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旺收到家墉的来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再加上家钰的分析,中心意思基本上弄清楚了。家墉是想让他跟何家洼的人一起,共同对付马家堡。
家旺的心里朦朦胧胧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被家墉这么往信上一写,白纸黑字,赤裸裸大有拉帮结派之嫌,一时半会竟拿不定主意了。最后,他觉得还是得先跟爹说道说道。姜还是老的辣。尽管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往往本份的人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因为这样的人没有欲念,不会被欲念蒙蔽了眼睛。
陈乔山老汉听了一半,摆一摆手,说:“这事别问我,我不知道。”
“你看你说的,爹,我不是你儿子,你不是我爹。”
“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爹,可这事我管不着。”
家旺嘿嘿笑了两声。“你儿子要是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你脸上能没光?”
“就算陈家圩子跟何家洼联合起来,那党员的人数也没有马家堡多。”
“爹,你咋知道马家堡的党员都选马致力,不选我?”
“哼!”陈乔山老汉扭了一下膝盖,把脸捌到一边。“何家洼那边,你丈人还两说着,就说这边老景家,多少年都是看老马家的眼色行事,他能听你的?”
“哎呀爹,不跟你说了。”
陈家旺一拍屁股走了,直接去找景逸峰和陈家远,把他们叫到村边的坝子桥头。
“咱哥仨打小一块长大的,我现在要争这个书记,你们俩什么态度,给个痛快话。”
陈家远一听,举双手赞同。他早就看不惯老马家的作派了,长期把持着西坝河村的权力柄杖,不为西坝河村办实事。
“家旺哥,我支持你。”景逸峰也不示弱。
“好兄弟!”
尔后,他们又坐在桥头上,唧唧咕咕合计了好长时间。
回到家后,家旺端起饭碗刚要吃饭,门外忽然有人来找。家旺一看不认识。那人自称乔山大爷让他来的。家旺搞不清楚来者何意,也不和他讲啥事由,只得赶紧去大棚寻他爹,结果迎在半道上。
“找我的?”陈乔山问家旺。
“可不嘛,人家说乔山大爷让来的。”
陈乔山急匆匆地赶回家,搭眼一瞧,不认识啊。
“您是乔山大爷?”
“我是。”
“金贵书记让我来找你。”
“噢。”陈乔山一听,立刻明白了,赶紧把人让到家里。前几天他去找过金贵书记,问他现在还缺不缺司机。家旺复员回来这段时间净瞎鼓捣,明摆着有驾驶执照不去找个差使,偏偏做梦当书记。
金贵书记是岩上村的支部书记,是陈乔山叔伯姊妹的丈夫,他的妹婿。不过,他和他那个叔伯兄弟陈乔民关系很一般。陈乔民有个儿子陈家继,还不如更远一层的陈家远跟家旺关系铁。所以他和他这位叔伯姊妹走动更少,要不是因为家旺,他才不舔着脸上门找难看。
来人喝了一杯茶,放下茶碗,说:“乔山大爷,别说现在缺,就是不缺,凭家旺兄弟的驾驶技术,金贵书记也求之不得啊。”
“咋?爹,你让我去开货车。”
“开货车有什么不好,你在部队不是开货车嘛,有些人想找还找不到这活呢。”
陈乔山生怕家旺的嘴说秃噜了,把他推出去,“快去看看你娘盖完棚了吗,盖完棚赶紧回家烧饭。”
家旺耷拉着脸走了。
陈乔山千恩万谢,把来人打发回去,自个儿蹲在樱桃树下,按了一袋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然后又站起来,手里端着烟袋杆儿,心满意足地围着两棵樱桃树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嘿嘿地笑个不停。定下了,明天一大早家旺就能到岩上蔬菜批发市场开货车。一想到这个结果,陈乔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金贵书记还是给他面子的。抛开亲戚道理不说,许多年前,他和他们村的陈慕白一起去崮源城里当工人,还是他把他们俩送到县城,坐上汽车走的。只不过这个张金贵不好好干,惹祸招灾,被人家给开除了。
家旺把他娘喊回来,陈乔山一眼瞅见家旺,喊住他,把明天去岩上蔬菜批发市场开车的事跟他一说。家旺大吃一惊,“这么快就——”
“你看看你,一趟是一趟的钱,你复员回来闲了多长时间了。”
“可是爹,我不想开货车。”
“想干啥?”
