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24
分享
《东江桥》连载

第四十五章 生生不息

松花江的秋天来得总是很急,上一刻还沉浸在夏末的余温里,下一刻,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江面上浮起的第一层薄雾,像大地呼出的第一口白气。

李晓航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晨雾从江面漫起。这间公寓是她和谢飞扬上个月才搬进来的,位于可以同时望见新旧两座东江桥的高层。此刻,薄雾正将两座桥裹进同一种朦胧里,分不清哪里是历史,哪里是未来。

她的手自然地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五个半月了,小家伙最近动得越来越明显。

厨房里传来婆婆王秀英准备早餐的声音——那是谢飞扬的母亲,一个瘦削而坚韧的女人。自谢飞扬的父亲谢援朝1998年牺牲后,她独自将儿子抚养成人,用微薄的工资和丈夫的抚恤金,供出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

“晓航,来吃早饭了。” 王秀英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餐厅的桌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婆婆自己腌的酱菜。很简单,却透着家的妥帖。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来。”晓航赶紧过去。

“你坐着,” 王秀英按住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飞扬呢?”

“在书房整理监测数据,说马上就好。”

正说着,谢飞扬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微锁。

“怎么了?”晓航问。

“老桥三号墩的传感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组异常数据,”他把平板递给晓航,“虽然波动在安全范围内,但……出现得太突兀。”

李晓航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波形图。确实,一个尖锐的脉冲,持续了大约七分钟,然后恢复到基线水平。

“像是瞬时冲击荷载,”她分析道,“检查过监控吗?昨晚有没有船只经过?”

“江面监控显示一切正常。我已经联系航道管理处了,请他们协查上游是否有大型漂浮物。”

王秀英盛好粥,平静地说:“先吃饭吧。桥在那儿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晓航知道,这平静背后是怎样的过往——她的丈夫,就永远留在了那座桥守护的江水里。

****

早饭后,谢飞扬要去监测中心开防汛总结会。今年夏天的特大洪水虽然安然度过,但暴露出的问题需要一一复盘。

“我送你去吧,”晓航说,“正好我也要去设计院交二期工程的概念方案。”

“你别折腾了,在家休息。”

“医生说适量活动有好处,”晓航已经拿起外套,“而且,我想去看看奶奶。”

苏悦是晓航的亲奶奶,今年八十二了。自打晓航的爷爷李振江几年前去世后,她就独自住在老桥附近的那栋铁路家属院里。那房子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木窗框,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东江桥的一孔钢梁。

车子驶过江畔路时,晨雾已经散尽。秋日的阳光清澈透亮,把新桥的斜拉索照得像一根根银弦。相比之下,老桥显得厚重而沉默,黝黑的钢梁上,已经红了大半,像披了件绚烂的旧战袍。

“真美。”晓航轻声说。

“什么?”

“两座桥并立的样子,”她指着窗外,“像时间的两岸。”

谢飞扬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许久才说:“我爸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会说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江涛声。

晓航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攀爬桥墩、操作仪器,关节略显粗大,掌心有薄茧,但温暖而稳定。

“他会为你骄傲的,”她说,“也会为这座桥骄傲。”

****

苏悦奶奶果然在阳台上。

一把旧藤椅,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老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望着不远处的桥。阳光给她满头的银发镀上柔和的光晕,脸上的皱纹像秋日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且长。

“奶奶!”晓航在楼下挥手。

老人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脸上绽开笑容:“上来上来,门没锁。”

老房子的楼梯是水泥的,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李晓航扶着栏杆小心地往上走,谢飞扬在后面护着她。

“慢点慢点,”苏悦已经站在门口等着,“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屋里还是老样子。老式的五斗橱,搪瓷脸盆,墙上挂着李振江各个时期的照片——年轻时在桥上的,中年时带徒弟的,老年时坐在书房画图的。最显眼的位置,是那张1957年抗洪抢险后拍的集体照,年轻的李振江和谢楠并肩站着,浑身泥水,却笑得开怀。

“奶奶,您吃过早饭了吗?”晓航问。

“吃过了,一碗粥,一个馒头,”苏悦拉着孙女坐下,又看向谢飞扬,“你妈怎么样?腰疼的老毛病没犯吧?”

