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夏末。
七月底的哈尔滨,被一种非同寻常的闷热裹挟着。往年的这个时候,虽也是暑气蒸腾,但松花江上吹来的风总能带来一丝凉意,江畔的榆树下尚有市民摇着蒲扇纳凉的闲情。可今年,一切都变了样。
连续二十余日,暴雨在长白山腹地、在松花江上游的各大支流流域不知疲倦地倾泻。所有的水分,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复仇的军团,正沿着松花江的河道,向着中游的这座北方名城奔涌而来。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黄色滤镜,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呼吸进肺里都带着河底淤泥被翻起后特有的腥臊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江鸥都失了平日的优雅,贴着浑浊不堪的江面焦躁地低飞,发出嘶哑的鸣叫。
李振江穿着一身肩头打着深蓝色补丁、洗得几乎透亮的劳动布工装,像一尊青铜雕像,久久矗立在江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他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但常年的风吹日晒和重体力劳动,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了与风霜、与钢铁打交道留下的沟壑。
他没有去看远处东江桥上那些已经如蚂蚁般忙碌、正在加固桥体的工友们,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眼前这片奔腾咆哮的江水之上。江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亮,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浓稠的赭黄色。它不再是流淌,而是在推进,像一堵无边无际的、流动的土墙,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向下游碾压。水面翻滚着,不时卷起整棵的树木、破碎的家具甚至是牲畜的尸体,发出一种沉闷而巨大的、仿佛大地肺腑在抽搐的呜咽声。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见证过无数桥梁维修作业的手,探进湍急的江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震。他捞起一把岸边的泥沙,放在掌心里,借着灰蒙蒙的天光,细细地捻着。沙土粗糙,里面混杂着尖锐的小石子和被磨圆了的贝壳碎片。这个动作,他从小看到大——他的父亲,老桥梁工匠李守仁,就常常这样蹲在江边,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感受着大江的脉搏。
“小子,记住喽,”父亲叼着那杆黄铜烟锅,眯着眼望着江心的模样,此刻清晰地浮现在李振江的脑海里,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江,它是有灵性的,有脾气的。它高兴的时候,你怎么折腾都行,它就是温顺的缎子面;它要是发了怒……” 父亲的声音会顿住,用力啐一口唾沫,“……你看这水色!清了,说明它还没攒够劲,是虚张声势;要是浑成这个鬼样子,黄里透着黑,水面上冒着小泡,你脚底下的河床沙子都在发抖,那就是龙王爷在翻身,在蓄力!是要冲垮一切拦路的东西嘞!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错不了!”
“龙王爷翻身……” 李振江喃喃自语,将那把沙土狠狠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眉心的“川”字纹深刻得像是刀刻上去的。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堤岸上正在垒沙袋的人群,死死钉在远处那座巍峨的东江桥上。那是他父亲那代人,在屈辱、血泪和有限的自主抗争中参与建造的钢铁骨架;也是他们这代新中国桥梁工,在翻身做主的喜悦和百废待兴的艰难里,接手维护、视若生命的交通命脉。此刻,在铅灰色天幕的背景下,大桥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兽,但它每一根裸露的钢梁,每一座巨大的桥墩,在李振江眼中,似乎都在这种天地之威的压迫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而痛苦的呻吟。
他心里的不安,像这江水一样,在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涨。
与江边这种凭借直觉和经验感受到的凝重不同,在桥梁段那间墙壁斑驳、到处挂着油污印迹的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种氛围。墙壁上,“艰苦奋斗,保障畅通”的红色标语十分醒目,下方是一张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详细的东江桥公铁两用桥结构图。