“当书记。”
“书记能当饭吃,再说就咱这样一个家庭,咱这名声,谁选你当书记。”
“事在人为嘛。”
“要是当不上呢?”
“必须得当上啊爹,要不然,秉德大爷就不把思余嫁给我。”
“就算当书记,你也得开货车。”
这事在陈乔山这里没得商量。第二天一大早,家旺就被他爹押着到了岩上蔬菜批发市场,找到张金贵。
张金贵虽是岩上村的支部书记,但岩上村是岩上镇的驻地,所以张金贵在岩上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自己有五六台车,靠着蔬菜批发市场搞长途贩运,主要跑苏州和杭州两个地方,买卖做得不小。
金贵书记一见陈家旺,喜欢得不得了。小伙子长得结实,不愧是从部队上下来的。
“家旺,你爹跟我说你在家里闲着,凭你在部队上学的技术,闲着多可惜。”
“说的是啊金贵书记,为这事犯难为着。”陈乔山慨叹一声。
“为啥不去县上找找,安排个啥工作?”
“安排啥工作,又不是志愿兵,如今安排工作的都挤破了头。”
“那为啥不转志愿兵哩?”
“转志愿兵还得熬两年,入个党回来算了。”家旺抢着回答。
“你小子是党员?”
“呃。”
“行吧,你和小宋一台车,989那辆。”
家旺无奈,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又开始了他那循规蹈矩的在路上的生活。
在汽车二团的时候,这个方向盘他摸得够够的,要不是天天在家闲着,让爹为难,打死他都不再开车。哎,总不能让他爹的一片心思白费吧。他知道爹是为他好,他不能再让他为他煎熬。先干着再说吧,争书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因为这,陈家旺妥协了。
同台车的小宋二十岁,比他还小,驾龄不到两年,汽车瘾很大,一路上多半都是小宋开。小宋不但车瘾大,话还多。说:“家旺哥,人家都说开半挂一年没了老婆,开翻斗三年没了朋友,开货车五年没了青春,我咋没感觉到呢。”
“你小子驾龄还没两年,早着呢。”
车过无锡,小宋说:“家旺哥,我听人家念的那个顺口溜,骚情骚情地,可带劲了。”
“啥顺口溜?”
小宋清了清嗓子,念道:“想吃鸡,上无锡,无锡的鸡,最便宜,包子一毛九,吃鸡两毛一。”
呵呵!家旺忍不住笑起来。“现在物价上涨了,两毛一吃不到鸡了。”
“两块一总可以吧。”
“也只能吃两个鸡爪子。”
汽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行驶,道路两边的水塘一片又一片地晃过,被阳光一照,映着他们的眼睛。幸亏有挡风玻璃,才不致于被迷困。
“小宋,你跑这条线一两年了,那边有啥东西好买的?”
“为嘛?”
“送人啊。”
“什么人?”
“女人。”
“女人的话,就丝绸。”
家旺一听,小宋说的对头,回来的时候,专门去市里的绸缎布莊买了一件碎花丝织短裙。
陈家旺把货车往市场上一停,飞快地往何家洼跑去。出车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思余说一声。如果在这期间她去找他找不着,心里一定会着急的。他得赶紧把这件碎花丝织短裙送到她手上,让她高兴高兴,他想她一定会高兴的。这不仅仅是一件碎花丝织短裙,而是他对她的一番心意。
但是家旺却不敢贸然去思余家,只在坝子桥头,她前往大棚的道路边瞅着。有人认出他来,他跟那人说,刚出车回来,逛悠逛悠。那人立刻羡慕得不得了。开货车好啊,开货车自由,还挣大钱。
种大棚,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缠磨人的农活,打墙盖棚就不必说了,育苗嫁瓜、掐须验花、浇水施肥、打药卖瓜。总之一句话,只要你想干,就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刻不停,也有干不完的活。种得年月久了,有的村民发狠:“日他奶奶地,这是谁兴的种大棚。”言外之意,那个兴起种大棚的家伙真该死。
可牢骚归牢骚,要是真不让他种了,他又会找你拼命,因为人情世事,孩子上学,一家老小的吃喝,都指望着那棚黄瓜。所以一旦听说谁不种大棚去南乡做生意去了,或者在什么地方开了个什么店,或者像家旺这样,给哪个老板开车去了,多半唏嘘羡慕得要死。
早有人给思余捎了话:你那没过门的女婿出车回来了,八成等你哩。
“啥没过门的女婿,欠收拾啊你。”
捎信的人嘿嘿一笑,“思余妹子,我看欠收拾的是你吧。”
何思余抿嘴一笑,“谢了哥。”然后往水缸里抄了两把水,洗去脸上的汗渍,披上衣服,关上大棚的门就往外跑。这时候虽然没啥瓜菜了,地里零零碎碎的活儿还有不少。
陈家旺果然在路边的女贞树下逡巡着。
“这些日子,你死哪去啦!”
