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从未如此安静过。
一九五七年那场咆哮了数日的洪水,如同一个力竭的巨人,终于在八月末的一个凌晨,喘息着退去了。天空是那种被狠狠洗刷过的、近乎残忍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金灿灿的,却照不透两岸淤积的、厚厚的、散发着腥腐气味的泥浆,也暖不透东江桥身那冰冷而刺目的伤痕。
曾经横跨江面的钢铁巨龙,此刻仿佛经历了一场酷刑,沉默地匍匐在依旧浑浊的江水上。上行线路靠近4号桥墩的那一段已彻底消失,断裂的钢梁像被巨力撕扯坏的筋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残端倔强地指向天空,又无力地垂向江面。桥墩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杂草、树枝、破烂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头溺亡牲畜肿胀的尸体,触目惊心地记录着洪水曾经达到的骇人高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腥味、水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灾后特有的破败与死寂。
抢险指挥部的帐篷,已经前移至最靠近桥头的坡地上。表彰大会就在这满目疮痍的背景下举行,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却庄重得让人心头沉甸。
没有红旗,没有锣鼓,没有鲜花。只有一群浑身沾满早已干涸的泥污、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却依旧竭力把脊梁挺得笔直的汉子们。他们默默地站着,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雕塑群。
李振江站在队列的前排。左腿的伤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血迹仍隐隐渗出,染脏了粗糙的纱布。他不得不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和一根临时找来的、权作拐杖的粗糙杨木棍上。那木棍未经打磨,凸起的木刺扎着他的手掌心,每一次轻微的重心移动,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种,紧盯着台上那位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的指挥长。
当念到他的名字,表彰他在洪水中临危不惧、英勇救护同志时,台下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工友们投来敬佩的目光。李振江只是微微抿了抿干裂得起了白皮的嘴唇,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仿佛那纵身一推,只是危急关头再自然不过的本能,与荣誉无关。
紧接着,指挥长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郑重:“……同时,我们必须特别表彰谢楠同志!”
人群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那个略显清瘦的身影上。谢楠站在队列稍后的位置,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沾满泥点的中山装,眼镜的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脚下泥地里的一颗石子。
“在4号桥墩失守,全线告急的万分危急之际!”指挥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江岸上回荡,“谢楠同志,顶住了巨大的压力,摒弃了个人的得失荣辱,凭借其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严谨的科学计算,准确预判了2号桥墩即将发生的极端风险!他的预警,为我们前方的抢险队伍赢得了宝贵的、可能是决定性的十几分钟!避免了可能发生的、更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他的科学精神、责任担当与无私品格,值得我们桥梁段,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掌声再次雷动,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诚。人们看着谢楠,这个平日里显得有些书卷气、甚至因过于讲究数据和规程而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工程师,此刻在众人眼中已完全不同。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因连续多日的极度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但那份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矜持,已被一种沉静如水、却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东西所取代。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段令人心碎的断裂桥面上,眼神里有深切的痛惜,有沉重的反思,更有一股绝不认输、定要将其修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的韧劲。
李振江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谢楠身上。他看到了谢楠眼中那沉甸甸的重量,也看到了那重量之下,不曾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的火光。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仗,能守住大桥的主体,谢楠在最后关头于指挥部的力挽狂澜,与他本人在前线的以命相搏,同等重要。那种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源于出身、教育背景与行事理念的无形隔膜,在这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水冲刷下,似乎已被冲刷得薄如蝉翼,随时都会彻底破裂。
表彰会结束,人群带着复杂的情绪渐渐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着,感慨着。李振江拄着那根碍事的杨木棍,腿脚不便,落在了后面。谢楠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桥上,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这片废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
“还能走吗?”谢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江风呛的,又像是久未开口。他走到李振江身边,语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没有了往日的争锋,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
