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休无止的雨水浸泡得肿胀、迟滞,最终凝固在1957年8月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哈尔滨的天空,不是灰,是一种绝望的铅黑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压在每个守堤人的心头。雨,早已不是滴落,而是成片地、斜着、蛮横地向下倾泻,砸在江面上、堤坝上、临时帐篷上,发出一种单调而执拗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生命的咆哮。
松花江,这位平日里滋养两岸的温柔母亲,此刻彻底撕掉了伪装,变成了一条暴怒的、翻滚着的黄龙。江水不再是清澈或微黄,而是一种浑浊的、粘稠的赭褐色,像是大地被撕开血管后流出的脓血。它翻滚着,沸腾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拓宽着自己的疆域,吞噬着滩涂,舔舐着堤岸的基脚。水面上,令人心悸地漂浮着上游带来的“贡品”:连根拔起的树木像无助的火柴棍般打着旋儿;肿胀的牲畜尸体时隐时现;偶尔还能看到破碎的门板、木箱,甚至是一整个被冲垮的茅草屋顶,它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上游已然发生的惨剧。
李振江站在江堤最前沿,脚下的泥土早已被浸泡得如同烂粥,每一次挪动脚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带起一坨坨沉甸甸的泥浆。他穿着一件湿透了、紧紧贴在结实肌肉上的白色汗衫(如今已糊满泥泞,看不出本色),雨水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顺着他的板寸头流下,流过他紧锁如铁疙瘩的眉心和那双布满了蛛网般血丝的眼睛,再沿着他那因长期劳作而显得格外粗壮、仿佛桥墩石般结实的脖颈,肆无忌惮地汇入早已湿透的衣襟。他赤着脚,草鞋不知何时已被泥泞吞噬,裤管高高挽到膝盖以上,裸露的小腿肚上,泥浆、细小的划痕和紧绷的肌肉线条混杂在一起。
他就这样像一根被强行打入堤坝的木桩,钉在那里,接近两个小时,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脖颈上青筋的搏动和胸膛沉重的起伏,证明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人。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江心那座正在风雨中痛苦呻吟的东江桥上。他能听到——不仅仅是浪涛那单调的轰鸣,更是桥体在超越极限的荷载下发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吱嘎” 声。那是钢铁的骨骼在哀鸣,是混凝土的肌肉在痉挛。他的父亲,老工匠李守仁,曾无数次在煤油灯下,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桥梁模型,告诉他:“振江,桥,是有魂儿的,有血脉的。它病了,伤了,会哼哼,你得会听。”现在,东江桥就在对他发出最凄厉、最绝望的警告。
“2号墩……”他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近乎梦呓般的沙哑声音。那股自洪水预警发布以来就萦绕在他心头、驱之不散的不安,此刻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基于父亲留下的那些模糊记忆、语焉不详的叹息,以及他自己多年维护中,用双手和眼睛积累下的、对这座桥每一处“肌理”的熟悉,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个在伪满时期建造时就有些“先天不足”的2号桥墩,才是真正的、潜伏在暗处的杀手。他曾无数次在例行检修时,徒手攀爬,用指节敲击那墩体与基础连接处的混凝土,倾听回声;曾在枯水期,仔细观察过水下基础的磨损痕迹。那里的“劲儿”,始终让他觉得别扭,一种隐藏在坚固表象下的、微妙的不协调感。
“振江哥!雨太大了,这儿太危险!浪头都快打上来了,你先回指挥部避避吧!”一个年轻的工友,身上披着一件破旧不堪、几乎失去防水功能的雨衣,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掐断。
李振江像是压根没听见,或者说,他所有的听觉神经都用来捕捉大桥发出的死亡预警了。他的全部心神,他此刻存在的意义,都系于那座在洪水中挣扎的钢铁巨兽身上。他猛地转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立而有些迟滞,但目光却锐利如鹰。他迈开大步,泥浆在脚下飞溅,朝着不远处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巨大的帆布帐篷——抗洪抢险临时指挥部走去。
帐篷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潮湿的水汽、汗味、烟草味和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物质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水文观测员脸色苍白,每隔十分钟就用带着颤音报出一个个迅猛上涨、令人心惊肉跳的水位数据。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机的铃声,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急促,每一次响起都像在拉扯人们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谢楠正站在一张铺在简易木板上、已经被水汽浸润得边缘卷曲的大桥结构图纸前。他的样子比李振江好不了多少。原本整洁的中山装领口松开,沾满了泥点,眼镜片上全是迷蒙的水雾,他不得不频繁地取下,用衣角——那衣角本身也是湿的,徒劳地擦拭着。镜片后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冷静甚至有些执拗光芒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焦虑、疲惫和一种深藏的不安。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着在图纸上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4号桥墩的位置。
“老谢!”李振江像一尊铁塔般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冷风和腥咸的雨水气息。他看也没看帐篷里的其他人,目光直接锁定谢楠,“2号墩!必须立刻派人,想办法加固2号墩基础!我怀疑下面的沉箱当年就有偏移,或者基础掏空得比我们监测到的严重!江水这么个掏法,下面快被掏空了!要出大事!”
