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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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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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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一章 百年之约

“您二位可真悠闲,有空去看老朋友,就没空去机场接我们!”

我和夫人前脚刚进屋,女儿跟着就推着婴儿车到家了,脸上确实带着很明显的疲惫。

“哎呀,都怪你爸,非要去采访你章伯伯,也难怪,人一家马上就要搬去海南了。”

“你也不说说你,哪天交申请不可以,非要今天去。”

其实,是夫人要回单位交退休申请,我只好陪着她过去,顺便采访老章。

“爸,妈,”女儿把怀里的老二交给李嫂,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拉着我俩瘫倒在沙发上,“我给您二位说,我那边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张智平半个月半个月的不着家,我要事务所、家里两头跑,我就想早点把我妈接过去,帮我带半年孩子……”

女儿顿了顿,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老汉,您就早点办退休吧,跟我们一起去,即满足您的兴趣爱好,拍拍美国人民的生活。得空还跟您外孙儿玩玩,尽享天伦之乐!”

“哎,你要愿意把她放在我这里,”我看着李嫂怀里的孙女,“我且愿意陪她玩儿呢!”

说实话我还真不敢轻易接她这个活,可人都回来了我要不表个态感觉自己特尴尬。女儿的提议不是没道理,她去年刚生了二胎,夫妻俩既要工作又要带娃,确实分身乏术。可我心里的执念却只有我自己清楚。听着女儿要动员我去美国,不由得令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旧金山之行,想着书房里那个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关于我家族传记的提纲,我这心里是极度矛盾的。

关于我的表舅公米慕白和我外婆那辈人的传奇,我心心念了整整二十年,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借口和一堆琐事绊住手脚,收集来的各种有限资料,堆在书房里都长满了灰。

我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和作息规律了,一旦真的去了国外,看惯了异国的风景,尝惯了西餐的滋味,怕是再也写不出那浸润着南平酸汤美味的文字了。

“我还盘算着,清明的时候去我外婆,就是你的曾外祖母,我们叫祖老太奶的老家看看呢!”女儿小时候也是被她祖老太奶抱大的,她应该是记得她老人家的。

“老祖太奶的老家?爸,您是要去南平吗?”

是啊!南平,古家大院、米家坝子、米家祠堂……太多太多让我挂念的地名了。

说不定还能挖掘出更多那本日记里,没记下的东西。

“你的事,我再想想吧!”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离开客厅时,我刻意避开了女儿和夫人期待的目光,再一次躲进了书房。人离了根,离了那些带着烟火气的记忆,笔下的文字就会空泛。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而这份明白,让我再次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让我两难的电话。

2000年秋,我正对着采访脚本修改字幕,座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熟悉的省直号码。

“黎晚同志吗?我是省委统战部的老陈。”

我知道这个老陈,他以前是省委老领导竹林张书记的秘书,曾分管过广电工作。

“哦,陈……陈主任你好!”我努力回忆着他的容貌,嘴里回应着。

“黎导演你好啊,咱俩都好久没见了。有个事情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的有些惆怅,“张老书记的女儿张漫同志,你是晓得的!”

“晓得,我认识张漫大姐,她是我的师姐,现在是师大哲学系副主任。”

“对对,是她。她这次有个任务要去一趟美国,组织上特意安排由你陪同……”

“安排我陪同?这……这是什么任务呢?”

“呵呵,是这样,这个任务关系到你的表舅公米慕白老先生回国定居的事,米老先生是张书记在解放前的义父。”

表舅公?米慕白?

我手握着听筒简直惊呆了,这两个词像两粒刚从炭火里挑出的花椒,滋啦一声掉进了记忆的热油里,炸得那些关于我外婆和她老家的陈年旧事噼啪作响。

“对,组织上委托你和张漫同志将你表舅公米慕白老先生接回国,顺带处理好他在美国的资产!”

后来,陈主任再说了什么我大概都不记得了,满脑子都是关于外婆的回忆。

外婆姓古,娘家在黔州南平县的古家大院,那是一座藏在桂树浓荫里的青砖四合楼,飞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串和玉米棒,后院的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粗陶缸,常年浸着腌盐酸菜的酸香。她爹古老爷子是南平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古家开的古香园饭庄占了县城里半条街,大堂上方那块“黔香正统”的鎏金匾,据说还是太子太保亲笔题写的。

可风光背后,古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便是膝下无子,五十几岁了才续弦生了外婆这一根独苗儿,老古家的百年基业总得有人继承才行吧。于是,便铁了心的要招个倒插门的上门女婿,把古家的根儿留住。

