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缓慢地淌过医院七楼走廊的窗台。李晓航坐在产科诊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对折了一次的化验单。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潮湿,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低头,又一次展开化验单。
那些医学术语和数字对她这样的结构工程师来说并不难懂——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孕酮、雌二醇,每个数值后面都跟着参考范围和那个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结论:“宫内早孕,约6周”。
诊室的门开了,前一位就诊的女士走出来,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护士探出头:“李晓航,请进。”
李晓航站起身的瞬间感到轻微的眩晕。她扶了下椅背,深深吸了口气。走廊尽头那扇窗正好对着松花江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两座桥的剪影——新桥的斜拉索在晨光中像竖琴的琴弦,老桥的钢桁架则像一本打开的书,书页是暗红色的。这个意象让她莫名安定了些。
诊室里,主治医师张主任正在电脑前调取她的档案。这位女医生约莫五十岁,鬓角已有白发,但眼神明亮温和。
“坐。”张主任从眼镜上方看她,“怎么样,最近有没有特别不舒服?”
“就是有些嗜睡,胃口时好时坏。”李晓航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早上刷牙时会恶心。”
“正常反应。”张主任滑动鼠标滚轮,屏幕上跳出她的超声图像,“你看,孕囊在这里,形态规则,位置很好。这是卵黄囊,这是胎芽——”她移动光标,指着一个微小但清晰跳动的光点,“已经有胎心了。”
李晓航凝视着那个闪烁的小点。它那么小,几乎只是一个像素的跃动,却又那么有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存在着。她突然想起在大学时做过的桥梁振动实验——那些精密的传感器捕捉到的,也是这样的周期性脉动。只是此刻屏幕上的这个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四次,属于一个正在形成的生命。
“胎心很好。”张主任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欣慰,“各项指标都显示这是个很健康的早期妊娠。不过——”她顿了顿,转向李晓航,“你的血常规显示有些贫血,而且激素水平提示你最近可能过度疲劳。你是做工程设计的对吧?”
“桥梁设计。”
“那就对了。”张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孕早期很重要,尤其是前三个月。我知道你们搞工程的经常熬夜赶图,但现在必须调整节奏。每天至少保证八小时睡眠,营养要均衡,情绪要平稳。可以适当散步,但不要剧烈运动。”
她打印出几张单子,逐一交代:“这是补充铁剂和叶酸的处方,这是下次产检的时间安排,这是注意事项清单。有任何出血或剧烈腹痛,随时来急诊。”
李晓航接过那些纸,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医生,”她问了一个其实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孩子……现在安全吗?”
张主任看了她两秒钟。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理解。“从医学角度看,它现在很安全。但生命的‘安全’从来不只是医学问题,对不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示意李晓航过来,“你看那边。”
从这扇窗看出去,两座桥更加清晰。早班火车正从老桥上驶过,与晨雾混在一起,拖出长长的白色轨迹。新桥上已经车流如织,车灯在薄雾中连成流动的光河。
“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二十八年。”张主任轻声说,“看过太多新生命到来。有的在最好的条件下依然脆弱,有的在难以想象的艰难中顽强生长。我能告诉你的是——生命本身就有一种力量,它选择开始,就会努力继续。我们能做的,是给它一个尽可能好的环境。”
李晓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没有任何外在迹象。但那个跳动的小点就在里面,在屏幕上看过一眼,就再也无法忽视。
“谢谢您,张主任。”
“不客气。恭喜你,李工。”医生握住她的手,“做母亲是件了不起的事。当然,”她眨眨眼,“也是件需要学习的事。下次产检记得带丈夫一起来。”
走出诊室时,李晓航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走廊里的嘈杂声再次涌入耳中,但这次她听出了不同的层次——那个角落里婴儿的哭声里有急切的需求,那对年轻夫妻的低语里有犹豫也有期待,护士推着药品车发出的轮子滚动声稳定而规律。所有这些声音,和那张化验单上的数字、超声屏幕上的光点、医生叮嘱的话语混在一起,在她的身体里酝酿成一种复杂的、尚未命名的情感。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是谢飞扬的微信:“防汛指挥部临时会议,老桥西侧三号墩数据有波动。我晚点到医院,你先检查,结束告诉我位置。”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不着急。”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她又加了一句:“数据波动大吗?”
