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的风,是撕裂的,裹挟着硝烟、胜利的喧嚣与失去至亲的悲怆,吹过满目疮痍的哈尔滨。松花江呜咽着流淌,江面上那座曾象征着现代与征服的东江桥,如今像一条被斩断脊梁的巨龙,桥面塌陷,扭曲的钢梁如同折断的骨骼,狰狞地刺向被硝烟染灰的天空。
十五岁的李振江,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赤红着双眼,在残破的桥头和冰冷的江岸来回奔跑、挖掘。手指早已磨破,鲜血混着黑泥,他却感觉不到疼痛。父亲李守仁——那个能听出钢铁“呼吸”、能用大锤敲出精准节奏的传奇工匠,连同他爽朗的笑声和粗糙温暖的大手,一起消失在了那场最后的爆炸里。母亲几次哭晕过去,被邻居搀扶回去,可李振江倔强地不肯离开这片废墟,仿佛多挖一寸土,多翻一块碎砖,就能把父亲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不远处,同样十五岁的谢楠,像一尊被骤然抽离灵魂的苍白石雕,静静地立在江风里。他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学生装,身体单薄,双手死死攥着父亲谢怀瑾留下的那本棕色牛皮封面的工程笔记,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哭,也没有喊,镜片后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断裂的伤口,仿佛要通过这残骸,读懂父亲——那位留洋归来、笃信数据与图纸的工程师,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抉择与沉默。母亲的低声啜泣在他耳边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江风的呼啸和内心崩塌的巨响。
两个少年,一个动若雷霆,一个静如死水,共同承受着命运砸下的、过于沉重的铁锤。
几天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谢楠的母亲,那位即使身处困境也保持着知识女性最后体面的妇人,拉着谢楠,走进了李家低矮、弥漫着悲伤的平房。
“嫂子……”谢母刚一开口,泪水便夺眶而出。
李振江的母亲,原本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两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紧紧抱在一起,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对亡夫的思念,有对未来的恐惧,更有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无奈与悲凉。
李振江像一尊门神,堵在门口,牙关紧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走进来的谢楠。一股无名邪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如果不是他爹那些没完没了的、画在纸上的线条和数字,非要追求什么“最优化”,也许自己的父亲就不用去执行那该死的最后命令,也许……他捏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谢楠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混合着悲痛与怨恨的目光。他抬起头,迎了上去。两个少年的目光在昏暗的、弥漫着泪水和煤烟味的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荒芜。李振江看到了谢楠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那怒火像被浸入了冰水,嗤的一声,只剩下无力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他猛地别过头,一拳狠狠砸在斑驳的门框上,震落下簌簌的灰尘。
“振江……”谢母哽咽着,努力平复呼吸,“以后,我们两家……就像一家人,要互相照应……”
李振江的母亲流着泪,用力点头,紧紧握住谢母冰凉的手。
谢楠缓缓走到李振江面前,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过了许久,他才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振江哥。”
李振江身体剧烈地一振,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但那原本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了一线。这声久违的称呼,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充满敌意的气球,留下的是更深的、无处宣泄的悲怆。
生活的残酷没有给他们舔舐伤口的时间。李振江毅然撕掉了课本,拎起父亲留下的、浸透着汗水与油渍的工具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由民主政府组织的桥梁修复队。他要用这双尚未完全长成的手,抡起大锤,扛起母亲的生活,也扛起父亲未竟的、与这座桥生死相连的宿命。他的世界,从此被钢铁的碰撞、劳动的号子、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填满,那些抽象的公式和符号,被具体为一块砖、一根钢轨、一颗铆钉的重量。
而谢楠,在母亲近乎固执的坚持和变卖部分家当的支撑下,继续着他的学业。他将所有的悲痛、困惑与对父亲的追问,都狠狠摁进了那些繁复的公式、定理和工程图纸里。知识,成了他唯一的铠甲和武器,他近乎偏执地相信,只有掌握更强大的、如同父亲那般精确的理论,才能真正理解这座吞噬了父亲的巨兽,才能真正守护它,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李振江在老师傅的带领下,修复工作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展开。从最苦最累的搬运、清理废墟开始。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对工具、材料异乎寻常的领悟力,很快让老师傅们刮目相看。王胖子,他父亲当年的工友,看着他布满血泡又很快结成厚茧的双手,常常红着眼圈念叨:“像!太像守仁哥了!这桥,有后了!”