李振江试着动了动伤腿,立刻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咧了咧嘴,额上的汗珠又冒出一层:“死不了。就是这破棍子,”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根杨木棍,“硌手,还他娘的不稳当。”
谢楠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忽然俯下身,从自己那个同样沾满泥点、边角磨损严重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形状细长的东西,递了过来。“拿着。”
“啥玩意儿?”李振江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报纸边缘已被磨得发毛。
“帮你弄了根拐。”谢楠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桥工段仓库里找的老榆木料,放了有些年头了,木质韧,不易裂。比你这根破树枝强。”
李振江愣住了,他慢慢撕开已经有些湿润的报纸。里面赫然是一根打磨得相当光滑趁手的榆木拐杖!杖身笔直,木质纹理清晰,呈现出温润的色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手握的地方,按照人手掌的弧度做了细致圆润的处理,长时间握着也不会硌得慌,甚至为了防止打滑,还浅浅地刻上了一圈圈防滑的纹路。这绝不是仓促之间、随便找块木头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楠。谢楠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转向波光粼粼的江面:“闲着也是闲着,瞎琢磨的。总比没有强。”
李振江握紧了拐杖,那光滑而坚实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着江风的微凉,悄然涌过心口。他没有道谢。有些话太重,太沉,简单的“谢谢”两个字,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他只是沉默着,将身体的重心从那条伤腿和破杨木棍上,缓缓地、试探性地移到这根崭新的榆木拐上。果然,高度合适,支撑稳当,手掌贴合处一片舒适。
他拄着新拐,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稳当多了。
“4号墩……”李振江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我的误判。”谢楠立刻接口,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辩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我过于依赖图纸上的历史数据和理想状态下的理论计算,忽略了你之前多次提出的、关于其基础可能存在隐患的经验判断。洪水流态的极端复杂性和对基础的掏空效应,完全超出了我当时构建的计算模型。这个教训,”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我记一辈子。”
他的坦诚与直接,让李振江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此刻更是觉得任何安慰或开脱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用力拄了拄新拐,迈开步子,与谢楠并肩,沿着坑洼不平的江堤,缓缓而行。榆木拐杖落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取代了之前杨木棍的虚浮。
“你也别往心里去。”李振江望着江心那些缓缓漂浮的断木和杂物,声音浑厚,“我爹以前老跟我说,桥这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你有你的公式,它有它的脾气。你摸不透它所有的脉。这次垮了4号墩,下次就可能出别的问题。关键是,”他转过头,看着谢楠,眼神笃定,“垮了,咱得知道为啥垮,然后,把它修起来,修得比原来更结实!让它再也垮不了!”
“修起来……”谢楠喃喃重复着,眼神重新聚焦,闪烁着属于工程师的、冷静而专注的光芒,“修复方案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构想。不能再简单地恢复原样,必须针对这次洪水暴露出的结构弱点,进行根本性的加强。特别是基础部分,我认为可以采用……”
“对!基础!”李振江猛地停下脚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但语气却异常兴奋,甚至带着一种发现真相的激动,“我怀疑当年小鬼子打2号、4号这几个关键墩子的基础时,就没安好心,要么是设计上就留了隐患,要么就是偷工减料了!我爹当年……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这次修复,咱们得趁这个机会,把它老底子翻出来,看个清清楚楚!”
“需要详细的地质钻探,可能还需要进行水下勘察和摄影。”谢楠迅速进入状态,思维缜密,“我们可以结合苏联专家带来的一些先进工法,比如……”
两人就站在满是狼藉的堤岸上,一个靠着崭新的榆木拐杖,一个扶着残破的水泥栏杆,竟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大桥的修复方案来。从基础加固说到钢梁更换,从材料选型讲到施工组织。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投在淤泥覆盖的江堤上,那身影仿佛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共同面向着伤痕累累的大桥,面向着那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
苏悦带着医疗队的几名护士巡诊回来,手里提着空的药箱,远远便看到了这一幕。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丛被洪水泡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后面,没有上前打扰。她看到李振江因为激动而比划着手势,看到谢楠专注倾听、不时补充几句的侧脸,看到那根在夕阳下泛着光泽的、突兀却又无比和谐的新拐杖。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晚风吹拂着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气息,她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而复杂的、含义难明的笑意。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洪水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夜色如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哈尔滨。城里的电厂在洪灾中受损,尚未完全恢复供电,城市的大片区域陷在令人心慌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蛰伏的、疲惫的眼睛。东江桥更是被巨大的黑暗与死寂笼罩,只有桥头临时接通的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射出几道惨白的光柱,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冷地、毫不留情地剖开大桥身上每一道狰狞的伤口,供人检视,也拷问着活着的人的灵魂。
