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到四点,是抢险的黄金时间。
新桥导流板系统完美运行,为老桥创造了稳定的作业环境。风雨虽然依旧,但江面的乱流明显减轻。三个小时里,十二个石笼被精准投掷到3号墩西北角的基础周围,像忠诚的卫士,手挽手围住了那个最脆弱的部位。
每个石笼入水时,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像巨人的心跳,回荡在风雨中。
谢飞扬浑身湿透,但一直没有离开平台边缘。他拿着测距仪,记录每个石笼的最终位置,然后对比图纸上的标注。
误差,最大不超过两米。
这个精度,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和水文条件下,近乎奇迹。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石笼入水。
谢飞扬看着它在水面上旋转、滑动,最终稳稳地卡在前一个石笼的缝隙中,完成了整个防护阵型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风雨似乎小了一些。江面依然汹涌,但那种狂暴的、要吞噬一切的气势,已经减弱了许多。
谢飞扬转过身,靠在湿冷的护栏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不稳。
老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谢工,”老吴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敬佩,感慨,还有一丝悲凉,“你刚才指挥投石笼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父亲。”
谢飞扬接过水,喝了一口。冷水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父亲他……”他顿了顿,“当年也是这么指挥的吗?”
老吴望向江面,雨水顺着他皱纹深刻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父亲……他更急。”老吴说,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条件差,没有这么好的吊车,没有这么准的定位。我们是用最笨的办法——人拉着绳索,把石笼从船上推下去。你父亲就在最前面,绳子勒进肩膀,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他都不肯松手。”
谢飞扬握紧了水瓶。
“他最后跳下去之前,”老吴继续说,眼睛望着那个漩涡,“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吴,如果我没上来,告诉我儿子——桥比命重要。’”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雨水狠狠地抽打在脸上。
谢飞扬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的那些年,从来不说苦,只是每晚都会在父亲的遗像前坐一会儿。
想起李建国叔叔把他当亲儿子,教他看图纸,教他认铆钉,教他理解这座桥的每一次呼吸。
想起爷爷谢楠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飞扬啊,咱们谢家的男人,生来就是要和桥打交道的。这是命,你得认。”
他睁开眼睛,望向江面。
浑浊的江水流淌了千万年,还会继续流淌千万年。而这座桥,已经在这里站了八十四年,还会继续站下去。
人,一代一代地来,一代一代地走。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比如图纸上的铅笔线条。
比如桥墩上的划痕。
比如那句“桥比命重要”。
比如此刻,他站在这里,完成父亲未完成的工作。
“谢工!”对讲机里传来监测中心的声音,“数据更新!3号墩基础应力开始回落!目前是147兆帕,已经回到黄色预警线以下!”
平台上一片欢呼。
谢飞扬没有欢呼。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新桥的方向。
风雨中,新桥银白色的身影朦胧而庄严。他知道,在那座桥的控制室里,李晓航一定也刚刚收到同样的消息。
他们的目光,穿越风雨,穿越两座桥之间的距离,在空中相遇。
然后谢飞扬从怀里掏出手机——防水的那种,专门为抢险配备——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晓航。”他说。
电话那头,是李晓航轻而稳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控制室电子设备的轻微嗡鸣。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说:
“成功了,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谢飞扬说,声音有些哽,“成功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在流淌。
“我看到了。”李晓航说,“压力分布图上的红色,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变成了橙色。像……伤口在愈合。”
谢飞扬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屏幕上,代表危险的红色,慢慢褪去,变成温暖的橙色,像黄昏时分的天空。
“你那边呢?”李晓航问,“导流板需要慢慢收回吗?”
“需要。”谢飞扬说,“但是不急。等我这边彻底稳定。”
“好。”
电话里安静下来。但他们都没有挂断。
窗外的雨声,江水的咆哮声,通过电波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奇异的交响。
“晓航。”谢飞扬忽然说。
“嗯?”
