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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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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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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江桥》连载

第四十三章 守望(中)

防汛联合指挥部。

窗外的雨敲打着指挥部厚重的玻璃窗,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无数只手指在焦急地叩问。会议室里弥漫着潮湿的雨衣味道、以及一种紧绷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焦虑。长条会议桌正中,那座老桥3号桥墩的物理模型沉默矗立,灰色的石膏表面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有些发亮,此刻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副市长——防汛总指挥——站在模型前,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是个老哈尔滨人,在松花江边生活了六十年,见过三次特大洪水。此刻他双手撑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目光死死盯着墙上那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分割成四块:

左上是气象云图,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绛紫色漩涡正缓慢压向哈尔滨城区,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右上是水文实时数据,代表水位的那条红色曲线正在爬坡,速度均匀而坚定;

左下是新桥中央控制室的实时画面,能看见穿浅蓝色工装的李晓航坐在操控台前,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右下则是老桥监测数据,那代表3号墩基础应力的红色数字,正以每分钟0.3兆帕的速度攀升——158.7, 159.0, 159.3……

“距离黄色预警阈值160只剩不到三分钟。”说话的是水利局总工老周,声音干涩,“一旦突破160,按照预案就必须考虑交通管制,甚至……”

“甚至什么?”副市长没回头。

“甚至做好最坏打算。”老周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1998年,3号墩基础被掏空三分之二,差点就……”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屏住呼吸,目光在总指挥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谢飞扬走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工装裤脚滴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没穿雨衣,只套了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几张边缘磨损的纸。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谢,”副市长转过身,目光锐利,“现场情况?”

谢飞扬走到会议桌前,将文件袋放在模型旁。他动作很稳,但指尖在触碰到桌面时,有极其细微的颤抖——只有离他最近的老周注意到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东西。

“总指挥,各位。”谢飞扬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需要五分钟。”

他抽出文件袋里的纸。不是打印整齐的报告,而是几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粘贴过的图纸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是手绘的。

铅笔线条,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又被水渍晕染开淡淡的灰褐色痕迹。但线条本身却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带着绘图者特有的力道——起笔轻,收笔稳,转折处有微小的顿挫。图纸右下角有标注:“1998.7.22,三墩水下结构示意”,字迹工整,用的是那种老式绘图字体。

而在图纸中央,一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区域,线条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那个区域旁,有一行小字备注:

“西北角,基岩裂隙发育,建议重点防护——谢援朝 98.7.22”

“这是……”老周戴上眼镜,凑近去看,声音忽然哽住了,“这是……援朝画的?”

谢飞扬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图纸边缘,他立刻用袖子擦去。

“半小时前,3号墩的实时监测曲线开始异常攀升。”谢飞扬走到大屏幕前,用手指向那根红色曲线,“我调取了历史数据,发现它的形态、攀升速率、拐点出现时间……”

他敲击键盘,另一条曲线出现在屏幕上,灰色,略显粗糙,是1998年的数据记录。

两条曲线,一红一灰,在屏幕上几乎重叠。

“……与1998年7月22日,也就是我父亲牺牲那天的数据,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你的意思是,”副市长盯着那两条曲线,声音低沉,“现在正在发生的……是二十年前那场险情的重演?”

“不完全是重演。”谢飞扬转过身,他的眼睛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有种异常清醒的光,“是历史的回响,也是……一次弥补的机会。”

他点开另一份文件。最新的三维声纳扫描图出现在屏幕上,色彩斑斓,数据流动态更新。那是科技的眼睛,透过浑浊的江水,看清了水下的一切。

然后,他将那张1998年的手绘图纸,以半透明的方式,叠加在了声纳图上。

奇迹发生了。

图纸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西北角”,与声纳图上显示的土壤流失最严重、应力最集中的区域——完全重合。

