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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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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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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江桥》连载

第三十九章 通途(下)

一九九八年

一、

哈尔滨的六月末,日子被拉得很长。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斜挂在南岗区那些俄式老建筑的红瓦顶上,把影子投在中央大街斑驳的面包石上,石缝里的青苔都晒得打了卷。空气里有种黏稠的质感,混合着马迭尔宾馆刚出炉的面包香、松花江飘来的水腥气,还有道外老城区家家户户生炉子做饭的煤烟味——那时候,管道煤气还没通到每户人家。

李家的小院在道里区一个红砖墙围起来的家属院里。这院子有些年头了,是五十年代给中东铁路的技术人员盖的,三层的小楼,苏式风格,楼顶有那种装饰性的水泥护栏,已经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钢筋。李振江一家住一楼,带个小院,是当年李振江评上高级技师时分的——那时候,这样的待遇是一种体面。

小院不大,二十来平米,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东墙根种了一排扫帚梅,粉的、白的、紫的,开得不管不顾。西墙搭了葡萄架,是李建国结婚那年和谢援朝一起搭的,用的都是从铁路上捡来的废角钢。葡萄藤是巨峰,已经长了七年,粗壮的藤蔓顺着角钢攀爬,把整个架子遮得严严实实。六月底,葡萄刚结出黄豆大小的青果,一嘟噜一嘟噜地藏在叶子后面。

蝉在不知哪棵树上嘶鸣,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拉风箱。

十二岁的李晓航蹲在葡萄架下的泥地上。她穿一件碎花小裙子,后背汗湿了一片,贴在小身板上。她在看蚂蚁——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仪式般的观察。一支蚂蚁队伍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穿过她的脚边,爬上葡萄架的一根柱子,消失在叶子深处。

“奶奶!蚂蚁会说话!”晓航回头喊。

厨房窗户里探出两张脸——李振江的妻子苏悦,还有李建国的妻子张淑芬。苏悦头发花白,系着深蓝色围裙;张淑芬年轻些,三十出头,短发利落,也系着围裙。

“蚂蚁咋会说话?”苏悦笑着问。

“它们碰碰脑袋,就是说话!”晓航认真地说。

张淑芬在围裙上擦擦手:“这孩子,跟她爸小时候一个样,就爱看这些。”

厨房里,两个女人正在准备晚饭。苏悦切西瓜,张淑芬择菜。西瓜是早上李振江从道外市场买的,深绿色的皮,敲起来声音发闷。张淑芬择的是豆角,一根根掰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淑芬,建国说今天援朝也来?”苏悦一边切瓜一边问。

“嗯,援朝从部队回来,说有事跟建国商量。”张淑芬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秀英(谢援朝的妻子王秀英)本来也要来的,但飞扬有点发烧,在家照顾孩子呢。”

苏悦点点头,手里的刀稳稳落下,“咔嚓”一声,西瓜裂开,露出鲜红的瓤:“孩子没事吧?”

“应该没事,就是换季着凉。”张淑芬站起来,走到冰箱前看了看,“妈,排骨我早上就拿出来化冻了,晚上红烧吧?建国爱吃。”

“行,你做,你做的红烧排骨比我的好。”苏悦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张淑芬也笑了:“那是建国瞎说。”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配合默契。苏悦切完西瓜,又开始剥蒜;张淑芬洗好豆角,开始切肉。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客厅里,谢楠的妻子赵玉梅正在帮忙收拾桌子。她是退休的小学教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进盒子——李振江和谢楠下了一下午棋,刚结束。

“振江和谢楠呢?”赵玉梅问。

“在里屋说话呢。”苏悦朝里屋努努嘴,“两个老头子,一说起桥的事就没完。”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二、

李建国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夹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啤酒。他三十六岁,中等个子,肩膀宽阔,穿一件深蓝色的铁路工装,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汗衫。

“爸爸!”晓航扑上去。

“哎哟,我们晓航!”李建国把自行车一支,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个圈。晓航“咯咯”地笑,小手抓他乱糟糟的头发。

张淑芬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回来了?车怎么了?”