谢楠抬起头,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雨水顺着他略显单薄的腮边流下:“振江!数据!我们现在必须相信科学,相信数据!”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指向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根据我最新复核的水流冲击模型和结构应力分析,4号墩目前承受的正面冲击力和弯矩是最大的!它的基础理论安全系数已经接近临界值!我们应该,也必须把现在有限的人力、沙袋、石料,全部集中投放到4号墩上下游区域!进行重点防护!”
“狗屁数据!”李振江的怒火、担忧和对桥体近乎本能的守护欲一起爆发出来,他一掌狠狠拍在摊着图纸的木板上,震得那图纸猛地一跳,旁边的搪瓷缸也叮当作响,“桥是立在那儿的,是千锤万凿打出来的!不是你们拿笔画在纸上的!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当年小鬼子逼着他们下2号墩沉箱的时候就不顺!水下有暗流,下去就偏!那种‘感觉’,那种不对劲儿,你们拿算盘、拿计算尺是算不出来的!”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感觉”。
“感觉?李振江同志!请你清醒一点!”谢楠的声音也陡然拔高,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对潜在灾难的恐惧,让他素来的修养和克制荡然无存,“我们现在是在进行一场科学抢险,一场与洪魔争夺生命线的战斗!不是靠老工匠的‘感觉’,靠经验主义就能解决问题的!如果因为你所谓的‘感觉’,分散了力量,导致4号墩出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我负责!”李振江脖子一梗,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团燃烧的炭火,“要是2号墩没事,4号墩因为防护不够塌了,我李振江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谢楠气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你的脑袋不值钱!大桥的安全、国家的财产、两岸人民的交通命脉,才是最重要的!你负不起这个责!”
帐篷里的气氛非常凝重。其他指挥部的成员、通信员、老工程师们,都屏息静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位技术核心的又一次激烈对峙。这争吵,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路线之争。那隐藏在言辞交锋之下的,似乎还隐约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关于那个像阳光一样能驱散阴霾的女医生苏悦的、未曾言明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竞争。仿佛谁在这场保卫大桥的战役中占据了道理的上风,谁就能在另一场关乎内心的、无声的战役中获得更多的认可与倾慕。
就在这时,帐篷的帆布帘子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掀开,苏悦和另一名年轻护士提着沉重的水壶和急救箱,侧身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旧军装改成的便服,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得那双望向众人的眼睛,清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吵什么呢?隔老远就听见了。”苏悦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抚慰人心的柔和,像一阵微风吹过紧绷的琴弦,“快,都喝点热水,驱驱寒气。李大哥,谢楠哥,现在正是要劲儿的时候,可不是吵架的时候啊。”
看到苏悦进来,两个男人脸上激烈对抗的神情都不自觉地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中的倔强却丝毫未减。李振江梗着脖子,一把抓起一个空搪瓷缸,也不倒水,就那么狠狠攥着,瓮声瓮气地道:“苏医生,我不是吵架,我是为了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出事儿!”
谢楠则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让自己恢复平日的冷静,语气生硬地解释道:“我们在讨论,在确定抢险方案的重点防护区域。苏悦同志,情况很危急。”
苏悦的目光掠过桌上那张被李振江拍过的图纸,又投向帐篷外那一片混沌咆哮的江面,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们都是为了桥好。李大哥常年维护大桥,他的经验肯定有道理;谢楠哥你的计算和模型,也是科学的方法。你们看,大桥这么长,危险可能不止一处呢?能不能……想办法结合起来?现在最需要的,是集中所有人的智慧和力量啊。”
她的话语像一阵温和的风,暂时吹散了帐篷里的火药味。然而,根深蒂固的理念分歧和迫在眉睫、分秒必争的危机,并非她温柔的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化解。李振江重重哼了一声,将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抓起靠在帐篷边那把他用惯了的、沾满泥浆的铁锹,头也不回地、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再次冲进了迷蒙的雨幕:“我去2号墩那边看看!我不能干等着!”
