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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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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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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二十八章 何思余悔婚嫁给景逸峰

陈家旺出了家门,直奔何家洼而去。此时在何思余家,门前屋后,聚集了好多村子里的人,以及从别处赶来的贺喜的亲朋好友。

最爱凑热闹的马老爹也从马家堡赶过来,在婚礼现场忙前忙后地照应。别看马老爹六十岁的人了,可一唱起崮源的民歌,就像十八岁的后生,眉眼飞扬,浪声浪气。

一爱小妹头上瞟,鱼鳞辫子耷到腰。人人都说二道毛子好,手拿剪子剪去了。哎,小妹子来,转身成了二道毛。

二爱小妹脸上瞟,脸上又擦雪花膏。煞白的小脸多么好看,两个耳环自来摇。哎,小妹子来,两道柳眉赛笔描。

三爱小妹嘴上瞟,未曾说话面带笑。文口善面呀多么好看,糯米银牙唇内包。哎,小妹子来,你的小嘴赛樱桃。

四爱小妹手上瞟,手腕有块进口表。金镯银镯手脖子上戴,钻石戒指套手梢。哎,小妹子来,手拿汗巾顺风飘。

五爱小妹身上瞟,身上衣服真时髦。白绫罗的小褂穿一件,外套鲜红大旗袍。哎,小妹子来,洋缎裤子穿一条。

六爱小妹脚上瞟,脚上穿的档次高。红绒洋袜子多么好看,皮底小鞋后跟高。哎,小妹子来,走起路来似风飘。

七爱小妹走路瞟,十字大街又来了。人人都说小妹长得好,不高不矮杨柳腰。哎,小妹子来,十人见了九人瞧。

八爱小妹锦绣房,八仙桌子放当央。一对金盏配着两双筷,拿把酒壶放桌上。哎,小妹子来,手端美酒满屋香。

九爱小妹要吃酒,转身坐在高椅上。眼含秋波对着窗棂外,手托香腮思情郎。哎,小妹子来,两眼未合泪汪汪。

十爱小妹吃醉酒,起身坐在象牙床。抬臂扬手抄起红罗帐,二小妹子躺在床。哎,小妹子来,不知不觉进了梦乡。

“马老爹,你这老不正经的,唱的啥荤腔腥调。”有人在旁边戏虐。

“诶,就是老不正经,你能咋地。”

“说你不正经,你还真不正经。”

在西坝河镇,西坝河村,虽然马家堡、陈家圩子、何家洼的人平日里你争我斗,互不相让,可是一遇到红白喜事,都会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到主家去帮忙。哎,多么纯朴的村民啊,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可爱之处吧。

陈家旺看到,排到马路上的所有的陪嫁物品,以及送嫁妆的各式车辆工具,一律系着红绸布,以示吉庆。而打头的是一副挑子,扁担两头担着两个箩筐,里边摆放着痰盂、花瓶、铜盘及鞋、银包皮带、龙凤碗筷等等。以痰盂作子孙桶,寓意开枝散叶、儿孙满堂。花瓶寓意花开富贵,铜盘及鞋寓意同偕到老,白首同心。银包皮带是腰缠万贯,龙凤碗筷则是丰衣足食之意。当然箩筐里也一定搭着一缕红绸带。

何思余穿着一身红棉袄红棉裤,盖着蒙头红子,众人怂恿着,从家门抬出来。

家旺拨开人群,把那条大红毛毯放在婚车的龙凤被上,然后从箩筐里拾起一根红绸带,朝着思余走过去,大声地问道:“头绱了?”

何思余听出是家旺的声音,心里一颤,他来了,他终于来了。尽管盖着蒙头红子,凭着感觉,她一下子就辨别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她现在却不能揭开盖在头上的蒙头红子,看他一眼,更不能和他说说话儿。她现在已经不是她自己,她被所有的人左右着,被西坝河的乡风世俗左右着,只能默默地回答一句:“绱了。”

而后是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听得出来,每一步都似踩在她的心坎上。

“一定很漂亮吧?”

