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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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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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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江桥》连载

第四十二章 守望(上)

松花江水文监测中心

七月二十日的晨光,来得迟疑而沉重。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江面上浮动着乳白色的雾霭,将两岸的轮廓揉成水墨画里洇开的淡影。只有松花江是清醒的——它永远清醒,在它亘古的河道里,酝酿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咆哮。

监测中心三楼,老桥专项监测室。

谢飞扬值完了这个漫长的夜班。窗外天色是那种汛期特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潮湿的、饱含雨意的空气。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杯——白色瓷杯,杯身上用蓝色记号笔写着“守望者”三个字,字迹清秀中带着力道,是李晓航的手笔。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今年三十三岁。这个年纪,在桥梁监测这个行当里,算得上承前启后——既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也还没到被年轻人称作“老师傅”的年岁。深蓝色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几处洗不掉的油渍,是常年与仪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素圈婚戒,铂金的,没有任何花纹。这是他和李晓航的订婚戒。结婚的对戒还在定制中,李晓航说,要刻上两座桥的简笔轮廓。

“谢工,您看这个……”

助手小陈凑过来,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从铁道学院毕业刚满两年,脸上还留着学生的稚气。他指着三号屏幕,有些含糊不清地说:“3号墩的基础应力,好像……有点往上翘?”

谢飞扬放下杯子,身体前倾。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里,八块液晶屏并排悬挂,像八只冷静的眼,注视着松花江上那座老迈而倔强的桥。正中墙上挂着新老东江桥的巨幅对比照片——左边是1934年建成时的黑白影像,钢梁裸露,气势恢宏;右边是2018年新桥的效果图,拉索如琴弦,在晨曦中泛着银光。下方,数据流如生命的脉搏,在屏幕上跳动。

三号屏。代表老桥3号桥墩基础应力的红色曲线,在平稳运行七十二小时后,突然改变了姿态。

不是骤然的飙升,而是那种……有预谋的攀升。

曲线以十五度角,稳稳地向上延伸。

谢飞扬盯着那根红线。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多年训练形成的职业反应。不需要看具体数值,单从曲线的形态、攀升的斜率、拐点出现的位置,他就能判断出事情的严重程度。就像老中医望闻问切,只看病人的气色,便知病灶深浅。

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击。调取实时数据。

127 MPa → 142 MPa → 155 MPa

黄色预警阈值是160 MPa。

还差五个单位。

“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数据图谱调出来。”谢飞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小陈愣了一下。

“啊?哦,好!”

小陈匆忙咽下包子,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切换,红色的实时曲线下方,出现了淡灰色的二十四小时历史轨迹。对比更加鲜明——在那之前,曲线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平稳得让人安心。

然后,在七点零二分这个时刻,它抬起了头。

“像什么呢……”小陈喃喃自语。

谢飞扬没有接话。他盯着那条曲线,心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1998年,松花江特大洪水期间,父亲带回家的一份手写监测记录。泛黄的坐标纸上,用红蓝铅笔绘制的曲线,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也是这样的姿态。

也是3号墩。

也是这样的攀升角度。

历史从不重复,但它会押韵。

“调取历史数据库。”谢飞扬说,声音依然平稳,“关键词:1998年7月,老桥,3号墩,基础应力。”

小陈迟疑了一下:“谢工,1998年的数据……那时候的监测系统……”

“我知道。”谢飞扬打断他,“纸质记录扫描件。档案编号应该是‘QF-1998-07-B3’。”

小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搜索。

等待数据加载的十几秒钟里,监测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谢飞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击的节奏,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

屏幕闪烁。左侧,2018年7月20日的实时曲线,鲜红如血。右侧,1998年7月22日的历史曲线,以淡蓝色的线条显现。

两条曲线,相隔整整二十年。

它们出现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飞扬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相似。

是几乎重合。

攀升的起点时间:1998年是凌晨五点二十分,2018年是清晨七点零二分。时间不同,但考虑到二十年间监测设备升级、时间记录精度的差异,这个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攀升的角度:十五度。分毫不差。