谢楠望着他那迅速被风雨吞没的、倔强而宽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更加专注地、几乎是将自己埋首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之中,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能掌控和倚仗的世界。苏悦看着先后离开帐篷、走向不同方向的两个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忧虑。她知道,有些结,需要他们自己在风雨中去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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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刚过,天色竟以一种反常的速度,迅速暗沉下去,仿佛一块巨大的黑绒布,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上,白昼瞬间沦为黄昏,继而逼近黑夜。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悬在桥塔的顶端,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风势在这一刻骤然加大了数倍,不再是呼啸,而是嘶吼!它卷着密集的雨点,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狂暴地抽打着江面上的一切,抽打着堤坝上每一个坚守的人。江水的咆哮声提升了整整一个量级,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毁灭性的力量在宣示着它对这片土地的主权。
“洪峰!洪峰前锋到了!”设置在制高点的了望哨,那嘶哑的、带着明显哭腔和绝望的呐喊,通过简陋的、在风雨中飘摇的传声筒,艰难地送达指挥部。
如同听到冲锋号,又像是听到丧钟,帐篷内外所有的人,无论是指挥员、技术员还是普通工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脏仿佛被同一只大手攥紧。人们不约而同地冲到了帐篷口,或是冒险冲到堤坝的边缘,朝着江心望去。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见过风浪的人为之胆寒。只见江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浊,近乎黝黑,流速快得形成了无数个致命的漩涡,它们出现、扩大、消失、再出现,仿佛水下有无数头贪婪的巨兽在张开大口,择人而噬。岸边临时设置的水位计上,那根红色的指针早已冲破了标示着历史最高水位的那道醒目的红线,并且仍在疯狂地、义无反顾地向上旋转,仿佛要挣脱仪表的束缚。
然后,它来了。
真正的洪峰主体,不是浪,而是一堵移动的、高达数米的、由浑浊江水和死亡气息凝结而成的巨墙。它不再是流动,而是碾压!以一种碾碎前方一切障碍的、无可阻挡的、缓慢而又迅疾的矛盾速度,轰然而至。它尚未触及桥体,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已经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轰——哗——!!!”
它撞击桥墩的瞬间,发出的不是简单的拍击声,也不是普通的巨响,而是一场来自于水下的、沉闷无比的爆炸。声音在相对封闭的江面上形成叠加、回荡,震得人耳膜刺痛,心脏都跟着一起共振。撞击激起的混浊水浪,不再是浪花,而是一道冲天而起的水柱,直冲上二三十米高的钢梁,然后又化作瀑布般的泥浆雨水,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将整个桥面和靠近江堤的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水雾迷蒙之中。
东江桥,这座钢铁巨人,开始剧烈地、肉眼可见地颤抖。不再是细微的“吱嘎”,而是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 声,那是巨大的钢制桁架在极限负荷下相互撞击、错位、摩擦发出的死亡交响曲!
李振江此时正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工友,在2号墩附近的岸坡较为平缓处,试图抢打一些碗口粗的松木桩,希望能构筑一道简陋的缓冲带,哪怕能为桥墩分担一丝一毫的冲击力也好。当那堵水墙般的洪峰袭来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江中传来,他脚下本就松软的泥土瞬间崩塌,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被卷进江里!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部,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凭借本能,死死抓住了身旁一根刚刚打入地下近半米的钢钎,粗糙的钢钎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着泥水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凭借着惊人的臂力,才勉强在齐腰深的激流中稳住了身形。
他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透过迷蒙的雨幕和弥漫的水汽,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2号桥墩上。墩体在狂浪中时隐时现,巨大的浪头一次次将它吞没,又一次次露出它那伤痕累累的混凝土躯干。看上去,它还在死死支撑,暂时顶住了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但李振江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大过一圈的涟漪。他太熟悉这座桥了,这种“安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虚假的平静。
就在此时,就在所有人都将心悬到嗓子眼,呼吸几乎停止,目光或下意识地、或基于谢楠的判断,聚焦在似乎更岌岌可危的4号墩方向时——
“轰——!!!!……咔嚓……轰隆隆——!”