何思余没有应声,但是家旺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双肩抖动了一下。在崮源地区的婚嫁习俗里,绱头就是开脸,用细绳绞去脸上的汗毛,梳妆和缚高髻。绱过头的新娘子脸上显得光滑洁净,这是闺女和媳妇在细微处的区别标志。

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在陈家旺身上,聚焦在他手里的红绸带上。西坝河村的人们,谁都知道他是委屈的,谁也不愿意去拦挡他,静静地观望着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

“瞧我这张嘴,净胡说八道!”家旺举手朝自己的嘴上扇了一巴掌。“何家洼的思余姑娘,怎能不漂亮呢,一定是整个西坝河镇最漂亮的新娘子!”

陈家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扲开那条红绸带,从思余的腋下掏过去,系在她的腰上,尔后轻轻地唱道:“铺豆秸,做奶奶,铺麦穰,做新娘。铺个秫秸疙瘩,孩子生一窝窝……”这时大家一直紧绷的那根心弦松驰下来,因为那吟唱已经表明,他已经没事儿了,不会再胡来。与此同时,也让大家感觉到一丝丝的遗憾,因为他们期待中的好戏并没有上演。

何思余躲在红盖头下,她不知道家旺是祝福她的,还是通过这种无奈的吟唱传递对她的爱恋。总之,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控制不住那一汪泪水,伴随着一阵阵唢呐的声响,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何思贤和何思垛就站在思余的跟前,他们既没法阻止陈家旺如此亲近如此执著地给思余系上红绸带,也没法阻止思余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妹妹,绝不仅仅是在哭嫁,而是因为陈家旺的到来,引起了她的无限伤痛,才哭得如此伤心如此痛彻。

浩浩荡荡的送亲的队伍离开了何家洼,朝着陈家圩子而去。

据说,新娘哭嫁的泪水能给庄稼带来甘露,更让那些躲藏在亲友中间,西坝河镇上还在谈婚论嫁的姑娘和后生们,情不自禁的羡慕。他们联想到自己不久也会像他们一样,笑脸比任何人的都更加灿烂。

是的,笑脸,到处都是洋溢的笑脸。只有陈家旺,他的心是苦的,他的眼里噙着泪水,望着送亲的队伍离开了何家洼,沿着西坝河堰上的土坡,一路向北,直奔坝子桥。穿过坝子桥,就是陈家圩子的地界,何思余也就成了陈家圩子景逸峰家的媳妇了。

他蓦然回首,正好看见何秉德站在他的不远处,他们俩的目光对视着,仿佛一对仇人见了面,眼睛全都分外通红。

何秉德捌起烟袋杆,不无嘲弄地说:“你也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思余就嫁给你。”

陈家旺指着远去的送亲队伍,说:“景逸峰,他是支部书记吗?”

“他不是,可是他堂堂正正,没进过局子。一个三进三出的释放人员还敢攀比,你拿什么攀比。”

是的,他的确进去过,说他三进三出,他无可辩驳。可是这话从何秉德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刺耳,那么难听呢。他实在忍受不了他那略带奚落和嘲讽的口吻,他不能忍受这种屈辱,撩开两条长腿,沿着河堰奔跑而去。

跑吧,跑得越快越好,受尽了屈辱和磨难的年轻人。跑吧,你现在是一个失败者,没有人会同情你。等你的人生绕满了光环,那些曾经奚落过你羞辱过你的人,投来仰望的目光时,才是你的收获,才是你真正站立起来的时候。

在送亲的队伍中间,何梓圆算是何思余最最亲密的亲友了。她既是她的堂妹,也是她的闺蜜。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无话不谈。如今她出嫁了,再也不能和她无拘无束地谈论那些令她们脸红甚至有些放肆的话题。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突然有一阵子酸酸地,甚至想大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因为那样她会被人笑话的。她只是在人群中搜索着,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她希望能看到家墉,因为她和他一起回的西坝河镇,这种时候他是不可能窝在家里的。可是事实上她失望了,她的目光把陈家圩子的各个角落搜索了一遍,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