误差不到一米五。

“我的天……”一位戴眼镜的女工程师捂住嘴。

老周一步跨到屏幕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去。他看看图纸,又看看声纳图,反复几次,然后猛地转身,看向谢飞扬:“这图纸……你父亲当年……”

“是他跳进江里之前画的。”谢飞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或者说,是他用命换来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副市长走到屏幕前,凝视着那个重叠的区域。许久,他伸出手,手指虚虚地触碰那个红色的圈,仿佛在触碰二十年前那个消失在江水中的年轻人。

“所以他早就知道……”副市长喃喃,“他知道那里是软肋。”

“他知道。”谢飞扬说,“我爷爷谢楠——当年参与建桥的工程师——告诉过他。我父亲记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大屏幕左下角的视频画面里,李晓航抬起了头。

“总指挥,”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镇定,“新桥导流板系统已经预热完成,随时可以启动。”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李晓航坐在新桥中央控制室。那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房间,弧形操控台环绕着她,十几面屏幕上流淌着数据。她穿着浅蓝色工装,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细框眼镜。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她的眼神——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但是,”她继续说,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新桥的三维模型,“导流板切入水流会产生复杂的涡流效应。如果角度偏差超过正负三度,压力就可能转移到老桥的其他桥墩,甚至影响新桥自身的基础。”

副市长走到视频前:“李工,你的建议?”

李晓航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目光似乎穿过了屏幕,落在了谢飞扬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没有任何言语,但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那是一种建立在共同记忆、共同血脉、共同责任之上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我需要一个精准的角度。”李晓航说,“一个既能最大限度缓解3号墩压力,又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的角度。”

谢飞扬走上前,站到视频摄像头前。他手里拿着那份图纸复印件,手指点在“西北角”的标注上。

“根据1998年的观测和现在的实时数据,”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导流角度建议设定在——偏东十七到十九度之间。重点关注西北角的防护效果。”

李晓航在操控台上输入参数。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旋转,模拟水流经过导流板后的变化。蓝色的流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缓缓偏转。

“十七度……十八度……十九度……”她轻声念着,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压力分布图。

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她停下。

“十八点五度。”她说,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个角度下,3号墩西北角的流速可以下降百分之四十左右,而其他桥墩的压力增幅控制在安全阈值内。”

副市长看向老周。老周快速计算,然后点头:“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需要两座桥的完美配合。”李晓航接过话,“新桥导流板必须在准确的时间切入、保持稳定的角度、在准确的时机撤回。而老桥的抢险队伍,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内完成加固作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个窗口……我最多能争取到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副市长重复着,看向墙上的时钟——上午11点20分。“根据预报,洪峰主力将在今晚八点前后抵达。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谢飞扬说,“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必须在下午五点前完成3号墩的加固。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当洪峰裹挟着成千上万吨江水冲来时,那个二十年前曾被标注为“软肋”的西北角,可能会彻底崩溃。而这一次,可能不会再有一个谢援朝跳进江里去确认。

副市长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的雨忽然猛烈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视频里的李晓航和站在他面前的谢飞扬身上。

“就这么办。”他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新桥导流,老桥加固。谢工、李工……”

他顿了顿,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信任,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们……协调好。”

会议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氛中结束。技术员们开始快速分配任务,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调度的声音。老周带着几个工程师围在模型前,计算石料投掷的坐标。窗外的雨还在下,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铅灰色绒布。

谢飞扬整理好图纸,准备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大屏幕。

视频画面里,李晓航已经回到了操控台前。她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小小的动作,谢飞扬太熟悉了——那是她极度专注时,下意识的放松。

他拿起会议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控制室的专线。

视频里,李晓航身边的电话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晓航。”谢飞扬说。

“嗯。”李晓航应了一声,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两人都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彼此呼吸的节奏。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灰沉沉的天空,几秒钟后,雷声隆隆滚过江面。

“角度。”谢飞扬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李晓航说,手指在触摸屏上轻轻滑动,“十七到十九度。我会守在控制台,一直调到十八点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那边……风很大吧?”