一声截然不同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般的巨响,仿佛天空和大地同时被劈开,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风雨声、浪涛声,甚至压过了人类心脏的跳动声!这声音不属于水流,不属于风雨,它是结构彻底破坏时,钢筋被强行拉断、混凝土被瞬间压碎粉裂时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牙齿发酸的终极哀鸣!
声音的来源,并非李振江紧盯的2号墩,而是——4号桥墩及其相连的上行铁路桥面!
时间,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无限拉长、凝固。
在堤坝上、在指挥部口、在江面上所有幸存船只上,无数双惊骇欲绝、写满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段巨大的、横跨江面、承载着两条铁轨和无数枕木的钢桁架桥面,上演了一幕慢镜头般的死亡之舞。
它先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来自江底的幽冥巨手捏住了中段,发生了一种诡异的、违反所有结构常识的、缓慢的向上拱起。钢铁的桁架发出了“呻吟”,那是材料屈服前最后的挣扎。紧接着,这种恐怖的变形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伴随着一阵密集而刺耳的、如同鞭炮齐鸣又放大了千百倍的“咔嚓咔嚓”断裂声,那拱起的部分猛地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绝望地向下折叠、塌陷!
巨大的、曾经坚不可摧的钢梁,此刻像脆弱的面条一样被轻易地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固定它们的、比成年人手臂还要粗壮的铆钉,如同被火药爆破般,一颗颗从钢板上崩飞出来,划过一道道危险的弧线,射向四面八方;失去了钢梁支撑的铁轨,瞬间被自身的巨大重量和洪水那恐怖的拉扯力扯断、拧成了麻花,像两条垂死的黑色巨蟒,在空中徒劳地、象征性地挥舞了一下,便连同数以吨计的、碎裂的混凝土桥面板一起,发出一连串更加沉闷和绝望的轰响,势不可挡地栽进那一片浑黄的、张开巨口的、咆哮着的江水中!
激起的巨浪,如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甚至扑到了对岸的堤坝,将上面的人群浇得透湿,也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侥幸。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边缘支离破碎的缺口,如同一个被霰弹枪轰出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了东江桥雄伟连贯的躯体上。江水从这个缺口毫无阻碍地、更加疯狂地奔涌而过,发出胜利般的咆哮,仿佛大桥已被彻底开膛破肚。那个位置,昨天还有列车轰鸣着驶过,连接着两岸的经济与血脉,此刻,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残破的、指向阴霾天空的钢梁,像战死沙场武士不肯倒下的、倔强的骨骸,诉说着无声的悲壮与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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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毁灭性的一幕,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刻刀,在不同的人们心上,刻下了截然不同、却又都深入脑海的印记。
在闷热潮湿的帐篷里,在那声象征着彻底失败的撕裂巨响传来的瞬间,谢楠感觉不是听到,而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后脑勺上。他身体猛地一僵,挺得笔直,随即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了一下,如同被一道高压电流穿过。他手中那支用来计算的、他无比珍视的、象征着知识与理性的金星钢笔,“啪嗒”一声,从他瞬间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摊开的图纸上,滚落的笔尖恰好在那致命的4号桥墩位置,划出一道刺目的、歪歪扭扭的、仿佛伤口般的蓝色墨痕。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石膏像。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镜片后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智慧、自信,甚至偶尔带着一丝学术优越感光芒的眼睛,此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骇然,以及……崩塌后的死寂。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住面前的木桌边缘,想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却只抓住了帐篷里潮湿、冰冷、令人窒息的空气。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带着哭腔的梦呓。