家旺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那件碎花丝质短裙。“从杭州买的,给你的。”
思余扯过那件裙子,展开看了看,说:“天气越来越凉了,咋穿。”
“可以留着明年穿啊。”
“有钱不买半年闲。”
“只要你喜欢,给你买四大柜。”
“咋四大柜?”
“一柜春天穿的,一柜夏天穿的,一柜秋天穿的,一柜冬天穿的。”
思余一听,说,“那样我岂不成了衣裳架子啦。”
“你的身材配这件裙子正合适,你就是标准的衣裳架子,最漂亮的衣裳架子。”
“也是,干这么多农活,想胖起来都难。”
这几年家旺在部队,他当兵走的时候,大棚还没时兴起来,间或三三两两的农户种植,不成规模,家旺对此也没什么印象。可是现在不同了,家家户户都种上了。由于长期在大棚里干活,又累又热,消耗太多的体力,何思余显得黑瘦了许多,比起十八九岁那几年,稚嫩的脸膛还留存在他的记忆里。
“为嘛总盯着人家,是不是粗糙难看,吓着你了!”
家旺望着思余瘦削的脸庞,说:“种大棚太辛苦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俺不怕苦。”
家旺拉住思余的手,说:“等你嫁过来,我一定不让你吃苦。”
柔情似水,陈家旺的话语竟然让思余的眼角沁出了泪花。她动情地问家旺:“开大货车累不累,我听人家说天地之间司机最累,东奔西跑不言疲惫,貌似潇洒其实乏味,没有假期不知天黑。”
“上有高堂下有晚辈,养家糊口吃苦遭罪,一身臭汗两行眼泪,提心吊胆好似做贼……”
“哪有晚辈?”
“你跟着我,然后咱俩……不就有了晚辈。”
“你!”思余抬手要打家旺,被家旺一把揽住。
“再苦再累,只要是为了你,我愿意。”
何思余又惊又喜,还是家旺应征入伍前,一个晚上,他们在这棵女贞树下,他抱过她一次。那种依附在他身上,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
“思余,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我一定要争书记。”
“好啊,我爹巴不得。”
“可我一个人不成,得让你爹你哥帮我。”
“咋帮你?”
“首先得让他们支持我……”
“这是你们男人的事,我管不着。”
明晃晃的日头当空照耀,他们这样搂搂抱抱,人来人往说不定能被谁撞上。
何思余一把推开家旺,说:“都是人!”
家旺左右瞧了瞧,哪里有人,有些不舍。可是此刻思余已经抽身跑远了,她一边往回跑一边喊:“晚上过来,我让你抱。”
“一定来哦!”陈家旺挥着手,朝着思余喊道。
也许是太兴奋了,她一定得找一个人说说,一口气跑到她三叔家,没想到梓圆居然在家。
这个星期并不是大休,梓圆回来是跟她爹商量退学的事,准备回高中复读,重新考大学的。
思余原本想把家旺抱她的事儿跟梓圆说说。刚一开口,又觉得不妥。她现在就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熊,既兴奋地想大摇大摆地走两步,又害怕被主人知道,对它不依不饶。
思余走后,家旺回到家,饿得摸起煎饼就吃,连菜都不找。
家钰瞧见了,说:“哥,看把你饿的,你们老板不管饭啊。”
“管,但那饭不好吃,没有煎饼香。”
一个煎饼没吃一半,陈家远慌慌张张地跑来了,语无伦次地说:“打……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景逸峰和他爹打起来了。”
“景逸峰和他爹为什么打起来了?”