谢飞扬看向窗外。指挥部在三楼,能看见江边的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枝叶像痛苦的手臂般挥舞。

“还好。”他说,“你那边呢?雨会不会打到控制室的窗户?”

“不会。这里的密封很好。”李晓航说,然后忽然补充了一句,“我穿了外套,不冷。”

这句看似无关的话,让谢飞扬的喉咙紧了紧。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我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飞扬。”李晓航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上老桥那天?”

谢飞扬愣了愣。

那是他们十六岁的时候。高一暑假,两个叛逆期的少年,瞒着家里,偷偷爬上了已经封闭维修的老桥公路层。黄昏时分,夕阳把钢铁桥梁染成金红色,松花江在他们脚下缓缓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李晓航指着桥墩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铆钉,说:“你看,它们像不像时间的眼睛?每一颗都看过好多故事。”

而谢飞扬当时说了一句很傻的话:“那它们现在看到的故事,就是我们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谢飞扬握紧了话筒。

“记得。”他说。

“那时候我觉得,这座桥好老,好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李晓航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某种奇异的温柔,“但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在压着我们,它是在托着我们。”

她顿了顿:“就像现在,我要用新桥,去托住老桥一样。”

谢飞扬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见十六岁的李晓航,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金色的夕阳里,风吹起她的长发。而现在的李晓航,穿着工装,坐在布满屏幕的控制室里,手里握着这座城市的命脉。

时间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它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注意安全。”他最终说,千言万语都凝结在这四个字里。

“你也是。”李晓航说,“等我信号。”

电话挂断了。

视频画面里,李晓航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脊背,双手放在了操控台上。她的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有一种雕塑般的坚毅。

谢飞扬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部门都在紧急调度。他穿过人群,脚步很快,却异常沉稳。路过一扇窗户时,他瞥见自己的倒影——湿透的头发,紧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父亲谢援朝在老照片里的眼神。

也是他爷爷谢楠在讲述桥梁故事时的眼神。

是李建国叔叔在教导他看图纸时的眼神。

是这座桥,这条江,这片土地,赋予他们这一脉男人的眼神。

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在江边奔跑时的感觉。

父亲的笑声,混杂着江风和水汽的味道,穿越二十年的光阴,此刻忽然清晰得可怕。

电梯门打开。

谢飞扬走出去,踏入风雨中。

****

新桥中央控制室

中午十二点整。

新桥,这座通体银白色、流线型的现代化建筑,此刻像一只巨大的钢铁鹏鸟,展开双翼横跨在松花江上。而在它宽阔桥面之下,深藏在混凝土桥墩内部的中央控制室,正迎来它建成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控制室呈半圆形,弧形墙面被一整面LED屏幕完全覆盖。屏幕上分割出三十多个画面:各个角度的江面监控、水文数据、气象雷达、桥体应力分布、导流板状态、上下游船只定位……数据流像彩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红黄绿三色指示灯交替闪烁,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电子嗡鸣。

李晓航坐在操控台正中的椅子上。

她面前是三面弧形触摸屏,呈扇形展开。左手边的屏幕显示导流板系统的三维模型,十二块巨大的钢板以不同的角度从桥墩侧面伸出,像巨人的手掌,准备拨开汹涌的江水;中间的屏幕是压力分布实时图,用从蓝到红的渐变色表示桥墩各部位承受的水压;右手边则是老桥的监测数据——那是谢飞扬那边传来的实时信息流。

“导流板系统,最终确认。”李晓航说,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异常清晰。

身后,两名助理工程师紧张地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年轻的男孩小张,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女孩小赵则不停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摩挲。

“李工,”小张的声音有些发干,“气象台刚更新预报,上游洪峰流速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五,可能……”

“我知道。”李晓航打断他,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所以我们更要把角度调准。差一度,压力分布就会完全不同。”