“我刚才……好像看见我父亲了。”
电话那头,李晓航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不是真的看见。”谢飞扬说,睁开眼睛,望向那个漩涡,“是感觉。感觉他就在那里,在江面下,在石笼中间……看着我们。”
很久,李晓航说:
“他一定很骄傲。”
谢飞扬的喉咙发紧。
“我也很骄傲。”李晓航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飞扬,你做到了。你把你父亲留下的图纸,变成了真正的守护。”
雨水顺着谢飞扬的脸颊流下来,热热的。
他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这样就算流泪,也不会有人看见。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不用谢。”李晓航说,“我们是一起的。”
对,他们是一起的。
从十六岁那年在老桥上并肩看夕阳,到如今在两座桥上共同对抗洪水。
从两个懵懂的少年,到即将成为父母的夫妻。
从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后代,到开创着崭新未来的建设者。
他们一直是一起的。
“等我回家。”谢飞扬说。
“好。”李晓航说,“我和宝宝……等你。”
电话挂断了。
谢飞扬收起手机,望向江面。
最后一个石笼已经完全沉入水中,只在水面留下一个微小的漩涡,很快就被奔腾的江水抚平。
二十年前,父亲在这里消失。
二十年后,他在这里完成了父亲未竟的守护。
这不是轮回。
这是——接续。
风雨渐息。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的阳光挣扎着洒下来,照在江面上,照在两座桥上,照在这个湿透的、疲惫的、却站得笔直的男人身上。
远处,新桥的轮廓在光中清晰起来。
而老桥,沉默地,坚定地,继续屹立。
像一位老人,终于等到了可以安心托付的子孙。
****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或者只是小到让人感觉不到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照像熔化的铜汁,泼在依然浑浊的江面上。那光不是温暖的,是沉重的、疲惫的,带着洪水过后的某种苍凉。
老桥三号墩的抢险平台上,横七竖八躺着、坐着二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江水依旧不甘心的咆哮——那声音已经从狂暴的怒吼,退成了低沉的呜咽。
谢飞扬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人群。他脱掉了湿透的救生衣,工装衬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微微佝偻的肩胛骨形状。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被浸泡太久后发酵的酸味。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那是半截铅笔。
H型的,中华牌,木头部分已经被摩挲得油亮,铅芯早就秃了。这是他父亲谢援朝留下的。1998年那个夏天过后,母亲从父亲的工具包里找到它,连着那张被江水浸透又晾干的图纸,一起交给了他。那时他十三岁,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给半截用不了的铅笔。现在他三十五岁,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写的。
他转过身,面向滔滔江水。江面宽阔,此刻水色如赭,卷着树枝、杂草、看不清是什么的漂浮物,浩浩荡荡向东而去。三号墩刚刚加固的位置,水流明显平缓了许多,那些特制的合金网箱石笼已经看不见了,它们沉在水下,像一群沉默的卫士,用三吨重的身躯死死抵住被掏空的基础。
谢飞扬缓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一躬。
父亲,你画的图,今天用上了。
二躬。
你指出的西北角,我们守住了。
三躬。
二十年前你跳下去的地方,今天……平安了。
他直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风太大了,泪还没流出来就会被吹干。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桥墩本身的一部分,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窸窣声。老工人赵师傅拖着腿走过来——那是二十年前抢险落下的旧伤。他没看谢飞扬,也面朝江水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湿透的工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火苗刚冒头就被风吹灭。他啐了一口,把烟拿下来,就那么干叼着。
“谢工。”赵师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爸……是个狠人。”
谢飞扬没接话。
“那年水比现在还大。”赵师傅眯起眼,望着江心,“我就在这儿,看见他跳下去。连个像样的潜水服都没有……就那么跳了。”
他顿了顿,把烟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间转了个圈。
“后来你李叔——建国工长,三天三夜没合眼,按着你爸画的图,一袋一袋沙石往下扔。扔到最后,手抬不起来了,就跪在这儿,用手扒拉石头……”
老人说不下去了。他抬起手,用满是老茧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抹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桥保住了。”谢飞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天也保住了。”
“嗯。”赵师傅重重点头,“保住了。”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站着。夕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混凝土平台上,和桥墩巨大的阴影叠在一起。
平台上渐渐有了人声。是疲惫到极处后的那种低语,不成句子,像叹息。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给我口水……”
“手机泡透了,妈的……”
没有人提抢险多成功,没有人欢呼胜利。在真正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人那里,胜利从来不是欢呼,而是劫后余生那种虚脱的、带着后怕的沉默。
谢飞扬摸出手机——防水袋保护着,还能用。屏幕亮起,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李晓航。还有一条短信:
“导流板已收回,新桥一切正常。我在家等你。”
后面跟了个简单的表情符号:❤
他看着那个心形符号,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打字回复,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还有些发抖:
“这就回。平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想吃妈做的汤面。”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那截铅笔也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内兜。转身时,他看见平台上的人们已经开始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收拾散落的工具,检查设备。秩序在疲惫中慢慢恢复。
“收队吧。”谢飞扬提高声音,那声音在开阔的江面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足够清晰,“留两个人值守监测,其他人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的点头,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对他竖起大拇指,但都没说话。不需要说话。他们从早上七点奋战到现在,十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悬着心,每一秒都可能出意外。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谢飞扬最后一个离开平台。走下临时搭建的钢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墩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桥墩上新旧混凝土的色差在夕照下格外明显——那是1998年加固的痕迹,和今天新覆盖的部分。像一个老人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刻着一段记忆,一场战斗。
江水拍打着桥墩基座,声音沉稳而规律。
平安了。
至少今夜,平安了。
****
晚上八点零七分。
谢飞扬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时,感觉方向盘沉重得像是焊在了手上。十一个小时的全身紧绷,此刻放松下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下车,而是仰头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低沉的嗡鸣。远处有别的车入库的声音,轮胎碾过环氧地坪,发出湿润的摩擦声。
他睁眼,看向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换下来的湿透的工装和救生衣,散发着江水、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拎起袋子,推门下车。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的轿厢壁映出他的样子:头发凌乱,脸上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泥渍,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阴影。工装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小时候爬老桥钢梁时刮的。
“叮。”
电梯停在十七楼。门开,走廊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1702室门前,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但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食物温暖的香气、还有家里特有的那种气息——书籍纸张的味道、绿植淡淡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柔顺剂的甜香——一齐涌了出来。
李晓航站在门内。
她也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用干发巾包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棉质的,看起来很舒服。最明显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四个多月了,已经开始显怀。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两秒。
然后李晓航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谢飞扬进屋,弯腰换鞋。她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眉头微皱:“都湿透了。”
“嗯。”谢飞扬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先去洗澡。”李晓航把塑料袋拎到阳台洗衣区,“热水放好了。衣服脱下来放门外篮子里。”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丈夫加班晚归的夜晚。但谢飞扬听得出,那平常底下压着担忧、紧张,和此刻终于放松下来的细微颤抖。
他点头,走向卫生间。
路过客厅时,他瞥见餐厅的灯亮着。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中央是一锅冒着热气的汤面,旁边还有几碟小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一小碟酱牛肉。简单的家常菜,但在此时此地,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浴室里水汽弥漫。谢飞扬脱掉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扔进门外的脏衣篮。打开花洒,热水倾泻而下,冲在紧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舒爽。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今天的画面:飙升的曲线、叠加的图纸、风雨中的抢险平台、石笼入水时翻涌的浪花……还有1998年那个跃入江水的背影。
“爸爸……”
他低声喃喃,也不知道是叫谢援朝,还是在想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手指起皱,他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灰色棉质长裤,浅蓝色T恤,都是李晓航提前放在浴室架上的。
镜子蒙着水雾。他用手抹开一片,看着镜中的自己。疲惫写在脸上,但眼神还算清明。
走出浴室时,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不是李晓航。
是母亲王秀英。