家旺撂下半截煎饼,跟着家远急三火四地往逸峰家跑。
景逸峰家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他们指指点点。家旺分拨开人群,看见景逸峰正和他爹在磨道里转圈圈。景俊发左转一头,景逸峰就往右躲一头,景俊发右转一头,景逸峰就往左躲一头。转来转去,最后景俊发累得哈着腰,喘着粗气,两手扶在磨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景逸峰说:“爹,你急啥急?”
“急啥?咱独门独户,咱种咱的地,咱吃咱的饭,谁当官跟咱都没关系。”
“是,咱是独门独户,可这头上有青天,地上有法律,独门独户谁还能把咱咋了。”
“你小子!”景俊发又要去抓挠景逸峰,被家旺一把从后边抱住了。
“俊发叔!”
景俊发一回头,见是家旺,气性更大了。都是他在后边戳弄的,要不然逸峰怎会有这个歪心思。
“俊发叔,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咋还不听劝。”
景俊发恍了两膀子,甩开家旺。
“俊发叔,我知道你们爷俩这么闹腾,都是因为我。可是这么多年,咱陈家圩子真的就心甘情愿被人踩在脚底下?”
“家旺,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和逸峰闹腾和你没关系,你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往身上揽。”
“咋没关系,是我找的逸峰,跟他说争书记的事,他才找的你,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家旺,叔跟你说,按说你和逸峰都是一块长大的,跟亲兄弟一样,没有二话。可是你也看见了,叔现在老了,跟你们没法比。你们年轻,爱咋折腾咋折腾,叔是折腾不起来了。”
“叔,咋能这么说,我看你能耐得很,西坝河岸上总共才几台秤,你就安了一台秤,钞票哗哗地往你家里流。”
“家旺,别人看不出来你还看不出来,我那也是仗着在村里当个会计,负责点事,厚着脸皮硬安的,别人不跟我计较罢了。”
“俊发叔,瞧您这话说的。”
陈家旺知道,景俊发这个人性格老成持重,孝敬老母亲,街坊邻里,首屈一指。但是在外场上就不一样了,无论做什么事绝不当出头鸟,但也绝不落在后头。
景俊发能在陈家圩子安家落户,绝不仅仅他的老成持重,还有他的姓氏。他不止一次在村里议论,说景姓源于芈姓,始祖景差。有人问景差是谁,景俊发说景差和屈原差不多。又有人问屈原是谁,景俊发说,屈原就是取了“兰陵”那个地名的大官。陈家圩子的人们听了,一下子觉得比马家堡和何家洼牛逼哄哄起来,因为从此他们知道了“芈”这个字。
景俊发还说,战国时齐景公的后人也以景为姓。
大家听来听去,终于听明白了,就是说无论从哪一条来讲,老景家姓景,都很牛逼,如果往上推多少代,说不定还是一个大官呢。
有了这个历史背景,景俊发在陈家圩子可谓声名显赫。再加上又是村里的会计,零零碎碎的事情也不少,村子里的人免不了求他办啥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往村头一站,马上有人给他敬烟。但是他从来都不当众点上那颗烟,而是现出一副却之不恭的样子,把那颗烟往耳朵根子上一夹,待回到家中,再慢慢地把它从耳朵根子上取下来,细细品尝。
家旺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给俊发叔敬上。
景俊发接在手上,瞅了瞅烟的牌子,索性抽出一根,往嘴上一搁。家旺给他点着,他深深地用力吸了一口。这是景俊发第一次接过别人敬的香烟立马就点上的。景俊发只所以让家旺给他点烟,是在告诉在场的人们,陈家旺也没啥了不起,照样给他点烟。同时,他撵着逸峰转了这么多圈,也实在累了,吸一颗烟喘口粗气。
景俊发吸上烟,当然不再追着打景逸峰,他心里的怒气随着烟雾从口里吐了出去。等到家旺走了,景俊发嘴里的那颗烟也抽完了,逸峰才挨到他跟前,慢吞吞地说:“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啥其一其二,说明白点。”
“你不知道,家钰其实对我挺好……”
“咋个好法?”