她伸出双手,悬在触摸屏上方。

这双手,曾经在大学的绘图板上画出第一张桥梁草图,曾经在实验室里摆弄过微缩模型,曾经在新桥奠基仪式上接过领导颁发的荣誉证书,也曾经——在一个月前的孕检B超单上,颤抖着抚摸过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而现在,这双手将要操控这座价值数十亿的国之重器,去完成一次精密如外科手术般的操作。

“导流板,启动。”

她的食指,轻轻按下了屏幕上的虚拟按钮。

控制室里响起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那声音通过桥体结构传来,闷闷的,像巨兽在深处翻身。大屏幕上,代表导流板的图标从灰色变为绿色,然后开始缓缓旋转角度。

“角度:零度……五度……十度……”

李晓航轻声念着,右手在触摸屏上精细地滑动。这不是简单的按钮操作,而是需要根据实时水压数据,进行连续微调的精细控制——就像在激流中,用手掌轻轻拨动水面,既要改变流向,又不能激起太大的浪花。

“十五度……十六度……”

她的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这是她怀孕后养成的习惯——深呼吸,让自己和腹中的孩子都平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此刻很安静。也许他(她)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专注,感受到了这座桥的震动,感受到了窗外那条大江的咆哮。

“十七度。”

导流板停在了第一个目标角度。

屏幕上的压力分布图开始变化。代表老桥3号墩的红色区域,颜色略微变浅了一点点——从猩红变成深红。

“流速下降百分之十二。”小赵报告,“但……还不够。”

“继续。”李晓航说,手指再次滑动。

十八度。

压力分布图上,3号墩的红色又淡了一些。

“流速下降百分之二十五!”小张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但李晓航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因为在她右手边的屏幕上,老桥其他几个桥墩的压力数据,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

“压力转移了。”她低声说,“2号墩增加了百分之八,4号墩增加了百分之五。”

这就是最危险的平衡游戏。缓解一个点的压力,意味着压力会寻找其他出口。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让整座桥陷入危险。

控制室里的空气重新紧绷起来。

李晓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爷爷李振江在世时,常说的那句话:“桥啊,不是死的。它像人一样,会疼,会累,会告诉你怎么对它好。”

想起父亲李建国教她看图纸时,指着那些复杂的应力线说:“你看,力就像水,总是往最薄弱的地方流。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们修好渠道。”

想起谢飞扬——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现在成了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曾经在恋爱时,带她去看老桥的铆钉,说:“每一颗铆钉都是桥的关节。它们咬合在一起,桥才能站起来。”

然后她想起了那张1998年的手绘图纸。

想起了图纸上那个红色的圈。

想起了那个叫谢援朝的男人,在跳进江水的最后一刻,喊出的那句话:

“重点看西北角!”

西北角。

那是软肋,是关键,是命门。

也是……突破口。

李晓航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3号墩的三维模型上,聚焦在那个标注为“西北角”的小小区域。

“调整导流板局部角度。”她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不需要整体偏转十八度。我要——西北方向的导流板保持十八点五度,其他区域的导流板,回调到十六度。”

“这……”小张愣住了,“这样会产生不均匀的力矩,桥体结构可能……”

“计算。”李晓航打断他,“立刻计算局部调整后的力矩分布。”

小赵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力矩变化在安全阈值内!”她的声音里充满惊喜,“而且……而且这样压力转移更均匀!2号墩和4号墩的压力增幅下降到百分之三!”

李晓航点了点头。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执行。”

控制台发出确认的蜂鸣声。屏幕上,十二块导流板开始各自调整角度——不再是整齐划一,而是像一只灵活的手,每个手指都以最合适的力道,去触碰水流。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协调。每一块导流板的液压系统、角度传感器、压力反馈,都必须完美同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江面的波涛却更加汹涌。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桥墩,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新桥巨大的桥身在风中微微震颤,那震颤通过地板传到控制室,让桌上的水杯泛起细微的涟漪。

下午两点二十分。

所有导流板调整到位。

大屏幕上,压力分布图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老桥3号墩西北角的区域,从深红色变成了橙色,而其他桥墩的压力,都控制在了安全的绿色范围内。

“流速下降……”小张盯着数据,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下降百分之三十九点七!接近四十!”

