道。道路上的车辆很多,家墉只能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朝西走着。就算是一条人行道,也赶得上西坝河镇的道路宽阔啊。
一大早,气温还没升上来,天气还不算太热,道路两边的树叶儿仿佛刚刚睡了一觉,一片一片地支楞着脑袋,精神抖擞。家墉走到一棵矮小的树木跟前,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两手捧着,吹出吱溜吱溜的声响。
此时此刻家墉暂时忘记了学校里的一切,什么这史那课,也不关心一年半后有一个怎样的结果。他现在就是去找一个人,一个本家的大爷。尽管他和他并未见过面,甚至之前都没怎么听说过。但是一想到找到陈慕白大爷就能解决他现在的燃眉之急,心里怎能不无比振奋无比快活呢。
走了一个小时,走到一个大转盘路口,家墉感觉有些累了,在转盘路那儿停下来,坐在路牙石上歇息。反正偌大一个崮源城也没有认得他的人,无论样子怎样狼狈都无所谓。
坐了一会儿,他前后左右看了一遍这个大转盘路,突然想道,从这个转盘路直接往东走,不必再去长途汽车站,这样就不必走许多冤枉路了。得好好记住这个地方,下次再从家里来,就在这个叉路口下车。可是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跟司机说到转盘路停车吧。
他从路牙石上爬起来,沿着路两边的单位和门牌号找,终于在农村合作银行门口看到五里堡几个字样。看起来这个地方应该叫五里堡。所谓五里堡,大概此处距离城里有五里路程的意思吧。
他又歇息了十几分钟,才迈起两条长腿继续朝前走去。
沿着金山大道一直走到尽头,是西城八路。从一路到八路,每个路段有里把路。西城八路呈南北走向,同样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马路两边镶着路牙石。只是路牙石两边清扫得并不干净,积攒了许多灰尘。当然金山大道也是如此。一路走来,以至于他的一双白运动鞋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与别的道路不同的是,从东边来的金山大道和从北边来的西城八路并非交叉形成十字路口,而是像两根钢管一样焊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弓背。弓背外边是崮源监狱,静静地安于城区一隅。家墉知道,此刻他爹正被关押在这座监狱里。不过用不了几天了,估计中秋节之前,他就可以出狱了。
陈家墉站在一块路牙石上,朝着监狱方向望着,但是道路两边的高楼挡住了他的视线。尽管他什么也没看到,眼睛还是湿润了。是的,这也是他必须借到钱的一个原因,因为到时候他或许可以接上他爹一起赶回西坝河去,没有钱怎么能行呢。
座落在西城八路北段的国棉厂的大门又高又大,蔚为壮观。厂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特别多,大多都是一些女工,有的连白色的工作帽还没抹下来。此刻正是中午时分,她们也许是急着赶回家吃午饭的。哎,他现在谁也不认识,到哪里去找陈慕白大爷呢。
家墉盯着门口的保安,盯了许久。或许是长时间的盯视引起了那个保安的注意,他警惕性地走到家墉跟前,“喂”了一句,问他:“干什么的?”家墉说:“找陈慕白。”那个保安挥了一挥手,对他说:“没有这个人。”让他赶紧走。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家墉追着一个匆匆走过他身边的女工:“向你打听个人,陈慕白是不是在这里上班。”
那个女工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不知道。”急匆匆地走了。
工厂是生产区域,闲人免进。要想找到陈慕白,到工厂的住宅区问一问,也许会有线索。想到这里,他又一路打听着来到棉纺厂的住宅区。住宅区全是一些破烂不堪的楼房,参差不齐,有五层高的,有三层高的,也有两层高的。甚至还有一些成排的瓦房。像这样老旧的小区,卫生状况可想而知。家墉不得不跷着脚,躲躲闪闪地朝前走着。
当他走到一个拐角的档口,忽然一盆凉水从一扇门里甩了出来,正好泼在他面前,溅湿了他的白球鞋。
“呀!”他不由地惊叫一声。
一个中年妇女拎着水盆走出来,拉住他的袖子,一连声地道歉。“大兄弟,你这急急慌慌地,是干啥去!”他知道她这话其实带有一定的道歉的意思,回应道:
“找人。”
“找谁?”