“我的计算……模型……临界应力……安全系数……明明……”他像个溺水者,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熟悉的、曾经给他无限自信的术语和公式,却发现它们在眼前这铁一般残酷、血一般真实的现实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构建了二十多年的理性世界,那座由精确数学、严谨物理和缜密逻辑构建起来的、巍峨而精致的象牙塔,随着4号墩桥面的坍塌,在他内心深处,发出了比外界更响亮的、轰然倒塌的巨响。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判断失误或数据偏差,这是对他整个知识体系、价值信念乃至存在意义的一次彻底的、毁灭性的打击。他甚至能清晰地、敏感地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同情,有震惊,有惋惜,但似乎也隐藏着一丝无声的、却又无比尖锐的质疑:“看吧,这就是只知道抱着书本、迷信数据的下场。” 巨大的羞愧、失败感和自我怀疑,像冰冷粘稠的沥青,瞬间淹没了他,将他死死封存在绝望的黑暗里。
然而,这种彻底的崩溃,并未持续太久。苏悦刚才进来时,投向他的那道充满理解与担忧、而非责备的目光;帐篷外,风雨声中隐约传来的、李振江那嘶哑却充满力量的、组织抢险的怒吼……这些声音和画面,像一根根细针,刺入他麻木的神经末梢。“不能再错了……下一次……下一次判断,绝不能错……桥……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一个更加沉重、更加坚定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近乎粗暴地擦去脸上的不知是雨水、汗水还是屈辱的泪水。他不再去看图纸上4号墩那个刺眼的“伤口”,也不再纠结于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的失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书卷气。他重新扑到图纸前,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寒冷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而剧烈颤抖,但他重新拿起计算尺和铅笔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稳定。他开始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疯狂地重新演算。而这一次,他强行将李振江反复强调的、关于2号墩的那个“直觉”、“不对劲儿”,作为一个具有最高权重的、不容置疑的变量,郑重其事地纳入了他全新的、动态的力学模型之中。他要找出,在失去4号墩这一关键支撑后,整个桥体受力体系被彻底打破的情况下,下一个最危险、最可能崩溃的“点”究竟在哪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救赎。
李振江在岸坡齐腰深的江水里,亲眼目睹了4号墩桥面坍塌那慢镜头般、却又无比迅疾的全过程。在巨响传来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从他天灵盖直劈到脚底,他的心脏也仿佛被那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看到了谢楠坚持要重点防护的4号墩,以最惨烈、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了其理论的(至少是部分的)正确性。
然而,这种残酷的“验证”带来的,不是“我早说过”的狭隘得意,也不是对谢楠的落井下石,而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刻骨铭心的巨大悲怆,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人的忧虑。桥,是他和父辈两代人的心血结晶,是铭刻着民族屈辱与抗争的丰碑,更是连接两岸数十万百姓的生产线、生命线!失去任何一段,都是在他心头上活生生剜掉一块肉!
他的震惊,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便迅速被更强大的情绪覆盖。当周围的人还沉浸在目瞪口呆的恐惧中,当有人开始发出绝望的哭喊,当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时,李振江已经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杂念和冰冷的江水一起甩出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火焰——那是混合着悲痛、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原始的守护欲望的火焰。他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指挥部方向,也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思考谢楠此刻的感受和可能承担的责任。
他的目光,像两盏功率巨大的探照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迅速而精准地扫过整个剧烈颤抖的桥体,尤其是在2号桥墩、以及与坍塌处相邻的3号、5号桥墩等关键节点处,反复停留、审视、评估。4号墩的失守,意味着整个桥体的受力分布被瞬间、彻底地打破,巨大的、不平衡的荷载会像失控的多米诺骨牌,沿着桥身疯狂传递,冲击其他原本就已在极限状态挣扎的部位。2号墩,那个他心头最大的石头,此刻恐怕正承受着远超设计、难以想象的压力!