控制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李晓航没有放松。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依然悬在触摸屏上方,随时准备微调。

“保持监控。”她说,声音有些疲惫,却依然坚定,“这个角度需要持续稳定。任何数据波动超过百分之五,立刻报告。”

“是!”

小赵递过来一杯温水。李晓航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望向右手边的屏幕。那里有谢飞扬那边传来的实时画面——老桥3号墩平台上,抢险队员们正在风雨中忙碌,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巨大的钢铁骨架间移动。

她看不到谢飞扬。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她一定在这里。

“六个小时。”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对着屏幕那头的他说,“我给你争取了六个小时。一定要……成功。”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

老桥3号墩平台

同一时间,老桥。

八十四年的风霜雨雪,在它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无数次火车的轰鸣,让它的钢梁在微观层面产生了无数细小的疲劳裂纹;而江水永不停歇的冲刷,则在它的基础部位,留下了看不见的暗伤。

3号墩抢险平台,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洪水后加固修建的。一个凸出在江面上的混凝土平台,面积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周是锈迹斑斑的钢铁护栏。平台表面铺着防滑钢板,已经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和泥泞浸染成深褐色。

此刻,下午一点,雨势正猛。

谢飞扬站在平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护栏。风雨抽打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他眯起眼睛,望向江面。

浑浊的江水以惊人的速度奔流而下,卷起漩涡和白沫。距离平台下方不到五米处,水面像沸腾一般翻滚——那是江水拍打在桥墩基础上,又被反弹回来形成的乱流。

在他身后,抢险工作已经全面展开。

三台重型吊车在平台上就位,钢铁吊臂像巨人的手臂伸向天空。每台吊车下方,都堆放着特制的合金网箱石笼——每个石笼三米长、两米宽、一米五高,用高强度合金网编织成牢固的笼子,里面已经填满了级配石材:大块的青石垫底,中等卵石填充空隙,最上层是细碎的石渣。这种级配能最大程度地抵抗水流冲刷,而且投放入水后,石块会自然咬合,形成稳固的整体。

“谢工!”一个穿橙色雨衣的中年男人跑过来,是抢险队长老吴,嗓门压过风雨,“第一组石笼准备完毕!投掷坐标怎么定?”

谢飞扬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复印件。雨水瞬间打湿了纸张,但他用透明文件袋保护着,铅笔线条依然清晰。

他蹲下身,把图纸铺在平台上——尽管有文件袋,他还是用身体尽量遮住雨水。手指点在“西北角”那个红圈上。

“这里。”他指着图纸,又指向江面,“看到那个漩涡了吗?漩涡中心偏北十五米,就是图纸标注的位置。”

老吴凑过来看。他参加过1998年抢险,对这张图纸有种本能的敬畏。

“这位置……和当年一模一样。”老吴喃喃,“二十年了,水还是往这儿钻。”

“因为地形没变。”谢飞扬说,手指摩挲着图纸边缘,“江底的地质结构、基岩的走向、水流的惯性……这些东西,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变。变的只是我们应对它的方法。”

他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拿出激光测距仪。风雨中,红色的激光点打在江面上,随着波涛起伏不定。

“吊车就位!”谢飞扬喊道,“一号车,坐标:北纬45度48分12秒,东经126度41分05秒!投掷半径:三十五米!”