“……盐少放点,晓航现在不能吃太咸。” 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我知道,妈。”李晓航应着,“就放了一小勺。”
“姜茶在保温壶里,一会儿让他喝一碗。淋了这么久的雨,驱驱寒。”
“嗯。”
谢飞扬站在走廊拐角,没立刻过去。他听着母亲和妻子的对话,那些最平常的家常话,此刻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1998年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样的雨后天,也是湿透的衣服,也是家里煮好的热汤面。只是那时母亲秀英三十三岁,头发还是黑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不多说话,只是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时他十三岁,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哭。父亲没了,天塌了,她为什么不哭。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人的眼泪,是流在心里的。流得多了,心就成了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二十年的波澜。
“飞扬?”李晓航从厨房探出头,“洗好了?快来吃饭。”
“来了。”
谢飞扬走进餐厅。母亲正端着最后一碟菜——清炒豆苗——从厨房出来。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欲言又止,但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平静。
“妈。”谢飞扬叫了一声。
“嗯。”母亲应了,把菜放在桌上,“坐下吃吧。面要坨了。”
四人在餐桌旁落座。谢飞扬和李晓航坐一边,秀英坐对面,还有一张椅子空着——那是留给李建国的。老人刚才来电话说马上到,路上堵车。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
汤面很香。骨头汤熬的底,里面卧着荷包蛋、几片火腿、青菜,面上撒了葱花和香菜。谢飞扬吃了一大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
“今天……”李晓航开口,又停住,看向谢飞扬。
谢飞扬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放下筷子,看向母亲。
“妈,”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抢险,我们用上爸爸当年画的图了。”
王秀英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就那么僵在那里。筷子尖上是一片薄薄的酱牛肉,颤了颤,掉回了碟子里。
餐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然后王秀英慢慢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目光从谢飞扬脸上,移到李晓航脸上,最后落在李晓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目光很沉,像浸了水的棉布,湿漉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
“那就好。”
三个字,声音平稳得可怕,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着白,微微发抖。
谢飞扬看着母亲的手。那是一双教师的手,常年握粉笔,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有些变形;也是一双母亲的手,洗衣服做饭,操持家务,手背上有淡褐色的老年斑。
那只手在抖。
“他没白画。”
王秀英又说了一句,声音依然平稳。但这次,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片掉落的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别的什么沉重的东西。
咽下去后,她抬起头,这次目光直视着谢飞扬。
看了很久。
久到谢飞扬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某种磐石般的、沉淀了二十年的重量:
“你们……也没白忙。”
话音落下,餐厅里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和刚才不同了,不再紧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应该是爸来了。”李晓航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李建国。老人也换了干净衣服,但头发还湿着,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爸,妈怎么没来?。”谢飞扬站起来。
“坐着吃你的。”李建国摆摆手,在空位上坐下。王秀英已经起身去厨房给他盛面了。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李建国也不客气,呼呼吃了好几口,才长出一口气:“你妈有点难受,先不来了。你这一天……够劲。”
“那边都安排好了?”谢飞扬问。
“安排好了。留了人值守,监测数据已经稳定了。”李建国喝了口汤,看向王秀英,“秀英,今天这面煮得地道。”
王秀英点点头,没说话,但神色柔和了些。
四人继续吃饭。气氛比刚才松弛了许多,开始有些家常的对话。
“晓航多吃点。”王秀英给李晓航夹了一筷子豆苗,“你现在是两个人,营养要跟上。”
“谢谢妈。”李晓航笑着应了。
“今天导流板操作顺利吗?”李建国问李晓航。
“很顺利。”李晓航放下筷子,说起专业话题时,眼睛会微微发亮,“新桥的导流系统发挥了关键作用。我们争取到了六个小时的窗口期,不然传统抛石根本来不及。”
“角度是你调的?”李建国问。
“嗯。谢飞扬给了关键参数——偏东17到19度,重点关注西北角。我守着控制台微调的。”李晓航说着,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宝宝今天也很乖,没闹。”
李建国看看她,又看看谢飞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好,好。你们俩……配合得好。”
他顿了顿,夹起一片酱牛肉,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目光飘向窗外——从餐厅窗户,能看见远处江面上新老两座桥的轮廓。新桥灯火辉煌,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光带;老桥则沉静得多,只有几盏航标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今天投石笼的时候,”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我好像看见……援朝在水里。”
气氛凝滞了。
谢飞扬抬起头。