几乎是立刻,谢飞扬的回复跳出来:“还在可控范围,但需要会商。放心。”
“放心”这两个字让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怎么可能放心?西侧三号墩——那是老桥九个桥墩里最让她在意的一个。不仅因为它的结构特殊,更因为它承载着一段家族记忆。1998年特大洪水时,正是这个桥墩出现过险情,叔叔谢援朝……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乘电梯下楼时,李晓航选择了靠窗的位置。电梯缓缓下降,城市的轮廓在窗外展开。哈尔滨的五月清晨还带着凉意,街边的丁香已经开了第二茬,淡紫色的花簇在微风中颤动。这座城市对她来说既是故乡,也是一本需要不断重读的书——每一座桥、每一栋老建筑、甚至街道的走向,都写着历史。
她出生在这里,在能看懂图纸之前就先认识了东江桥的轮廓。小时候,父亲李建国常把她架在肩头,沿着江岸散步。他会指着那座暗红色的钢铁巨物说:“晓航你看,那是爷爷们建起来的桥。”那时她不懂“爷爷们”具体指谁,只觉得桥很大,父亲的肩膀很稳。
后来她知道了,那些“爷爷们”包括她的曾祖父李守仁、谢飞扬的曾祖父谢怀瑾,以及更多没有留下名字的工匠。再后来,她学了结构工程,去了国外留学,参与过世界各地的桥梁设计,最后又回到这里,亲手设计了新东江桥。人生画了一个圆,起点和终点都在松花江畔。
但现在,这个圆里可能要加入一个新的点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面包房刚出炉的列巴的焦香。李晓航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叫车。她需要一点时间,让刚才诊室里接收到的信息沉淀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晓航啊,今天去检查了吧?结果怎么样?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你爸买了新鲜的江鱼。”
母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李晓航按下语音键,停顿了几秒才说:“妈,检查刚做完。一切都好。晚上……看飞扬那边会议结束的时间吧,我晚点跟你说。”
她没说“怀孕”这个词,但母亲一定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什么。母女之间有种奇妙的默契,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李晓航不自觉地走向江边的方向。穿过两个街区后,松花江就在眼前铺展开来。晨雾正在散去,江水是沉静的灰绿色,流速平缓。这个季节的松花江是温柔的,要等到七月汛期,它才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那两座桥。
新东江桥在晨光中呈现出银灰色的光泽,那是现代钢材特有的冷调。桥塔高耸,斜拉索从塔顶辐射开来,像巨大的竖琴。这座桥是她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作品,从概念设计到施工图,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去年通车那天,她站在桥中央,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因车流而产生的轻微振动,那种成就感难以言表。
但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旁边那座老桥上。
与线条流畅的新桥相比,老桥显得笨重而古朴。钢桁架结构裸露在外,每一根杆件、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八十四年的风雨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油漆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锈迹,有些铆钉头已经磨损,钢板上能看到细微的变形。但它依然屹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老桥已经封闭,改作了观景步道。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凝视。是谢飞扬。
“会议刚结束。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我在江边,老桥南岸的步道入口。”
“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李晓航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制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两座桥的全貌——新桥在前,老桥在后,形成一种奇特的时空叠加。她的目光在新桥的流线型轮廓和老桥的几何构图之间来回移动,突然想到一个结构力学中的概念:静不定体系。
有些桥梁结构,它的受力不能单纯通过平衡方程求解,需要同时考虑变形协调条件。就像现在她面临的状态——新生命、职业生涯、家族责任、个人情感,所有这些力同时作用在她身上,构成了一个高度静不定的体系。解这样的体系需要迭代,需要试算,更需要耐心。
不远处,几个晨练的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连绵。江鸥在水面上盘旋,偶尔俯冲啄食。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以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谢飞扬的车出现在视野里时,李晓航正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新桥在今日流量下的动力响应。这个习惯性的思维活动让她感到某种安慰——数字和公式是确定的,可预测的,不像生命那样充满未知。
车停稳,谢飞扬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有些乱,显然是早上匆忙出门没仔细打理。但眼睛很亮,那种工程师特有的、面对技术问题时的专注神情还停留在脸上。
“等久了?”他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早上江风大,怎么不多穿件外套?”