“她说她喜欢我。”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
“爹,这事能让你看出来嘛。”
景俊发继续从怀里掏出一颗烟,划着一根火柴点上,吧嗒吸了一口,然后捏在手里,往眼前晃了晃。刚才光顾着生气了,也没品出这烟的滋味。现在细细品味,果然好吸。家旺这小子,跑了一趟南乡,烟的档次也提高了。
“爹,家旺这事,咱得搭把手,要是成了皆大欢喜,到时我和家钰的事不就水到渠成了嘛。就算不成也怪不着咱啊。”
“你个浑小子,你咋不早说。”
“一提这事你就急眼!一提这事你就急眼!你让人说了嘛!——”
景俊发把半截烟茬子往脚底下一踩,抬脚就走。
一向节俭的景俊发竟然奢侈地碾碎了半截烟茬子。
“爹,你上哪去?”
景俊发头也不回,径直往马家堡走去。
到了镇上,景俊发包了四包细果子,四瓶酒。结账的时候,又把四瓶酒退了。售货员把嘴一撇,说:“老景,你咋恁抠呢,走趟亲戚连酒都舍不得买。”
“不是走亲戚。”
“不是走亲戚,那你可忒不会过了,一下就包四斤细果子。”
景俊发怀里揣着四包细果子往回走,心里想,不管你咋说,咱不能让陈乔山觉得是在巴结他。
回到家,逸峰娘一看,急赤白脸地问,“不年不节地,你咋买这么多点心。”
景俊发瞅瞅天色,已经擦黑了,说:“逸峰,你拿着这四包点心,去一趟家旺家,去看看你乔山大爷,他现在出来都一个多月了,咱还没去看看他。”
“好嘞!”
景逸峰走到门口,又被他喊了回去。“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支使你一个娃娃去,对你乔山大爷不大尊敬。”
景俊发拐弯抹角地来到家旺家。
家旺推门一看,问:“叔,你咋来了?”赶忙拉过一张凳子,让俊发叔坐下。
“你爹回来都个把月了,你婶子说了好几次,让我过来看看,你看我磨磨蹭蹭地,这才来。”
陈乔山一看,激动地眼泪差一点儿流出来。他虽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在村子里也没甚言语,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心思。相反地,自从出狱回到村里,他特别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景俊发能主动来看他,让他受宠若惊。他抓住俊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俊发兄弟,你看我这老弱病残地,还让你记挂着。”
“诶,乔山大哥,咱俩谁跟谁啊,咱可是一起耍龙灯耍大的。”
“那是,那是。”
家钰赶紧给俊发叔倒了一碗茶。
景俊发望着家钰,那略微圆溜的脸膛儿,咋看咋舒服。对乔山说:“乔山大哥,家钰这丫头,将来可是你的福份噢。”
陈乔山谦虚地说:“啥福份,丫头都是赔钱的货。”
景俊发又转向家钰,说:“家钰闺女,逸峰的脚是汗脚,眼瞅着天开始冷了,天一冷就容易出汗。听说手工缝的鞋垫子吸汗,你婶子那手爪又笨,你瞅空给逸峰缝一双。”
“放心吧俊发叔,逸峰哥的鞋垫子包在我身上了。”
“呵呵,家钰这闺女,就是心灵手巧。”
景俊发又东扯葫芦西扯瓢,说了些家长里短,最后嘱咐陈乔山,“往后干农活儿悠着点,两个小子都长起来了,闺女又这么听话,别那么拼命,该歇就歇。”
陈乔山感激不尽,把景俊发送到大街上。
景俊发一走,家旺打开一包羊角蜜,捏了一个放进嘴里,一咂摸,忽然想起一个事,抓起一包羊角蜜就往何家洼跑去。
“哥,哥唻——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家钰在后边追着喊。
原来,家旺一边品尝点心,一边想着俊发叔为何想起来让家钰给逸峰缝鞋垫子。分明是在暗示逸峰和家钰他们俩的亲事。想着想着,突然哎哟一声,想起他和思余约好的,晚上在女贞树下见面的事。咳,都让俊发叔这一闹腾给闹腾忘了。
与此同时,这天晚上思余也心神不定地坐在饭桌前,只喝了一碗粥,菜也没吃几口,推说不饿,出去了。
何秉德、何思垛和她二嫂彩云都看出来了,因为白天的事他们都得了信。