谢楠正伏在一张堆满了图纸、计算稿和各类工具书的旧木桌上。他比李振江小两岁,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总是透着一种专注于问题的澄澈与冷静。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浅色衬衣,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却依旧保持着整洁,一如他严谨的思维。他手中拿着一份刚由通信员跑步送来的、带着湿气的水文站急电,上面是密密麻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水文数据。
“水位:118.87米,超警戒水位0.57米;流速:3.35米每秒;流量:4850立方米每秒……”他轻声念着这些数字,右手的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尺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左手则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铺开的坐标纸上画出清晰而准确的曲线。他的世界,是由数字、公式、力学模型和逻辑推理构筑的堡垒。在他看来,江水固然展现了其狂暴的一面,但只要这些观测数据仍在理论模型的预测范围之内,桥梁结构的应力计算尚未触及材料的屈服极限,那么一切就仍在可以分析和掌控的范畴之内。理性,是他对抗一切不确定性最坚固的盾牌。
“振江同志又去江边了?”他抬起头,问刚刚进门、身上还带着水汽的年轻技术员小陈。
“是啊,谢工,”小陈一边放下雨衣,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对“老一套”的不以为意,“李工又在那边看水呢,都快站成‘望江石’了。要我说,这水再看,它该涨还是得涨啊,不如多算两组数据实在。”
谢楠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他理解李振江,理解那种几乎是与桥梁共生、融入血脉骨髓的守护本能。那是一种炽热的、不容置疑的情感。但他更坚信自己手中这份由精密仪器测量、经过严密数学推导得出的数据报告。情感是驱动力,但绝不能替代科学的决策。他仔细地将计算稿和数据报告整理好,夹进一个厚厚的硬皮文件夹里,站起身,准备去指挥部参加今天至关重要的防汛紧急会议。镜片后,理性的光芒沉稳而坚定,他要用科学与数据,去说服那个始终相信“龙王爷翻身”的老伙计,也是他工作中最重要的搭档与对手。
桥梁段的简易会议室,此刻如同一个充满了硝烟前哨的指挥所。木质的长条桌旁,挤满了段里的领导、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各工区的负责人以及像李振江、谢楠这样的技术骨干。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蓝色烟雾在天花板下缠绕、积聚,几乎让人看不清对面人的脸。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重,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会议的核心议题简单而残酷:在有限的时间、有限的人力(主要依靠工人和紧急动员的民兵)和有限的物资(沙袋、石块、铁丝笼、应急木料)条件下,到底应该将防御重点放在大桥的哪个部位?是全面防御,还是重点死守?
争论,从一开始就集中在两个具体的桥墩上。
“我已经说了第三遍了!2号桥墩!必须,重点,盯防2号墩!”李振江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因急切而近乎咆哮的力度,压过了会议室里的嘈杂。他“嚯”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墙上的巨幅结构图前,粗糙得像锉刀一样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标注着红色“2”字的桥墩位置上。“当年!小鬼子为了赶工期,修这个墩子碰到流沙层的时候,处理得就他妈不干净!是糊弄过去的!虽然用了沉箱法,但我爹,李守仁!他当年私下里跟我念叨过不止一次,他怀疑那底下的基底没有彻底固化,他觉得这墩子‘脚底有点软’,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遇到几十年一遇的大洪水,经不起往死里折腾!”
他情绪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凸起,仿佛要将父辈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担忧、屈辱和警告,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为这座桥,也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作证。他猛地从随身携带的、边缘已经磨损开线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的东西。展开来,是几张纸页泛黄、脆化,上面用铅笔和绘图墨水留下了无数修改痕迹和模糊字迹的旧桥基础局部草图。有些关键部位,还有他父亲李守仁用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写下的标注和疑问。
“看!就在这里!靠近基底东南角!这是我爹当年,冒着风险偷偷记下来的!”他将图纸高高举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一处用红色铅笔轻轻圈出的模糊区域,仿佛那不是几条简单的线条和几个字,而是能决定大桥生死存亡、不容辩驳的铁证。“洪水这么大的劲儿,没日没夜地冲,万一把基底下面那些没处理干净的流沙掏空了,形成了空洞,那就是釜底抽薪!到时候,就不是桥面受损的问题,是整个桥墩都可能倾覆!后果是什么?啊?!后果就是他妈的桥毁人亡!”