偶尔,在工间休息时,李振江会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工地边缘。谢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跟着苏联专家或新来的技术员,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询问,与周围汗流浃背、肤色黝黑的环境格格不入。李振江会下意识地冷哼一声,转过身,抡起大锤砸向面前的钢钎,仿佛要通过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和迸溅的火花,证明某种属于自己的、不容置疑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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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铆钉枪单调而有力的“砰砰”声中,在书本页脚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一九四七年的严冬,一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风雪将哈尔滨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桥梁维修段的工棚里却炉火熊熊,人声鼎沸,一年一度的技术考核正在这里紧张进行。
李振江站在钳工操作台前,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腥味的空气,拿起了锉刀。他的动作不见花哨,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千锤百炼后的沉稳与精准。金属碎屑有节奏地飞舞,一个完全符合最高标准的精密工件在他手中渐渐显现出冷峻的光泽。当考核官宣布李振江夺得钳工组第一名时,工棚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老师傅王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将自己珍藏多年、用油布包裹了无数层的一套德国进口扳手郑重地塞到李振江手里,声音哽咽:“好小子!好样的!给你爹长脸了!这桥,以后就得靠你这样的手来摸,来护着!”
李振江接过那沉甸甸、冰凉又似乎带着前辈体温的工具,眼眶瞬间湿热。他仿佛看到父亲就站在人群中,带着赞许的笑容,对他轻轻点头。
同一天,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小院里,谢楠收到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土木工程。谢母喜极而泣,执意要请李振江母子过来,做了一顿在当时堪称丰盛的晚餐。
那顿晚饭,气氛复杂而微妙。桌上摆着难得的红烧肉和炒鸡蛋,谢母不停地给沉默扒饭的李振江夹菜,嘴里反复念叨着两家要常来常往,将来振江和楠楠要像他们父亲一样,拧成一股绳,一起把桥看好、守好。李振江的母亲则不断道谢,眼神里既有对谢楠出息的欣慰,也有一丝对自己儿子选择不同道路的复杂情绪。
李振江始终闷着头,专注于碗里的饭菜,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嗯”、“啊”作为回应。谢楠则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在母亲目光的再三催促下,端起一杯劣质的、辛辣刺鼻的散装白酒,敬向李振江,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振江哥,我……敬你。”
李振江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步入高等学府、气质与自己愈发迥异、却又被命运紧紧捆绑的“兄弟”,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什么也没说,端起自己的酒杯,与谢楠的轻轻一碰,然后一仰头,将那股灼烧感猛地灌入喉咙。
大学校园里的谢楠,如同久旱的禾苗逢遇甘霖,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微积分、理论力学、结构动力学……那些在工友们听来如同天书的词汇,在他脑中构筑起一个严谨、精确而又充满魅力的世界。他的理论功底日益深厚,视野也开阔了许多。寒暑假回到桥上,他试图用学校学到的新理论、新概念来解释一些常见的工程现象或提出改进建议,但往往才开口说上几句,就看到工友们茫然的眼神和善意的、却带着距离的笑容。只有李振江,会在他说完后,皱着眉头,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着桥体某处,闷声问一句:“谢楠,你算的那个什么‘最大弯矩点’,它在桥上哪个犄角旮旯?我咋用手摸不着,用眼瞅不见呢?”
