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春天,像是个犹豫的访客,在哈尔滨徘徊。江风依然料峭,但裹挟了一丝松花江开化后湿漉漉的、泥土苏醒的气息。新的大桥——那座被寄予了城市未来交通厚望的虹霓——已经展露出它庞大的钢筋铁骨。巨大的桥墩如同巨人的腿脚,稳稳踩在尚未完全消融的冰凌之中,托举起已然成型的桥面,向着对岸坚定地延伸。
李晓航站在新桥的施工平台上,江风拂乱了她利落的短发。她扶了扶白色安全帽,目光扫过手中平板电脑上复杂振动的三维模型,又望向脚下轰鸣的工地。作为这座新桥最年轻的设计负责人之一,她正被一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困扰着:钢梁悬臂架设过程中的非预期振动。
理论上的一切都完美无瑕,但实际施工中,每当新的钢梁段吊装、对接,那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震颤,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穿着她追求绝对精确的神经。这关系到未来高速列车通行时的绝对平稳与安全,容不得半点含糊。
“李工,D3段对接完成,但振动数据再次短暂超标,虽在安全范围内,但长期……”一个年轻工程师跑过来,脸上带着焦虑。
李晓航蹙着精致的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脑海里闪过几天前收到的那份邮件——来自谢飞扬。那个从小一起在铁路家属院长大,如今守护着旁边那座老东江桥的家伙。
他的邮件一如既往的简洁、严谨,附着一份长达几十页的PDF监测报告。结论指向一个近乎“玄学”的建议:老东江桥在特定风向和风速下,其主体结构会产生一种独特的、低频率的“有益阻尼振动”,其形态与新桥遇到的问题有暗合之处,或可提供“仿生学”参考。
“老桥的经验……”团队里一位资深高工在技术讨论会上撇了撇嘴,“谢工的数据是扎实,但那是八十多年前的技术了,钢材属性、连接工艺、载荷标准完全不同。这种近乎‘感觉’层面的东西,怎么融入我们精确的有限元模型?”
这话代表了团队多数人的疑虑。李晓航自己也在理性上倾向于认同。她是标准的学院派,喝洋墨水长大,信奉精确的计算和前沿的材料科学。谢飞扬的世界,在她看来,有时过于依赖那种与老桥朝夕相处产生的、无法完全量化的“直觉”,像他监测报告里偶尔会出现的“手感”、“异响”这类词汇,总让她觉得不够“科学”。
下班后,夕阳给冰冷的钢铁都市涂上了一层暖橙色的釉质。李晓航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老江桥附近。果然,在桥头那个他常驻的简易观测点,看到了谢飞扬的身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对着全站仪记录数据,背影与身后苍老、漆色斑驳的铁桥几乎融为一体,像一枚生长在桥身上的铆钉。
“你怎么在这儿?”谢飞扬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只有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路过。”李晓航随口道,走到他身边,并肩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墨绿色江水,“你那份报告,我看过了。”
“嗯。”谢飞扬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江心那旋转的涡流上,“有帮助吗?”
“想法很独特,”李晓航选择着措辞,不想打击他的专业性,“但团队觉得,缺乏普适的理论支撑和模型转化路径,很难直接应用。”
谢飞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争辩,只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我爷爷在世时常说,桥是有生命的。你计算得出它的应力应变,但计算不出它在风霜雨雪里养成的‘脾气’。57年发大水之前,这江水,也这么安静过,看着温顺,底下却藏着能掀翻一切的力气。”
他的声音不高,混合着江风的呜咽,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晓航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57年洪水,那是祖父李振江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也是家族史里常常被提及、带着悲壮与自豪的篇章。她忽然意识到,谢飞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座作为交通枢纽的、日渐老去的物理存在,更是一座承载了几代人记忆、鲜血、智慧与不屈精神的丰碑。他所做的监测,不仅仅是记录数据,更像是在聆听一位垂暮英雄的心跳与絮语。