“闸不灵。”李建国放下女儿,拍拍那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援朝还没到?”

“快了,刚打电话说在路上了。”张淑芬说着,接过他手里的网兜,“还买酒?”

“天热,喝点。”李建国蹲到自行车旁,熟练地把车倒过来,车座和车把着地,两个轮子朝天,“爸和谢叔呢?”

“在里屋。”张淑芬朝屋里喊了一声,“爸!谢叔!建国回来了!”

李振江和谢楠从里屋出来。两位老人都已年过七十,李振江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谢楠戴着老花镜显得儒雅沉稳。后面跟着赵玉梅,手里还拿着棋盒。

“又怎么了?”李振江问。

“闸坏了。”李建国头也不抬。

谢楠蹲下来看:“闸线锈死了。你这车多久没保养了?”

“半年?一年?”李建国抓抓头发。

“闸是车的命。”谢楠站起来,“等着,我拿工具。”

赵玉梅摇摇头:“你们爷仨,凑一块就修车。”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一个身影大步走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肩章,但身姿笔挺,步伐有力。是谢援朝,三十三岁,工程兵某部的军官。他比李建国小三岁,但看起来更精干些,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眼睛亮而有神。

“抱歉抱歉,来晚了!”谢援朝声音洪亮,“部队临时开会。”

他身后跟着妻子王秀英,怀里抱着十三岁的谢飞扬。王秀英是护士,短发,眉眼温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谢飞扬趴在她肩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

“秀英来了!”张淑芬迎上去,“飞扬好点没?”

“吃了药,烧退了些。”王秀英轻声说,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非要跟着来。”

谢援朝接过儿子:“来,爸爸抱。”

谢飞扬睁开眼睛,看到李建国,小声叫了句:“李伯伯。”

“哎,飞扬真乖。”李建国笑着摸摸孩子的头。

三个女人立刻忙开了。张淑芬和王秀英带着孩子进屋,苏悦和赵玉梅去厨房继续准备晚饭。院子里剩下四个男人——两代,两家。

谢楠提着工具箱出来,开始修车。柴油浸泡,扳手拧动,新的刹车线换上。四个男人围着自行车,动作熟练默契。李建国和谢援朝肩并肩蹲着,一个递工具,一个固定零件。

“听说上游雨很大。”谢楠突然开口。

李建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水文站的王工说,丰满水库那边入库流量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松花江呢?”

“水位比前天高了十五公分。”

沉默。

谢援朝接过父亲递来的扳手,拧紧最后一个螺母:“部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了。今年这水,看来是场硬仗。”

“我们铁路系统也是。”李建国说,“桥是命脉,必须保住。”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爬过东江桥的钢梁,一起在松花江里游泳,后来又一起选择了与这座桥、这条江息息相关的职业。

李振江站在一旁,背着手,看着两个年轻人:“西三墩的基础,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李建国和谢援朝同时回答。

“五七年大水后补强的,但当时条件有限。”谢楠补充道,“谢工(谢怀瑾)在图纸上备注过,‘限于战时条件,混凝土配比未达设计标准’。”

“如果水位超过五七年,”李振江缓缓说,“那个位置最先出问题。”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葡萄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车修好了。李建国试了试,闸灵敏,车轮稳稳停住。

“好了。”他拍拍车座。

谢楠从地上拿起啤酒,用开瓶器“嘭嘭”两声打开。李建国和谢援朝各接一瓶,瓶口相撞,“叮”的一声。

苏悦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别光喝酒,吃瓜!”

三个女人也出来了,张淑芬抱着晓航,王秀英抱着飞扬。晓航从妈妈怀里溜下来,跑到谢援朝面前:“谢叔叔,你的衣服真好看!”

谢援朝笑了,把她抱起来:“等晓航长大了,也穿军装好不好?”