谢楠常常会被问住。他发现,图纸上那些优美的线条和精确的数字,与桥上那冰冷、庞大、布满历史刻痕、每一处都有着独特“性格”的钢铁实体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难以用公式弥合的鸿沟。这让他感到困惑,也隐隐激发了他探索的欲望。
一九五零年,朝鲜战争爆发。鸭绿江那边的烽火,让距离前线并不遥远的哈尔滨瞬间绷紧了神经。东江桥,这条连接东北工业基地与朝鲜前线的铁路大动脉的关键节点,其战略地位陡然提升到了关乎战争胜负、国家安危的级别。巨大的运输压力(日夜不停的军列让桥身长期处于微微震颤的状态)和敌特破坏的现实威胁,让守护这座桥变成了一场真枪实弹、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斗。
李振江因其出色的技术、无畏的勇气和在工人中的威信,被任命为“青年护桥突击队”队长。他带着队员们日夜巡逻,枕戈待旦,吃住几乎都在桥头。他的果断、勇敢,尤其是那种对桥梁几乎源于本能的、如同老中医“望闻问切”般的洞察力,成为了保障桥梁安全最可靠的一道屏障。他能从火车过桥时轮轨摩擦声音的细微差异中,判断出哪里的螺栓可能松动了零点几毫米;能从桥墩下江水漩涡形态的微小改变中,预感基础是否受到了暗流的冲刷;他甚至能凭脚底传来的微弱震动,感知桥体内部是否存在异常的应力集中。
谢楠也由学校统一组织,加入了支前技术保障组。两个在不同的道路上跋涉了数年的少年,再次在战云的笼罩下,于这座承载着父辈鲜血与生命的桥梁上,交汇了。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呵气成霜的秋夜,江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桥上的一切。一趟运送重型装备的特别军列刚刚轰鸣着驶过,桥身的震颤尚未完全平息。李振江像往常一样,带着队员打着手电筒,进行通过后的精细检查。当微弱的光斑扫过一根主要承重纵梁的下缘时,他突然发现——在那阴影与锈迹的掩护下,一道细如发丝、却令人触目惊心的裂纹,赫然出现在冰冷的钢铁上!
“停车!立刻发出信号,通知后续所有列车暂缓!紧急情况!”李振江的吼声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寒冷的夜空。所有队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棉衣。这道裂纹,若在下一趟同样沉重的军列通过时扩展,导致的将是桥毁车翻、交通中断、前线补给受阻的灾难性后果!
工友们有的慌了神,有人情急之下提议立刻用最厚的钢板强行覆盖、焊接上去顶住。李振江虽然心急如焚,额角青筋暴起,却保持着猎人般的最后冷静,他深知在这种关键承重构件上,蛮干很可能适得其反,加速结构的失效。
“谢楠!谢楠在哪!快叫他过来!”他朝着对讲机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变形。
谢楠提着工具箱,挤开慌乱的人群,冲到裂缝前。借着马灯摇曳的光线看清那道裂纹的瞬间,他的脸色也变得如同身后的霜雪一样煞白,呼吸骤然急促。但他用力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强逼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他不需要尺子,修长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在冰冷的、带着死亡威胁的钢梁上迅速划过几个关键点,脑海如同最高速的计算机,疯狂地进行着荷载重分布计算,父亲笔记里的公式、课堂上学到的理论、历年积累的检测数据在他脑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组合、推演。
“振江哥!”谢楠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尖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绝对理性的笃定,“听我的!就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用指尖重重地点在裂缝延伸方向的几个特定位置,语速快而清晰,“立即加焊三块等腰三角形加强板,底边角度必须严格控制在45度,焊缝必须饱满、连续、达到最高等级!快!我们的时间可能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李振江死死盯着谢楠的眼睛,在那厚厚的镜片后面,他看到了某种与谢怀瑾工程师一脉相承的、在绝境中闪耀的智慧光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时间犹豫,信任,或者不信任,在此刻就是生与死的选择。他只停顿了一秒,便发出了雷霆般的命令:“突击队!所有人!照谢工说的方案,上工具和材料!跟我上!”