最激烈的一回冲突,发生在外婆十六岁那年的中秋。那天,古老爷子特意请了城里最大的盐商王家的公子来相亲,为此,提前三天就让后厨备料,当天更是亲自掌勺做了满桌子的硬菜:酸汤肥牛、糟辣脆皮鱼、豆豉蒸腊味,压轴的当然是那道招牌菜——酸菜冬笋烧甲鱼。菜出锅了盛在描金的白底瓷盘里,热气裹着香气把整个厅堂都熏透了。

酒过三巡,王家公子摸着油光锃亮的脑门,瞥了眼桌角伺候的伙计,慢悠悠地说道。

“古老伯父,您这饭庄生意是好,就是规矩得改改,女子抛头露面掌勺像什么话?将来我接了手,就让后厨那些老师傅管着,古小姐安心在家生养便是。”

他说着还夹了块鱼肉,嚼了两口就皱着眉吐在骨碟里,“这鱼太酸,不如我们家厨子做的西湖醋鱼爽口……”

他这话刚一出口,外婆走过来啪地一声将描金漆筷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跟着颤。

“王家公子你就会说大话吧!”

她的靛蓝布裙扫过凳脚,带着股刚从后院摘来的薄荷香,“你知道这盐酸菜要选哪块地的青菜?你知道腌菜时要加多少糯米酒渣?你连甲鱼要放木姜子油去腥都不晓得,也配提接我古家的饭庄?”

王公子闻听脸涨得像灶膛里的火,拍着桌子吼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生意经?不过只会摘菜甩锅罢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外婆的爆脾气。她猛地探身,双手攥住八仙桌的边缘,腰腹一使劲,哗啦一声就把满桌菜肴掀翻在地。白瓷盘摔在青砖地上,金黄的鱼汤溅了王公子一身,连他戴的瓜皮帽都浸满了酸香。

“我古家饭庄是靠真材实料和硬手艺挣饭吃的,不靠攀附你这囤盐居奇的奸商!”

外婆指着门口,声音比屋檐下的铜铃还亮,“要招婿你自己招,我古宗珍要同上海来的先生去闯世界,才不嫁给你这种连菜都吃不明白的草包!”

古老爷子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抄起桌上的铜烟杆就朝外婆打去,却被外婆眼疾手快夺过烟杆,就近扔进了旁边的火塘里。

“爹,我就是饿死在外头,也绝不嫁给不懂手艺的蠢人!”

外婆梗着脖子,羊角辫上的红绳都气得发抖,在场的宾客吓得大气不敢出,有胆小的已经偷偷溜到了门后。

那场闹剧之后,古老爷子气得躺了半个月,可终究拗不过闺女的性子。而外婆之所以如此硬气,除了骨子里的叛逆,更因为她早已心有所属,就是那个来古家大院画新宅图纸的上海先生,也即是我外公。

外公比外婆大十五岁,戴着金丝眼镜,画图纸时总爱抿着嘴皱眉,却会在看到外婆偷溜进后厨时,偷偷塞给她一颗上海带来的奶糖。外婆说,她第一次对这个下江人动心,是看到他把自己的干粮,都分给了工地上受伤的伙计。

“他那个眼睛,比南平江的水还干净!”

解放前一年,我外公用竹筐挑着我妈和我大舅,一家四口裹着一床外婆绣的桃花被坐上了去上海的马车。可走到我们现在这座城市时,因我三姨提前降生,他们一家便因战乱和能预感到的旅途颠簸不便,在当地就此安居下来。

外婆的一生,活得比许多男人还硬朗。外公在我母亲十多岁那年因病去世,她一个目不识丁的妇女,硬是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在菜市场摆摊卖自己腌的盐酸菜以及扫大街等苦力活,把我妈、我大舅、二舅和三姨、四姨、幺孃六个子女拉扯成人。

外婆总说自己这辈子有两个遗憾,一个是没跟着外公回到老家,去看看大上海;另一个就是抗战时没跟着那个红军干部去打鬼子。

我家有个故事,是我母亲在世时,与她的兄弟姐妹们常提起的。他们总说:你外婆当年常坐在那颗老槐树下,捧着你外公留下的钢笔,半是遗憾,半是骄傲地念叨。

“哎呀!当年那个红军连长去我家古香园打油茶,尝了我做的酸汤,非说我性子温和,菜又做的香,很适合干革命,说是要带我去打仗。嘿……我要是真的随他走了,你们现在恐怕早都是红二代、红三代咯!”