“好多了,最近在做理疗。”

“那就好,”老人点头,“你妈不容易。你爸走后,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你要成家了,她也算熬出头了。”

谢飞扬低下头:“是。”

李晓航注意到,奶奶说这些话时,目光又飘向了窗外,飘向了那座桥。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怀念,感伤,释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与岁月和解后的平静。

“奶奶,我们下周办婚礼,”晓航轻声说,“就在家里,就咱们几家人,简单吃顿饭。”

苏悦转回头,眼睛亮了:“好啊,简简单单最好。你爷爷要是在,肯定也这么说——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实实在在过日子才是真。”

她从五斗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样式很古旧,但保养得很好。

“这个给你,”她拉过晓航的手,“是你太奶奶传给我的,我戴了一辈子。现在传给你。”

晓航想说太贵重了,但看着奶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点头,让奶奶把镯子戴在她手腕上。金镯子有些沉,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还有,”苏悦又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谢飞扬,“这个给你妈。”

谢飞扬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佛,水头很好,雕工细腻。

“这是我当年结婚时,你太奶奶给的,”老人缓缓说道,“本来该给你妈的,但那几年……事情太多,就耽搁了。现在补上。告诉你妈,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谢飞扬的手有些抖。他郑重地收好玉佛,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奶奶。”

****

从奶奶家出来,李晓航要去设计院。

“我送你过去,然后去监测中心,”谢飞扬发动车子,“下午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试婚纱。”

“不是说好不穿婚纱吗?”

“我妈坚持要你穿,”谢飞扬笑着摇头,“她说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太随便。她连婚纱都帮你挑好了,说是在中央大街那家老店订的,昨天刚送到。”

李晓航心里一暖。王秀英话不多,但做的事总是周到细致。

设计院里,李晓航的导师兼上司王教授正在等她。老头今年七十了,退休返聘,是中国桥梁界的泰斗之一,也是李振江和谢楠当年的同事。

“方案我看过了,”王教授戴着老花镜,指着桌上的图纸,“整体思路没问题,但这里,”他用铅笔圈出一个节点,“新桥和老桥在这个位置的连接,还可以再优化。”

李晓航凑过去看。那是新桥的引桥与老桥保护区交界处的一个结构节点。

“王老师的意思是?”

“不要做成硬连接,”老人推了推眼镜,“要柔性的,弹性的。新桥和老桥,就像两代人,要有对话,但也要有彼此的空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里也能看见江,看见桥。

“我认识你爷爷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王教授的声音变得悠远,“那时候建桥,靠的是算盘、图纸,还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现在你们建桥,靠的是计算机、传感器,还有精确到毫米的计算。工具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东西?”

“桥要为人服务,”老人转过身,目光炯炯,“这是你爷爷常说的话。桥不是摆设,不是政绩,是要让人安全地、方便地过河。新桥是这样,老桥也是这样——虽然它的交通功能退了,但它现在承载的是记忆,是历史,这同样是在为人服务。”

李晓航认真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所以你们这个二期工程,不仅仅是硬件的连接,”王教授继续说,“更是功能的互补,是记忆与未来的交融。要做出这种味道来,图纸上才能有魂。”

从设计院出来时已近中午。李晓航站在台阶上,给谢飞扬发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过来接我吧。”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谢飞扬打来的。

“晓航,”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三号墩的异常数据有眉目了。航道管理处确认,昨晚三点左右,上游有段枯木被冲下来,大约三米长,半米粗。应该就是它撞上了桥墩。”

“冲击力大吗?”

“根据枯木的体积和流速计算,冲击力在桥墩设计荷载范围内,但……”他顿了顿,“监测中心建议我们做一次水下探伤,确认基础部分有没有受损。”

李晓航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我已经组织好队伍了。”

“我也去。”

“不行,”谢飞扬斩钉截铁,“你在孕期,不能参与潜水作业。你在岸上指挥就好。”

李晓航还想说什么,但知道他是对的。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在岸上。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放心,”谢飞扬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从小就跟着李叔下江,水性好着呢。”

挂掉电话,晓航抬头望向江的方向。秋日晴空下,两座桥静静矗立,像两个沉默的巨人。但她知道,在那沉默之下,钢铁的肌体里,也许正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伤。