江风掠过,带来远山融雪的清冽气息。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江水在脚下不知疲倦地低语,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钢铁和时光封存的、亟待唤醒的往事。
几天后的周末,李晓航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暗红色漆皮剥落的木盒子,敲响了谢飞扬宿舍的门。这盒子她之前跟父母提过,是整理祖父李振江遗物时,在一个老式樟木箱底发现的,母亲只说可能是爷爷的旧物,让她自己收好。之前她一直忙于项目,无暇细看,如今被谢飞扬那句“桥的脾气”勾起,便翻找了出来。
谢飞扬的宿舍和他的人一样,整洁、简单,几乎没什么装饰,唯有书架上塞满了桥梁工程、结构力学、材料疲劳方面的书籍,以及几大本厚厚的、他自己整理的东江桥监测手稿。
“这是什么?”谢飞扬给她倒了杯热水,目光落在那个充满时代感的盒子上。
“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之前没仔细看。感觉像是……日记之类的?”李晓航小心地打开有些卡涩的盒扣。
里面果然躺着几本封面模糊的硬皮笔记本,纸张泛黄发脆,散发出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遒劲有力却略显笨拙的大字:“日记 - 李振江”。
李晓航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用力穿透纸背的刻痕。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记不清日子了,乱。”
她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爹没了。和谢工一起,都没回来。娘哭晕过去好几次。桥,被炸坏了,桥面塌了一大块,像人被砍掉了胳膊,黑乎乎的钢梁扭成了麻花,戳在江水里,看着心里堵得慌。”
“谢楠他娘带着他来找我娘,两个女人抱着哭成一团。谢楠站在一边,脸白得像纸,抿着嘴,一声不吭。我恨恨地瞪着他,要不是他爹搞那些精细图纸,也许……也许我爹就不用……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俩,都成了没爹的孩子。”
念到这里,李晓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头看向谢飞扬,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坐到她身边,神情专注而凝重,镜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泛黄的纸页。
“这是我爷爷写的……还有你爷爷。”她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文字里的亡魂。
谢飞扬默默点头,示意她继续。历史的帷幕,随着这沉甸甸的日记本被打开,在他们面前缓缓拉开。
李晓航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1945年后两个破碎家庭的艰辛,李振江被迫辍学上工养家,谢楠在母亲坚持下继续求学,两人在修复中的东江桥上,一个在实践中摸爬滚打,一个在理论中汲取营养,从隔阂、误解到在抗美援朝保桥战斗中建立起初步的信任与合作。
“……五零年,秋。志愿军过江了。桥成了生命线!……那天夜里,一趟军列刚过,巡桥发现一根纵梁出现了裂纹!情况危急!谢楠拿着计算尺和图纸,飞快地算着应力重新分布,提出一个临时加固方案。我一看,可行!立刻带着人,照他的方案,冒着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干了整整一通宵……天亮了,军列安全通过。我和谢楠累得瘫坐在桥墩旁,看着彼此冻得通红的臉,第一次,有了点当年爹和谢工一起干活时的感觉。”
念到这一段时,李晓航仿佛能看到两个年轻人在严寒与危机中,凭借彼此的信任与能力,共同守护交通大动脉的惊心动魄。她感到一种热血在胸腔里涌动。
“你看这里,”谢飞扬忽然指着一段笔迹不同的地方,“这里换笔迹了。”
李晓航仔细看去,果然,接下来的文字变得清秀工整了许多。
“振江哥今日又与我争执,为三号桥墩探伤方案。他坚持要用老师傅的‘锤击听音’法,认为快捷有效。我则认为应引入苏联的超声波探伤仪,更为科学精确。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然,想起父亲当年与李伯父,怕也是如此。技术之路,道阻且长,需兼容并包。苏医生今日送来书籍,嘱我注意休息,心甚感之。——楠 记于五五年春”
这是谢楠的笔迹!他会在李振江的日记里穿插着写下自己的看法和心情!