他环视着在场每一个人,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预言者般的悲壮和不容置疑。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雨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承载着两代人沉重记忆的图纸上,那泛黄的纸页,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就在这时,谢楠站了起来。他走到长条桌前,将自己的硬皮文件夹打开,把里面整洁的计算稿和最新的水文数据分析报告,一份份轻轻地、却带着某种仪式感地铺在桌面上。雪白的纸张、清晰的印刷字体、规整的坐标曲线,与李振江手中那张饱经沧桑的旧图纸,形成了鲜明而又略带讽刺意味的对比。
“振江同志,各位领导,同志们。”谢楠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力求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地传递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李工的经验,以及他父亲李守仁老师傅当年留下的宝贵提醒,非常重要,值得我们高度警惕和重视。”他首先给予了充分的、礼节性的肯定,这是他作为技术干部一贯的严谨作风。“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坚定,“在制定关乎大桥生死、关乎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的抢险方案时,我们更需要依靠科学的、定量的、可重复验证的分析。”
他拿起一支白色粉笔,转身在会议室角落里那块小黑板上,熟练地画出了大桥桥墩群的简化受力分析图,以及河道水流在通过桥区时的流场分布和局部冲刷模型。
“根据我们档案室保存的、全部的地质勘探原始记录,以及桥梁建成后这二十多年来的定期沉降观测数据综合分析显示,”他用粉笔点了点代表2号桥墩的位置,“2号桥墩的基底,经过多年的自然压密和固结,目前处于非常稳定的状态。它的理论竖向承载力和抗倾覆安全系数,按照现行规范计算,是留有足够余量的。”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领导,最后定格在李振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而根据我们刚刚接收到的最新水文数据和进行的紧急水力学计算表明,”他的粉笔移到了代表4号桥墩的位置,并用粉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洪水在通过桥区时,由于河道在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轻微的反向弯道,4号桥墩正好处在这个弯道的顶冲点,也就是水流最为湍急、对河床基底冲刷力最强的区域!它目前承受的水流正面冲击压力、绕流产生的涡漩负压,以及对基底河床材料的卷吸冲刷作用,是所有桥墩中最为剧烈和危险的!请大家看这里,这是基于流速场模拟计算出的基底剪应力分布等值线图……”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那条代表最大剪应力的红色曲线处用力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所以,基于目前所能掌握的全部科学依据和理论分析,”谢楠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的判断是:当前最薄弱、最危险、最需要投入全部精锐力量重点防守的,是4号桥墩!我们必须将主要的沙袋、石笼、乃至必要时投下的水泥块,优先用于稳固4号墩的周边河床和防护坡岸!”
“科学?你的科学书本,算得出龙王爷什么时候发脾气吗?算得出地底下的流沙什么时候会被掏空吗?”李振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他瞪着通红的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爹他们,在江上、在桥墩底下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们的感觉,他们的经验,是拿血汗,甚至拿命换来的!那流沙层就像人身上的一个暗疮,平时不痛不痒,可洪水就是一场大瘟疫,一泡,一冲,很可能就从里面烂掉了!等你的数据反映出来,桥他妈的早就塌了!”
“振江同志!请你冷静!”谢楠也提高了音量,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毫不退让,“感觉和经验很重要,但它们存在主观性和偶然性!‘可能’、‘觉得’、‘估计’这类定性的词汇,无法作为制定精确抢险方案、有效分配宝贵资源的唯一依据!我们要相信计算!相信模型!相信被无数次实践证明了的科学规律!”
“模型?你的模型比亲眼看着这桥墩子一砖一石修起来的人还懂?!比你爹我爹他们淌过的泥、受过的罪还懂?!”
“至少它不会被个人的情绪和过去的固有印象所左右!它能给我们一个相对客观的风险评估!”
