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8月,松花江哈尔滨流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水的声音。那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亿万匹脱缰的野马从苍穹直踏而下的蹄声,是千年积雪与冰川在源头融化的怒吼,是整条松花江积攒了所有力量的、歇斯底里的咆哮。乌云低垂,厚重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紧紧包裹着哈尔滨,不透一丝天光,白昼如同黄昏。雨水连成了无边无际的幕布,狂暴地抽打着这座城市,抽打着江面,抽打着江上那座已然在颤抖的钢铁巨兽——东江桥。
江水不再是平日那滋养万物的母亲河,它变成了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浑浊不堪的黄褐色巨兽。水位早已突破了历史记载的每一道刻痕,仍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一寸一寸地向上爬升。岸边的柳树只剩下树冠在浊流中无力地摇曳,低矮的民房早已进水,家具杂物像玩具一样漂浮出来,旋即被激流卷走。整个城市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了那道横跨大江、连接南北交通命脉的钢铁桥梁,以及那座离江岸不远、此刻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俄式砖楼——抗洪抢险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砖楼的二层,这里原本是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此刻却成了与洪魔搏斗的中枢神经。空气中混杂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汗臭、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如同高压电线般滋滋作响的焦虑。几盏大功率灯泡悬挂在屋顶,投射下苍白而刺眼的光芒,将每个人脸上疲惫、紧张乃至绝望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电报机发出永无休止的、催命符般的“滴滴”声,好几部手摇电话机的铃声此起彼伏,嘶哑而急促,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喊破,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各个监测点的数据。墙上,一张巨大的东江桥结构图被各种颜色的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布满伤痕的作战地图。
谢楠就站在这张地图前,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离出去的孤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紧扣,但此刻也已被汗水浸湿。他英俊而斯文的脸上毫无血色,紧抿的嘴唇边缘是一圈明显的水泡,眼镜片后面,那双平日里闪烁着理性与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
四个小时前——那精确到分秒的时间点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那一声来自江心的、撕裂天地般的巨响,不仅仅是一段桥面的垮塌,更是他整个精神世界的雪崩。他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是信奉数据、公式、严格计算的科学信徒。他坚信,只要掌握足够的参数,就能预测一切,掌控一切。对于四号桥墩,他调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日伪时期遗留图纸(尽管不全),进行了反复的力学计算和洪水模拟,所有的结果都指向“结构稳固,风险可控”。他甚至在指挥部会议上,与坚持“经验主义”的李振江据理力争,将防护重点放在了其他位置。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无情、最残酷的一击。他赖以自豪的“科学”,在自然不可测的伟力和历史遗留的隐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垮塌的巨响,是现实扇在他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火辣辣地疼,更带着深入骨髓的耻辱。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质疑和失望。他甚至不敢去看指挥长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
“谢工?谢工!”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江里捞出来的身影踉跄着冲进指挥部,带进来一股冰冷的、带着鱼腥和泥土气息的寒风。是负责二号墩监测的技术员小王,他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嘴唇冻得发紫,只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恐惧而瞪得溜圆,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二号墩!基础冲刷数据异常!流速……流速快得吓人!漩涡比半小时前扩大了近一倍!岸边的护坡石……像豆腐一样往下掉!我们设置的观测桩,已经被冲走了两根!”
二号墩!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楠脑海中那片被失败和自责笼罩的浓雾。李振江那张黝黑粗糙、总是带着执拗神情的脸庞,和他那粗声粗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猛地撞了回来:
“老谢!你信我一次!就一次!二号墩底下,我爹……我爹当年私下里跟我念叨过,可能有点‘软’,小鬼子那时候赶进度,沉箱清底和回填可能没做到位!那底下,说不定有淤泥或者软弱夹层!光看图纸看不出来!必须重点看护!”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振江同志,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是,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现存的所有图纸,包括部分当年的施工记录,都显示二号墩的基础处理是符合当时的设计标准的。而且,从流体力学的角度分析,它所在的位置并非洪峰正面冲击的最恶劣点。我们的计算模型显示,三号和四号墩的风险系数更高。有限的资源,必须投入到最危险的地方。”
结果呢?他力主重点防护的四号墩,在他眼前化为了乌有。而李振江凭着那点“父辈的念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直觉”所担忧的二号墩,此刻正发出最凄厉的警报!