就像生活本身,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

下午试婚纱的地方在中央大街一栋老建筑的二楼。

店面不大,但很有味道。木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十年前的老照片——都是穿着婚纱的新娘,在索菲亚教堂前,在松花江畔,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留下永恒的笑颜。

王秀英已经在店里等着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晓航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阿姨。”

“哎,”王秀英拉住晓航的手,“来看看,婚纱我选了三件,你看看喜欢哪件。”

三件婚纱一字排开。第一件是传统的蓬蓬裙,第二件是修身的鱼尾款,第三件则简约得多,蕾丝长袖,A字裙摆,没有过多的装饰。

晓航几乎一眼就看中了第三件。

“试试这件吧,” 王秀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素净,大方,适合你。”

更衣室里,店员帮着晓航穿上婚纱。料子很柔软,蕾丝的纹路细腻精致。当她走出来时,从镜子里看见王秀英的眼睛红了。

“阿姨……”

“好看,”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真好看。援朝要是能看见今天……看见飞扬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掏手帕。

李晓航走过去,轻轻抱住她:“阿姨,以后我就是您女儿。咱们是一家人。”

王秀英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又露出笑容:“对,一家人。来,让飞扬看看。”

谢飞扬一直等在外面,当帘子拉开时,他愣住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窗棂照进来,在晓航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那里,婚纱如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腹部微微隆起——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共同未来的证明。

“怎么样?”晓航有些害羞。

谢飞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许久才说:“我一定是上辈子修了大福。”

店员在旁边笑着打趣:“新郎看呆了呢。”

王秀英擦着眼角的泪,却笑得欣慰:“像,真像……”

“像什么?”晓航问。

“像你奶奶当年,”老人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她和你爷爷结婚的时候,穿的是件列宁装,但那神采,那眼神……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试完婚纱,王秀英说要去买些婚礼用的东西,先走了。店里只剩下晓航和谢飞扬。

“谢谢你,”谢飞扬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接受我们家,”他看着她,“接受我的过去,接受我爸的离开,接受这一切……沉重的传承。”

晓航摇头:“不是沉重,是荣耀。你有英雄的父亲,有坚强的母亲,有值得骄傲的家族。而我,有幸成为这个家族的一部分。”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婚纱的裙摆在地板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

第二天上午,老桥三号墩下水探伤作业如期进行。

深秋的江水已经很凉了。谢飞扬穿着干式潜水服,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岸边聚集了监测中心和技术保障组的工作人员,晓航也在其中,穿着厚厚的防寒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李建国也来了。退休后,他依然是桥梁安全的义务监督员。

“准备就绪,”潜水队长报告,“潜水员两人,谢工和小于。计划下潜深度十五米,作业时间三十分钟。”

“注意安全,”晓航通过耳机叮嘱,“有任何不适立即上浮。”

“明白。”

谢飞扬朝岸上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和搭档小于一起,没入浑浊的江水中。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复。对讲机里传来谢飞扬平静的声音:“已到达墩身位置,能见度约一米。开始检查。”

李晓航盯着监控屏幕。水下摄像机传回的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混凝土墩身的轮廓,上面附着厚厚的水藻和贝类。

“发现撞击痕迹,”谢飞扬的声音响起,“在墩身北侧,距水面六米处。痕迹长约两米,深约三厘米,混凝土表层剥落。”

李晓航的心揪紧了。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确认,还是忍不住担心。

“检查基础部分,”她下令。

画面开始下移。浑浊的水中,墩身逐渐没入江底的淤泥。突然,谢飞扬的声音变得急促:“等等,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金属物件,卡在基础与墩身的接缝处。”

画面剧烈晃动,是潜水员在调整角度。片刻后,一个锈迹斑斑的物体出现在镜头中——一块钢板,边缘不规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物。

“尝试取出来,”晓航说,“但要小心,不要破坏结构。”

水下作业持续了十分钟。终于,谢飞扬的声音再次传来:“取出来了,现在上浮。”

当两人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谢飞扬手里举着那个金属物件,在秋日的阳光下,它显得格外沉重。

上岸后,人们围了上来。钢板经过初步清理,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块标识牌,上面刻着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滨北线松花江桥

昭和九年十一月竣

技师长 山田一郎

监工 李守仁 谢怀瑾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

李建国第一个上前,颤抖着手抚摸那些刻字。他的手指停在“李守仁”三个字上,久久不动。

“这是我爷爷的名字,”他声音沙哑,“这是我爷爷的名字啊……”

