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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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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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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江桥》连载

第三十章 共振

晨光,像一位迟疑的访客,透过项目部办公室厚重的防尘窗帘缝隙,悄无声息地潜入,在铺满桌面的大型图纸上,切出一道狭长而苍白的光带。

光带里,细小的尘埃缓慢飞舞、旋转,如同李晓航此刻脑海中那些纷乱无序的思绪。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不断闪烁、变化的模拟曲线图上。涡振,这个困扰大型桥梁建设的幽灵,此刻正化身为一团纠缠不清的彩色线条,在她的屏幕上张牙舞爪。

已经连续第四天了。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现在的身心俱疲,李晓航觉得自己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持续拨动的琴弦,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崩断。她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指尖冰凉。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散发着苦涩的余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桌角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A4纸的页边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封面上,标题严谨而醒目:《关于东江桥(老桥)历史振动数据分析及对新桥涡振抑制的潜在启示——监测工程师:谢飞扬》。

这份报告,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领导的项目组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几位资深的高工,包括她的副手,那位以严谨和保守著称的赵工,都明确表示了质疑。

“晓航,不是我们不相信数据,老桥的经验是宝贵,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技术和材料了。用那种‘感觉’来指导我们现在的悬索桥设计,是不是太……玄学了点?”昨天下午的技术讨论会上,赵工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立场坚定。

“是啊,李工。谢工的数据虽然详实,但老桥的结构形式、荷载标准和我们完全不同,这种‘被动阻尼’效应,很难量化,更难以直接套用。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国际上前沿的主动控制算法上?”团队里年轻的博士小王也附和道。

她理解他们的顾虑。科学需要的是可量化、可复现的证据。谢飞扬的报告,更像是一篇基于长期观察和深厚情感的“桥梁传记”,里面充满了定性的描述和历史数据的关联分析,却缺少一个一击即中的、完美的数学建模。

然而,她无法忽视这份报告。不仅仅是因为它来自谢飞扬——那个对老桥了如指掌,眼神沉静得像松花江深水的男人。更是因为,报告里的某些描述,与她脑海中另一个模糊的声音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硬皮笔记本。封面的皮革已经斑驳褪色,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毛笔模糊地写着“工程纪要”四个字。这是她祖父李振江的遗物。

她小心翼翼地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里的纸张比其他地方更显脆黄,上面是祖父那带着几分倔强和笨拙的笔迹,夹杂着一些粗糙的结构草图。在一段关于一次冬季大风后桥梁检查的记录末尾,她看到了这样一行字:

“风过钢梁,其声呜咽,非哀鸣,乃筋骨磨合之韧响。桥之性命,不在表,在骨子里。”

筋骨磨合之韧响……桥之性命在骨子里……

这些充满东方哲学意味和工匠直觉的语言,与谢飞扬报告中那些“特定风攻角下涡脱频率与结构固有频率的错位规避”、“历史荷载下材料微塑性变形形成的自适应机制”等专业术语,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不知为何,李晓航却觉得,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核心。

一种直觉,一种源自血脉和长期专业训练交织而成的直觉,告诉她,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两个世界的交汇处。只是,那层窗户纸,她至今未能捅破。

疲惫感再次袭来,像潮水般淹没着她。她将头靠在冰凉的显示器边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在江边,谢飞扬说起“57年大水”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深沉的痛切与敬仰。那种眼神,她在父亲回忆起祖父时也看到过。那是一种将个人情感与宏大历史、与冰冷建筑深深捆绑后才有的重量。

这份重量,此刻也压在她的心上。

夜幕低垂,城市华灯初上。项目部的同事早已下班,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她这一盏孤灯。白天的喧嚣散去后,寂静便显得格外沉重。

白天的又一次模拟计算失败了。她尝试引入的一个新参数,非但没有抑制振动,反而让模拟系统中的桥梁抖动得更加剧烈,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警报仿佛是对她无情的嘲笑。