“混蛋!”他发出一声短促、暴烈、凝聚了所有愤怒、无奈和决绝的怒骂,不知是在骂这无情的天灾,还是在骂当初建造者的隐患,抑或是为自己无法力挽狂澜、阻止这一切而感到的滔天愤怒。
他猛地转过身,江水在他腰间激起浪花。面对身边那些面带极度恐惧、眼神空洞、不知所措的工友,他一把抢过身边同样吓呆了的指挥员手里那个已经沾满泥水、变了形的铁皮喇叭,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挤压声带,发出了那声足以压过洪水咆哮、穿透风雨帷幕的、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怒吼:
“都别愣着!看有什么用!4号塌了,其他的还想不想保?!抢险队!是带把儿的,没吓尿裤子的,就跟我上!死,也得把剩下的桥墩给老子保住!!”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石撞击般的决绝,一种与脚下大地、身后城市共存亡的惨烈气势。这声音,像一剂猛烈无比的强心针,又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刺破了笼罩在人群上空的恐慌迷雾。人们看着他被雨水和江水冲刷得棱角分明、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巨大悲痛、熊熊怒火和无限勇气的光芒,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灯塔。混乱、绝望的场面,迅速被一种悲壮的秩序所取代,人们抓起身边的铁锹、沙袋、绳索,跟随着那个赤着脚、挥舞着喇叭、如同战神般逆着洪水方向前进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风雨中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战场。
苏悦当时正在堤坝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安全的临时医疗点,给一个被飞石划伤手臂的工人清洗包扎。那声撕裂般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坍塌声,让她正在倒碘伏的手猛地一抖,棕色的液体洒在了急救箱上。她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掏空,直直地沉了下去。她甚至不用抬头,那不同寻常的巨响和瞬间加剧的混乱哭喊声,已经告诉了她最坏的消息。
她没有像周围一些女性护理人员那样,发出惊恐的尖叫或无助的哭泣,而是以惊人的速度,熟练地给伤员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立刻背起沉重的急救箱,对旁边的护士快速交代了一句:“看好这里!”,便逆着有些慌乱、向后溃散的人流,毫不犹豫地朝着指挥部和出事江段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起来。泥泞湿滑的道路几次让她险些摔倒,但她顾不上那么多。
她首先冲进了指挥部帐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那里,却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谢楠。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同情与深刻的理解。她太了解谢楠了,了解他的骄傲,他的严谨,他对自身学识的笃信。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来说,这样的打击,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她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哪怕只是递上一杯热水。
但她的脚步,仅仅停顿了一瞬。一种更强烈的、无法言喻的牵引力,让她立刻转身,再次冲出了帐篷。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雷达,在混乱、奔跑、呼喊的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然后,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在泥泞里,在齐腰深的江水中,挥舞着破喇叭,用最粗粝的语言,却散发着最耀眼的人性光辉,组织起溃散的人群,如同中流砥柱般挺立在灾难最前沿的李振江。
看着他被雨水和江水彻底打透、紧紧贴在宽阔而强壮背脊上的汗衫,勾勒出每一块绷紧的肌肉轮廓;看着他腿上不知何时被锋利物体划破、正在浑浊江水中渗出一缕缕殷红血丝的伤口;看着他站在怒吼的洪水中,指挥若定,将个人的恐惧、悲伤甚至生死完全抛在脑后,将所有残存的责任与希望扛在自己那仿佛能撑起天空的肩上的身影……苏悦的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出了眼眶,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流下。
在那一刻,她心中所有模糊的、摇摆的、基于欣赏与敬佩的情感,变得如同被洪水冲刷过的卵石般清晰、坚定。谢楠的智慧与深邃,如同静水流深的湖水,引人探索,值得尊重。但李振江此刻所展现出的、近乎本能的、源于生命底色和融入血脉责任的勇气、担当和那种“桥在人在”的惨烈决绝,则像一团骤然爆发的、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炽热火焰,瞬间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最深处的地方,将她所有的犹豫和比较都燃烧殆尽。
她明白了,这个像东江桥桥墩一样坚实、沉默、甚至有些粗犷的男人,或许一辈子也说不出那些动人的诗句,搞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会用他的生命、他的血肉之躯,去守护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这座凝聚着父辈血泪的桥,这座生他养他的城,以及所有他视为亲人同胞的人。这种踏实到令人心颤、厚重到让人想落泪的依靠感,在眼前这天地倾覆般的巨大灾难面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光芒万丈。
她没有喊他,甚至没有让他发现自己。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背紧了肩上的急救箱,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目光坚定地、毫不迟疑地,朝着李振江和那群重新集结起来的、悲壮的抢险队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跟了上去。她知道,她的战场,她的责任,她内心选择的归宿,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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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号墩的坍塌,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更加凶险的冒号,预示着东江桥的命运,以及守护它的人们的命运,进入了更加黑暗和不确定的篇章。
正如李振江所最担忧的,失去4号墩这一关键支撑点后,大桥原本平衡的受力体系彻底崩溃。巨大的不平衡荷载,像脱缰的野马,沿着桥身疯狂传递。相邻的3号墩和5号墩,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令人不安的呻吟和扭曲声,仿佛随时会步4号墩的后尘。桥上一些次要的构件,如人行道的预制混凝土板、钢铁护栏、照明灯柱,开始如同得了疟疾般颤抖,继而纷纷出现局部垮塌、断裂,碎片像冰雹一样不断落入汹涌的江水中,进一步加剧了现场的混乱和危险。整个大桥,仿佛一个被砍掉一条腿的巨人,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指挥部里,谢楠在一片悲观的低语和混乱的指令中,独自承受着内心风暴的洗礼。但他并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在崩溃中太久。苏悦那道理解的目光,帐篷外李振江那舍生忘死的怒吼,像最后的希望,注入了他那近乎熄灭的信念之火。“计算……必须更精确……考虑所有因素……李振江的‘感觉’……那可能就是关键!” 他猛地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图纸上,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急促的声响,仿佛在与死神赛跑。他不再拘泥于教科书上的理想模型,而是将洪水冲击的瞬时性、桥体材料的疲劳损伤、特别是李振江强调的2号墩“历史隐患”作为一个核心参数,进行了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有些冒险的极限状态推演。汗水、雨水从他额头滴落,混在一起,砸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终于,他的笔尖猛地一顿,在一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打上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叉!那个位置,赫然就是——2号桥墩!他的计算结果显示,在失去4号墩后,2号墩将成为下一个最薄弱的环节,其失效概率在急剧飙升!