她怎么会见不到他呢,甚至她都不会想到,此时此刻他正在西坝河畔,和他哥一起坐在西坝河边清澈的河流边,一颗又一颗地往水里扔着光滑溜溜的鹅卵石。那些鹅卵石在水面上跳跃着,打着旋儿,飞向河中央。家墉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不能消解他哥心中的痛苦,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扔着鹅卵石子。

“哥,你使大点劲,你看,都没我扔的远。”

“家墉,你是一个有长远目标的人,将来你的人生一定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大哥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在西坝河镇混了。”

“哥,你不要自暴自弃,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才刚刚开始。”

“家墉,我说的是真的,人这一辈子,在哪里跌倒,就得在哪里爬起来,否则那些看过你笑话的人,就真的成了看你笑话的人了。”

就在兄弟俩认认真真地扔着石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远处竹儿站在河岸上,朝他们俩招着手,喊着他们的名字,叫他们上去呢。家旺这才想起来,他从上海回来,还没到厂里报到,她一定听说他从上海回来了,匆匆忙忙地来找他的。只是他现在沮丧得很,一点心情也没有。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他的坏情绪传染给她。可是竹儿不停地朝他打着招呼,他想躲也躲不开了。

“大哥,竹儿姐叫你呢,快去吧。”

“别理会她。”

“要不,你再呆一会儿,我先回家。”家墉说着,推了一把大哥,走了。

竹儿从河堰上下来,说:“家旺哥,我在河堰上喊你,你咋不吱声。”

“我——”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你也不能不理我呀。”

“竹儿,你别误会。我——只是怕我情绪不好,连累你。”

“我要是怕你连累,就不来找你了。家旺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不想打扰你,我只是担心你。我一听说你从上海回来了,就来找你,你不在家。”

是的,竹儿的的确确一听说家旺从上海回来了,就跑到他家里,不见家旺。她问家钰,家钰说她也不知道大哥上哪里去了。上午他带着一条大红毛毯去何思余家,再没回来。

“他去何思余家干啥?”

“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是何思余和景逸峰成亲的日子,大哥是去给思余姐随礼的。”

司马竹一听,撒腿往景逸峰家跑。经过几条街道,她看到一群一群的人聚集在一条巷子里,一猜便是。她闯过去,没找到家旺,却看见她爹正坐在酒桌前,手里端着酒杯,左右摇着头,喝得正在兴头上。

“马致力,这么不仁不义的一家人,你还坐在这里喝酒,不嫌臊得慌。”

马致力是今天最忙的人,上午在何秉德家喝的,下午又来到陈家圩子接着喝。没有办法,谁让他是西坝河村的头号人物呢。这种场合,他得不请自到,否则人家会认为他不近人情,不给面子,卖弄清高哩。马致力正喝得高兴,忽然有人叫骂,抬头见是竹儿,呵斥道:“死丫头片子,什么场合还撒泼。”

马致力把竹儿骂走了,前后左右瞧了一遍,对景俊发说:“俊发,怎么没瞧见乔山啊。”

“他?今天这个场合,请他估计他也不会来,所以就没请他。”

“诶,他家不是送了一条大红毛毯嘛。”

“那是送给何家洼的。”

“思余是不是你们家儿媳妇,她嫁过来,是不是你们家的人,那条大红毛毯,是不是成了你们家的大红毛毯。送给何家洼,不就是送给你家嘛。俊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啦!”

景俊发一听,满脸羞愧,连声说:“是,是,是。”立马赶到乔山家,把陈乔山请到家里来。

马致力端着酒杯,扲着乔山兄弟的袖子,说:“乔山兄弟,不管小孩咋闹腾,咱老哥几个还是耍龙灯的老哥几个,这酒咱得喝。”

陈乔山无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嘛。”

马致力放下酒杯,替陈乔山夹了一棒子菜,心里说:哼,现在啥滋味,儿媳妇成了人家的了吧,叫你瞎闹腾。

陈乔山坐在酒桌前如坐针毡,他要是不来,人家会说他小气,来了,心里又难受,所以菜也苦酒也辣。

离酒席桌不远的叭喇匠子,已经把叭喇和唢呐丢弃到一边,在“大蓬车”上跳了起来。无花八门的乐器,超薄超透的服饰,甚至有一个女演员脱得只剩下一条三角裤头,这么冷的天也是拼了。台下的观众立刻被那条三角裤头搞得亢奋起来,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叫得最响的是马致高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这兄弟俩癫狂得都有些痴迷了。