“不冷。”李晓航看着他,“三号墩的数据怎么回事?”
谢飞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图表。“你看,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测数据。沉降速率在正常范围内,但凌晨三点开始,倾斜传感器显示有微小但持续的角度变化。”他放大图表,“变化量很小,0.003度,但趋势一致。”
“持续多长时间了?”
“到现在四个半小时。”谢飞扬滑动屏幕,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振动频率监测。基频有0.1赫兹的偏移,虽然也在允许范围内,但结合倾斜数据,需要关注。”
李晓航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那些曲线。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担心,而是进入了专业状态。“地质雷达扫描做了吗?”
“今天下午安排。已经联系了勘测院,他们会带最先进的设备过来。”谢飞扬顿了顿,“其实……数据本身并不太异常。每年的这个时候,冻土层融化,桥墩都会有轻微调整。只是今年这个调整模式有点特别,像是基础某个局部的约束发生了变化。”
他说得很克制,但李晓航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三号墩的基础——那是老桥最深的部分,一直延伸到河床下二十米。如果那个部位出现问题,维修难度会非常大。
“你怎么看?”她问。
谢飞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江面上的老桥。“我不知道。可能需要一次彻底的勘察。1998年之后,那个桥墩虽然加固过,但毕竟这么多年了……”
他没说完,但李晓航明白。1998年。那是个在家族记忆中永远带着湿冷雨水和混浊江水气息的年份。
“先等地质雷达的结果吧。”她说,把手机还给他,“医生说我有点贫血,需要多休息。”
这话转移了谢飞扬的注意力。他立即转过头,仔细端详她的脸:“还有呢?检查结果怎么样?”
李晓航从包里拿出那张化验单,递给他。
接下来的十几秒钟里,时间仿佛变慢了。她看着谢飞扬展开纸张,看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这是……”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李晓航点头。
谢飞扬又低头看化验单,再看她,再看看化验单。这个循环重复了三四次,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多久了?”
“六周左右。”李晓航指了指单子上的数据,“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很好。”
“胎心……”谢飞扬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你……你听到了?”
“看到了。超声屏幕上,一个小光点在跳。”李晓航描述得很平静,但谢飞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坐下,握住她的双手。“晓航,这……这是真的?我要当爸爸了?你要当妈妈了?”
他的手掌很热,微微颤抖。李晓航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拿到化验单到现在,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抽离状态,像是在观察别人的故事。直到此刻,看到谢飞扬毫不掩饰的激动,那种真实感才真正击中了她。
“是真的。”她说,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谢飞扬把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烟草味——他肯定在会议间隙抽了烟,这是压力大时的习惯。
“太好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她的颈侧,“这真是……太好了。”
他们在江边的长椅上拥抱了很久。晨练的老人已经散去,早高峰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江鸥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世界在照常运转,但对他们来说,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松开怀抱后,谢飞扬还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关节。“医生还说了什么?要注意什么?你需要吃什么?我马上查——”他说着就要掏手机。
“别急。”李晓航按住他的手,“医生给了注意事项清单,开了补充剂。主要是多休息,营养均衡,保持情绪平稳。”
“情绪平稳……”谢飞扬重复着,突然笑了,“这对我来说可能有点难。我现在……”他摇摇头,笑容扩大,“我现在感觉能跳起来碰到桥塔。”
看着他孩子气的表情,李晓航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动了。也许事情没她想得那么复杂。也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我们先回家吧。”她说,“我有点累了。”
“好,回家。”谢飞扬扶她站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瓷器。上车时,他特意为她调整了座椅角度,系安全带时手指都有些笨拙。
车子驶离江边,融入城市早晨的车流。李晓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早晨,一切都显得不太一样。那些牵着孩子手的母亲,那些推着婴儿车的父亲,那些校门口穿校服的学生,所有这些与“下一代”相关的画面,突然都有了新的意义。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谢飞扬突然说:“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今晚出去吃饭?或者叫上爸妈一起?”