“他们……他们竟然共用这本日记?”李晓航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谢飞扬。
谢飞扬眼中也闪着不可思议的光,他轻轻翻动着纸页:“你看,不止这一处。很多时候,我爷爷会在你爷爷的记录后面做批注,或者补充他的计算草图和数据。你爷爷有时也会在我爷爷的论述旁边,画上简易的示意图,或者写上‘此处存疑,待实地验证’。”
不再是一本单纯的个人日记,而是两个灵魂、两种思维方式,围绕着一座桥,进行的跨越时空的对话与碰撞。它记录了技术上的分歧与融合,也隐约流露了情感的微妙竞争。
“……苏医生笑容,如春日暖阳。振江兄热情如火,每每令其颊生飞霞。我唯愿默默守护,知其安好,便足矣。然,心绪难平,寄情于图纸公式间,或可稍解。——楠”
读到这一段,李晓航和谢飞扬对视一眼,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先辈们朦胧的情感纠葛,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照着此刻他们之间那尚未言明的情愫。
“原来……他们那时候就这样了。”李晓航轻声说,脸上有些发热。
“嗯。”谢飞扬低低应了一声,移开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根似乎也有些泛红。
他们继续沉浸在这本独特的日记里。通过李振江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叙述,和谢楠冷静而克制的批注,那两个从历史尘埃中走来的青年形象,越来越清晰、立体。他们看到了新中国成立后,两人一起去武汉学习长江大桥建设经验时的兴奋与开阔;看到了他们共同制定桥梁养护档案时的认真与远见;也看到了在1957年春天,关于二号桥墩与四号桥墩的隐患判断,两人再次发生的激烈争执。
“五七年,五月末。天气闷得厉害。水线已没标记。开会时,我又提二号墩,源于我爹笔记、强化于我多年观察之直觉。谢楠坚持其数据,认四号墩更薄弱。争之,未果。领导定,先按谢楠方案。我心难安,总觉得我爹不会平白记下那一笔,此桥‘记忆’里,藏有未解之密码。——江”
“振江兄执念于二号墩,其情可解,然科学需实证。我所有计算与历年数据均显示四号墩风险更高。资源有限,当用于刀刃。然,见他如此不安,我亦反复验算,确无疏漏。苏医生送来急救包,忧形于色,嘱我亦注意安全。心稍慰。——楠”
日记在这里告一段落,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巨大考验,留下了最紧张的悬念。
李晓航合上日记本,久久无言。窗外,华灯初上,新桥工地上的灯光如同一条璀璨的玉带,而远处的老东江桥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而雄浑的剪影。
“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她轻声说,目光还停留在日记本暗红色的封面上,“你所说的‘桥的脾气’是什么了。它不是玄学,是这座桥从被建造的那一刻起,就融入其钢铁骨骼中的‘记忆’,是所有曾经作用于它的人与事的总和,是……一种需要用心去解读的历史数据。”
谢飞扬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种找到知音的欣慰。“是的。你爷爷的‘手感’,我爷爷的‘计算’,或许都是试图解读这种‘记忆’的不同方式。新桥的振动问题,也许答案不在最新的软件模拟里,而藏在老桥这些被我们差点遗忘的‘记忆’里。”
接下来的几天,李晓航和谢飞扬一有空就凑在一起,研读那几本厚重的日记。他们仿佛成了历史的侦探,在泛黄的纸页间搜寻着能与当前问题产生共鸣的线索。
谢飞扬指着李振江在一段关于1953年一次小型震后检查的记录:“你看这里,你爷爷提到,老桥在经历那次小范围地震后,某些连接点的‘松紧度’发生了微小变化,他凭手感调整后,桥的整体振动特性反而更‘顺’了。他用了‘顺’这个字。”
李晓航立刻联想到新桥的钢梁对接:“你是说,这种‘顺’,可能是一种非线性的阻尼效应?源于微观的滑移或摩擦?”
“有可能!”谢飞扬有些兴奋,拿出自己的监测数据,“我对比过老桥在不同温度、荷载下的频率响应,确实存在一些用经典线性理论无法完美解释的‘钝化’现象,它不像新结构那样‘敏感’,反而更‘沉稳’。”
他们又翻到谢楠关于铆接结构与焊接结构动力特性差异的论述草稿,虽然当时的理论还很初步,但他已经敏锐地注意到铆接节点的“半刚性”和“摩擦耗能”可能带来的影响。
“我爷爷在理论上触碰到了边缘,你爷爷在实践上感知到了结果。”李晓航感叹道,“如果他们当时有我们现在的计算能力和测试手段……”
“那他们一定会做得比我们更好。”谢飞扬肯定地说。
这些跨越了六十年的零散记录,像一块块拼图,在李晓航和谢飞扬的共同努力下,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振奋的方向。他们不再试图将老桥的“经验”直接套用,而是从中汲取灵感,提出了一种“基于历史结构行为启示的变参数阻尼优化算法”。
李晓航负责将这个思路数学化、模型化,融入新桥的设计修正方案。谢飞扬则提供了更全面的老桥长期监测数据作为验证和参数标定的依据。
两人在宿舍、在办公室、在江边,进行了无数次讨论,有时也会因为某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像极了日记里的李振江和谢楠。但争吵过后,往往是更深的理解和更完美的方案。在这种紧密的合作中,一种超越友谊的默契与欣赏,在悄然生长。
终于,修正方案在计算机模拟中取得了成功。初步的现场试验也显示,新桥钢梁的振动得到了有效抑制。
那天晚上,他们再次登上新桥的施工平台。脚下,是灯火通明的工地和沉睡的城市;身旁,是静静流淌的松花江和那座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巍峨沧桑的老东江桥。
“谢谢你的日记,”谢飞扬看着远方,轻声说,“也谢谢……你。”