陈乔山看不下去了,放下酒杯,对马致力说:“你看致高的那两个浑小子,你也不管一管。”

马致力听了,有些不悦,但碍于面子,他还是站了起来,在马鹏、马涛身上各自捶了一捶,斥责他们离开。

马鹏、马涛走后,陈乔山佯装醉态,摆一摆手,离开了景俊发家。

最后,马致力也醉醺醺地回到家,往沙发上一躺,“喂”地一声要吐,致力家的赶紧把一只脸盆踢到他跟前,喊道:“你倒是把头歪过来,别吐到沙发上去了。”

马致力斜了斜身子,侧在沙发边上,呼啦吐了出来。

“看看,不能喝就别喝。”致力家的又是洗又是拖,忙活了老大一会儿才弄利索。

“谁不能喝?娘们家的,你懂个球。”

“你懂,你啥都懂。”

致力家的往马致力的嘴里灌了一杯凉开水,马致力嘴巴吧唧一声,脸往沙发里边侧歪过去,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晌了。虽然睡意没有了,但头还是一嚯一嚯地疼。

竹儿手里攥着两万块钱,进门就喊:“爹醒了吗?”

她娘把她拉到一边,轻声细语地说:“你小点动静,你爹刚睡醒。”

竹儿把她娘拉到一边,说:“娘,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县医院上班。”

马致力在屋里听到竹儿要去县医院上班,一下子从沙发上爬起来,问道:“你说啥?闺女——”

“我说,明天我就去县医院上班。”

“哎呀,闺女。”马致力喜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一把拉住竹儿的手,说:“这就对了嘛。”

竹儿手里攥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也同时被马致力握在了手里。

“哎呀闺女!”马致力简直不敢相信,陈家旺还真把两万块钱还回来了。看来这小子去了一趟上海没白去,销了不少货,要不然这两万块钱也不会这么快就还回来。

“说好借的就是借的。”竹儿不无骄傲又不无得意地说。

“借的,借的。”马致力一高兴,说:“明天你去县医院上班,我送你去。”

“爹,不用。”

“哎呀,毕竟你是个女娃娃嘛。”

“爹,我可是个当兵的,谁敢欺负一个当兵的。”

“噢,也对。”

不管怎么说,马致力听到闺女去县城上班,心里还是高兴,这样一来,陈家旺那小子就甭想再缠着竹儿了。等他三叔调到县里,在县城里给她寻摸一个婆家,他这心里也就踏实了。那样他就会在西坝河镇的街道上走一圈,假如有人问他:致力书记,闺女回来了吗?他就会趁机回答:没有呢,医院忙,哪能总回来。两个闺女,一个在地区医院,一个在县医院,都是一等一的好工作,还不把马家堡的人眼馋死了。不——整个西坝河镇的人都跟着眼红哩。

马致力的心思虽然在理,竹儿的想法也十分得意。

首先,去县医院上班,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做梦都想去。之前她只所以不愿意去,那是因为陈家旺。现在不同了,何思余跟景逸峰结了婚了,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不过她还是在去县城报到之前,来到坝子桥上,朝着陈家圩子的方向深情地瞅了一眼。她虽然知道陈家旺现在不在陈家圩子,在镇上的酱菜厂,她仍然觉得,陈家圩子才是代表家旺哥,寄托她的情思的地方。

就在司马竹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坝子桥的西头走来两个人,穿着光鲜亮丽,一看就是打扮得很时髦走亲戚的一对年轻人。

等他们走近了,司马竹才看清楚,原来是景逸峰和何思余。噢,今天是他们三天回门的日子。

新娶的媳妇三天回门,在崮源地区是一个传统的习俗。凡是按时回到娘家的媳妇,到家后,女儿一般都笑逐颜开,会大声地说:“爹,娘,我们回来了。”在堂屋里坐下,女儿便立刻成为了主人,向丈夫一一介绍长辈们,当然也包括一些同辈。如果女婿带着礼品来,长辈们还会回赠给喜钱。