第一个拐点的位置:在达到黄色预警阈值前约5 MPa处,都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平台期,持续约三分钟,然后继续攀升。

第二个拐点……

“重合度……”小陈的声音有些发抖,“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谢飞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仿佛要穿透那两条曲线,看到曲线背后汹涌的江水,看到江水之下那座桥墩的真实境况。他的手,那只常年操作仪器、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摸索。

他在找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小物件。

他从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是一截铅笔头。

H型号的绘图铅笔,用得只剩不到两厘米。木质笔杆被摩挲得光滑油亮,露出原本的木纹。铅芯是2B的,软硬适中,适合绘制精细的草图。这是父亲谢援朝留下的遗物——1998年那场洪水,父亲牺牲后,母亲从他的工具包里找到的。二十年来,谢飞扬一直带在身边。紧张的时候,思考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摸它。

现在,铅笔头在他掌心,冰凉。

就像此刻他脊背的感觉。

“启动一级应急预案。”谢飞扬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依然稳定,“通知市防汛指挥部、铁路局工务段、桥梁管理处。模板用‘QF-RED-01’,补充说明:历史数据比对显示,当前情况与1998年7月22日险情高度相似。”

“是!”小陈开始操作。

谢飞扬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快捷键。

忙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

是李晓航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雨声,有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人在远处呼喊什么。谢飞扬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李晓航穿着安全帽和反光背心,站在新桥桥塔上的样子;她俯身在控制台前,眉头微蹙盯着屏幕的样子;还有昨晚睡前视频,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宝宝今天踢我了”的样子。

然后他说:“晓航,3号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雨声和嘈杂的背景音。

“数据形态,”谢飞扬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和1998年……高度一致。”

他用了“高度一致”,而不是“一模一样”。这是工程师的严谨——在百分之百确认之前,永远保留余地。但他知道,李晓航听得懂。

果然,电话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我明白了。”李晓航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紧了一些,但依然冷静,“你在监测中心别动,随时更新数据。我这边启动新桥导流预案的预备程序。保持通讯畅通,每十分钟同步一次。”

“好。”

“还有……”李晓航停顿了一下,“注意安全。”

谢飞扬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你也是。”

通话结束。谢飞扬放下听筒,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两条曲线还在攀升,红色的那条已经触及黄色预警区的边缘。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资料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军绿色的防水资料袋,边缘已经磨损。他取出袋子,拉开拉链。

最上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1998年松花江特大洪水老桥抢险技术总结》。下面压着厚厚一叠图纸复印件。他抽出其中一张。

A3大小的硫酸纸复印件,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被水浸泡过的晕染痕迹。图纸上是手绘的老桥3号墩基础结构图——不是电脑绘制的标准图,而是用铅笔、直尺、圆规一笔一划绘制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工整。

绘图人:谢援朝。

日期:1998.07.22(预估)

图纸右下角,还有另一行手写的小字,钢笔字迹,比铅笔线条更加刚劲: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日,援朝弟以命绘此图,标定三墩西北角为永恒要害。兄建国谨记,并嘱后人:此处安危,关乎全桥性命,亦系吾家血脉。”

这是李建国的字。

谢飞扬的手指,拂过图纸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西北角”。

铅笔线条在指尖下,仿佛有了温度。

****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日拂晓

大雨。

那是谢飞扬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雨。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雨水连成密不透风的幕布,砸在江面上,砸在桥面上,砸在所有试图与它对抗的东西上。十三岁的谢飞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躲在临时搭建的抢险指挥部帐篷角落。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帆布发出撕裂般的呻吟。

但他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到了那一幕。

永远忘不掉的一幕。

时间:1998年7月22日,凌晨五点二十分。

地点:老东江桥,3号桥墩抢险平台。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雨幕,在翻涌的江面上割开一道惨白。江水已经涨到了危险的高度——距离桥面只剩不到四米。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树枝、杂物、甚至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以万马奔腾之势向下游冲去。每一次撞击桥墩,都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巨兽在撞击牢笼。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水腥味和铁锈味。

李建国浑身湿透。他穿着橙色的抢险救生衣,但救生衣早已被泥浆染成暗褐色。工装裤紧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水声。他已经连续在江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他依然站在平台最前沿,手里抓着一个对讲机,对着江面嘶吼——雨声太大,不吼根本听不见。

“再测一次!声纳探头放下去!我要知道基础到底被掏空了多少!”