没有片刻迟疑,没有一句废话。李振江第一个抱起沉重的备用钢板和焊条,爬上了冰冷刺骨、滑不留手的钢梁。寒风瞬间灌满他的衣领,像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手接触钢铁的表面,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皮肤都要被瞬间粘掉。耀眼的蓝色焊弧在漆黑的夜空中次第亮起,灼目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凝重、拼尽全力的脸庞,成为这死亡威胁下唯一温暖和希望的来源。
谢楠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下方指挥。他也毫不犹豫地爬了上来,在剧烈摇晃的钢梁上,顶着能冻僵思维的寒风,用已经嘶哑的声音,不断大声纠正着每一个细节,确保他脑海中那个精密的加固方案,被一丝不差地转化为现实。他的眼镜片上很快就结满了白霜,不得不频繁地擦拭,呼出的白气在焊弧的光芒中瞬间消散。
那一夜,时间仿佛被冻结,又仿佛在以双倍的速度流逝。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如同病人脸色般的青白色时,最后一道经过严格检查的、饱满而均匀的焊缝终于完成。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冰冷彻骨的桥面或倚靠在冰冷的钢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
远方,传来了那熟悉而又令人心弦紧绷的汽笛声。又一趟看不到尽头、满载着战争物资和无数人希望的军列,拉着沉重无比的车厢,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稳稳地、不可阻挡地,从他们用意志、技术和生命加固的地方驶过。车轮碾压在钢轨接缝处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平稳、有力、节奏分明,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脏上的、胜利的战鼓。
李振江和谢楠不约而同地瘫坐在同一个巨大的桥墩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映入彼此眼帘的,是同样被烟尘熏黑、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被严寒冻得青紫、狼狈不堪如同鬼魅的脸庞。谢楠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半包被压得皱巴巴、几乎散架的“大生产”香烟,抖索着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李振江。李振江接过,凑着谢楠那双冻得几乎握不住火柴的手点燃,猛地吸了一口。辛辣劣质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放松。
他们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对着抽烟。但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过往所有恩怨龃龉的、坚实的信任与战友之情,在硝烟、寒风与死亡的考验中,如同桥下深沉的江水,无声却磅礴地流淌起来,将两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焊接在一起。父辈的恩怨,少年的隔阂,个人情感的微小嫉妒,在这一刻,被共同的使命、责任和这生死与共的经历,冲刷得淡了,融入了更宏大的人生图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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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阴云逐渐散去,国家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建设时期。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号角吹响,如同春雷,唤醒了沉睡的土地。李振江和谢楠,这对在战火中淬炼出深厚情谊的兄弟,也迎来了他们技术和思想上快速成长的黄金时期。
他们一起被选派前往武汉,参与建设中的长江大桥考察学习。站在那浩渺的江面上,看着初步成型的、规模远超东江桥的巨型桥墩和已经开始架设的钢梁,两人都被深深震撼了。
“我的老天爷……”李振江仰着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塔吊和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喃喃自语,“这……这才是大国工程啊!”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国家蓬勃发展的脉搏,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激动。
谢楠同样心潮澎湃,但他更多关注的是技术细节。“振江哥,你看他们的沉井下沉技术,还有那个钢梁悬臂拼装法……比我们老桥当年的技术,先进了不止一代。”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记录着关键数据,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夜晚,在临时工棚昏暗的灯光下,两人挤在一张铺板上,都毫无睡意。
“老谢,”李振江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工棚顶缝隙里漏下的星光,“看了这长江大桥,再想想咱那老桥,感觉就像是……老黄牛见到了千里马。”
谢楠侧过身,面向他,认真地说:“不能这么说。老桥是功臣,它在那个年代,用当时的技术和条件,完成了它的使命。没有老桥积累的经验,没有像李伯伯和我父亲那样的前辈摸索,也不可能有今天长江大桥的底气。”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而正面地谈论起彼此的父亲。棚外是长江奔流的轰鸣,棚内是两颗年轻心灵在历史面前的沉思。
“是啊,”李振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爹他们那会儿,要啥没啥,全凭一股子心气儿……老谢,有时候我觉得,你爹那些图纸、计算,和我爹那双手、那双耳朵,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想把桥弄好,让它结实,让它耐用。”
谢楠重重地点头:“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也多次提到李伯伯的经验如何帮他修正了理论上的偏差。振江哥,我们现在条件好了,有更先进的理论,也有你们在实践中摸爬滚打出的宝贵经验,我们要做的,就是像父辈那样,把这两样结合起来,让这座老桥,也能在新中国跑得更稳,更久!”