司马竹看见他们带着鼓鼓囊囊两大包东西,不用问一定是一些回门的礼品。

景逸峰和何思余也看到了司马竹。何思余现在虽然结了婚,但是当她看到司马竹站在她前边,那架式仿佛在等着他们。她一想到她跟家旺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犹如海水一样翻腾。因为整个崮阳县,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不要脸的女人了。

“竹儿,一大早站在河堰上做啥,也不怕河水打湿了鞋子。”

“没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反正早湿也是湿,晚湿也是湿。”

何思余一听,哼了一声,昂着头从司马竹身边走过去。

被司马竹气了一下子,思余回到何家洼,闷闷不乐,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她让大哥陪着景逸峰在何家洼转一圈。景逸峰说:“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再说何家洼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还逛啥逛。”

“让你去你就去。”何思余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景逸峰不敢怠慢,跟着何思贤出了门。

他们围着何家洼转了一圈,何思贤问:“逸峰,我妹妹嫁到你家,不开心吗?”

“开心啊,开心着呢。”

“那她为啥闷闷不乐?”

“她,没有不乐啊。”

喝酒的时候,席间敬酒碰杯,客气祝福的话语不断。

一般回门的宴席,都是尽快地吃,因为饭后小两口必须赶回家去。按照崮阳的习俗,新婚不满月的夫妇不能空床,空床不吉利,小两口是不能在娘家住下的,住下就是争了娘家兄弟的福,沾了他们的光。娘家兄嫂们特别反感。如果路途很远,当天回不去的,干脆就不回娘家,等到满月之后再回娘家。

但是,对于何思余和景逸峰来说,则不存在这些问题。因为何家洼和陈家圩子离得太近了,只须跨过坝子桥,就到了陈家圩子,他们不需急着回去,所以就徜徉着吃。

等到一盆红烧肘子上来的时候,何思余一看那肥嘟嘟油汪汪的肘子肉,不知为啥,竟然“喂”地一声,差点儿吐了出来。她慌忙用手捂起嘴巴,起身朝堂屋外边跑去,站在院子中间的压水井旁,使劲呕了一阵子。结果什么也没呕出来,倒是眼泪挤出了不少。

怎么了这是?大嫂金穗赶紧走到院子里,扶住思余,问:“他姑,咋的啦?”

“肚子不舒服。”

“是胃不舒服还是肚子不舒服?”

思余指了指胸口。“这儿。”

“就是恶心,想吐呗。”

“一瞅见那肘子的油腥就想吐。”

饭后,大嫂拉住婆婆的手,把婆婆拉到西厢房,说:“娘,我看他姑八成是怀上了。”

婆婆一听,狐疑起来,这才几天呀,怎么可能。

临走的时候,秉德家的把女婿叫到一边,说:“思余胃不好,几乎都没吃什么饭,明天你带她到县医院检查一下。”

景逸峰答应着,带着思余回去了。回到陈家圩子,挨到晚上,景逸峰又要碰思余,思余推开他,说:“你喝那么多酒,嘴里都是味儿,别碰我。”

景逸峰听了,赤着身子,跳下床,拿起牙刷和牙缸冲到院子里,叮叮当当一阵子,把牙槽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呼一口气,还带着一股薄荷味儿呢。然后回到屋里,又要往思余身上凑。何思余一使劲,把景逸峰推到一边去,说:“累了一天了,烦死了。”

现在,思余心里忐忑得很,哪里还有心情做那件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两个月前他和家旺在一起的那个夜晚,难道中招了,怎么那么巧。她甚至认为自己太敏感了,也许真的就是胃不舒服造成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景逸峰带着何思余来到县医院,顶头碰见司马竹。司马竹问道:“咋了不舒服?新娘子不都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嘛!”