晓航也认出了“谢怀瑾”——那是谢飞扬的曾祖父。

一块来自1934年的铭牌,在江底沉睡了八十四年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撞击,重新回到了阳光下。它见证了这座桥的诞生,见证了屈辱与抗争,现在,它见证了传承。

“收好,”李建国对谢飞扬说,“这是桥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

婚礼那天是个晴天。

没有酒店,没有司仪,就在李晓航和谢飞扬的新家。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两家的老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1934年到2018年,像一部无声的家族史诗。

苏悦奶奶早早就来了,由晓航的母亲陪着。王秀英在厨房里忙碌,坚持要亲手做几道菜——红烧鱼是谢援朝生前最爱吃的,她今天要做给孩子们吃。

李建国帮着摆桌椅,把那张承载着历史重量的钢板,郑重地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爸,这样放合适吗?”晓航问。

“合适,”李建国看着钢板,“让你爷爷,你太爷爷,还有谢家的先人们,都看着。看着咱们两家,今天真正成为一家人。”

宾客陆续到来。除了至亲,只请了几位特殊的人:王教授,1998年抗洪时和谢援朝并肩作战的老工长,还有那位研究了大半辈子东江桥历史的地方志研究员。

下午五点,夕阳西下。江面上洒满了碎金。

大家围坐一桌。没有复杂的仪式,王秀英作为长辈,先举起了酒杯。

“今天,是我儿子谢飞扬,和李晓航结婚的日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座的都知道,我们两家人,和这座桥的缘分,太深了。”

她看向苏悦:“苏姨,当年我嫁到谢家时,您和李叔就是我的证婚人。今天,您的孙女嫁给我的儿子,这是缘分,更是传承。”

苏悦微笑点头,眼里有泪光。

王秀英又看向李建国:“建国大哥,援朝走后,是你一直照顾我们母子。没有你,就没有飞扬的今天。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李建国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所以今天这杯酒,” 王秀英举杯,“第一敬天地,让我们有缘成为一家人。第二敬先人,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第三敬孩子们,愿你们白头偕老,一生平安。”

所有人举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李晓航穿着那件简约的婚纱,谢飞扬穿着深色西装。他们没有交换戒指——戒指早就戴在手上了,是那枚用老桥铆钉打磨的指环。

他们交换的,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从今天开始,”晓航说,“我们要一起写一本新的日志。不写桥梁参数,不写技术数据,就写我们的生活——宝宝的第一次胎动,第一次微笑,第一次叫爸爸妈妈。”

谢飞扬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2018年10月28日,晴。

我们结婚了。

新桥和老桥都在窗外看着。

奶奶说,真好,真好啊。”

他把笔递给母亲。王秀英想了想,工工整整地写:

“今天做了红烧鱼,援朝一定会喜欢。”

笔在每个人手中传递。苏悦写:“振江,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孙女,今天真漂亮。”

李建国写:“桥很结实,放心。”

老工长写:“1998年的兄弟们,今天咱们又聚在一起喝酒了。”

王教授写:“桥会老去,但爱会新生。”

最后,笔记本传回晓航手中。她看着满满的一页字,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亲人,忽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历史都有了意义,所有的牺牲都有了回响。

她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他说,他听见了。”

****

晚宴过后,老人们都累了,陆续休息。

李晓航和谢飞扬送完客人,回到阳台。夜色已经深了,江两岸的灯火亮起来,新桥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清晰流畅,老桥则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晃。

“冷吗?”谢飞扬问。

“不冷,”晓航靠在他肩上,“心里很暖。”

两人静静地看着江面。许久,谢飞扬轻声说:“晓航,你说我爸……他会高兴吗?”