那一次异乡的长谈,像一道桥梁,彻底沟通了两人心中最后的一点隔阂。他们谈论技术,谈论未来,也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带着理解和崇敬,回顾了父辈的恩怨与合作。一种清晰的使命感在他们心中升腾——继承,并且超越。
回到哈尔滨后,他们立刻牵头,建立了一套极为详尽的“东江桥病害与养护档案”。李振江负责凭借他超凡的“手感”和经验,描述每一处钢轨磨损、每一个铆钉松动、每一道细微裂纹的“症状”和可能成因,他的描述生动而精准,充满了工匠特有的智慧。谢楠则负责将这些经验性的描述进行理论归纳、数据化和模型分析,试图找出背后的科学规律。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再是碰撞,而是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融合与互补。
就在这事业蒸蒸日上、兄弟同心协力的时候,一道格外明媚的春光,照进了他们充满钢铁与机油气息的世界。
苏悦,就是在这样一个阳光和煦的春日里,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桥梁医院报到。她来自江南水乡,却似乎将江南的灵秀与北方的坚韧完美地融合在了身上。她皮肤白皙,眉眼如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像两弯新月,能瞬间驱散人心头的阴霾。她说话声音软糯温柔,处理起伤病来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她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個工段,尤其是在李振江和谢楠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振江对苏悦的喜欢,是典型的东北汉子式——坦荡、热烈、如同正午的太阳,毫不掩饰。他会大大方方地将家里带来的、舍不得吃的红肠和列巴(俄式大面包)塞给苏悦;会在工会组织的周末舞会上,虽然步伐笨拙,却红着脸、目光灼灼地径直走向她,发出不容拒绝的邀请;会在苏悦值班的夜晚,借口手上被划了道小口子,或者干脆说自己头疼脑热,跑去医务室,只为能多看她几眼,和她说上几句话。
工友们都在善意地起哄,开着“李队长和苏医生真是郎才女貌”的玩笑。苏悦对于李振江这种近乎“野蛮生长”的追求,似乎并不反感。她总是微笑着接受他的好意,偶尔也会在月色不错的晚上,答应和他一起沿着江边散散步,去看一场时下流行的苏联电影。在大家看来,这段关系仿佛已经水到渠成。
然而,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有一个人将那份初见的悸动与日渐加深的情愫隐藏得太深。那就是谢楠。
谢楠注意到苏悦,比李振江更早。那是在苏悦刚来不久,一次紧急处理一位中暑昏迷的老工人时。谢楠看到苏悦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而温柔,动作却稳准快,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但他的喜欢,是含蓄的,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内敛,以及一份在面对李振江那太阳般耀眼热情时,不自觉生出的自卑。
他只会借阅一些与桥梁医学、劳动保护相关的书籍,找一些诸如“长期低频振动对桥梁工人听觉系统及平衡功能的影响”、“高空作业人员心理应激反应”之类的生僻课题,拿着去“请教”苏悦,只为能和她有正当的理由、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里,安安静静地说上几句话。他会默默记住苏悦在一次闲聊中提起,喜欢读一些优美的、能让人心情宁静的诗歌。然后,他几乎跑遍了哈尔滨所有的书店和外文书店,费尽周折,才托一位同学从上海捎回一本精装的、带有漂亮插图的《普希金抒情诗选》。在一个午后,趁医务室没人,他像做贼一样,心脏狂跳着,飞快地将那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诗集放在苏悦办公桌的一角,然后用一叠病历本稍稍掩盖,不留一言,便仓皇离开。
他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江面上雾气氤氲。苏悦提着装满预防感冒汤药的保温桶,来到工段给突击队员们分发。李振江立刻像一只看到主人的大型犬,欢快地迎了上去,殷勤地为她撑起一把巨大的油纸伞,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向她那边,自己大半个肩膀和后背瞬间就被冰凉的雨丝打湿。苏悦对他无奈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李振江宽阔的、湿漉漉的肩膀,看到了独自站在工棚狭窄檐下,正手忙脚乱地收拢被一阵斜风吹乱、险些淋湿的图纸和计算稿的谢楠。
她轻轻从李振江那过于有压迫感的伞下空间里挪开一步,走到谢楠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似乎带着一丝特别的关切:“谢楠同志,你的图纸淋湿了,要不要紧?”