李振江躺在工棚坚硬的大通铺上,腿伤阵阵钻心地痛,加上白日里经历的种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受表彰时复杂的心绪、与谢楠那番未尽之谈——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翻腾,让他毫无睡意。身旁工友们鼾声四起,夹杂着梦呓和磨牙声,更添烦躁。他索性挣扎着起身,摸到那根榆木拐,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挪地挪出了工棚。
江边的夜风带着洪灾后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湿冷,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他下意识地,拄着拐,一步步挪向那片被探照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挪向大桥。
靠近桥头堡时,他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望着黑暗中呜咽流淌的江水,仿佛要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是谢楠。
李振江犹豫了一下,木质拐杖叩击地面的“笃笃”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楠闻声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默不作声地往旁边让了让,腾出足够的位置。
两人并肩,沉默地站在断桥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江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低沉而神秘,像是大地沉重的呼吸。断裂的钢梁在探照灯斜射的余光中,勾勒出狰狞而痛苦的剪影。
“睡不着?”李振江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开,显得有些空洞。
“嗯。”谢楠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黑暗的江心,仿佛能看透那浑浊的江水,直视河床的创伤,“脑子里全是数据、图纸、垮塌的模型,还有……4号墩断裂时,那一声……巨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振江摸向口袋,掏出半包被雨水、汗水和泥水浸得皱巴巴、几乎散架的“大生产”香烟,小心地抽出两支相对完整的,将一支递向谢楠。谢楠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李振江自己也叼上一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在带着水汽的江风中艰难地点燃。
两个微弱的红点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明明灭灭,像夜航船的信号。
“老谢,”李振江吐出一口辛辣劣质的烟雾,打破了沉寂,声音低沉而认真,“有句话,憋我心里好些年了。今天,就着这江风,咱哥俩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以前,我打心眼里,瞧不上你们这些动不动就拿计算尺说话、满嘴公式定理的人。”他的话语直接得近乎粗鲁,却带着一种不掺假的坦诚,“觉得你们弯弯绕,不实在,脚不沾地,离这泥土、这江水太远。觉得我爹他们那辈人,一锤子一铆钉,靠着经验和血汗干出来的,才是真本事,才是这桥的魂儿。”
谢楠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僵,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块吸收所有声音的海绵。
“这次,”李振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诚恳,“我服了。真的,心服口服。”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火星猛地亮了一下,“要不是你最后关头,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硬是算出2号墩要出问题,给我们提了那个醒,我们那队正在墩子上玩命的兄弟,可能就……就全交代在那儿了。”他没说下去,那个后果太沉重,他只是狠狠地将烟吸到底,直到滤嘴发出焦糊的气味。“你这脑子,你这学问,”他重重地说,“是真能救命的。我以前,眼皮子浅了,心胸窄了。”
这番毫无修饰、直击心肺的话语,像一柄沉重的锤子,毫无花巧地敲在谢楠的心上。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振江。在探照灯惨白的余光与沉沉迷夜的对比下,他看到了李振江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赤裸的坦诚,那是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剥离了所有虚荣与伪装的、金子般的真实。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谢楠的眼眶,鼻腔酸涩得厉害。他迅速转过头,面对漆黑的江面,深吸了一口烟,却被那劣质的烟气呛得连连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逼了出来。平复下来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更深的沙哑:
“该说这话的是我,振江。”
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去掉了那个象征距离的姓氏。
“我父亲……他一生推崇科学与理论,信奉数字不会说谎。这没错。但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对我感叹,困惑于为何有时候,最精密的计算,却抵不过老师傅在桥头默默站上半天,用一双眼、一双手感受出来的‘不对劲’。我以前不懂,甚至觉得那是他作为旧知识分子的一种妥协和迁就。现在我明白了。”
他望向李振江,镜片后的眼神清澈得像此时的江水,却又深不见底,充满了悟后的透彻:“没有你在前线,凭着对大桥‘肌体’那种近乎本能的、从父辈那里传承下来的直觉去判断险情、去冒险、去玩命地执行,我的所有计算,都只是纸上谈兵,是空中楼阁,是毫无意义的数字游戏!在4号墩的判断上,我输了,输得彻底;但在2号墩的预警上,是我们赢了!是你和我,我们两个人,一起赢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像是在宣读一篇憋闷了许久的宣言:“我父亲和你父亲,他们把这座桥,把他们未竟的事业和心血留给我们,不是留给我们去争辩谁的方法更对、谁的本事更大的!他们是留给我们,告诉我们,要怎么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它守住!把它修好!没有你的‘蛮干’——请允许我用这个词,它在这里是褒义——我的‘算计’就无处着力,毫无价值;没有我的‘算计’,你的‘蛮干’也可能找不准方向,甚至会造成无谓的、令人痛心的牺牲!”