李晓航转过头,看着他被江风吹拂的侧脸,和他眼中倒映的灯火,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也谢谢你的坚持,还有……你们谢家祖传的认真劲儿。”
她顿了顿,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他,轻声说道:“我现在觉得,我们建的不是一座新桥,而是在续写一篇很久以前就开始的、关于连接的故事。我们用的不再是铆钉和锤子,是代码和算法,但想做的事情,和爷爷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飞扬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在江风的低语和历史的回响中,一切尽在不言中。新桥与老桥,过去与现在,在此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连接在一起。而那本暗红色的日记,静静地躺在李晓航的包里,仿佛完成了它某一阶段的使命,将继续沉默地见证接下来的所有篇章。
夜深了,台灯在谢飞扬整洁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李晓航和谢飞扬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完全被日记里承载的厚重过往所吸引,一页一页,如同穿越时间的隧道,亲身走进了祖辈的青春。
“民国三十五年(1946),春。总算有点眉目了。”
李晓航念着李振江的笔迹,那字迹比之前稳定了些,透着一股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
“民主政府来了人,说要修复这座桥,这是咱们自己的桥了!段里组织了我们这些半大小子跟着老师傅学技术。王师傅拍着我肩膀说:‘小子,好好学,你爹是条好汉,这桥,以后得靠你们扛起来!’”
“我又看见谢楠了。他穿着干净的学生装,跟着新来的苏联专家和技术员们,拿着本子记录,指指点点的。他还是那副清高样子,不爱搭理人。听说他功课极好,是要被保送去读大学堂的。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了。”
画面仿佛在眼前展开:残破的桥头,穿着破旧工装、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眼神倔强的李振江,抡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锤,汗水混着灰尘淌下。而在不远处,同样是少年却气质沉静的谢楠,跟在穿着呢子大衣的苏联专家身旁,努力听着那些拗口的俄语术语,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两人的目光偶尔会在空气中碰撞,一个带着审视和隐隐的不服,一个带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又飞快地移开。命运的轨迹,在废墟上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但圆心,始终是那座亟待新生的东江桥。
“三十六年(1947),冬。冷得邪乎。”
“段里搞技术考核,我拿了钳工组第一。王师傅高兴,把他珍藏的一套德国扳手送给了我。娘说,爹在天上会欣慰的。”
“谢楠考上哈工大了,学土木。他娘摆了一桌,请了我娘和我。席上,他娘一直说,将来振江和楠楠要像他们爹一样,一起把桥守好。谢楠没怎么说话,给我敬了杯酒,叫了声‘振江哥’。这好像是他爹走以后,第一次这么叫我。”
读到“振江哥”三个字,李晓航和谢飞扬相视一笑,仿佛能感受到当时桌上那微妙而缓和的气氛。那是两个破碎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相互取暖的证明,也是两个少年之间冰层开始融化的第一道裂隙。
日记接着记录了李振江如何在实际工作中飞速成长,他对工具和材料的掌控力,对桥梁结构“感觉”的精准把握,让他迅速成为工段里的技术骨干。而谢楠的笔迹也开始更多出现,大多是对某些技术问题的思考,字里行间充满了学院派的理论自信,但有时也会流露出对实践中复杂性的困惑。
“……今日观王师傅等人修复断裂钢轨,其法看似粗陋,实则蕴含巧思,非课本所能尽述。然,若能量化其受力,优化其工艺,效率或可倍增。——楠 记于四八年秋”
“你看,”谢飞扬指着这段,“我爷爷那时候就开始思考理论和实践结合的问题了。”
李晓航点头,继续往下翻。时间进入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
“五零年,秋。志愿军过江了。”
李振江的笔迹变得急促而有力,充满了紧张感。
“桥成了生命线!运输任务重得吓人,专列一趟接着一趟,桥身都在发抖。我们成立了‘青年护桥突击队’,我当了队长。要求很简单:人在桥在,确保运输一分钟都不能停!”
“谢楠学校组织支前,他也回来了,分在技术保障组。那天夜里,一趟军列刚过,巡桥发现一根纵梁出现了裂纹!情况危急!所有人都慌了神,这要是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日记在这里笔锋一顿,墨迹加深,显见当时的惊心动魄。
“谢楠挤到前面,脸色也白得吓人,但他没乱。他拿着计算尺和图纸,就着马灯的光,手指飞快地在上面点划,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数字和公式。我当时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带人冲上去用钢板硬顶,但看他那样子,我强压着吼了一句:‘谢楠!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
“他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神亮得吓人,声音却异常稳定:‘行!振江哥,按我说的做!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加焊加强板,角度要准,焊缝要满!快!’”