那一刻,细雨如丝,江风微凉。谢楠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她那双清澈如水、带着真诚担忧的眼眸里,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一下涌遍全身,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厉害。他手忙脚乱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慌忙答道:“啊,没、没事,谢谢苏医生。”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苏悦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与平时冷静沉稳形象截然不同的慌乱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可爱无奈的弧度。她将一碗滚烫的姜汤塞到他微微颤抖的手里:“喝点热的,驱驱寒,注意别着凉。”然后,才转身回到李振江那等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的伞下。
就那么一句简单的问候,一碗普通的姜汤,却在谢楠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捧着那碗温热的、散发着辛辣甜香的姜汤,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看着雨中并立走向远处、身影逐渐模糊的两个人,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的甜蜜和更深的自卑。他清楚地知道,在追求苏悦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役”里,热情似火、家境相当(都是桥梁世家)、自身条件出众且已是突击队长的李振江,拥有着几乎压倒性的优势。自己除了多读几年书,还有什么呢?
而苏悦呢?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李振江的坦荡、热情和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包围,让她感到踏实、被重视,有一种被强大力量保护的安全感。而谢楠的沉静、博学、偶尔流露出的笨拙以及那份藏在镜片后的、深邃而专注的目光,又让她感到一种独特的、引人心动的吸引力,那是一种想要去探究、去理解的欲望。她徘徊在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之间,心绪如同这春天的松花江,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微妙难言。
这份微妙的情感,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蛛网,无声地笼罩在三人之间。李振江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谢楠对苏悦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这让他有时在技术讨论中,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个人情绪,语气会变得更加强硬。而谢楠,则更加沉默,将更多无处安放的情感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那些冰冷的公式、复杂的图纸和永无止境的数据分析,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这甜蜜又痛苦的烦恼,才能在他认为唯一可能超越李振江的领域里,找到一丝立足之地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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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晚,离去得也更迟疑。雨水异常充沛,连绵不绝,仿佛天空漏了一个窟窿。松花江的水位,在人们专注于生产建设的热潮中,悄无声息地、却又执拗地,一日日逼近了那个刻在历史记忆中的警戒线。
四月里一个难得放晴的日子,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却驱不散李振江心头越来越浓重的不安。他和谢楠因为三号桥墩的水下探伤方案,再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必须尽快引入苏联的超声波探伤仪!”谢楠指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技术规范,语气坚决,“这是目前最科学、最精确的无损检测方法,能清晰地发现内部缺陷,避免盲目施工!”
“扯淡!”李振江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那洋玩意儿在水底下能不能耍得开先不说!一套流程走下来,请示、报告、调试、操作,黄花菜都凉了!汛期不等人!就得用老师傅传下来的土办法,锤子敲,耳朵听,结合潜水员下去摸,快、准、狠!”
“你这是典型的经验主义!不科学!无法量化!”谢楠寸步不让。
“科学?我爹他们建桥的时候讲你那些科学了吗?桥不也立起来了,扛过了这么多年!”李振江脸红脖子粗。
类似的争论,在这个多雨的春天变得愈发频繁。表面上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桥梁的安全,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层因苏悦而存在的、微妙而脆弱的隔阂,像投入火堆的盐,让原本可以更加理性探讨的技术分歧,变得极易爆燃。
到了五月,天空仿佛被戳破了一般,雨水几乎没有停歇。浑浊的江水变得愈发湍急暴躁,不断冲刷、拍打着古老的桥墩。李振江内心深处那份从父亲笔记中继承下来的、关于二号桥墩的模糊警示,结合他自己多年对这座桥每一条焊缝、每一处锈蚀的熟悉,变成了一种越来越强烈、几乎让他坐立不安的直觉。
一个暴雨初歇的午后,天色阴沉如暮。李振江拉着经验最丰富的老工友王胖子,穿着简陋的防水服,冒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撑着小船,用加长的特制探杆,仔细探查了二号桥墩的水下基础。
“胖子,你仔细品品,这感觉对不对?”李振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江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声音问。
王胖子眯着眼,凭着几十年与江水桥梁打交道练就的“手感”,仔细感受着从探杆另一端传来的、通过江水放大又模糊的触感。“嘶……振江,”他咂摸着嘴,脸色凝重起来,“是有点邪门……这石头基床……摸着怎么有点‘发飘’,‘吃不住劲’的感觉?不像旁边几个墩子,一杆子下去,感觉是实打实‘坐’在硬底子上的。”
这种感觉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也无法用任何公式计算,却让李振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窖。他立刻找到正在办公室伏案分析历年水文数据和新收到的上游雨情通报的谢楠。
“谢楠!二号墩!必须立刻重点防护!我怀疑基础被江水淘空了,或者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暗伤!”李振江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虑。
谢楠从一堆图纸和数据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保持着技术人员的冷静,却带着一丝因被打断复杂计算而产生的不耐:“振江哥,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刚刚复核了从伪满时期到现在的所有地质勘察报告、历年洪水位记录、以及我对桥墩结构的应力计算模型。所有白纸黑字的数据都明确显示,二号墩无论是岩层基础还是结构本身,都是全线最稳固的墩位之一。反而是四号墩,根据我的最新模型演算,在达到预报的极端水位时,其迎水面的局部应力将远超设计标准,风险系数最高!你的‘感觉’,缺乏任何理论依据和支持!”