两人站在图纸与数据、经验与科学、感性与理性的两端,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会议室里也迅速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那些和李振江一样,从旧社会走过来、在实践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工长、老技师们,大多频频点头,支持李工,他们相信老师傅们口口相传的经验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准”的直觉;而一些刚从土木工程院校毕业不久、充满朝气的年轻技术员们,则更倾向于谢楠那套有严密数据支撑、逻辑清晰的理论。烟雾更加浓烈地升腾,争论声、咳嗽声、椅子的挪动声、茶缸盖子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会议陷入了僵局。这早已超越了一场单纯的技术路线分歧,更是两种认知世界、应对危机方式的激烈碰撞,是扎根于土地的古老智慧与拥抱现代科学的崭新思维之间的较量。而在那图纸与数据的硝烟之下,似乎还潜藏着另一层不便在公开场合言说的、关于个人尊严、专业认可,乃至某种微妙竞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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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最终在一种妥协而又带着明显倾向性的气氛中,暂时休会。指挥部的几位领导经过紧急磋商,最终决策,更倾向于采纳谢楠基于“科学计算”和“数据分析”得出的判断——将主要的人力(包括最有经验的工人班组)和抢险物资(沙袋、石料、铁丝笼的绝大部分),优先调配、投入到4号桥墩及相邻区域的加固防护工作中去。对于李振江坚持的2号桥墩,指示是“保持密切关注,适当分配力量巡视”。
这个决定传到正在江堤上带头挥汗如雨、码放沙袋的李振江耳朵里时,他正弯腰扛起一个重量超过一百五十斤的、鼓鼓囊囊的麻袋,脚步沉稳地走在被踩得一片泥泞的堤岸斜坡上。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声传达了指挥部的命令。
李振江的肩膀,在那一个瞬间,似乎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塌陷了下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在会议上那样激烈地反驳,只是将肩上的沙袋用一种近乎砸的力道,重重地垒砌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子堤上,溅起的泥点沾了他满头满脸。
他直起腰,摘下头上那顶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颜色深沉的帽子,用力地、反复地在脸上抹了好几把,混着泥沙的汗水在他黝黑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混乱的泥痕,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狼狈,更有几分悲壮。
他沉默了几秒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过身边那群跟着他多年、此刻都停下手中活计望着他的维修班工人们。这些都是他最信得过的老伙计,是和他一起钻过桥洞、爬过钢梁、处理过无数次大小险情的兄弟。
“都听见了?!指挥部的命令,4号墩是重点!”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在工人们中间长期建立起来的权威,“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咆哮,“2号墩,也给老子盯死了!三班、四班,跟着我去4号墩!一班的人,由老张带头,沙袋、石料,分出一半,往2号墩那边搬!给我在那边也垒出个架势来!眼睛都他妈给老子放亮些!手里的家伙事都准备好!发现一丁点不对劲,水位不对劲,水流声不对劲,桥墩子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别犹豫,立刻给老子吹哨子!玩命地吹!”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甚至是冒着违抗上级指令的风险,坚守着父辈的警告和他内心那份无法用数据言说、却如同这江水般汹涌澎湃的直觉。工人们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是默默地、迅速地开始分头行动。他们信任李振江,就像信任自己握惯了铁锤和撬棍的手,信任那些在无数次险情中被他那近乎神奇的“感觉”所拯救的经历。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温和而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的声音,插入了这紧张忙碌、充满男性阳刚气息的工地上。
“同志们!辛苦了!大家快过来喝点我们熬的绿豆汤和凉茶,歇口气,解解暑!”
是苏悦。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医生袍,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正带着卫生所的几名年轻护士,抬着两个硕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保温桶和一个标志性的红十字药箱,穿行在忙碌而疲惫的工人中间。她的出现,像一道柔和而纯净的光,瞬间照亮了这灰暗、混乱而充满危险的防汛前线。
苏悦这位二十几岁姑娘,容颜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般的温婉与书卷气,然而在这温婉之下,又蕴含着这个时代新女性特有的坚定与独立。她是桥梁医院的医生,父亲是早年留学归来的铁路工程师,家境优渥,却毅然选择了这条与工人、与钢铁打交道的道路。她对这座桥、对这些常年守护着桥梁的工人们,有着一份超越寻常医患关系的、深沉的理解与感情。
李振江看到苏悦,脸上那因争执和焦虑而紧绷的肌肉线条,瞬间如同春冰解冻般柔和了下来。他立刻丢下手中的铁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大步就跨到了苏悦面前,不由分说,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体贴,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药箱。