有一股混杂着刺骨羞愧和绝境求生般渴望的热流,猛地冲上谢楠的头顶。羞愧于自己的刚愎自用,渴望于抓住这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他不能再错一次了!否则,他无颜面对这座桥,无颜面对将生命悬于一线抢险的工友,更无颜面对……李振江。
他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扑到了那张巨大的结构图前。手指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剧烈颤抖,却异常精准地按在了二号墩的符号上。他一把抓过旁边桌上的红蓝铅笔和计算尺,目光死死锁定,仿佛要将那张图纸看穿。
指挥部里所有的嘈杂声——电报的滴答、电话的嘶鸣、人员的奔走呼喊——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小小的桥墩符号,以及围绕着它的、无形的、却足以致命的暗流与漩涡。他不再拘泥于那些可能并不可靠的旧图纸数据,而是将小王报来的实时监测数据、江面观测员描述的洪水流态变化、历史水文档案里关于此段江底地质情况的模糊记载片段……以及,最重要却最无法量化的——李振江那执拗的警告,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大脑里疯狂地碰撞、重组、推演。
铅笔在草图上划出凌乱而急促的线条,计算尺被飞快地拉动,旁边的白纸上瞬间写满了复杂的微分方程和应力计算公式。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完全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中。
几分钟的时间,在寂静的内心风暴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突然,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二号墩基础轮廓旁的一个特定点位,重重地、狠狠地画了一个血红色的、触目惊心的“X”!
“不对……不是常规的河床冲刷!是涡漩!是基础下方存在软弱夹层或沉箱接缝缺陷,被高压水流侵入后形成的潜蚀涡漩!”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豁然开朗的激动而变得沙哑尖锐,甚至带上了破音,“指挥长!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加强二号墩的防护!它的基础下方存在重大隐患!现在的洪水流态正在那里形成致命的漩涡,不断地、高速地掏空基底下的泥沙和支撑物!下一个……下一个垮塌的,百分之九十就是它!”
指挥部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疑、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严重判断失误的年轻工程师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窗外的风雨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减弱了。
指挥长——那位鬓角斑白、眼神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的老革命——缓缓从通讯台前转过身。他身上的旧军装沾满了泥点,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留下的深刻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经过战火淬炼的刺刀,锐利地直刺谢楠的灵魂深处。
“谢楠同志。” 指挥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你,有多少把握?”
角落里,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四号墩的教训……还不够吗?再来一次,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谢楠的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部所有的浊气和犹豫都挤压出去。然后,他用力挺直了那副因为长期伏案而略显单薄的背脊,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推演过程和数据结论的纸张,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放在了指挥长面前的桌子上。纸张的边缘,因为他汗湿的手指而显得有些褶皱。
他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指挥长那足以穿透人心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指挥长,我以我的党性,我的人民工程师的荣誉,和我谢楠个人的全部信誉担保!如果……如果我的判断再次失误,我愿意接受组织最严厉的处分,脱下这身技术员的衣服,去最艰苦的工段当一名普通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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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指挥部那种充斥着电子噪音、纸张摩擦和无形压力的焦虑氛围截然不同,在狂风暴雨、浊浪滔天的江心,在二号桥墩附近,则是一个用最原始的肌肉、最纯粹的勇气和最直接的意志,与自然狂暴之力进行贴身肉搏的、充满野性与悲壮的角斗场。
一条六十马力的铁壳驳船,此刻在浩瀚的、如同沸腾的黄汤般的江面上,渺小得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它被粗大的缆绳勉强系在桥墩和岸边的固定物上,但每一次巨浪拍来,缆绳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体随之剧烈地倾斜、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掀翻,或者被某个巨大的漩涡直接吞没。冰冷的、夹杂着泥沙和碎屑的江水,无情地泼洒在甲板上,冲刷着每一个坚守在上面的人。马达的轰鸣在洪水的咆哮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李振江,如同这叶孤舟上天然的舵手和灵魂,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水渍,结实虬结的肌肉块块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下身穿着一条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的工装裤,裤腿挽到膝盖,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湿滑摇晃的甲板最前沿。雨水和浪花顺着他乱糟糟的、板寸头发流下,在他棱角分明、如同斧劈刀削般的脸上纵横流淌。他不需要看任何图纸,也不需要任何计算尺,他所有的指令,都源于他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曾经亲手抚摸、敲击过这座桥的每一颗铆钉、每一段钢梁;都源于他十几年与这座桥同呼吸、共命运所获得的、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他能从脚下船体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倾斜和震动,精准地感知到水下暗流的方向和变化了的力度;他能从浪花撞击桥墩后翻卷、破碎的形态和声音,判断出桥墩此刻承受的应力是否已经到了临界点。这是一种超越了理论和公式的、融入了他血脉和生命本能的感知。