“思余胃不好,过来瞧瞧。”逸峰说。

司马竹帮着挂上号,匆匆忙忙地去了。

景逸峰和何思余到了内科,做了个胃镜,结果啥毛病也没有。转到妇科,妇科的大夫问了一圈,开了个单子,让做一个尿样检测。捣鼓了一上午,结果大夫告诉他们两个,怀孕了。

回到家,景逸峰告诉爹,说:“思余怀孕了。”

景俊发一听,吃了一惊,脱下脚底下的鞋子就朝景逸峰扔过去。

“爹,你打我做甚?”

景俊发拣起鞋子,追着景逸峰到磨道里。“说,是不是没结婚前你就把她欺负了,你叫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亲家。”

“欺负?”

“就是那个,你快说。”景俊发手里举着鞋子,追着景逸峰。

“我没有,爹。”

“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我真的没有。”

“没有,为啥怀孕了?”

“我哪知道。”

景俊发高高扬着的鞋底落了下来。“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个没用的东西。”景俊发又扬起手里的鞋底,使劲朝景逸峰扔过去。“你去问问她,孩子是谁的。”

景逸峰回到自己的住处,揪住何思余的头发,追问:“咱们结婚才三天,那孩子是哪来的?”

何思余一听,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但是她羞于说出口,她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就像一个地下党,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就是紧咬牙关死抗着,一个字也不说。只要她不说出孩子是谁的,他就咆哮不起来。

景逸峰闹得紧了,她一跺脚,回了娘家。

秉德家的一看,闺女眼泪汪汪地回来了,问:“咋了?”思余啥也不说。再问,一头扎在床上,动也不动了。秉德家的知道,一定是小两口子闹别扭了。说,“哼,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连床头都不浇了。俗话说的好,浇浇床头,浇浇床腿,两口子一辈子不吵嘴。”

末了,秉德家的问:“上医院看了吗?是胃不舒服?还是……”

何思余不回话,却哇哇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景逸峰没来叫思余,公公景俊发来了。一到亲家这里,景俊发就黒着脸,何秉德递给他烟也不接,斟的茶也不喝。

何秉德问:“思余这妮子不好待承,惹着亲家了?”

“没有。”

“没有为啥铁青着脸?”

“你问问你闺女不就全知道了。”

“亲家,有啥话就直说嘛。”

“思余怀孕了,她跟逸峰结婚才三四天,咋怀的孕,到底谁的种。”

何秉德一听,立马跳了起来,指着景俊发的头皮,“景俊发,你这是啥话!”

“啥话?哼!怪不得上杆子嫁给逸峰。”

“景俊发!”何秉德的手指指点点,跟景俊发撕挠在一起。

思余从外边回来,见到两个当爹的扭打在一起,大喊一声:“住手!”

何秉德扭头一看,是思余。说:“你来的正好,跟你公公说咋回事,别让他往咱头上扣屎盆子。”

何思余一扭头,躲到里间屋去了。

这时候景逸峰匆匆忙忙地从陈家圩子赶来,拽住他爹的胳膊,说:“爹,你这是干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去。”

“啥?,丢人现眼的不是我,是他何秉德。”

何秉德冲上去又要撕扯景俊发,被景逸峰硬拽走了。

两个家庭生了一天的闷气,谁也没注意到,何思余不见了。

现在,何思余心里最清楚,两个家她都呆不下去了。她也没有脸再呆下去。婆家追问,娘家也追问,她该怎么回答他们呢,她没法回答。只有离开西坝河,离开这个漩涡,才有可能暂且保住自己的脸面。于是,她悄悄地离开了家门,去了崮源,找何梓圆去了。或许只有梓圆才能给她出个主意。

只是她没想到,客车快进城的时候,在护台那个地方坏了。司机捣鼓了一个小时也没捣鼓好。

何思余坐在车厢里,盯着马路对过的一个厂子——龙凤陶瓷厂。或许是那个名字吸引了她,或许她觉得就算到了城里找到何梓圆,她也没法把这件事跟她说清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背起包袱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朝着那个陶瓷厂走去。

进入九十年代,护台这个地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几百家陶瓷厂。厂子一多,到处都需要工人。何思余走到门卫那儿一问,门卫爽快地放她进去了。她到了政工科,填了个表格,摇身一变,成了龙凤陶瓷厂的一名车间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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