吊车驾驶员在驾驶室里向他竖起大拇指。巨大的吊臂开始转动,钢丝绳缓缓收紧,将一个三吨重的石笼吊离地面。

石笼在风雨中摇晃,像钟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飞扬盯着江面,盯着那个旋转的漩涡,盯着激光测距仪上的数字。风雨抽打在他的雨衣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产生了幻觉——

不是幻觉。

是记忆。

“飞扬!看好了!”

父亲的声音,穿过二十年的风雨,忽然在耳边响起。

那是他八岁那年,洪水退去后的秋天。父亲谢援朝带他来到江边,指着3号墩说:“你看这个桥墩,它受伤了,但没倒。知道为什么吗?”

小谢飞扬摇头。

“因为它的根扎得深。”父亲蹲下来,手里拿着树枝,在沙滩上画图,“你看,基础要打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要像手掌的指头一样张开,才能抓得住地。”

树枝在沙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阳光很好,江水平静,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它曾经那样暴烈。

“那如果……根松了呢?”小谢飞扬问。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那就得有人下去,把根重新埋好。”

当时的小谢飞扬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他明白了。

“谢工!”老吴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风速突然增大!石笼摆动幅度超过安全范围!”

谢飞扬猛地抬头。

吊在半空中的石笼,在突如其来的阵风中像醉汉一样摇晃。钢丝绳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稳住!”谢飞扬冲向吊车,对驾驶员打手势,“慢慢放!不要急!”

驾驶员额头全是汗,手指紧紧握着操纵杆。吊臂一点点降低,石笼距离江面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在石笼即将触及水面的瞬间,一阵更猛烈的侧风袭来。

石笼猛地一晃,偏离预定位置至少五米!

“停!”谢飞扬大吼。

吊车紧急制动。石笼悬停在距离水面三米的高度,疯狂摆动。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这个石笼以错误的角度、错误的位置砸入水中,不仅无法加固西北角,反而可能撞伤桥墩基础,或者改变局部水流,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怎么办?”老吴的声音发紧,“拉上来重新调整?”

谢飞扬盯着那个摇摆的石笼,大脑飞速运转。

拉上来重新调整,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他们只有六个小时的时间窗口,每一分钟都宝贵如金。

但强行投掷,风险太大。

风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声音。

“飞扬,桥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急,它就对你急。”

那是父亲说过的话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他这些年,从爷爷、从李建国叔叔、从这座桥本身,一点一点悟出来的东西。

谢飞扬睁开眼睛。

“不拉上来。”他说,声音平静得让老吴惊讶,“继续放。”

“可是……”

“听我的。”谢飞扬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手指再次触摸到那道二十年前的划痕——那道他之前就注意到的、浅浅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划痕。

他的指尖沿着划痕的走向移动。

忽然,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划痕。

这是——当年石笼或重物擦过桥墩留下的痕迹。而它的走向,指向的正是……西北角。

“我明白了。”谢飞扬站起身,眼睛发亮,“当年抢险的时候,石笼也不是一次性精准投掷的。它们是在摆动中,借着水流的力,自然‘滑’到正确位置的。”

他转向吊车驾驶员:“继续放!但是放慢速度!让石笼的底部先接触水面!”

驾驶员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钢丝绳缓缓放松。三吨重的石笼底部,轻轻触碰到湍急的江面。

就在接触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汹涌的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石笼开始移动。不是胡乱移动,而是沿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西北方向。

石笼在江面上漂浮、旋转,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缓缓地、准确地,滑向了那个漩涡的中心。

“我的老天爷……”老吴张大嘴巴。

谢飞扬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陷进掌心。

他猜对了。

父亲当年留下的,不止是图纸。

还有经验。那种在无数次失败和成功中积累起来的、关于这条江、这座桥、这种抢险方式的,近乎直觉的经验。

而这种经验,以某种方式——通过那道划痕,通过父亲的讲述,通过血液里的记忆——传承给了他。

“继续!”谢飞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二号车!同样的方法!坐标:西北角偏东三米!”

第二台吊车开始作业。

然后是第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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