“今晚你不是还要分析三号墩的数据吗?”
“数据可以明天再看。”谢飞扬毫不犹豫地说,“今天……今天不一样。”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穿过十字路口。李晓航看着前方道路,轻声说:“那就叫上爸妈吧。不过别在饭店了,在家里吃吧,安静些。”
“好,听你的。”谢飞扬的嘴角一直上扬着,“我给我妈打电话,你给你爸妈打。对了,要告诉奶奶吗?”
“当然要告诉。”李晓航说,“奶奶一定会很高兴。”
“她可能会哭。”谢飞扬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知道的,她一直说想看到第四代。”
第四代。这个词让李晓航心里一动。是啊,如果这个孩子顺利出生,就是李家和谢家的第四代了。从曾祖父李守仁、谢怀瑾那代人建造东江桥开始,到祖父李振江、谢楠那代人守护它,再到父亲李建国和她这一代延续它,现在,一个新的生命即将加入这个与桥紧密相连的谱系。
车子驶入他们居住的小区。这是去年新交房的高层住宅,他们买下了二十楼的一个单元,因为从这里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松花江和两座桥。装修花了三个月,搬进来才不到半年,家里还留着新家具和新房子的气息。
电梯上升时,谢飞扬一直握着李晓航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指腹和虎口有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茧子。这双手能绘制精密的图纸,能操作复杂的监测仪器,能安抚焦虑的施工人员,现在,它将学习如何拥抱一个婴儿。
家门打开时,阳光正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客厅明亮通透。李晓航换了拖鞋,走到窗边。从这个高度看出去,两座桥的视野更加完整。新桥像一道银色的弧线划过江面,老桥则像一行坚实的诗句,书写在江水之上。
“我去买菜。”谢飞扬在她身后说,“你休息一下,或者……你想吃什么?我一起买回来。”
“随便做些清淡的就好。”李晓航转过身,“飞扬,我想先不告诉单位。”
谢飞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等稳定一些再说。你现在的项目……”
“新桥的后期监测报告下周要交,不过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了。”李晓航走到沙发边坐下,感觉确实有些疲惫,“我可以在家工作几天。”
“那就好。”谢飞扬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晓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他斟酌着词语,“愿意让这个孩子来到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这个词组让李晓航鼻子一酸。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图纸和计算,是混凝土和钢材,是汛期和枯水期,是历史数据和实时监测。现在,要有一个新生命进入这个世界了。
她伸手抚摸谢飞扬的脸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
“但承受这一切的是你。”谢飞扬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我保证。”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让李晓航几乎要相信,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可以被这份坚定驱散。几乎。
谢飞扬出门后,房子里安静下来。李晓航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房。这间房间是他们共同的工作空间,两面墙是书柜,塞满了专业书籍和资料;一面墙是窗户,正对江景;还有一面墙,挂着一幅特别的作品。
那是一幅手绘的“桥梁谱系图”。
不是正规的工程图,更像是家族树的变体。图纸中央是东江桥的简笔画,从它延伸出三条主时间线:建造与沦陷(1932-1945)、战争与重生(1946-1959)、守护与传承(1960-2018)。每条时间线上都标注着关键节点和人物,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
李晓航站在图前,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移动。
1934年,桥建成。旁边贴着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李守仁和谢怀瑾。照片已经泛黄,人脸模糊,但能看出大致轮廓。李守仁穿着中式短褂,谢怀瑾穿着西装,两个本来不会有交集的人,因为一座桥联系在了一起。
1945年,桥在战火中受损但得以保存。那是曾祖父们用智慧和勇气完成的奇迹。
1957年,特大洪水冲毁铁路桥,祖父李振江和谢楠带领抢险。那是父辈们用坚韧和专业铸就的传奇。
1998年,又一次特大洪水,三号墩出现险情,谢援朝叔叔……
李晓航的目光停在1998年那个节点上。那里贴着一张彩色照片,是谢援朝参军前的留影,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为了桥,也为了人。”
她记得这张照片的故事。那是谢援朝入伍前一天,两家人一起吃饭时拍的。父亲李建国后来告诉她,那天谢援朝喝了不少酒,搂着李建国的肩膀说:“哥,我去了部队,桥就交给你了。”李建国回答:“放心,桥在我在。”
半年后,谢援朝在抗洪抢险中牺牲。李建国真的用余生践行了那句“桥在我在”。
李晓航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如果谢援朝叔叔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多岁了,也许已经有了白头发,也许会在周末带着家人来江边散步,指着桥对孩子们说:“看,那是叔叔和很多人一起保护下来的。”