挫败感,混合着深深的孤独,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用逻辑和公式解决一切问题,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迷雾中航行,失去了方向。

她拿起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映出她疲惫的脸。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了“谢飞扬”这个名字上。

犹豫只是一瞬。那种渴望交流、渴望被理解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只响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低沉,稳定,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背景里还有仪器运行时特有的、极轻微的“嘀嗒”声。他大概还在监测站的值班室里。

“……”他接得太快,反而让李晓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晓航?”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询问。

“嗯,是我。”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那份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疲惫还是泄露了出去,“你……还在忙?”

“不忙,例行数据记录。”他顿了顿,直接问道,“遇到麻烦了?是涡振的问题?”

他总是这样,敏锐得让人无处遁形。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你那份报告……我看了很多遍,有些地方,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些关联性……你是怎么确定的?还有,‘结构记忆’这种概念,到底该怎么融入我们的动力模型里?”她一口气问了出来,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能想象到他此刻微微蹙起眉头,认真思考的样子。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数据图表,还有我祖父留下的一些手稿笔记,可能对你有帮助。你等一下,我整理一下带过去找你。”

“现在?太晚了吧……”她下意识地说。

“没关系。”他的回答简洁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问题不解决,你今晚能睡着吗?”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心事。李晓航心里微微一颤,一种混合着感激和被理解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不到四十分钟,谢飞扬就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手里提着一个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包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她的办公桌旁,将电脑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打开。

“打扰你休息了。”李晓航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

“别说这些。”谢飞扬头也没抬,利落地接好电源和数据线,“问题早一点厘清,对项目只有好处。”

他的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的界面是复杂的桥梁健康监测系统,各种颜色的曲线和数据流不断刷新。他调出几个历史数据文件,又从那牛皮纸袋里小心地取出几页泛黄的、用钢笔书写的手稿。纸页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是那种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笔体——这是他祖父谢怀瑾的笔记。

“你看这里,”谢飞扬指着屏幕上一条跨越了数十年的振动加速度时程曲线,“这是老桥在57年、97年和08年三次较大台风过境时的数据。注意看它的主振频率响应峰值。”

李晓航拉过椅子,紧挨着他坐下,专注地看着屏幕。

“单纯看频率值,变化不大。但是你看它的能量衰减曲线,”谢飞扬操作鼠标,将三条曲线的衰减部分高亮显示,“每一次大风过后,振动的衰减速度,都有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加快。尤其是经历了76年那场最强台风后,这种变化最为明显。”

他切换到手稿的扫描件,指着一处用红笔圈出的计算式和旁边的备注:“这是我祖父当年的分析笔记。他推测,这可能是高应力循环作用下,部分连接节点或微观材料发生了不可逆的、但有益的‘驯化’(他用的词是‘驯化’),就像一块生铁,经过千锤百炼,内部的晶粒结构变得更加致密,反而提升了某种‘韧性’。”

“驯化……韧性……”李晓航喃喃自语,目光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和泛黄手稿的字迹间来回移动。谢怀瑾的推测,与李振江那句“筋骨磨合之韧响”何其相似!一种跨越时空的印证,让她心头剧震。

“你的意思是,老桥本身,在漫长的服役期内,通过与环境、与荷载的持续互动,‘学习’并‘优化’了自身的动力特性?形成了一种……‘结构性免疫’?”

“可以这么理解。”谢飞扬赞许地点点头,他喜欢她用的这个比喻,“虽然这种‘优化’是被动且微小的,但它真实存在。我的报告里提出的‘混合阻尼’思路,就是想借鉴这种原理。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完全复制老桥的模式,但我们可以尝试在设计中,主动预留一个‘接口’,一个允许桥梁在未来进行微小自我调整和适应的‘柔性空间’,而不是把它设计成一个绝对刚性的、脆弱的完美模型。”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深邃:“绝对完美,有时意味着脆弱。而能容纳些许不完美,懂得与外力共存的系统,往往更具生命力。这或许就是‘桥之性命在骨子里’的现代诠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李晓航脑海中那团纠缠已久的迷雾!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过自己的笔记本和绘图板,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飞扬!”她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我们一直试图用最强的约束去‘压制’振动,把它当成敌人去消灭!但我们或许错了!我们应该像老桥那样,学会‘引导’它,‘化解’它!”