“当然会,”晓航握住他的手,“他会高兴他儿子成了优秀的工程师,会高兴你娶了你爱的人,更会高兴——这座他为之付出生命的桥,依然屹立在这里,守护着这座城。”

谢飞扬点头,眼圈有些红。

“我以前总想,如果爸爸还在,会是什么样,”他低声说,“但今天我突然明白了——他一直在。在桥的钢梁里,在江水的波涛里,在我学过的每一张图纸里,在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里。”

晓航抱紧他。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潮润气息。

“所以我们要好好活,”她说,“带着所有先人的期望,好好活。”

腹中的孩子就在这时动了一下,很用力,像是在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谢飞扬的手轻轻覆在晓航的腹部,感受着那神奇的生命律动。

“宝宝,听见了吗?”他柔声说,“这是太爷爷建的桥,这是爷爷守的桥,这是爸爸和妈妈现在照顾的桥。将来,你也会有自己的桥——不一定是这种桥,可能是别的什么,值得你用一生去建造、去守护的东西。”

江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长鸣,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万千光点,随着波浪荡漾,像是洒了一江的星星。

****

夜深了,王秀英和苏悦睡在客房,李建国在沙发上将就。新房子里第一次住满了人,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安稳的呼吸声。

李晓航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1934年的铭牌上。锈迹斑斑的钢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刻字仿佛有了生命,在寂静中述说着什么。

她伸手抚摸“李守仁”三个字。这是她的曾祖父,一个她从未谋面的人。但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他——从爷爷的讲述里,从那些发黄的图纸里,从这座桥的每一个铆钉里。

“还没睡?”

是王秀英的声音。她披着外套,从客房走出来。

“阿姨,吵醒您了?”

“没有,我也睡不着,” 王秀英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晓航挨着她坐下。月光下,婆婆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今天……谢谢你,” 王秀英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飞扬,”老人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们家的担子重。飞扬肩上扛着他爸爸的期望,扛着这座桥的责任……这不是轻松的担子。”

晓航摇头:“阿姨,这不是担子,是财富。飞扬拥有的,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的东西——根。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王秀英看着她,眼里有水光闪动:“你真是个好孩子。援朝要是能看见你,不知道得多喜欢。”

“阿姨,能跟我说说……您和谢叔叔的故事吗?”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王秀英的声音缓缓流淌,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说起结婚时的简朴——两床新被褥,一套搪瓷脸盆,就在单位的宿舍里,请同事吃了顿糖。

说起怀孕时的喜悦,说起谢援朝趴在肚子上听胎动的傻样,说起他说:“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要教他修桥。桥多好啊,连接两岸,让人回家。”

说起1998年那个夏天,谢援朝出门前最后的拥抱。

“他走的时候,飞扬才十三岁,”陈秀兰的声音平静,但眼泪无声地滑落,“孩子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变成桥了,以后每次过桥,就是爸爸在抱着我们。”

李晓航握紧她的手。

“这些年,我常常去桥上走走,”老人继续说,“摸着那些钢梁,就像摸着他的手。有时候刮大风,桥会发出声音,我就觉得,是他在跟我说话。”

她擦掉眼泪,露出笑容:“但今天,我看着你和飞扬,看着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其实没走。他在飞扬的眼睛里,在飞扬的举手投足里,现在,还会在你们的孩子的血脉里。”

“他一直都在。”

两人静静地坐着,任月光洒满全身。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秀英站起身:“去睡吧,孕妇不能熬夜。”

“阿姨也早点休息。”

“还叫阿姨?”老人微笑。

晓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上前,轻轻拥抱王秀英,在她耳边低声说:“妈,晚安。”

“哎,”王秀英应着,声音哽咽,“晚安,好孩子。”

****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松花江开始结冰,先是岸边薄薄的一层,渐渐地,冰面向江心扩展,最终连成一片白色的平原。

李晓航的预产期在十二月中旬。进入孕晚期后,她暂停了设计院的工作,在家安心待产。谢飞扬每天早早回家,陪她在江边散步,看两座桥在冬日的肃杀中展现不同的风姿。

新桥因为防冰设计和定期除冰,始终保持干净利落的线条。老桥则披上了冰雪的铠甲,冰凌从钢梁上垂下来,最长的一两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像钢铁侠,”晓航还是这个比喻。

谢飞扬笑:“一个守护传统,一个开创未来。”

十二月初,苏悦奶奶感冒了,住了几天院。出院那天,晓航和谢飞扬去接她。

病房里,老人精神不错,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奶奶,医生说了,可以回家了。”

苏悦转过头,看着晓航隆起的腹部,笑容慈祥:“我重孙快出来了,我可不能倒下。”