“苏医生!你看看!这么热的天,江边风大浪急,又脏又乱,到处都是磕磕绊绊的,你怎么又跑过来了!这儿有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在呢!出不了岔子!你快找个干净、背风的地方歇着!”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大,带着一种朴素的、毫无掩饰的热情和关怀,像是在向整个工地宣告着他的关心。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躯挡在苏悦和泥泞不堪的堤岸之间,仿佛要为她隔绝开一切可能的危险和污秽。汗水沿着他黑黝黝的、青筋微凸的脖颈不断流下,在白衬衫的领口洇开深色的汗渍,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咧开嘴,笑得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真诚和温暖。
苏悦被他这突如其来、近乎“粗暴”的关怀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在工人们善意的哄笑声中,更显得窘迫。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却清晰:“李工,你们才最辛苦。我们送点解暑的药汤,准备点急救的药品,是分内的工作,是应该的。”她递过一条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湿毛巾,“快擦擦汗吧,你脸上都是泥点子。”
这一幕,丝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从指挥部出来、正想到堤坝上亲自查看4号桥墩加固进度的谢楠眼中。他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一堆码放整齐的石料后面,隔着忙碌穿梭的人群,静静地、像一尊雕像般看着。
他看到李振江几乎是以一种“所有者”的姿态,在理所当然地照顾着苏悦,看到苏悦脸上那抹因李振江过于直率的关心而泛起的、如同晚霞般动人的红晕。谢楠的心,像被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勒了一下,一种细微而清晰的、带着酸涩的刺痛感,迅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仿佛这个动作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也能更好地隐藏自己眼底那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对苏悦,怀着一份深藏心底已久、如静水深流般的好感。那是一种基于灵魂共鸣的吸引,是知识分子之间的相互欣赏。他欣赏她的善良、她的专业、她身上那种既温柔又坚韧的气质。他甚至能在与她讨论工人常见的腰肌劳损病理,或是焊接弧光灼伤眼角膜的应急处理时,找到一种超越世俗的、智力上的愉悦与默契。但他性格内敛深沉,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自身的经历,都让他习惯于将情感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严谨、克制甚至是有些疏离的外表之下。这份心意,他从未,也绝无可能像李振江那样,如同夏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炽热坦荡地倾泻出来。
苏悦的目光,越过李振江宽厚的肩膀,注意到了站在石料堆旁、身影显得有些落寞的谢楠。她端起一碗盛好的、色泽深褐的凉茶,穿过弥漫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人群,走到了他的面前。
“谢楠同志,”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似乎比面对李振江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或许是尊重?“听说,你和李工在刚才的会上,争论得很激烈?”
谢楠仿佛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中被惊醒,有些慌乱地伸出手,去接那只粗瓷大碗。他的指尖,在与苏悦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接触的瞬间,如同触电般微微一颤,碗里冰凉的茶水晃出了一点,溅湿了他的袖口。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效果似乎并不理想。
“嗯,”他低下头,看着碗中因晃动而漾起一圈圈涟漪的深色液体,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关于……重点防御方向的选择问题。有些……技术上的不同看法。”他避开了“争吵”这个词。
“都是为了大桥好,”苏悦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医者特有的抚慰力量,“你们一个相信多年的实践经验,一个相信严谨的科学计算,说到底,初衷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护这座桥,保护大家。别太……别太伤了几年的和气。”她的目光里带着充分的理解和善意的劝慰。
然而,这句本是调和矛盾、充满体贴的话语,在此刻心思格外敏感细腻的谢楠听来,却似乎隐隐约约地隐含着一丝对李振江的偏袒——仿佛在说,李振江所坚持的“经验”是值得重视的、是情有可原的,而他自己所依赖的“科学”和“数据”,则显得有些固执、有些不近人情。他心中那点原本就存在的酸涩,似乎被这句话催化,变得又浓重、又苦涩了几分。
“谢谢,”他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苏悦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我们……有分寸。”他顿了顿,几乎是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确保苏悦能听到的音量,加上了一句,“你……你自己也千万注意安全,江边风浪大,堤岸湿滑。”
说完,他不敢再去看苏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多停留一秒,自己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就会溃不成军。他仰起头,将碗中那带着淡淡草药苦涩味的凉茶一饮而尽,那冰凉的液体穿过喉咙,落入胃中,却丝毫未能浇灭他心头翻涌的、混杂着专业自信受挫与情感失意带来的复杂情绪。他将空碗塞回旁边护士手中的托盘里,几乎是逃也似的,猛地转过身,重新走向4号桥墩那片更加喧嚣、更加紧张的加固现场。他的背影,在夕阳(尽管被乌云遮挡)的余晖和工地上腾起的尘土中,显得格外清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单。