但历史没有“如果”。牺牲一旦发生,就成了家族记忆里一道永久的刻痕。
她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来到代表现在的时间线。那里有她设计的的新桥效果图,有她和谢飞扬的合照,还有他们各自的职业轨迹。而现在,需要增加一个新的标记了——一个代表新生命的标记。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铅笔,在2018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停顿了。该用什么词标注这个点?她想了想,写下两个字:“延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写完这两个字,她后退一步,审视整幅图。从1934年到2018年,八十多年的跨度,三代人的足迹,都围绕着同一座桥展开。而现在,第四代即将加入这个叙事。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书桌边缘。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某种存在意义上的冲击——她正站在时间河流的一个交汇点上,往前看是未来,往后看是历史,而她自己,是连接这两端的桥梁。
手机在书房外响起。李晓航定了定神,走出去接听。
是母亲。“晓航啊,飞扬刚才打电话来,说晚上要一起吃饭,是不是……有好消息?”
母亲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期待。李晓航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在家里,可能正在择菜,或者整理东西,但全部注意力都在这通电话上。
“妈,”她听见自己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完全寂静。然后传来一声抽气声,接着是母亲带着哭腔的笑声:“真的?真的吗?多久了?医生怎么说?你感觉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涌来,李晓航一个个回答:“六周,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很好。我有点贫血,需要多休息,其他都还好。”
“贫血?那要补铁,我晚上熬红豆粥,那个补血。还有,要多吃瘦肉、菠菜……对了,不能喝茶和咖啡,会影响铁吸收。你等着,我记下来……”母亲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妈,别太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母亲的声音又哽咽了,“这是大事,天大的事。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飞扬说晚上大家一起说。”
“好,好。晚上我们早点过去,我来做饭,你们别操心了。”母亲顿了顿,声音放轻,“晓航,你……你高兴吗?”
这个问题让李晓航愣住了。高兴吗?她想起看到超声屏幕上那个跳动光点时的震撼,想起谢飞扬激动的拥抱,想起母亲此刻声音里的喜悦。应该高兴的,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消息。
但为什么,在所有这些情绪之下,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感觉得到?
“高兴。”她最终说,“妈,我高兴的。”
“那就好。”母亲似乎松了口气,“怀孕是辛苦,但也幸福。你会是个好妈妈的,我相信。”
好妈妈。这个词对李晓航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能设计出承载万吨重量的桥梁,能解决复杂的结构力学问题,能在国际会议上用流利的英语做报告,但关于如何做一个母亲,她的知识几乎为零。
又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李晓航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天色渐近正午,阳光明亮了许多,江面上波光粼粼。新桥上有一列火车通过,黑色的车厢在暗红色的钢架间移动,像一串移动的音符。
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没有任何外在迹象证明一个新生命的存在。但那个跳动的小点就在里面,以每分钟一百二十四次的频率,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工作群的留言。同事在问新桥监测报告的一个数据细节。李晓航回复后,又查看了几封邮件。世界不会因为个人生活的变化而停下脚步,工作还在继续,桥还需要守护。
她忽然想起张主任的话:“生命本身就有一种力量,它选择开始,就会努力继续。”
也许她需要的,就是相信这种力量。
谢飞扬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不仅有食材,还有几本育婴书和一盆绿植。
“卖花的大姐说,绿萝能净化空气,对孕妇好。”他把那盆茂盛的绿萝放在客厅角落,“书是我在书店随便翻的,你先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再买。”
李晓航翻看那些书。《孕产期完全指南》《新手父母必读》《0-1岁婴儿护理》……封面都是温馨的暖色调,印着可爱的婴儿照片或卡通图案。这些书和她书房里那些深蓝色封面的《钢结构设计规范》《桥梁抗震理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可能得从头学起了。”她轻声说。
“我们一起学。”谢飞扬正在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声音从那里传来,“我查了,现在有很多育儿课程,我们可以一起去上。”
李晓航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谢飞扬正把蔬菜一样样放进冰箱,动作有条不紊。他做事一向这样,认真,仔细,考虑周全。作为工程师,这是优点;作为伴侣,这也是优点;那么作为父亲呢?