回家的路上,老人一直看着窗外。雪后的城市干净明亮,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在积雪的路面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你爷爷最喜欢冬天,”苏悦忽然说,“他说冬天建桥最难,但也最显本事。混凝土要加防冻剂,钢材要预热,工人要穿得像个棉花包……但桥还得立起来,还得立得稳。”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么:“1957年发大水是夏天,但抢修一直干到冬天。你爷爷和谢楠在江上搭了个棚子,吃住都在那里。我去送饭,看见两人围着火炉看图纸,眉毛睫毛都结了霜,还争得面红耳赤。”

李晓航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在严寒中守护着他们的桥。

“后来桥修好了,他们俩都得了重感冒,”苏悦笑了,“躺在医院的相邻病床上,还在争论某个技术参数。护士说,就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人。”

车子驶过江畔路。老桥就在左手边,冰雪覆盖,沉默而庄严。

“但他们真把桥修好了,”老人的声音变得轻柔,“不但修好了,还让桥变得更结实。后来那么多场洪水,那么多列火车,桥都扛过来了。”

她转回头,看着晓航:“所以啊,难不怕,苦也不怕。怕的是没有那个心气儿,没有那股子一定要成的劲头。”

晓航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你是个有福的孩子,”苏悦拍拍她的手,“有好家庭,有好丈夫,马上还有好孩子。这些福气,要惜福,也要传福。”

回到家,安顿好奶奶,李晓航站在阳台上给谢飞扬打电话。

“奶奶接回来了,状态不错。”

“那就好。我这边还有个会,晚点回来。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不用了,妈已经炖了汤。”

挂掉电话,晓航望向江面。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橘红、绛紫、金粉。光线斜斜地打在冰封的江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两座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交汇在一起。

她把手放在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快了,她想,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一切都刚刚好。

****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李晓航的羊水破了。

那是个雪夜,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飘落,整座城市都在沉睡。谢飞扬在睡梦中被晓航推醒:“飞扬,要生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忙而不乱的战役。打电话叫救护车,通知双方父母,收拾待产包。王秀英和苏悦都赶来了,李建国夫妇也匆匆从家里过来。

产房里,李晓航抓着谢飞扬的手,阵痛如潮水般涌来。疼痛的间隙,她看见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看见头了!用力!”助产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晓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她听见了——清亮、有力的啼哭声,像破晓时的第一声钟响。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小小的一团,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响亮。晓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说些什么,却只是不停地流泪。

谢飞扬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辛苦了,辛苦了……”

孩子被清洗干净,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送到晓航怀中。小小的人儿停止了哭泣,小嘴嚅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像你,”谢飞扬轻声说。

“像你,”晓航纠正。

大家被允许进来了。老人们看着新生儿,都红了眼眶。

“起名字了吗?”苏悦问。

李晓航和谢飞扬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很多次。

“叫谢桥,”谢飞扬说,“小名就叫桥桥。”

“桥桥……”王秀英重复着,眼泪终于落下,“好,好名字。你爸爸一定会喜欢。”

三天后出院。

雪已经停了,阳光很好。车子驶过江边时,晓航让谢飞扬停下。

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桥桥,走到观景平台上。冰封的江面一片洁白,两座桥肃立在冬日晴空下,沉默而坚定。

“桥桥,看,”晓航轻声说,“这是太爷爷建的桥,这是爷爷守的桥,这是爸爸和妈妈在照顾的桥。”

婴儿睁开了眼睛。新生儿的眼睛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他望向远处的桥,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飞扬从后面拥住他们母子。一家三口,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站成了一座小小的、温暖的桥。

苏悦、张淑芬和王秀英站在不远处,几位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李建国按下相机的快门,记录下这一刻。

照片里,新桥和老桥并肩而立,桥下是冰封的江,江边是相拥的一家人。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金边,连飘散的呼吸都化成了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许多年后,当小桥桥长到能看懂这张照片的年纪,他会发现——那不仅仅是一张家庭合影。

那是历史的定格,是传承的见证,是爱在时间的长河中,筑起的一座不朽的桥。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冰面上的雪沫,像时光扬起的尘。而桥,永远在那里。

江水会解冻再封冻,冰雪会消融再凝结,列车会驶过又驶来,人潮会聚散离合。

但总有一些东西,像桥一样,连接着此岸与彼岸,过去与未来,你和我。

(终)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