“又是理论依据!”李振江的火气“噌”地一下顶到了脑门,“我爹当年就感觉那里别扭!这桥的‘记忆’就在那儿!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就死活信不过我们这双手,这双眼,这颗心!”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
“科学需要的是可重复、可验证的实证,不是玄乎的感觉!”谢楠也提高了音量,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我们不能拿着宝贵的、有限的抢险资源,去赌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
两人在充斥着雨声和紧张气氛的办公室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积压已久的技术理念差异,和个人情感上那难以言明的微妙竞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如同窗外不断上涨的江水,汹涌澎湃。
最终,在由段领导主持的防汛紧急会议上,面对有限的沙袋、石笼、木材和突击队员的人力,资源的部署方案,采纳了谢楠基于大量数据分析和理论模型推演得出的结论——重点防护四号墩及相邻桥跨。李振江基于经验和直觉提出的、关于二号墩的严重警告,因“缺乏直接证据和支持数据”,被暂时搁置,仅作为“需要保持关注”的次要风险点。
散会时,外面依旧下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毛毛细雨。苏悦提着沉重的、装满急救药品和绷带的保温桶,来给即将投入紧张备汛工作的突击队员们分发药品。她看到李振江和谢楠前一后从会议室出来,两人脸色都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彼此之间隔着一段冰冷的距离。
她先走到走在前面、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李振江面前,将分好的药品递给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那双因愤怒与焦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柔声道:“振江同志,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振江接过药品,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闷闷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雨幕中。
苏悦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又走向独自落在后面、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的谢楠,将另一份药品递到他手里,声音依旧温柔,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安抚的意味:“谢楠同志,你也是。”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你也是”。
落在头也不回的李振江耳中,像一根细小的刺,让他心里更加堵得慌,仿佛自己不再是苏悦唯一特别关心的那个,那份炽热的期待似乎被分走了一杯羹。
而落在谢楠心中,却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烛光,瞬间穿透了他因争论失败和不被理解而产生的委屈、沮丧和孤独。他抬起头,看到苏悦眼中那真诚的、不掺杂质的担忧,所有紧绷的情绪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出口,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品包,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重重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我会的。”
雨丝连绵,冰冷地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脚下,松花江奔腾咆哮的声音越来越响,如同战鼓擂动,预示着风暴将至。李振江基于血脉和经验的不安,谢楠依托理论和数据的自信,苏悦夹杂在两人之间、充满担忧与微妙情感的注视,以及那缠绕在三人命运中、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丝线,都与这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天气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悲壮而充满张力的画卷。
东江桥,这座见证了建造的艰辛、战争的残酷、父辈的牺牲与新生的喜悦的铁脊,再一次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愈发汹涌的江心,准备迎接它命运中又一次关乎存亡的、惊天动地的洗礼。而这一次,站在它身前,准备用青春、智慧、甚至生命去守护它的,是已然成长、却仍需在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中完成最终淬炼与和解的,第二代守护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