她快速地在绘图板上写画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们可以在主梁两侧特定位置,设置一些非线性的、具有记忆合金特性的辅助阻尼器!它们不像传统的TMD(调谐质量阻尼器)那样追求精确调谐,而是在大风来时,通过自身的相变和迟滞耗能,提供一个‘柔性的、可变的边界条件’,打乱涡旋脱落的规律性,就像……就像给桥装上了一对懂得随风摇曳的‘翅膀’,而不是一副僵硬的‘枷锁’!”

她越说眼睛越亮,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几天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谢飞扬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彩,看着她因为专注和灵感迸发而显得格外动人的侧脸,他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电脑和资料挪开一些,给她腾出更大的空间,然后起身,去饮水机旁,为她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变成了他们两人专属的“作战室”。

李晓航负责将她瞬间迸发的灵感转化为具体的数学模型和初步结构设计。她的思维高速运转,键盘敲击声如同急促的鼓点。谢飞扬则扮演着“历史数据库”和“灵感催化剂”的角色,他不断从老桥的海量数据中提取佐证,或者从祖辈的笔记里寻找支持她构想的古老智慧。

他们时有争论,但每一次争论,都像是思维的火石相互碰撞,迸发出更耀眼的火花。

“这里,记忆合金的触发阈值设定多少合适?太低可能会影响日常行车舒适度!”李晓航指着屏幕上一个参数问道。

谢飞扬立刻调出老桥在不同风速下的振动响应谱:“参考老桥在六级风左右的响应拐点,我认为可以设在这里。这个风速以下,桥体自身的刚度足以应对;超过这个风速,就需要启动‘柔性模式’了。你看,这是我父亲当年记录的一次强风观测,他提到‘风至某一刻,桥身微晃,其势却更稳’,描述的很可能就是类似的一个临界状态。”

“有道理!”李晓航立刻修改参数,眼神中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欣喜。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城市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鼠标点击声、纸张翻动声,以及他们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到了后半夜,极度的疲惫再次向李晓航袭来。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她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终于到了极限。在一次短暂的停顿中,她支撑不住,手臂垫在摊开的图纸上,头一歪,竟就这样趴着睡着了。

谢飞扬正在整理一份数据对比图,抬起头,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拂动。平日里那个干练、锐利、仿佛无坚不摧的女工程师消失了,此刻的她,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谢飞扬的动作停滞了。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欣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悄然流动。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动作极轻地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那件深色夹克,然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它披在了李晓航的肩上。

他的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披好衣服,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她侧后方坐下。他就这样守着她,目光掠过她沉睡的侧脸,落在窗外遥远夜空下的、那座巨大的新桥黑影和旁边更显沉默的老桥轮廓上。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勾勒出他沉默而坚定的身影。他没有继续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忠诚的哨兵,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宁静,守护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思想搏斗后疲惫不堪的同伴。

这一刻,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与安宁。冰冷的工程技术数据,古老的桥梁手稿,沉睡的女工程师,沉默的守护者……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充满了张力,又流淌着温情。

李晓航是被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感觉身上盖着什么东西,带着一丝清冽的、属于谢飞扬的气息。她猛地清醒过来,抬起头,发现那件深色夹克正妥帖地披在自己肩上。

而谢飞扬,就坐在她不远处,正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调整着一个图表。他的侧脸在晨曦中显得轮廓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到她醒来,他转过头,眼神温和:“醒了?时间还早。”