“左舷!再下两个石笼!对!瞄准那个漩涡中心!狗剩,用长钩子别住!别让它刚下去就被冲走!二牛,稳住绞盘!” 他的吼声粗粝沙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风雨和马达声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在甲板上奋力操作的工友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镇定人心的力量。
工人们,这些平日里与钢铁、水泥打交道的汉子们,此刻都变成了与洪水搏斗的战士。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喊着低沉的号子,用粗大的麻绳、铁钩和撬棍,奋力地将一个个重达数百斤的、用粗铁丝编成的石笼,沿着剧烈摇晃的船帮,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推入那如同巨兽张口般的漩涡之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危险,汗水、雨水和溅起的江水混合在一起,让他们睁不开眼。一个巨浪打来,人就要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否则瞬间就会被抛入冰冷的江中。
就在这时,那台放在驾驶舱里、用油布勉强遮盖的无线电,传来了指挥部关于二号墩极度危险和“建议立即撤离”的紧急指令。
通讯员是个顶多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是段里新来的学徒,此刻脸色吓得比李振江身上溅到的水泥灰还要白,抓着听筒的手抖得像筛糠,几乎是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冲到船头,对着李振江嘶喊道:
“老李!不好了!指挥部……指挥部紧急命令!让我们立刻撤离!立刻!谢工……谢工他说二号墩基础可能马上就要被掏空了,随时会塌!让我们快撤啊!”
撤离?
这两个字像颗冰冷的子弹,射入李振江的耳中。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同受伤的猛虎,越过翻涌咆哮的江水,死死盯住那座在雨幕中显得沉默而巨大的钢铁桥身。他能清晰地看到桥上其他抢险队员模糊的身影,能看到他们投下来的期待而焦虑的目光。他能感觉到,他们在这里投下的每一个石笼,都在为桥上争取着宝贵的时间,为后续可能的加固方案创造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现在撤?那意味着之前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成果很可能付诸东流,意味着这个已经被确认的、最危险的薄弱点将彻底向洪水敞开大门!意味着整座桥……可能真的就要步四号墩的后尘!
一股混杂着被质疑的愤怒、对桥的担忧、对兄弟们安危的不甘,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血气,猛地直冲他的天灵盖。他把手里那根碗口粗的撬棍往甲板上狠狠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震响,竟然短暂地压过了风雨声:
“撤?往哪儿撤?!现在撤,就是把桥拱手让给这王八蛋洪水!就是当逃兵!告诉指挥部!我李振江和弟兄们,顶得住!让老谢……让谢工把他的本事都使出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干最有效!我们在这里,听他的指挥!”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船上所有因为“撤离”命令而瞬间停下动作、脸上写满惊疑、恐惧和茫然的工友们。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稚嫩、或饱经风霜、此刻却都带着泥水和疲惫的脸庞。他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信任,看到了依赖。他深吸一口混着水汽的冰冷空气,将那只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拳头,高高举起,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发出如同惊雷般的咆哮:
“弟兄们!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甲板上出现了片刻的死寂,只有风浪的嘶吼。
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炸药,零散但无比坚定的回应,开始从不同角落爆发出来,最终汇聚成一股震撼江面的声浪:
“不怕!”
“队长!我们跟你!”
“狗日的洪水!跟他拼了!”
“桥在人在!”
“好!!” 李振江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团熊熊烈火,一种原始的、豪迈的、近乎悲壮的勇气在他和每一个人胸中激荡、沸腾,“都是我李振江的好兄弟!今天,咱们就把命拴在这条船上了!咱们加把劲,把这些石头疙瘩,把这吃人的漩涡,给我填平了!让后面的人看看,咱们桥梁工段的爷们儿,个顶个都是站着撒尿的汉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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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险进入了最疯狂、也最惨烈的阶段。所有人都干红了眼,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暂时压倒了疲惫和恐惧。石笼一个接一个,带着工人们的热血和意志,被奋力推入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旋转着的死亡漩涡。人体的极限力量,与钢铁、巨石的力量,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又惊天动地的角力。
然而,疲劳和危险,也在这种极限状态下被急剧放大。肌肉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悲鸣,精神在高度紧张后开始出现迟钝和恍惚。湿滑的甲板,每一次晃动都充满了致命的危机。
就在此时,死神悄然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一根因长期超负荷承重、早已产生金属疲劳的旧钢缆——那是伪满时期遗留下来的老旧设备,平日里就有些锈蚀,在这极限拉力下,终于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在一声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嘎吱——嘣!”的断裂声中,它从靠近船尾的一个锈蚀严重的固定端,猛然崩断!