“桥,”谢楠最后的声音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在夜色中清晰地回荡,“需要它的钢梁,也需要它的铆钉。我们,就是这桥的钢梁和铆钉。”
李振江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香烟差点从嘴角滑落。他从未听谢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未想过,那些纠缠在他心头许久、像乱麻一样的疙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较劲,会被谢楠用如此清晰、如此富有力量、如此形象的言语,一下子解开了。铆钉和钢梁……这个比喻,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那个混沌而纠结的角落,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
他扔掉了早已熄灭的烟头,用脚狠狠碾进泥里,然后伸出他那布满老茧、疤痕和冻疮的粗糙大手,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谢楠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好!说得好!铆钉和钢梁!谁也离不开谁!”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畅快,“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咱们兄弟俩,就把这桥,当咱们自己的命一样守着,修着!”
这一掌,拍散了最后一丝隔阂,拍定了往后几十年的生死交情。两个男人的目光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处交汇,再无任何芥蒂,只剩下经过烈火淬炼、洪水洗礼后,坚不可摧的信任、理解与支撑。
“走吧,”李振江心情豁然开朗,连腿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跟这破桥较劲呢!有得忙!”
也就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桥梁医院那间用仓库临时改建的女生宿舍里,苏悦同样毫无睡意。
她坐在靠窗的一张简陋木桌前,就着一盏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微弱的光芒,佯装整理着白天巡诊的记录。但笔尖时常停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远方东江桥那在探照灯下若隐若现的、巨大而残破的轮廓。那里,有两个人的身影,刚刚完成了一次灵魂的交接。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清晰地交替浮现着两个人的身影。
是李振江。是他推开身边年轻工友时那义无反顾、毫无犹豫的背影,是他腿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咬着牙说“别管我,先看桥”的神情,是他站在表彰台上那副“这没啥,应该的”的憨直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他的世界里,似乎黑白分明,爱憎强烈,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和寒冷,给人无比踏实、近乎盲目的安全感。站在他身边,你会觉得,哪怕天真的塌下来,也有他先替你顶着,他用他那宽阔的脊梁,为你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而另一个身影,是谢楠。是他在指挥部那间烟雾缭绕的板房里,彻夜不眠、双眼熬得通红,像钉在图纸和数据堆前的身影,是他面对质疑和压力时,那份近乎固执的、对科学和数据的坚持,是他在众人为阶段性胜利而欢呼时,独自走到无人处,凝视断桥、眼神里深藏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痛楚与思索。他的世界深邃而复杂,像一泓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深水,蕴含着巨大的、不为人知的智慧与力量。站在他身边,你会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想要去思考,去探索那幽深水面下所隐藏的广阔天地。
两个身影,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与力量,都在这次百年不遇的洪灾中,以其最真实、最毫无保留、甚至是最极致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一个炽热如焰,一个沉静如水。都让她心动,都让她敬佩,也都让她……心疼。
她想起傍晚时分,自己鼓足勇气,悄悄去桥工段那间临时充当办公室的板房找过谢楠。他正对着一叠画满复杂符号和线条的图纸凝神思考,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而专注的侧影。
“谢楠同志。”她站在门口,轻声唤道,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楠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讶,随即迅速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苏医生,有事?”