思垛让他媳妇彩云在后边跟着去,媳妇不愿意,她这个小姑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转而抱怨思垛:“思余是你妹妹,你这个当哥的为啥不跟着去。”
何思垛有他的理由,他觉得自己是个男的,不方便。
何秉德只好喊了一声:“您二嫂子。”
思垛媳妇无奈,只得借着夜晚的黑暗,悄悄地跟在思余的后头,出了何家洼。她仔细地瞧着,看她到底干什么去。
何思余沿着河堰一路往北,走走停停,让一直跟踪在后边的二嫂急也不行慢也不行。她既怕暴露了自己,又怕跟丢了。
的确,跟踪是一门学问,更是一个技术活。思余走在前头,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一扭身子,朝一条小胡同跑去。思垛媳妇吓了一跳,心里想自己可能暴露了,权衡再三,决定不再跟踪了。因为她分析认为,如果跟丢了,回去最多落个埋怨。如果暴露了,从此以后,她和这位小姑子的关系可就难搞了。
于是思垛媳妇沿着西坝河堰继续往前走,装作吃过晚饭出门遛弯儿。走到坝子桥附近,发现一个男的正风风火火朝河岸上跑。由于天黑,离得又远,看不清是谁,悄悄地紧走几步,跟在那人身后。结果没走多远,那个身影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朝着那棵女贞树走去。
思垛媳妇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棵女贞树。只听一个女的说:“你咋才来,等你老半天了。”
“俊发叔在俺家不走,俺不能撇下他,所以来晚了。”
思垛媳妇一听,大吃一惊,这不是思余的声音吗。那个男的,一定是陈家旺了。虽然她没听过家旺说话的声音,可是最近这些天,小姑子和家旺的事搞得家里鸡飞狗跳,她这么晚还出来,不是跟他见面又是跟谁见面。
女贞树下,的确是思余和家旺。两个人约定好的,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说着话,内心里无比地激动。西坝河畔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又有多少对年轻的恋人隐没在月夜之中,憧憬着甜蜜而美好的日子。家旺和思余也是一样,或许他们更加急迫,因为他们已经整整分开三年了。
思垛媳妇为难起来,她明明不打算继续盯梢思余的,不曾想歪打正着,又被她遇上了。她犹豫不决,要不要喊住思余,或者悄悄地回去报告呢。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因为她不愿意做那个“坏人”。如果被思余知道了,她还不得恨死她。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束手电筒的光芒朝着女贞树一晃、再晃,把思余和家旺搅得一下子慌了神。
“思余——思余——”思垛媳妇一听,是思垛的声音。于是紧走几步,朝着手电筒晃动的地方奔去。
“思垛,你咋来了?”
何思垛一看是自己的媳妇,说:“我担心黑灯瞎火地,你害怕。”
思垛媳妇一听,拍了何思垛一把,“算你有良心。”
家旺怀里抱着那包羊角蜜点心,火急火燎地赶到女贞树下,本打算和思余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唠上一晚上,没想到两个人刚接上头,就被一个手电筒搅和了,坏了他们的好事。
“不好,是俺二哥。”思余惊叫道。
“你二哥?咋整?”
“能咋整,跑呗。”
思余撒腿就跑。
家旺把那包羊角蜜往思余怀里一塞,“拿着这个,回去吃。”
“哎呀,给我这个干啥。”
思余往外一推,结果谁也没接住,一包羊角蜜扑腾一声掉在了地上。黒灯瞎火地,家旺已经顾不上找那包羊角蜜,沿着坝子桥跑了回去。
思余则去了梓圆家。她不能立刻回去,因为那样就露馅了。
思垛和他媳妇跑到女贞树下,拿手电筒往树上树下胡乱照了一通,啥人也没有。最后在不远处发现了那包羊角蜜,落在地上,拣起来揣进怀里,回何家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