“你……一晚上没睡?”李晓航有些歉然,将夹克递还给他。

“睡了会儿。”他接过衣服,轻描淡写地说,随即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初步成型的、融合了“历史韧性”理念与新材料的“混合阻尼”系统三维模型和模拟分析结果。各项指标曲线都运行在理想的绿色安全区域内。

“我根据你睡前的思路,做了初步的整合和模拟。效果……看起来很不错。”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李晓航凑过去,仔细地看着每一项数据,越看,眼睛越亮。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喜悦,像温暖的泉水,瞬间淹没了她。几天来的焦虑、挫败,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成功了……我们真的找到方向了!”她激动地看向谢飞扬,眼中闪烁着泪光。这不只是技术难题的突破,更是一种理念的胜利,一种跨越时空的传承与创新的共鸣。

谢飞扬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些许。

“走吧,”他关上电脑,站起身,“出去透透气,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清晨的松花江畔,空气清冽,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薄雾如轻纱,在江面上缓缓流淌,对岸的城市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早起的渔船发出“突突”的声响,划破江面的宁静。

建设中的新桥,巨大的桥塔已经耸入云端,钢缆如同巨琴的琴弦,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的冷辉。而旁边,老东江桥默然伫立,斑驳的钢梁上凝结着露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静静地凝视着身边正在成长的后辈。

李晓航和谢飞扬并排坐在江堤的石阶上,手里捧着刚从路边早餐摊买来的热豆浆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呼——”李晓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温暖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仿佛都被这口暖流驱散了不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而且打赢了。”谢飞扬接口道,他也咬了一口包子,目光悠远地望向江面。热食下肚,熬夜的倦意被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满足的疲惫。

晨风吹拂着李晓航的头发,她看着谢飞扬被晨曦勾勒的侧影,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眸,心中涌动着一种复杂而澎湃的情感。是感激,是欣赏,是志同道合的喜悦,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吸引。

她忽然想起之前困扰她的那个问题,那个关于传承与告别的问题。

“飞扬,”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老桥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彻底退役了,甚至……你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也带着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期待。

谢飞扬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要看进她的心里去。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沉默的老桥,仿佛在透过它,凝视着更久远的时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许久,久到李晓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桥,从来就不只是一堆冰冷的钢铁。”

他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爷爷,你爷爷,还有我们父亲那一辈,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甚至生命,都留在这里了。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坚持,他们的汗水,还有那些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故事……都浇铸在这些铆钉里,渗透进这些钢梁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物理的桥,或许会旧,会退役,这是时代的规律,谁也阻挡不了。但是,”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动作缓慢而郑重,“它所承载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在这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血液里,也在……所有记得它、被它连接过的人心里。”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晓航脸上,眼神深邃如同此时的松花江水:“所以,我建新桥,守护老桥,不是为了对抗时间,而是为了让这些东西,能穿过时间,继续传递下去。桥可以更新换代,但这份‘连接’的念想,不能断。”

他的话,像一阵温暖而强劲的风,彻底吹散了李晓航心中最后的一丝迷雾和彷徨。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将一座桥、一段历史、一份责任深深融入骨血里的男人。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被晨光柔化的面部线条。

在这一刻,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那种因共同事业、相互理解、精神共鸣而催生出的情感,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加坚实,更加撼动人心。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户外工作留下的粗糙感,微微有些凉。

在她的手接触到他手背皮肤的瞬间,谢飞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白皙而纤细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那愕然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汹涌的情感所取代。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一点点传递过来。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坚定而有力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包裹着她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和承诺。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穿透薄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也洒在并肩而坐的他们身上。新桥的钢铁巨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老桥则沐浴在温暖的光晕里,斑驳的躯体仿佛也焕发出一种安详而满足的光彩。

江风依旧,水声潺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关于传承,关于理解,关于未来,也关于他们之间那悄然共振的心跳,正在这晨光与水色之间,深深扎根,静待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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