“好!”晓航大声说。

谢飞扬在妈妈怀里,小声说:“我也要穿。”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葡萄架下回荡。

但那些关于桥、关于洪水、关于责任的对话,其实一直都在。像葡萄叶间漏下的光,明明暗暗的,看得见,摸不着。

三、

厨房里,三个女人在忙碌。

苏悦掌勺,张淑芬打下手,王秀英照顾两个孩子。灶台上摆满了食材:排骨、鱼、豆角、西红柿、鸡蛋……

“妈,油热了。”张淑芬说。

苏悦把冰糖放进锅里,小火慢炒。糖化了,变成焦黄色,冒起细密的小泡。她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热气腾起来。

王秀英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着,晓航和飞扬一边一个靠在她腿上。她在给两个孩子讲故事,声音温柔。

“……后来啊,小马就自己过河了。它发现,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

“为什么呀?”晓航问。

“因为老牛个子高,松鼠个子矮呀。”王秀英摸摸她的头,“所以啊,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试一试才知道。”

张淑芬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秀英真会带孩子。”

“在医院工作,习惯了。”王秀英也笑。

苏悦翻炒着排骨,动作不疾不徐。她今年六十八了,在厨房站了一辈子。年轻时给李振江做饭,后来给儿子李建国做饭,现在给孙女晓航做饭。油盐酱醋,煎炒烹炸,日子就在这一日三餐里过去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条件艰苦,一碗面条就是最好的款待。两个男人吃完饭,抹抹嘴就去桥上,一干就是一整夜。

“妈,想什么呢?”张淑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苏悦摇摇头,往锅里加开水,“想起以前的事了。”

张淑芬理解地点点头。她嫁进李家这些年,早就知道这个家族和那座桥的故事。她知道公公李振江和谢楠叔的友谊,知道丈夫李建国和谢援朝的情谊,也知道将来,晓航和飞扬这一代,还会继续这份传承。

有时候她会想,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宿命。

“秀英,”张淑芬一边切西红柿一边说,“援朝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就今天一晚,明天一早就得回部队。”王秀英说,“防汛任务重,他们工程兵是主力。”

张淑芬手里的刀顿了顿:“那你们娘俩……”

“没事,习惯了。”王秀英的声音很平静,但张淑芬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嫁给军人,就得学会一个人撑起家。”

苏悦回头看了两个年轻媳妇一眼,没说话。她也是这么过来的。李振江当年修桥守桥,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她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还要担心丈夫的安全。那种滋味,她懂。

但她从来没后悔过。就像赵玉梅(谢楠的妻子)常说的:“咱们嫁的,不是普通人。他们心里装着比家更大的东西。”

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张淑芬开始蒸鱼,王秀英哄着两个孩子去洗手。厨房里热气腾腾,三个女人的身影在蒸汽中有些模糊。

客厅里,赵玉梅正在摆碗筷。她数了数人头:李振江、苏悦、谢楠、自己、李建国、张淑芬、晓航、谢援朝、王秀英、谢飞扬——整整十个人。

“玉梅,帮忙端菜。”苏悦在厨房喊。

“来了。”

四个女人一起动手,很快,一桌菜摆好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豆角、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家常,但丰盛。

“吃饭了!”张淑芬朝院子里喊。

男人们进来,洗手上桌。十个人围坐在方桌旁,桌子小,挤挤挨挨的,但热闹。

李振江坐主位,左边是谢楠和赵玉梅,右边是苏悦。李建国和谢援朝坐对面,中间夹着两个孩子。张淑芬和王秀英坐两侧,忙着给大家盛饭夹菜。

“今天人齐。”李振江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下来,“建国,你生日是明天吧?”

李建国正在给晓航挑鱼刺,闻言抬头:“啊,对。”

“三十六了。”李振江点点头,“人到中年,担子更重了。”

“爸,我担得住。”

“担得住也得小心。”李振江看向谢援朝,“援朝也是。你们俩,一个在铁路,一个在部队,今年这水……都不容易。”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张淑芬给公公夹了块排骨:“爸,先吃饭吧。”

“对,先吃饭。”谢楠也开口,“今天是给建国提前过生日,不说这些。”

大家重新动筷。晓航和飞扬得到了特殊照顾——鱼刺挑干净了,排骨肉剔下来了,米饭拌了汤汁。两个孩子吃得小嘴油亮。

李建国和谢援朝碰了杯啤酒,没说话,但眼神交流了一切。

王秀英给丈夫夹了块鱼,轻声说:“多吃点,回部队就吃不到了。”