“指挥长!”谢楠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有些嘶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经历了毁灭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的、更加锋利的光芒,“请立刻通知李振江队长!重点,必须立刻转向2号墩!我的……我的最新计算表明,它非常危险!比之前预估的要危险得多!请求集中所有力量,优先加固2号墩!”
江面上,风高浪急,普通的船只别说作业,连靠近桥墩都无法做到,瞬间就会被漩涡掀翻。面对3号、5号,尤其是他心头大石2号墩的持续险情,李振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大胆决定:利用桥面上尚未断裂、相对稳固的部分,组织一支敢死队,进行 “空中飞人” 式的作业——用最结实的麻绳、钢丝绳,将工人悬吊下去,在空中检查并紧急加固3号、5号,尤其是2号墩的顶部与桥身连接的关键部位,防止因持续的剧烈震动和冲击,导致钢结构疲劳断裂,引发更大范围的、灾难性的连续坍塌。
“太危险了!振江!下面漩涡太大了!人在上面晃,跟荡秋千一样,掉下去就没影儿了!”一位老工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顾不了那么多了!不抢这几根‘骨头’,整个‘身子’都可能散架!我先下!”李振江没有任何犹豫,眼神坚定如铁。他亲自挑选了最粗的麻绳,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绳结,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则让工友们死死拽住,缠绕在桥面最坚固的主钢梁上。
在所有人担忧、敬佩、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目光注视下,李振江像一只习惯了险境的、灵活的猿猴,翻过那冰冷湿滑的桥栏杆,整个人瞬间悬吊在了风雨飘摇的半空中。身下,是咆哮翻滚、如同巨兽之口的江水;头上,是同样在颤抖呻吟的钢铁桥身。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他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一手死死抓住绳索,稳定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沉重的检查锤和加固用的工具,开始一下下地、艰难地敲击、检查着2号墩顶部的连接铆钉和钢板,寻找着任何可能扩大的裂缝或松动的迹象。每一次晃动,都让堤坝上观望的苏悦心脏骤停。
苏悦跌跌撞撞地冲到桥头时,正好亲眼目睹了李振江翻越栏杆、悬吊于惊涛骇浪之上的那一幕。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为之一窒。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生怕那一点声音会分散他的注意力,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她不敢靠近,不敢呼喊,只能死死地站在桥头,任凭冰冷的雨水彻底打湿全身,任凭泪水模糊视线,又一次次被雨水冲刷清晰。她的目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系在那个在天地之威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强大、如此夺目的身影上。
在那一刻,所有的犹豫、比较和权衡都消失了,灰飞烟灭。只剩下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担忧,和一种油然而生的、混合着无比敬佩、深切心痛与最终确认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她在心中,对着风雨,对着大江,对着那座伤痕累累的桥,默默立下了誓言。
风雨依旧在咆哮,江水依旧在怒吼。东江桥躯体上的创伤已然刻下,无法磨灭。但保卫它剩余部分的战斗,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关键,也更能映照人性光辉的阶段。断裂的洪峰过去了,留下了一片狼藉与悲壮。而精神的洪峰,正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中猛烈冲撞,考验着他们的意志,锤炼着他们的信念,也最终为他们各自的人生,指明了截然不同却又紧紧交织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