技术员从临时架起的防水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抓着一张刚打出来的数据单。雨水瞬间把纸张打透,墨迹晕开。

“建国工长!3号墩水下声纳全乱!”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基础沉降数据跳了三次!最后一次……您看!”

李建国抓过数据单。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粗暴地抹了把脸,眯起眼睛。

数据确实在跳。

不是仪器故障的随机跳动,而是有规律的、阶梯式的攀升。这意味着什么,每一个桥梁工程师都懂——基础下方的土壤正在被水流快速掏空,桥墩的支撑正在失去平衡。

“水下结构肯定被掏空了……”李建国抬起头,望向咆哮的江面。探照灯的光柱下,江水翻滚如沸,“不亲眼看到,没法确定怎么加固。不知道掏空的形状、深度、范围,扔多少沙袋石料都没用!”

现场指挥陷入僵局。

几个专业的潜水员已经试过。水流太急,能见度为零,水下漩涡的吸力大得惊人。最资深的一个老潜水员被拉上来时,面罩都裂了,他摇着头说:“下不去。下去了也看不清。这种水况……除非不要命了。”

不要命了。

这四个字在暴雨中回荡。

然后,有个人挤到了前面。

是谢援朝。

他刚脱下救生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装衬衣。雨水瞬间把他浇透,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笔记本,正在往怀里塞。

“让我下去。”

谢援朝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风雨。

李建国猛地转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这水——”

“这桥我熟。”谢援朝掰开他的手。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他看着李建国,眼睛在探照灯的逆光中亮得骇人,“我爸造它的时候,我在旁边递过工具。李叔养护它的时候,我跟着记过数据。3号墩底下十六根钢桩怎么摆的,每根钢桩多长、多粗、倾斜角度多少,我记得。”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图纸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焦急而绝望的脸。

“我不去,谁去?”

没人能回答。

谢援朝开始套上简易的潜水装备——那不是专业的深潜设备,只是基础的氧气瓶、面罩、脚蹼,还有一根安全绳。在这样凶险的水况下,这套装备的防护能力几乎为零。但他动作熟练,每一个卡扣都检查两遍。

最后,他把那个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塞给李建国。

“这是我的观察记录。”他说,“从水位开始涨的时候,我每天测四次。数据都在里面。”

李建国接过笔记本。油布冰凉,但他觉得烫手。

谢援朝走到平台边缘。江水就在脚下翻涌,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他最后回头,看向李建国。

他想说什么。

但风雨太大了。他的嘴在动,声音却被完全吞没。

李建国只能从口型辨认。

很慢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

“重——点——看——西——北——角!”

停顿。

更用力的口型:

“我爸说过……那儿是软肋!”

然后,他纵身一跃。

橙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被浑浊的激流吞没。安全绳瞬间绷直,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白痕,然后……断了。

“援朝——!!!”

李建国的嘶吼,被淹没在更大的风雨声中。

十三岁的谢飞扬,在帐篷的缝隙里,看到了父亲跃入江水的最后一幕。

看到了安全绳断裂的瞬间。

看到了李建国叔叔扑到平台边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被身后的人死死拉住。

看到了母亲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她没发出一声哭喊。

他也没哭。

他只是死死抱着父亲留下的那个旧帆布工具包——那是父亲早上出门前,顺手放在帐篷角落的。包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装着父亲常用的计算尺、绘图铅笔、卷尺、还有一本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工作日志。

他把脸埋在工具包上。

闻到父亲的味道。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绘图铅笔的木香,还有一点点铁锈的气息。

那是桥的味道。

也是父亲的味道。

****

七时四十分

监测中心的电话铃声大作。

谢飞扬从回忆中惊醒。手里的铅笔头硌得掌心发疼。他深吸一口气,把图纸仔细折好,放回防水袋,拉上拉链。

然后,他接起电话。

“喂,我是谢飞扬。”

“谢工,防汛指挥部已收到预警。”电话那头是指挥部值班员的声音,语速很快,“请立即提供详细数据分析和处置建议。另外,铁路局方面询问,是否需要立即启动列车限行?”