“我一看他指的方位和画的草图,心里立刻有了底!大吼一声:‘突击队,跟我上!’我们抱着准备好的钢板和焊条,冒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爬上了冰冷刺骨的钢梁。风像刀子一样,手碰在铁上都快粘住了。谢楠也没闲着,他在下面指挥,不停地喊话调整位置和顺序。”
“干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最后一道焊缝完成。所有人都累得快虚脱了。就在这时,又一趟满载物资的军列,拉着汽笛,稳稳地从我们刚刚加固的地方驶过,车轮压过钢轨的声响,平稳而有力,像擂在我们心口的战鼓!”
“我和谢楠瘫坐在桥墩旁的雪地里,看着彼此冻得通红、满是烟尘的脸,想笑,却连咧嘴的力气都没了。他递给我一支烟,手还在抖。我们对着抽,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们不一样了。”
李晓航念到这里,声音带着激动,她仿佛能看到那两个年轻的、疲惫却眼神明亮的灵魂,在战争的阴云下,凭借彼此的信任与专业,共同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守护。她看向谢飞扬,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先辈们在生死考验中结下的情谊,隔着时空,深深震撼了他们。
“此一役,方知理论之重要,亦知振江兄与诸位工友实战经验之可贵。技术无高下,唯用之得法耳。保桥卫国,吾辈之责。——楠 补记”
谢楠的补记,为这次合作做了最好的注脚。
战争的阴影逐渐远去,建设的热情空前高涨。日记的内容也变得丰富起来,记录着两人一起去武汉学习长江大桥建设经验的见闻和震撼,记录着他们共同制定桥梁养护档案的点点滴滴。
“五三年,夏。于武汉长江大桥工地。见其规模之宏,技术之新,方知天地广阔。我与谢楠同住一工棚,夜不能寐,畅谈至深夜。他言我之‘土办法’内含深意,我言其计算若能更‘形象’,则更利推广。我们首次心平气和,谈及各自父亲,均觉他们当年,定也如此。——江”
“与振江兄长谈,获益匪浅。实践如土,理论如苗,无土则苗不生,无苗则土荒芜。父亲与李伯父之路,吾与振江兄当继之、拓之。——楠”
看到这里,李晓航和谢飞扬都沉默了。一种深刻的传承感在他们心中涌动。他们此刻的讨论与合作,与几十年前祖辈在武汉工棚里的夜谈,何其相似!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总有涟漪。随着一位名叫苏悦的女医生分配到桥梁医院,日记的笔触开始变得微妙。
“五五年,春。苏医生分配到桥梁医院了。”
李振江的记载直白而热烈。
“她来的那天,整个工段都好像亮堂了。说话温声细语的,笑起来特别好看。我知道,好多小伙子都喜欢她,包括谢楠。”
“我能感觉到,谢楠看苏医生的眼神不一样。他会脸红,会结巴,会找些蹩脚的借口去医务室。这小子,读书行,搞这个可真笨。”
“我嘛……我喜欢她,我就直接告诉她!给她送咱们哈尔滨的秋林红肠,约她去看电影。她好像……也没拒绝。”
紧接着是谢楠的笔迹,含蓄而纠结。
“……振江兄对苏医生之心,路人皆知。其热情坦荡,我弗如远甚。见她与振江兄言笑,心内酸涩,唯埋首书案,或可暂忘。然,情之一字,如何能忘?苏医生今日借我《普希金诗选》,心绪愈乱。——楠”
读到这些充满青春气息与烦恼的记录,李晓航忍不住笑了,瞥了一眼身旁的谢飞扬,打趣道:“看来你们谢家祖传的,不只是认真,还有这种……闷骚。”
谢飞扬难得地有些窘迫,推了推眼镜,轻咳一声:“专注看日记。”
情感的竞争无疑给两人的关系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工作中他们依旧是默契的搭档,但私下里,似乎多了一份无形的较量。日记里关于技术争论的记载,有时也难免带上了一点个人情绪的痕迹。
“五六年,秋。关于采用新型防腐涂料一事,又与谢楠争执。他引经据典,言其耐久性佳。我坚持认为老配方更适应本地气候,且成本低廉。争论颇烈,不欢而散。事后思之,或因其前日与苏医生看电影,而我未能同行,心气不顺耶?——江”
“振江兄今日甚为固执,于技术讨论中夹杂个人情绪,非工程师应有之态度。然,我亦需反省,是否因苏医生之故,言语间过于咄咄逼人?技术之争,当就事论事。——楠”
看着先辈们如同孩子般在日记里剖析、反省,李晓航和谢飞扬都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原来那些卓越的人物,在年轻时也曾有过如此幼稚而真实的烦恼。
时间终于流淌到了1957年的春天。日记的节奏明显加快,气氛也日趋紧张。
“五七年,四月十五日。晴。”
“江水完全化开了,跑起冰排来,轰隆隆的,像打雷。段里开了春检动员会,任务重,时间紧。车上见的车皮眼见着就多了起来,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和谢楠又呛呛起来了。为的是三号桥墩水下基础的探伤方案。他非要按苏联那本规范上来,说要搞什么‘系统性无损检测’。我说扯淡,这季节水还扎骨头呢,那洋玩意儿在水底下灵不灵先不说,等它一套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我爹当年跟着建这桥的时候,全靠老师傅用锤子敲,耳朵听,一样把隐患揪出来!”