碗口粗的钢缆,瞬间从维系安全的保障,变成了索命的无常。它像一条被激怒的、挣脱了束缚的钢铁巨蟒,带着积蓄已久的恐怖势能和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朝着船尾一名正背对着它、全身心投入到固定石笼作业中的年轻工人,拦腰横扫过去!
那年轻工人叫小石头,是工段里年纪最小的学徒,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平日里总是“李师傅”、“李师傅”地叫着,勤快又腼腆。
“小石头!快躲开!!” “小心后面!!” “快闪开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老工人目瞪口呆,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人的神经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那钢铁巨蟒挥舞的死亡速度!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豹子,从斜刺里猛地窜出!是李振江!他的眼角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始终没有离开过作业面上每一个弟兄的安危。在那声代表死亡宣判的断裂异响传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凭借着无数次危险历练出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那不是经过大脑思考后的行动,那是深植于骨髓里的、对同伴生命的守护本能,是一种超越了自身安危的、纯粹的、条件反射般的义无反顾!
他合身扑了过去,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肩膀和侧背狠狠撞在小石头那单薄的后背上。巨大的力量将那个毫无防备的年轻身影,一下子推出了两三米远,踉跄着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与那带着死亡呼啸的钢缆末梢擦身而过,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而李振江自己,却因为这全力一扑,用老了力道,身体前冲的势头已无法收回。更要命的是,船体正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头猛地掀起,脚下湿滑的甲板让他无处借力!
“呜——啪!!”
那断裂钢缆的末梢,带着金属撕裂后形成的锋利毛刺和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一柄沉重的、无情的铁鞭,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抽在了他来不及收回的左小腿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凝固。
船上所有的人,都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那声沉闷而恐怖的、血肉与钢铁撞击的巨响,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剧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骨头上,又像是被千斤重的锻锤瞬间砸碎了肢体!钻心的疼痛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李振江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眼前猛地一黑,视野里所有的景象——灰暗的天空、浑浊的江水、工友们惊恐扭曲变形的脸——都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形状,变成一片急速旋转的、令人窒息的漆黑。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整个人就像一口被巨力抛出的破麻袋,被那股巨大的抽击力量带得凌空翻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冰冷湿滑、满是泥水和尖锐凸起的钢铁甲板上。
“队长!!”
“老李!!”
“振江哥——!”
“李师傅!!”
惊呼声、哭喊声、绝望的嘶吼声,瞬间如同炸弹般在驳船上炸开,甚至一度压过了风浪的咆哮!
工友们疯了一样丢下手中的工具,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只见李振江蜷缩在甲板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着,左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可怕的角度扭曲着。那条结实的工装裤从膝盖到脚踝,已经被迅速涌出的鲜血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心悸的紫红色。那颜色在灰暗的甲板上迅速洇开,刺目惊心。他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和脖颈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已经咬得血肉模糊,硬是没有让自己痛呼出声,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
他试图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目光却依旧执拗地、涣散地望向二号墩的方向,望向那些尚未投下的石笼,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断断续续地挤出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字句:
“别……别管我……继续……干……活……不能停……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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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搭建的救护点,设在离江岸稍远的一处地势较高的旧仓库里。这里相对干燥,但也充满了消毒水、血腥气、湿衣服的霉味和伤员压抑呻吟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复杂气味。苏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护士服,外面套着不合身的厚重雨衣,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和脸颊。她正手脚麻利地为一个被崩飞的铁屑划伤脸颊的工人清洗、消毒、缝合。她的动作熟练、稳定而迅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她微微蹙起的秀眉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如同潮水般起伏的忧虑,透露着内心的波澜汹涌。外面的洪水咆哮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口上。她知道,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此刻都在那最危险、最前沿的风暴眼里。
突然,救护点那扇简陋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喊,瞬间打破了这里勉强维持的秩序:
“医生!医生!快!快救救我们队长!快救救李师傅啊!他不行了!!”