谢飞扬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红色曲线已经触及160 MPa,黄色预警线。但它没有停,还在以稳定的斜率攀升。

“数据分析报告将在十分钟后发送。”他说,“处置建议:第一,立即启动老桥3号墩应急加固预案,准备投放级配石笼;第二,新桥导流板系统应进入预备状态,根据水流情况随时准备分流减压;第三,铁路方面……建议从上午九时起,所有货运列车限速40公里通过老桥,客运列车酌情调整。”

“客运也限速?”

“黄色预警阶段,以安全为重。”

“明白。另外,谢工——”值班员停顿了一下,“总指挥让我问一句:您刚才在报告里提到‘与1998年情况高度相似’,这个判断……有几分把握?”

谢飞扬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重合的曲线,看着手里那截冰凉的铅笔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雾气缭绕的江面。

他想起了父亲跃入江水的背影。

想起了李建国叔叔在图纸右下角写下的那行字。

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桥在,家就在。”

然后他说:“九分。”

“剩下的一分呢?”

“留给不可预见的变数。”谢飞扬说,“但基于现有数据,我认为必须按照最高规格应对。”

电话那头传来记录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好的,谢工。指挥部会跟进。请保持通讯。”

电话挂断。

谢飞扬放下听筒,转向小陈:“报告发出去了吗?”

“正在上传!”小陈盯着进度条,“还有……三十秒。”

监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雨声。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谢飞扬走到窗前。

从这里,可以看到松花江的全貌。右边,是雄踞江面的新东江桥——拉索桥塔高耸入云,桥面宽阔平整,现代化的LED灯带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它代表着这个城市的现在和未来,代表着中国基建的骄傲。

左边,是老东江桥。

它真的老了。

八十四年的风霜雨雪,在它身上刻下深深的痕迹。钢梁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防锈底漆。铆钉有些已经锈蚀,在雨中泛着暗红。

但它依然屹立。

像一位沉默的老兵,倔强地守在阵地上。

谢飞扬的目光,落在老桥的3号桥墩上。

那是整座桥最关键的几个墩位之一。水深,流速快,基础地质条件复杂。1934年建造时,为了打下这个墩,日本人动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沉箱技术,但还是死了七个中国工人。1998年洪水,父亲在那里牺牲。之后二十年的每一次汛期,这个桥墩都是重点监测对象。

而现在,它再次示警。

“谢工……”小陈轻声说,“报告上传成功了。指挥部回复:八点半召开紧急会商,请您参加。”

“好。”

谢飞扬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监测室——仪器、屏幕、图纸、档案柜,还有墙上那张新老桥的对比照片。最后,落在自己左手的婚戒上。

他想起了李晓航。

想起她昨晚在视频里说:“宝宝今天特别活跃,一直在动。你说,他是不是知道爸爸在守护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谢飞扬当时笑了:“可能吧。”

“那你要加油哦。”李晓航的眼睛在屏幕里亮晶晶的,“我和宝宝,都等着你平安回家。”

平安回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

但对干这一行的人来说,有时候是奢望。

谢飞扬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置顶的联系人:晓航。

他输入一行字:

“八点半开会。数据还在升。你那边导流系统调试得怎么样?”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调试完成,随时待命。角度参数我根据你上次给的资料重新算过了,放心。开会时保持联络。”

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

谢飞扬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安全帽。

“小陈,我去指挥部。你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打我电话。”

“明白!”

谢飞扬戴上安全帽,帽檐压低。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红色曲线已经突破165 MPa,还在攀升。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

就像那座桥,无论面对多大的风浪,都必须稳。

因为桥的下面,是奔流不息的江水。

桥的上面,是万千人的生计和性命。

而桥的里面,是一代又一代守护者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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