谢援朝看着她,眼神温柔:“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王秀英低下头,给飞扬擦嘴。

张淑芬看看丈夫,又看看谢援朝夫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两个男人即将面临什么。作为妻子,她既骄傲,又害怕。

苏悦和赵玉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老太太,经历了太多,看得太明白。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给孩子们夹菜。

这顿饭吃了很久。聊家常,聊孩子,聊工作,唯独不聊洪水,不聊危险,不聊那些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事。

但那些事,像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笼罩着这个小院,笼罩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四、

晚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说话,孩子们在屋里玩。三个年轻媳妇——张淑芬、王秀英,还有赵玉梅帮忙收拾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张淑芬洗碗,王秀英擦干,赵玉梅收拾灶台。三个女人默契配合,像演练过无数次。

“淑芬姐,”王秀英忽然低声说,“你说今年这水,真的会很大吗?”

张淑芬手里的碗顿了顿:“听建国说,可能比五七年还大。”

“五七年……”王秀英喃喃道,“那时候还没咱们呢。”

赵玉梅接话了:“五七年我才嫁到谢家。那场水……桥差点没了。振江和谢楠他们在桥上守了七天七夜,没下来。”

她擦着灶台,动作很慢,像是回忆:“我和苏悦每天送饭到江边,看着那水涨啊涨,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后来水退了,桥保住了,他们两个瘦得脱了形,但眼睛是亮的。”

张淑芬和王秀英安静地听着。这些故事她们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都有新的感受。

“那时候我就知道,”赵玉梅继续说,“嫁进这样的家庭,就得学会承受。他们的心,一半在家里,一半在桥上。”

王秀英的眼圈红了:“妈,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有时候忍不住害怕。”

张淑芬搂住她的肩膀:“谁不害怕呢。但咱们得挺住,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三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

客厅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李建国在说什么“监测数据”,谢援朝在说“部队预案”,李振江和谢楠偶尔插一句,声音低沉。

“其实,”张淑芬忽然说,“我有时候挺羡慕晓航和飞扬的。”

“为什么?”王秀英问。

“他们还小,还不懂这些沉重的事。”张淑芬看着客厅里玩积木的两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咱们今天担心的事,就该轮到他们了。”

赵玉梅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吧。李家和谢家,和那座桥,是分不开了。”

正说着,晓航跑进厨房:“妈妈!飞扬把我的积木推倒了!”

王秀英蹲下来:“那飞扬不对,妈妈批评他。但晓航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好不好?”

晓航嘟着嘴,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张淑芬笑了:“这俩孩子,从小一起玩,将来……”

她没说完,但王秀英懂了,脸微微一红。

赵玉梅也笑了:“要是真能成,倒是一桩好事。两家的缘分,又能续下去了。”

三个女人都笑了,厨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收拾完厨房,她们回到客厅。男人们还在说话,但话题已经转到孩子身上。

“……飞扬将来想干什么?”李建国问。

谢援朝摸摸儿子的头:“他说要当解放军,像我一样。”

“晓航呢?”谢楠问。

张淑芬接过话:“她说要当工程师,像爷爷和爸爸一样,修大桥。”

大家都笑了。晓航和飞扬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这一刻,葡萄架下的小院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氛。三代人,两家人,围坐在一起,仿佛时光就停留在这美好的傍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温馨是短暂的。明天,李建国要回工务段,谢援朝要回部队,他们将各自奔赴岗位,面对即将到来的洪水。

而女人们,将在家里等待,祈祷,支撑。

五、

天色渐晚,谢援朝一家要走了。他们住在部队家属院,离这儿有段距离。

“我送你们。”李建国说。

“不用,你陪陪叔和婶。”谢援朝拍拍他的肩,“咱们电话联系。”

两个男人站在院门口,暮色笼罩下来。街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了。

“援朝,”李建国声音低沉,“保重。”

“你也是。”谢援朝紧紧握住他的手,“等这波水过去,咱们好好喝一顿。”

王秀英抱着飞扬,跟张淑芬告别:“淑芬姐,有空带晓航来玩。”

“一定。”张淑芬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

赵玉梅和谢楠也出来了。赵玉梅给儿子整了整衣领:“注意安全,听见没?”