苏悦正在缝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差点刺偏。她的心,在那一刻,如同被一只从冰窟里伸出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无底深渊沉去!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身心。
她猛地抬起头,就看到几个浑身泥泞、如同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泥人”,用一块不知从哪里卸下来的、沾满污垢的门板做成的简易担架,抬着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高大身影,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李振江!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平日里那个生龙活虎、笑声爽朗、仿佛有使不完力气、能扛起整座桥梁的强壮身体,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了无生气。他的左腿裤管已经被粗略地剪开,暴露出的伤口血肉模糊,肿胀得如同发酵的面团,皮肤呈现可怕的青紫色,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破了肌肉,狰狞地暴露在外!鲜血还在不断地、缓慢地从创口边缘往外渗,滴落在门板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彻底打湿、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宣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个强大的生命还在与死神进行着艰难的拉锯。
苏悦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巨大的恐惧和排山倒海般的心疼,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软倒在地。
但她没有倒下。职业的本能和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软弱。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顾不上泥水和血污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护士裤。
“平放!小心他的头!快!剪刀!纱布!止血带!夹板!血浆!准备静脉注射!” 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权威和条理,只有距离极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隐藏在尾音最深处的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的手,刚才还在为那个工人缝合时稳定如磐石,此刻在触碰到李振江冰冷皮肤的一刹那,却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但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和镇定。她快速而精准地检查伤口,清理创面,用强效止血带在伤口上方进行结扎,动作迅疾如风,却又带着极致的轻柔,仿佛怕加重他一丝一毫的痛苦。她的全部精神、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眼前这具受伤的、她无比珍视的躯体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声、哭喊声、其他伤员的呻吟——都已不复存在。
然而,就在她用湿润的纱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他脸上混合着血水、泥污和汗水的痕迹,露出他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凝聚着坚毅和痛苦的熟悉脸庞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越过了仓库那扇敞开的、不断有风雨灌入的门,投向外面那片被暴雨和暮色笼罩的、混沌未开的世界,投向对岸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却如同灯塔般亮着微光的指挥部砖楼轮廓。
她知道,谢楠就在那里。
一个,是将血肉之躯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地置于怒涛之上,用最原始、最直接、最滚烫的勇敢和近乎野蛮的担当,去守护桥梁的坚固,守护同伴的生命,如同燃烧自己照亮黑暗的 “火” 。他炽烈,他刚猛,他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守住脚下的阵地。
一个,是在方寸之间的指挥台前,运筹帷幄,殚精竭虑,用智慧、知识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与推演,去守护桥梁的结构理性,守护桥上每一个奋战生命的安危,如同润物无声却汇聚成河的“水” 。他沉静,他深邃,他于无声处,力挽狂澜。
这两种力量,如此截然不同,甚至曾经因为理念的差异而彼此冲撞、摩擦出火花。但在这一刻,在这滔天的灾难面前,在这生与死的考验边缘,苏悦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看到,它们对于这座历经沧桑的桥梁,对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对于这个饱经磨难却始终砥砺前行的民族,是何等的相辅相成,何等的缺一不可!它们如同阴阳两极,如同日夜交替,共同构成了支撑这片天空、通往未来的、最坚实的脊梁。
她低下头,凝视着李振江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流露出一丝孩子般无助的脸庞,看着他眉宇间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如同刀刻般凝聚着的坚毅与担当。一种混杂着无比崇敬、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般的心疼,以及某种尘埃落定、看清了自己内心真正归属的决绝情感,在她心中汹涌澎湃,如同窗外的松花江水。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稀世珍宝般,拂开黏在他额前那一缕被血水和汗水凝结在一起的湿发。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脸上冰凉的雨水和汗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她俯下身,将嘴唇凑到他那失去血色的、干裂的耳边,用几乎只有她自己和沉睡中的他才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充满了无尽柔情与嗔怪地低语,那声音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你这个……傻子。”
窗外,洪水的咆哮声依旧震耳欲聋,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但在这小小的、充满了伤痛与守护的救护点里,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种无声的、强大的、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正从这沉默的牺牲、这坚定的守护、这深情的呼唤中,悄然滋生,如同桥墩下深埋的基石,牢牢地、深深地扎根于这片饱含泪水与希望的黑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