李晓航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王秀英慢慢放下汤勺,陶瓷勺柄碰触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李建国没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继续说:“就在三号墩西北角那儿,水最急的地方。我指挥投石笼,一笼下去,水花溅起来老高。水花落下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在水里,对我点了点头。”
老人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粗粝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也可能是眼花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眼睛不好使了。”
“爸,”谢飞扬轻声说,“我也看见了。”
李建国猛地看向他。
“不是真的看见人影,”谢飞扬解释,声音很稳,“是感觉。石笼投下去,水稳住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
他没说感觉到什么。但李建国听懂了,王秀英听懂了,李晓航也听懂了。
有些存在,不需要看见。
它在风里,在水里,在每一次桥身轻微的震颤里,在每一组稳定下来的数据里,在每一个守住后的平安夜里。
王秀英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擦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吃饭吧。面要凉了。”
“对,吃饭吃饭。”李建国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感伤从未存在。
但餐桌上的气氛彻底不同了。
那是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说的联结。四个坐在灯光下吃饭的人,心里都装着同一条江,同一座桥,同一个逝去又从未离开的人。
李晓航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飞扬的手。两人的婚戒碰在一起,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谢飞扬回握,用力地。
晚饭后,李建国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累了一天,你们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爸,我送你。”谢飞扬站起来。
“送什么送,就几步路。”李建国摆手,“你陪着晓航。秀英,我走了。”
“路上慢点。”王秀英送他到门口。
门关上。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秀英开始收拾碗筷,李晓航要帮忙,被她拦住了:“你坐着。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
“妈,我没那么娇气。”
“坐着。”王秀英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李晓航只好坐回餐桌旁。谢飞扬也没闲着,帮着把剩菜收进冰箱,擦桌子。
母子二人配合默契,无声地在厨房里忙碌。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这些最平常的家居声响,此刻却像某种安魂曲,抚平了一天的惊涛骇浪。
收拾妥当后,王秀英解下围裙,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了。我回去了。”
“妈,今晚住这儿吧。”谢飞扬说,“太晚了。”
“不远,就两站路。”王秀英摇头,“明天一早还有课。”
她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休返聘,依然带班。用她自己的话说:“闲不住,跟孩子们在一起,心里敞亮。”
谢飞扬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你陪晓航。”王秀英说着,走向玄关换鞋。
李晓航走过来,递给王秀英一个保温杯:“妈,姜茶带着,路上喝。”
王秀英接过,看了看儿媳,又看了看她的小腹,目光柔软下来:“好。你们早点睡。”
“妈,”谢飞扬忽然叫住她。
王秀英回头。
“爸的图,”谢飞扬说,“今天救了桥,也救了好多人。”
王秀英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
夜里十点一刻。
李晓航洗漱完,穿着柔软的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桥梁工程案例集,但她显然没看进去,目光飘忽。
谢飞扬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他闹你没?”
“没,可乖了。”李晓航放下书,抓住他的手,“倒是你,今天吓死我了。”
“不是没事嘛。”
“万一有事呢?”李晓航的声音很轻,但透着后怕,“万一导流板失效,万一石笼没投准,万一……”
“没有万一。”谢飞扬打断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肚子,“我们做到了。”
李晓航看着他,眼睛在台灯光下亮晶晶的:“谢飞扬,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在控制室,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谢飞扬坦白,“在平台上,看着数据曲线往上飙的时候,我手抖得对讲机都快拿不住了。”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那笑里有余悸,有庆幸,也有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某种亲密。
笑过后,李晓航靠进他怀里:“我们去看会儿江吧。”
“好。”
两人起身,来到客厅外的阳台。这是个封闭式阳台,三面落地玻璃,视野极好。正对着的,就是松花江,和江上并肩而立的两座桥。
夜里起了些雾,江面朦朦胧胧的。新东江桥的拉索灯带全部亮起,蓝白色的LED灯光勾勒出流畅的桥体线条,像一条发光的巨龙横卧江上。
而老东江桥,则沉在相对的暗处。只有桥塔顶端的航空障碍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红白交替,像沉默的守望者眨着眼睛。桥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钢铁的骨架显得格外硬朗、沧桑。
一明一暗,一新一旧,一动一静。
却奇异地和谐。
谢飞扬推开一扇窗。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风吹起李晓航的发梢,她微微眯起眼。
“真美。”她轻声说。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江,看着桥,看着这座他们出生、长大、并且决心终老的城市。
“谢飞扬。”李晓航忽然开口。
“嗯?”