“这个,还给你。”苏悦走上前,将一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放在桌角。那是洪水最危急、最混乱的那几天,她看见谢楠满头大汗、眼镜滑落、狼狈不堪时,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让他擦汗的。
谢楠看着那块手帕,愣了一下,点点头,语气疏离:“谢谢。劳你费心。”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你……还好吗?”苏悦鼓起勇气问道,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真诚关切。她看到他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乌青。
“我很好。”谢楠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回到那些复杂的图纸上,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世界,“大桥的修复工作千头万绪,不能等。”
他的疏离和刻意保持的距离,像一堵无形的墙,苏悦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看着他清瘦而挺直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的背影,忽然间全都明白了。他正在用疯狂的工作埋葬某些刚刚萌芽就必须掐灭的情感,他也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完成一次痛苦的、却也必然的自我蜕变和超越。
那一刻,苏悦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和摇摆,彻底尘埃落定。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就着昏黄跳动的灯光,开始写信。不是给那个像火一样能温暖她一生的李振江,而是给这个像水一样让她思索、让她敬佩的谢楠。
“谢楠同志: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正式地称呼你。
有些话语,当面的确难以启齿,生怕词不达意,或徒增烦扰,只好借这笨拙的笔墨,倾诉于纸端。
我很感激,在我平凡的生命里,能同时遇到你和振江这样如此优秀、如此闪耀的同志。你们像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明亮的光,照亮了我平淡的生活,也让我看到了人生更为广阔和深厚的可能。
振江他像这座历经劫波却依旧挺立的东江桥。坚实、雄浑、沉默而可靠,能毫不犹豫地扛起千钧重担,给人最踏实、最温暖的依靠。站在他身边,我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与平静。我想,这就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归宿。
而你,谢楠,你像桥下那奔流不息、深邃莫测的松花江。智慧、博大、沉静中蕴含着改变山河的力量,你的目光,永远望向更远、更广阔的天地。你值得拥有更无限的可能,和一片更能与你深邃灵魂共鸣的、壮丽的江河湖海。
我选择了我的桥。也衷心祝福你,早日找到属于你的、能够任你遨游的星辰大海。
请不必有任何负担与挂怀。我们依然是并肩作战的同志,是拥有共同信念的战友,为了东江桥的明天,为了新中国的建设,我们依然会,也必须要,共同努力。
望你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碌。
苏悦
一九五七年秋夜
她将信仔细地、缓缓地折好,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封好口。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她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一片风过无痕的澄明与平静,再无半分纠结。窗外,遥远的天际线上,已隐隐透出黎明前最黑暗时刻过后的、那一丝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青色曙光。
秋意随着连绵的阴雨和渐渐凛冽的江风,一日深过一日。修复东江桥的战役,就在这片泥泞、潮湿与日渐寒冷的天气中,全面打响了。工地再次变得喧闹起来,沉重的号子声、搅拌机的轰鸣声、铆钉枪富有节奏的撞击声、还有运输材料的火车汽笛声,重新取代了洪水的咆哮,成为松花江畔充满希望的主旋律。
与以往任何时期都不同的是,这一次,工地上再也看不到李振江和谢楠为了一个技术问题争执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拍桌子的场景。取而代之的,是两人之间频繁的、深入的交流与密切无间的协作。
李振江的腿伤还未好利索,但已经扔掉了拐杖,只是走路时还有些微跛。他挂着那根光滑的榆木拐杖(如今更多是作为纪念和支撑),每天雷打不动地到各个关键工段巡视。他会指着某个基础开挖的、深达数米的基坑,对围拢过来的工人和技术员大声讲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都过来看!看这基底土层!颜色不对,颗粒松散!为啥?当年小鬼子打这基础,肯定没打到持力层!偷工减料,糊弄鬼呢!老谢后来的复核计算,白纸黑字,证明了我的判断!咱们这次修复,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必须一鼓作气打到底,见到真正的、坚硬的老底子!谁敢在这上面马虎,我李振江第一个不答应!”
而谢楠那间总是堆满图纸和计算稿的设计室里,也时常能看到李振江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他会指着摊开在桌上、画满复杂线条的节点大样图,皱着眉头,用粗壮的手指戳着图纸:“老谢,你这地方,搞这么复杂,弯弯绕绕的,工人们不好下手啊!费料又费工!能不能想想办法,既保证你那个什么……哦对,结构强度,又能让大伙儿干得顺手点儿?”谢楠则会放下手中的计算尺,耐心地、条分缕析地解释如此设计的力学原理和必要性,然后往往会拿起铅笔,与李振江头碰着头,一同在图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商讨着寻找更优化的、既能满足理论要求又便于现场施工的解决方案。
他们两个人,一个成了“行走的教科书”、“现场的定盘星”,将谢楠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用最朴素的、工人能听得懂的语言和现场演示,生动地灌输给每一个施工者;另一个则成了“设计的把关人”、“理论的实践者”,确保每一张出自他手中的图纸,都能在现实的、复杂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结出坚实的果实。