“飞扬,”她突然问,“你想象过我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吗?”
谢飞扬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她,很认真地想了想。“想象过一点。我想过带孩子去江边,告诉他这座桥的故事。想过教他认图纸,虽然不一定让他学工程。想过……”他笑了笑,“想过很多零碎的片段,但没有一个完整的画面。”
厨房里安静下来。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
谢飞扬走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那只是个梦。”
“但很真实。”李晓航看着他的眼睛,“我醒来后一直在想,这个孩子如果出生在我们家,他的人生会不会也和桥绑在一起?会不会也要面对某种……选择?”
“什么选择?”
“当桥和人需要选择的时候,选择哪一个。”李晓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咱们家的历史里,好像每次面临这样的选择,桥都……”
她没说完,但谢飞扬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晓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松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十三岁。”谢飞扬背对着她说,“记得不太多,但有些画面很清楚。比如葬礼那天,李叔——你爸爸——抱着我,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飞扬,你爸爸是个英雄,但他最希望的,不是你成为英雄,而是你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李晓航从未见过的深沉情绪。
“我们家的确和桥分不开,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必须重复同样的故事。晓航,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可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爷爷们建了桥,父辈们守护了桥。而我们,”谢飞扬走回她面前,“我们要做的是让桥更安全,安全到不需要任何人再为它牺牲。我们要给孩子的是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爱桥,也可以选择爱别的。但无论选择什么,他脚下的地基,应该比我们这一代更牢固。”
他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李晓航心中那片模糊的迷雾。她突然明白了自己那丝不安的根源——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而是害怕他不得不承担某种沉重的宿命。但如果,他们能打破这个循环呢?
“用智慧守护,而不是用血肉填补。”她轻声重复这句话。
“对。”谢飞扬握住她的手,“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厨房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嫩绿的颜色充满了生机。从这扇窗看出去,松花江静静地流淌,两座桥静静地屹立。八百米外,老桥的三号墩监测传感器正在持续收集数据;更远的上游,今年的第一场汛期降雨正在形成云团。
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变化。而在这个五月的上午,在这个可以看见江景的厨房里,两个人握着手,做出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李晓航感到,那个一直在她心中徘徊的恐惧,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开始变得可以面对了。就像工程师面对一个复杂的技术难题——你不需要一开始就看到完整解法,你只需要相信,通过一步步的计算和验证,最终能找到答案。
“晚上爸妈和苏奶奶来,我们好好庆祝。”谢飞扬说,“然后,我们一起面对所有事情。工作上的,家庭里的,还有——”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这个最特别的。”
李晓航点点头,感到眼眶有些发热。这一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它包含了希望,包含了决心,也包含了对未知的坦然接受。
窗外,正午的阳光洒满江面,把两座桥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新桥的拉索闪烁着银光,老桥的钢梁沉淀着暗红。它们并肩而立,跨越时间的河流,连接着两岸,也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而在它们之间,江水永不停歇地流淌,带着融化的雪水、春天的雨水、上游的故事,奔向大海。就像生命本身,一旦开始,就会找到自己的道路,一直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