苏悦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站在原地,看着谢楠几乎是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正在工人们中间声如洪钟、挥汗如雨地指挥着、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生命感的李振江,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两个男人,一个如烈火,炽热、坦荡、充满了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一个如静水,深邃、含蓄、内里藏着无尽的波澜与智慧。他们都很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只是……
她没有再让自己想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丝莫名的纷乱情绪压下,重新投入到分发药品、检查工人是否有中暑迹象的繁忙工作中去。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个人的情感,必须让位于更重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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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巨大幔帐,毫不留情地覆盖了整个哈尔滨。江风变得更加暴虐,带着尖锐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啸声,卷起江滩上的沙石,疯狂地抽打在人的脸上、身上,生疼。乌云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东江桥那高耸的桥塔顶端,随时都会彻底坍塌下来,将这人间彻底埋葬。空气中的土腥气,混合着暴雨将至前特有的浓烈臭氧味,令人呼吸艰难,胸口气闷。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人声、电话铃声、电报机发出的急促嘀嗒声,交织成一曲高度紧张的、关乎存亡的交响乐。最新的水情通报一次比一次紧急,水文站预测的洪峰水位在不断被修正、被调高,每一个新的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人们早已紧绷的神经上。谢楠守在电话旁,嘴唇紧抿,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数据,反复验算着桥梁结构的极限承载力,试图从那些冰冷、抽象的数字和符号中,找到一丝能够支撑自己判断、也能彻底驱散内心深处那缕因李振江的执拗和对苏悦复杂情愫而带来的不确定性的依据。然而,随着窗外风声越来越凄厉,雨点开始如同机枪子弹般密集地扫射在窗户玻璃上,他心中那份由科学理性构筑的、原本坚不可摧的自信堡垒,似乎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他自己都极力不愿承认的动摇与裂痕。
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马灯在狂风中摇曳的2号桥墩附近,李振江根本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他打着一支光线强劲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湿滑、危机四伏的岸边来回巡视。粗大的光柱如同利剑,划破沉沉的黑暗和雨幕,一次次地落在那个巨大的、此刻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令人心悸的桥墩上。他走近,几乎是匍匐着,将耳朵贴近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混凝土坡面,屏息凝神地听着。除了风雨声和江水的咆哮,他似乎……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断续的、不同于寻常水流冲击和风雨呼啸的,更像是来自基底深处、某种结构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沉闷而痛苦的“咯吱”声。
是错觉吗?是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听?他的手电光猛地向下,扫向桥墩与江水交界的那片翻滚着泡沫的浑浊区域。是心理作用吗?那里的水流漩涡,似乎比别处更加湍急、更加混乱,仿佛下面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洞,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江水,也吞噬着这座钢铁大桥赖以立足的根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而在桥梁医院那间同样是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临时急救指挥室里,苏悦也没有下班。她和护士们一起,动作麻利地将最后一批绷带、止血带、夹板、消毒药水和强心针剂清点、分类、装箱,准备随时跟随抢险队出发,应对最坏情况下可能出现的伤员。她走到窗边,用袖子擦去玻璃上的水汽,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唯有风雨疯狂肆虐的世界。江的方向完全被无尽的黑暗和雨幕吞噬,只有偶尔撕裂天地的惨白闪电,才能瞬间照亮那如同远古巨兽般在洪水中艰难蹲伏的、巨大的桥影。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交替浮现出李振江那张沾满泥污汗水、却目光坚定如磐石的脸庞,和谢楠那副在厚重镜片后隐藏着深深忧虑与固执的、清瘦而文雅的面容。
他们,此刻都在桥上,都在那风雨飘摇、巨浪滔天的第一线。
技术的分歧,情感的暗涌,个人的执念……在自然界即将展示的、无可抗拒、毁灭一切的伟力面前,显得既是如此地执着而珍贵,又是如此地渺小而无力。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几乎要震裂耳膜的惊雷,在头顶炸响!紧随其后的,不是雷声的余韵,而是仿佛天河彻底倾覆、亿万吨江水直接从天上倒灌下来的、恐怖到极致的暴雨轰鸣声!
暴雨,在积蓄了整整一个白天的、令人窒息的力量后,终于如同无数个巨型水库同时决堤,以一种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姿态,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已经不是“点”,而是连成了无比粗大的、倾斜的雨柱,密集地、狠狠地砸在地上、屋顶上、江面上,发出一种淹没一切的、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无边的、狂暴的水和彻底的黑暗,完全地、绝望地吞噬了。
大雨,已以最狂暴的姿态来临!风暴,已至最危险的顶点!东江桥,连同所有守护它、依赖它的人们,即将迎来一场真正关乎生死存亡、考验智慧、勇气与信念的终极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