“今天抢险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今天失败了,桥没守住,会怎么样?”
谢飞扬沉默了片刻。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凉意。
“不会怎么样。”他说,“桥塌了,可以再建。人没了,才是真的没了。”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因为……”谢飞扬望向老桥的方向,那里只有几点闪烁的灯火,“因为有些东西,不只是一座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爸跳下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要为这座桥牺牲’,而是‘这座桥连着两岸,桥上每天要过多少车,多少人’。李叔——你爸,当年按着我爸的图加固,想的也不是‘我要保住这座桥的荣誉’,而是‘不能让援朝白死,不能让桥上的人出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晓航:“我们今天拼命,想的也不是‘我们要创造什么奇迹’,而是‘不能辜负他们,不能让历史在这里重演,不能让这座守护了这座城市八十多年的桥,倒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李晓航静静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晓航,”谢飞扬握住她的手,“我以前也怕。怕历史重演,怕我们也要付出那样的代价。但今天我知道了——”
他指向窗外,指向那两座桥:
“历史不会重演。它变成了桥墩里的钢筋,变成了数据里的曲线,变成了我们做选择时的底气。”
“我们不是在重复牺牲。”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是在把牺牲,变成守护的力量。”
李晓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太过汹涌的情感,找不到出口,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谢飞扬把她拥入怀中。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T恤。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不哭了。”他低声说,“都过去了。桥守住了,人都平安,你和宝宝也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李晓航在他怀里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谢飞扬,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
“肺腑之言。”
“应该记下来,以后讲给宝宝听。”
“好。”
两人又依偎着站了一会儿,看江,看桥,看这座城市不眠的灯火。
忽然,李晓航的肚子动了一下。
很明显的胎动。
“呀。”她轻呼一声,抓住谢飞扬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宝宝动了。”
谢飞扬的手掌贴着她温暖的小腹,感觉到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又像某种生命的鼓点。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一切——今天的惊险、二十年前的牺牲、八十年的风雨——都串联了起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过去流到现在,再流向未来。
父亲跳入江水时,是否想过,二十年后,他的儿子会站在这里,守着他用命换来的桥?
母亲在那些不眠的夜晚,是否想过,二十年后,她会有一个儿媳,即将生下她的孙辈?
而他和晓航,此刻摸着这个未出世的小生命,是否敢想,再过二十年,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会怎样看待这两座桥?会怎样理解这个家族的故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此刻,江在流,桥在立,人在爱。
这就够了。
“起风了,进去吧。”谢飞扬轻声说。
“嗯。”
他们拉上窗户,走回客厅。阳台门关上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
新桥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万千光点,随着波浪微微晃动。
老桥隐在夜色中,只有那几盏航标灯,依然忠实地闪烁着。
像守望者的眼睛,看过了八十年的风雨,还将继续看下去。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下。
餐桌上还留着收拾后的痕迹:一沓文件散在那里,是今天的抢险报告。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那份泛黄的、1998年手绘图纸的复印件。图纸边缘磨损,水渍晕染,但铅笔线条依然清晰有力。
图纸旁边,静静地躺着那半截H型铅笔。
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这一切。
报告上墨迹未干的数字,图纸上跨越二十年的线条,铅笔上经年累月的摩挲痕迹——它们在一起,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牺牲和传承的故事。
窗外的风大了些,从阳台窗户的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桌面。
图纸的一角微微卷起,又缓缓落下。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个承诺。
夜深了。
江流不息。
桥,依然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