“听见了,妈。”谢援朝立正,敬了个军礼。

大家都笑了,但笑容里有些沉重。

谢援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看了一眼葡萄架,然后转身,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妻子,走进暮色里。

军绿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李建国还站在院门口。张淑芬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回屋吧。”她说。

两人回到院子里。李振江和谢楠、赵玉梅已经回屋了。苏悦在收拾桌子,晓航在帮忙拿碗。

葡萄架下,小板凳还在原地,空啤酒瓶也还在。

李建国走过去,把啤酒瓶捡起来,两个瓶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他对着暮光看瓶底——那里印着生产日期:1998.05.12。

“三个月前生产的。”他自言自语。

张淑芬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十二年的男人。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桥,想水,想肩上的责任,想那些可能到来的危险。

“建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李建国转过头,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神很温柔,但也坚定:“淑芬,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我是李家的儿子,是这座桥的看护人。这是我的命。但你和晓航,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为了你们,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张淑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扑进丈夫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李建国紧紧抱着她,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晓航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歪着小脑袋:“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张淑芬赶紧擦擦眼泪,蹲下来:“妈妈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帮你吹吹。”晓航踮起脚尖,认真地给妈妈吹眼睛。

李建国看着妻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有一丝刺痛。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不仅是一场技术上的考验,更是一场对家庭责任的考验。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父亲李振江说的,有些事,是命。

六、

天完全黑了。

晓航洗了澡,换上睡衣,在床上听张淑芬讲故事。李建国在书房工作,摊开东江桥的结构图,用尺子和铅笔在上面标注。台灯的光圈只照亮桌面的一小片,他的脸半明半暗。

客厅里,李振江和谢楠在下最后一盘棋。赵玉梅和苏悦在沙发上说话,声音很轻。

十点钟,晓航睡着了。张淑芬轻轻关掉台灯,走出卧室。她给李建国泡了一杯茶,放在桌角。

“早点睡。”她说。

“再看一会儿。”李建国头也不抬。

张淑芬没再劝。她走到客厅,对四位老人说:“爸,妈,谢叔,赵姨,不早了,休息吧。”

“马上,马上。”李振江说,眼睛还盯着棋盘。

张淑芬去洗漱了。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四位老人各自回了房间——谢楠和赵玉梅今晚住客房。

她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李建国还在工作。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专注的、紧绷的线条。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没去打扰。

卧室里,晓航睡得正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张淑芬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和李建国相亲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想起结婚那天,他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想起晓航出生那天,他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她又想起今天晚饭时,公公说的那些话。想起丈夫在暮色里的眼神。想起他说“这是我的命”。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轻轻响起。她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李建国走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搂住妻子。

她没有动,假装睡得很熟。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李建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张淑芬这才睁开眼睛。借着月光,她看着身边的丈夫。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皱着。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在心里说,“我和晓航,都等你回来。”

窗外,夜风吹过松花江,吹过东江桥。风声里,隐约有水声——是江水在流淌,不舍昼夜,从过去流向未来。

而在李家这个小院里,在这个葡萄架下,在这个平凡的1998年6月28日的夜晚,三代人的命运紧紧交织。

李振江和苏悦,经历了五七年洪水的考验;

李建国和张淑芬,即将面对九八年的挑战;

而十二岁的李晓航和十三岁的谢飞扬,还躺在各自的床上,做着属于孩子的梦,浑然不知他们将来会继承怎样的命运,会戴上用老桥铆钉打磨的戒指,会并肩站在新桥老桥之间,继续书写这个家族与这座桥的故事。

但此刻,在1998年的这个夜晚,这一切都还未发生。

有的只是葡萄架下的风,松花江上的月,和一群即将奔赴各自命运的人们。

有的只是妻子对丈夫的担忧,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以及那份代代相传的、关于桥、关于责任、关于爱与牺牲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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