“老家的,陈慕白大爷。”
“陈慕白?陈慕白是个老工人,早退了,但是上了点年岁的都知道他。”这位中年妇女当即表示,“我领你去。”
陈家墉一听,喜出望外,没想到一盆水泼出一个明白人,早知道就是再让她泼两盆也值当。
陈慕白住在一栋五层高的破败不堪的老楼里。上到三层,中间的一家,中年妇女说:“就是这家,没啥事我先回去了。”
陈家墉千恩万谢,送走那位中年妇女,转身去敲门,可是怎么敲也没有动静。
兴许家里没有人,出去了吧。说不定过会儿就会回来。家墉思忖一番,坐在楼梯口等。等了半个钟头,还不见有人来。遇到下楼去的邻居,一打听才知道他们白天基本上不在家,都在大马路上的杂货铺里。退休之后,他们开了一间杂货铺。
根据邻居的指点,家墉找到那间杂货铺,只有一个老婆子坐在铺子里。
陈家墉自报家门,说明来意,老婆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你说你是陈乔山的二小子?”
“是。”家墉点头。
“噢。”老婆子眼皮耷拉下来。“上大学啦,好啊,有出息。”
这时候,有人送货来了。老太婆站起来,说:“老头子不在啊,这咋办!”
“没事,大娘,我来帮您卸货。”家墉抢着说道。
“那多不好意思。”
老婆子引着家墉来到铺子对过的一间仓库,都是一些劳保用品,货物就卸在仓库里。
虽然那些货物不算太沉,架不住天气燥热啊,又是一个人搬来搬去,不一会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卸完了货,老婆子递给家墉一瓶汽水,说:“你找你大爷有啥事啊?”
家墉嚅嗫半天,“从家里带的生活费花得差不多了,想从大爷这里借点生活费。”
老婆子一听,眼皮耷拉得更厉害了。“现在什么都涨价,生意不好做,攒不出钱来。”
家墉慌忙说:“您放心,中秋节放假我就回去,到时候一定把钱给您带回来。”
“哎,到现在铺子的租金都还赊着。”
家墉听了,心里凉了半截。
“要不,你再到别处去看看。”
“好——吧。”家墉使劲往回咽下一口唾沫。
看来娘说的也不尽然,就算是乡里乡亲,都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了,仅有的那一点乡情也变得寡淡起来。再说他们和他根本不认识,单凭两张嘴皮子怎能让人相信呢。如此说来,自己贸然来借钱,的确有些唐突,不能怪人家不借啊。
沿着来时的道路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他才赶回位于介丘路的学生宿舍。
经过监狱的时候,他忧愁地想,借不到钱,饭菜票肯定是不能买了,把现钱结余下来,买车票吧。至于吃饭,再想其他的辙。不过现在他还不饿,因为他的心情特别沮丧,尽管走了许多路,也不想吃东西。
他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爽了一点,爬到架子床上就睡了。
躺在架子床上,陈家墉迷迷糊糊地,肚子一阵阵叽里咕噜地叫唤,一开始像是夏天里阴云密布要下雨的节奏,轰隆隆的雷声很长很绵。而后是大雨啪啪,又脆又响的炸雷从天空中直接甩了下来,像要把人的头顶给炸开喽。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被肚子给呼隆醒了。
哎呀,有点饿啊,吃点什么呢,饭菜票都用光了,肯定不能去学校食堂吃了。
他从架子床上爬起来,走到场院,先到水龙头下边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凉水,然后走出宿舍区,来到火车道下,在水泥勾勒过的青石板上坐下来,两眼撒么着。此刻太阳已经偏西,天变得凉快起来,来来往往的人也多起来。
他一眼看见一个老头正蹲在火车道下过街通道的档口卖煎饼,有人不断地停下来买煎饼。家墉从青石板上突碌突碌滑下去,买了一卷子煎饼,又到对过的小卖部买了一包咸菜,蹲在石旮旯里吃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算账:一卷子煎饼五毛钱,一包咸菜两毛钱,够吃一天的。比在学校食堂里吃节省一半还要多。
“家墉——”
陈家墉正有滋有味地吃着干煎饼,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原来是陈之宪,一溜小跑地跑过来,说:“你这一天上哪去了,到处找你找不到。”
“我?去了趟国棉厂。”
“你就吃这个,走,搓一顿去。”
“这,我都快吃完了。”
“这不还没吃完嘛!”
饭店是路边小店,所谓搓,也只是一个葱椒鱼,一个麻婆豆腐,一瓶大曲。喝到微醺处,之宪说:“单位刚汇了五十块钱来。”
“五十块钱,好啊,衣食无忧,可以专心学习和写作了。”
“说得是啊,可是你看看现在,还怎么安心学习和写作。”
“哎,有吃有喝还不能安心学习和写作,没吃没喝又该怎么办呢。”
吃完喝完,之宪抢着把账结了。回到宿舍,家墉又迷迷糊糊地睡去,这次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一觉睡到第二天的天亮。
因为是星期天,他们赖在床上不起来。
有一句话叫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星期天被家墉摊上了。武威带着两个警察来到宿舍区,没费吹灰之力,把他摁在了架子床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抓我?”