“四月二十日。阴。”
“气象台来了通知,说今年汛期可能提前,水量会比往年大。段里要求加强巡查。下午我拉着王胖子,把几个老墩子都摸了一遍。特别是二号墩,我爹当年笔记里提过一嘴,说那里基础打得时候好像有点‘别扭’,但图纸上看不出啥。我用长杆子捅了捅水下的基础,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石头茬子摸着不对劲。”
“跟谢楠说了我的担心。他倒好,抱出一摞历年水文数据和桥墩应力计算书,推推眼镜跟我说:‘振江同志,要相信科学。数据显示,二号墩是全线最稳固的墩位之一。你的手感,缺乏理论依据。’”
“把我给气的!科学科学,我爹他们建桥的时候,哪来那么多科学?不也立起来了?这小子,读书读傻了!”
李振江的挫败感几乎要透纸而出。
“五月十日。小雨。”
笔迹换成了谢楠。
“雨下个没完,江水看着是涨了点。苏医生今天来送预防感冒的药汤,穿着雨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李振江那家伙,又凑上去了,恨不得把整个雨棚都撑给人家。苏医生对他笑了笑,转头却问我,‘谢楠同志,你的图纸淋湿了,要不要紧?’……”
“就这一句关心,让我觉得,连日阴雨也并非难以忍受。”
“五月末。天气闷得厉害。”
李振江的笔迹再次出现,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水线已经没过了枯水期的标记。段里成立了抢险突击队,我和谢楠都在名单上。开会的时候,我又提了二号墩的事,那份源于我爹笔记、强化于我多年观察的直觉,让我坐立不安。我建议提前堆放沙袋和石笼。谢楠还是坚持他的数据,认为四号墩的理论计算显示其更为薄弱。我们在指挥部争了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都长大了,成熟了,但骨子里,他信他的公式,我信我的手感,这一点,似乎从未改变。”
“领导最后拍了板,资源有限,先按谢楠的计算方案准备。我知道,他是对的可能性更大,他有数据。可我这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我爹不会平白无故记下那一笔,总觉得这座桥的‘记忆’里,藏着我们尚未读懂的密码。”
“散会时,苏医生来给我们送急救包。她看着我和谢楠,眼神里有些担忧,还有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先对李振江说:‘注意安全。’然后,把其中一个包递到我手里,轻声说:‘谢楠同志,你也是。’”
“就这一句‘你也是’,让我觉得,刚才在会上吵输了,也没什么了。至少,在这个战场上,我并非毫无斩获。”
—— 谢楠的补记,为这暴风雨前的平静,画上了一个充满悬念的休止符。
日记读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后面便是空白,等待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洪水来填写。
李晓航轻轻合上日记本,仿佛完成了一次漫长而深刻的精神跋涉。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对先辈艰辛的感同身受,有对他们深厚情谊的感动,也有对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的揪心。
谢飞扬默默地将一杯新倒的热水推到她面前。
“我现在好像……更懂他们了。”李晓航轻声说,目光有些迷离,“也好像,更懂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了。”
谢飞扬看着她,点了点头。窗外的夜空下,老东江桥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史前生物,而远处新桥工地的灯火,则像是投向未来的、充满希望的星火。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不仅仅是这座桥,更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那份共同的执着与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