苏悦那封信,谢楠是在一个深夜独自核对数据时收到的。他平静地拆开,就着办公桌上那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一字一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缓缓地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入一叠厚厚的技术资料的最底层。他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变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平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工地,望着那些在李振江的大嗓门指挥下有序忙碌的身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工地璀璨的灯火。片刻后,他毅然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摊开一张洁白的图纸,拿起那支熟悉的、陪伴他多年的绘图铅笔,深吸一口气,再次沉浸到那个由点、线、面和数据构成的、纯粹而广阔的世界里。
他知道,一段刚刚萌芽便不得不深藏的心事,至此,已然了结。而一座更宏伟、更坚固、更值得他穷尽毕生心力去构建的桥梁——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一个多月后,李振江腿上的伤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走路虽然还有点不得劲,但已经彻底扔掉了那根榆木拐杖。他和苏悦的婚礼,在桥梁医院那间最大的、平时用作会议室的礼堂里简单举行。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八抬大轿。只是相熟的工友、同事、领导,聚在一起,桌子上摆着单位想办法弄来的一些水果糖、瓜子、花生,还有用大铁桶装着的、管够的高粱酒。气氛热烈而质朴。
李振江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格外平整的旧工装,只是胸前别了一朵小小的、显得有些拘谨的红纸花,脸上是藏不住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憨厚而满足的笑容。苏悦穿着一件崭新的、裁剪合体的蓝色列宁装,剪了齐耳的短发,清爽而利落,脸上洋溢着新嫁娘特有的、幸福而安宁的光彩,眼神清澈而坚定。
谢楠也来了。他送的贺礼很特别,不是暖瓶脸盆,也不是被面床单,而是一套精装的、砖头般厚重的《结构力学》与《桥梁工程》专著。在书的扉页上,他用他那手漂亮的、工整的仿宋字,清晰地写下一行字:“赠振江、苏悦同志:携手同心,共建通途。”
李振江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贺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谢楠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苏悦站在李振江身边,看着谢楠,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真诚的、毫无芥蒂的祝福,以及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彻底的安宁。
婚礼后的第二天,李振江和谢楠便双双出现在了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修复工地上,仿佛昨天那场简单的婚礼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一种更加牢固、更加默契的纽带,已经将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两个家庭,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冬日的积雪渐渐覆盖了废墟,又在来年春天的阳光下悄然消融。大桥的修复工作,在克服了无数技术难题和恶劣天气后,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一个新的、更加粗壮、基础打得更加深厚的桥墩,在4号墩的原址旁巍然矗立起来。崭新的、闪着灰色金属光泽的钢梁,被巨大的龙门吊缓缓提起,在空中稳稳地、精确地对位、合龙。铆钉枪的咆哮声,像是为这座重生的巨人奏响的激昂乐章。
在一个春风和煦、江水平静的傍晚,李振江和谢楠再次并肩站在了桥头。崭新的钢轨在夕阳温暖的光线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笔直地延伸向雾气霭霭的远方。
“快了。”李振江深吸一口带着春天泥土芬芳和钢铁气息的空气,心满意足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嗯。”谢楠点点头,目光像最精密的仪器,扫过大桥的每一个细节,从桥墩到桥面,从钢梁到铆钉,“很快,就能全面通车了。”
李振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一种郑重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的衬衣口袋中,掏出那个陪伴他多年、边角都已磨损泛起毛边、浸透着汗渍和油渍的硬皮日志本——那是他父亲李守仁留下的唯一遗物。他翻到后面一页空白处,又从那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用得很短的铅笔头。
“兄弟,你来写。”他把本子和笔不由分说地塞到谢楠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你字好看,工整。”
谢楠有些诧异,接过本子和那截短短的铅笔:“写什么?”
“就写……”李振江望着眼前即将获得新生的大桥,凝神想了想,用一种总结般的、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桥,修好了。车,马上就要通了。我和你,也成了过命的兄弟。这挺好。”
谢楠闻言,拿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李振江那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随即,嘴角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由衷的、毫无负担的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的、经历过最艰难考验后涅槃重生的笑容。他俯下身,就着桥头冰凉的水泥栏杆,将李振江这句朴素至极、却重逾千斤的话,用他那手漂亮的仿宋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地写在了日志的空白页上。
笔尖划过略显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响,像是为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为这段用鲜血与汗水淬炼出的情谊,写下的最坚实、最无可争议的注脚。
落日的余晖将整个浴火重生的东江桥染成一片温暖而辉煌的橙红色,也将桥头这两个并肩而立、身影挺拔的男人,深深地熔铸进这钢铁的轮廓之中,成为一种永恒的象征。江风拂过,带着远山融雪的气息和新翻泥土的芬芳,也带来了一个崭新时代隐隐的、越来越近的澎湃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