“不是抓你,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放开我。”
之宪一开始也被震住了,当他听说不是抓,是了解情况时,放开喉咙地帮腔:“放开他。”
家墉一甩袖子,跟随武威来到学校。
那两个警察说:“现在有人举报你,一个月前你偷了马家堡马致高家的一棵朱砂桂。”
“什么朱砂桂!”陈家墉一听,跳了起来。
“马致高家的那棵朱砂桂,你不知道?”
家墉当然知道,那棵朱砂桂还颇有些来历。据说许多年前崮阳有一位苑姓财主,有一棵世代相传的百年朱砂桂。后因苑姓后人不爱养花,转赠给西坝河一位赵姓友人。当时母树有靠接的两棵小苗,于是本镇的李玉一棵,宋仲远一棵。李玉的这棵因为树头太高,当年就把上头靠接下来,转让给了本村的徐姓老者。此花徐姓老者养了二十多年,被偷多次。因怕被偷走,找人捎信以八百块钱的友情价转让给了马致高。马致高自幼喜爱养花,尤其对桂花喜爱有加,从此沉迷,不能自拔。至于宋仲远那棵,后被本村的宋仲和代养,最终在宋仲和女儿家被盗。崮阳的朱砂桂都是从这几棵繁殖而来的。
现在,马致高的这棵朱砂桂竟然也被人偷走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是不是马鹏那小子举报的?”
“甭管谁举报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没有。”陈家墉斩钉截铁。“来学校前,我是去看过那棵朱砂桂,可是我没偷。”
“那么,你的学费是从哪里来的?”
“是俺娘把给俺哥拉石头盖屋的钱拿出来交的学费。”
“敢不敢让搜查?”
“我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有啥不敢的。”
不一会儿,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家墉的宿舍回来,朝着他晃了晃。“你不是说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了嘛,老实交待这是什么。那棵朱砂桂一共卖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
家墉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脸狐疑。
身正不怕影子斜,照实说准没有错。家墉如实相告:“从家里一共带了两千块钱,一千五百块钱是学费,五百块钱是生活费。没想到一到学校又增加了二百六十块钱的书籍费,开学这段时间吃饭购物又花了一些,现在身上还剩下五十多块钱。”
“五十多块钱?这些钱你怎么解释!”警察把手上的信封一抖,从里边抖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陈家墉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这是哪来的钱?”
“哪来的,从你的衣服兜里搜出来的。你可想好了,你要是说不清楚,这可就是赃款。”
“怎么可能?!”
他的衣服兜里怎么会有五百块钱。昨天去了一趟国棉厂,一路上也没拣到钱呀。再往前数几天,就是跟何梓圆去糖酒副食品公司采访,其他哪儿也没去啊。
“少啰嗦,快老实交待。”
陈家墉努力地回想着,采访那天他喝醉了,迷迷糊糊当中,似乎听到江经理润笔之类的话,莫不是……他给的,他怎么能一下子给这么多钱。
“我想起来了,这钱一定是糖酒副食品公司的江经理给的。”
“什么糖酒副食品公司!”
家墉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那天由于喝醉了酒,那条裤子也脏了,脱下来准备洗的。可是这几天因为饭钱没着落,没有心情洗涮,撂到床铺的一边去了。
“你确定?”
“我确定。”
因为是周末,没法找到当事人。找不到当事人,问题没法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家墉难以脱身。他心里这个急呀,在保卫室呆了一天一夜,反复祷告,但愿这钱是江经理给的,但愿他能帮他澄清自己的不白之冤。
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去清源路糖酒副食品公司调查,找到江志明,不曾想江志明一口否认。“没错,他是来过我这里采访,也进行了招待,可是公司的每一笔开销都是正大光明的,我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给他五百块钱,绝不可能。”
警察回到学校,向陈家墉陈述了对江志明的调查结果。
“怎么可能!”家墉的心凉了半截,同时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惟一的一根稻草就这样被掐断了,谁还能再为他证明,证明他的清白呢。
陈家墉一上午没去上课,陈之宪憋哧了一上午,最后把何梓圆拉到教室外,悄悄地跟她说:“家墉出事了。”他觉得再瞒下去已经不行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出事了?出啥事了?”何梓圆大惊。
之宪把事情的经过一说。“现在惟一的办法是让那位江经理承认那五百块钱是他送给他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这是关系到家墉名誉的事情。”
“你——”何梓圆指了指陈之宪,撒腿就往保卫室跑,见到两名警察,说:“那五百块钱是我塞到他裤兜里去的。”
“你?你是谁?”
“我叫何梓圆,是他的班长。”
“你为啥给他五百块钱?”
“那天我和他一起出去采访,他喝多了,我又拖不动他,只好就近给他找了一个宾馆住下,怕他没有钱,就……”
“就算住宾馆,也用不了五百块钱啊。”
“是,可是那天在酒桌上,我对江经理说他是崮源地区著名的青年诗人,不但诗写得好,酒量也非常棒,害他喝了许多酒,非常对不起他,那五百块钱算是向他赔罪。”
“赔罪也可以当面道歉,不一定非得用钱。”
何梓圆见糊弄不过去了,嚅嗫半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放了个大招:“咳,跟你们明说了罢,我喜欢他,怕他拮据,所以多给了他些钱。”
陈家墉一听,立刻睁大一双眼睛,她怎么可能喜欢他呢,他们都吵了好几架了。就算她真的喜欢他,他也坚决不会同意的。
两个警察相互看了看。
“做伪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可要想清楚喽。”
“我说的句句是实,不信你们可以去糖酒副食品公司找江经理调查。”
他们又去糖酒副食品公司调查了一遍。江志明说:“对,那个女生的确是这样说的,的确是喝了许多酒。”
回来之后,他们继续问何梓圆:“你们俩相识才一个月,怎么可能喜欢上他。”
“喜欢需要时间吗,一见钟情不行啊?”
他们再也找不到啥证据,只能就此罢手,回西坝河交差去了。
陈家墉跟在何梓圆身后,想追上他,跟她说几句话,可是她走得飞快。他哪里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正忐忑不安呢。她不敢跟他直视,更不敢跟他说什么,脸上和身上都在发烧,只想赶紧回到教室去。
“你怎么这么说,”家墉的本意是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意思是这样对她来说太难为情了,太难为她了。可是话一出口,仔细一琢磨,这句话似乎有责怪和嫌弃的意思。
何梓圆停住脚步,厉声问:“怪我多嘴了是吧?”
“不是,谢你还来不及呢。”
陈家墉不能平白无故地拿何梓圆的钱,把那五百块钱塞给了何梓圆。
何梓圆说:“我压根没给你五百块钱,你快收起来。”
“刚才你不是说是你……”
“我不那样说,他们能放过你?”
“可是……你也没给,江经理也没给,到底钱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但是一坨狗屎,还是一头蠢猪。”
“为啥?”
“江经理如果承认钱是他给的,不就承认他滥用职权乱开支嘛。”
陈家墉如梦初醒,可是他这样咬口不开,可把他害惨了。
不管钱从哪里来的,一场虚惊总算过去了。
下午,杨金鹏把陈家墉叫到他的办公室,他以为杨主任知道了这件事情,站在他面前局促不安,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被当场捉住的小偷,无地自容。
杨主任说:“这是二百块钱的酬劳,你拿着。”
“什么……酬劳?”家墉结结巴巴地问。
“你和何梓圆一起去糖酒公司采访的酬劳,何梓圆的那二百块钱已经领回去了。”
“哦。”家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脏也不再跳得那么厉害了,揣着二百块钱跑下教学楼。昨天还吃煎饼就咸菜,今天突然多了七百块钱。七百块钱呐,陈家墉喜极而泣,半年的生活费都够了呀。
踌躇再三,陈家墉决定请陈之宪、何梓圆吃一顿饭,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
放学之后,他叫住他们俩,在学校附近挑了一家干净的馆子,点了四菜一汤。
吃饭前,何梓圆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家墉,说:“你的信。”家墉接过信,家里来的,拆开一看,是妹妹家钰执笔写的。告诉他大哥已经复员回来了,爹的刑期也满了,中秋节前就能出来,告诉了他具体的日期,到时候大哥会直接去爹那儿,让他去监狱那儿和大哥会合,把爹接回来,全家一起过中秋节。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一旦真的到来了,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之情。
“信上都写了啥?”之宪凑近问道。
家墉抹了一把眼泪,说:“都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怎么还哭啦?”
梓圆说:“情感的眼泪比生理的眼泪蛋白质种类多20%-25%,钾含量更是后者的四倍,锰的浓度也比血清中的高三十倍,并且富含激素,所以情感的眼泪PH值偏酸性,会腐蚀皮肤,赶紧洗把脸去吧。”
“不洗,就算腐蚀,也愿意把高兴挂在脸上。”家墉说完,又笑了。
“脸可以不洗,但事情必须讲清楚。吃饭归吃饭,那句话不当真哈。”
何梓圆只所以对那两个警察说出那样的话,完全为了给家墉解围,绝对不会对他有那层意思。
“哪句话?”之宪一头雾水。
家墉和梓圆几乎在同一时间回转身,说道:“不告诉他。”
“这是个秘密。”
“青春无秘密,就算你们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之宪得意洋洋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