说完自己就哈哈大笑,跟真的似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她那笑声里还藏着些没说出来的怅然。

然而,关于米慕白,外婆却从不轻易提起,只有在逢年过节多喝了几杯米酒后,才借着高兴劲多说上几句。说他是米家坝子第一个举人米老太爷的大孙子,三岁就会背《三字经》,七岁写的毛笔字比他爹还周正,十五岁那年揣着一本翻烂的《新青年》,被他娘送上了去上海的船。后来,老家也陆陆续续传来些乡野传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在上海南洋富商的绸缎庄当伙计,曾有三个地痞提着刀上门敲诈,要收保护费,掌柜的吓得躲在柜台下面发抖,米慕白却抄起一根竹竿,凭着在海事武官学校练就的拳脚,左挡右闪就把三个混混打跑了,还追着他们要回了被抢的账本。

更奇怪的是,绸缎庄账房先生的小女儿得了百日咳,郎中开了好多药方都不管用,米慕白听说后,去街上买了几个雪梨,用外婆家传的法子,泡在加了冰糖的酸汤里熬制,让小姑娘连着喝了三天,那咳嗽竟奇迹般的好了。

我们家的饭桌,永远是外婆的主场。每逢过年,她总会提前一周就腌好酸菜,戴着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把金黄的菜叶切成寸段,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缸里,最后总会舀一勺米家家传的糯米酒倒进去。

“当年我那个慕白表兄,总是趁我不注意偷喝这米酒,还跟我抢腌酸菜的缸子,说要学着腌他老米家的酸豆角。”

小时候,我总见外婆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杵把酸菜压实,那眼里竟然都泛着光。

母亲跟外婆学了几十年,始终都没学到她的精髓。外婆说一勺米酒就是一勺魂,这是当年米老举人家的酿酒师傅,悄悄收了她爹半斗大米后,偷偷教给他的。其实,米、古两家自古就有姻亲关系,两家人的手艺,早就在缸子里融在了一起。

我家饭桌上的规矩甚是严厉,外婆的筷子不碰第一道菜,我们晚辈就只能坐着看。有一回,我二弟吃饭时挑挑拣拣,把肥肉都丢到桌子底下,外婆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吃饭见人品!当年你老祖太公给门口的叫花子分包子,都要先掰成两半,看看谁抢着要那小的一半,反而把大的给他。这就叫分寸!”

说着,她夹起那片肥肉,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粮食金贵啊,糟蹋了要遭报应的!”

母亲总说,外婆的规矩里,藏的都是古家的美德和传统,还有米家的风骨和教养。

挂了老陈的电话,我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这个只存在于外婆茶余饭后闲谈故事里的表舅公,为什么会跨越半个世纪,精准的找到我?他和外婆之间,除了抢腌菜缸的童年,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羁绊?

作为一名资深编导,我习惯于凡事都要刨根问底。我当即翻出外婆留下的旧木箱,那是古家陪嫁的红樟木箱,铜锁早已锈迹斑斑。我用钥匙撬开锁,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老布料下,翻出一本蓝布封皮的通讯录,纸页边缘已经脆化,倒数第二页用铅笔写着。

竹林本姓张,余庆人士,时年方十三,初入盛记学徒。

字迹是外公晚年的笔迹,旁边还画了朵极小的海棠花。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震,立刻给市档案馆的老同事打了电话。半小时后,对方发来一份复印件——1952年的干部登记表里,竹林张的社会关系一栏写着:米慕白,上海盛记绸缎庄,1948年掩护我与进步人士数人转移至苏北。

线索渐渐清晰,我又翻出母亲保存的,我早年拍摄的家庭录像带,其中一段外婆当年讲故事的片段,清晰记录:“慕白去美国前,曾托人往老家带过信……”

看到这些资料我没敢耽搁,根据省里的安排,我们三天就办好了护照和签证。

出发那天,老陈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送到机场,里面除了机票和资产清单,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时,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像外婆腌酸汤的瓷盆。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带着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

第一页是用狼毫写的毛笔字,笔锋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清光绪三十二年八月廿三,桂香满庭,吾生于南平米家坝。父大志公,因参与华兴会反清事泄,于吾降生前十日罹难,首级悬于南平城门三日。余,米家独子,自幼见惯生死,亦成乱世孤舟……”

字迹旁画着一小朵简笔的桂花,墨色已经发暗,却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我翻出外婆的绣花册,第一页果然有朵一模一样的桂花,旁边写着:“宗珍与慕白共画,宣统三年中秋。”那是他们五岁时的笔迹。

墨色晕染处,我仿佛看见百年前的米府庭院:十四五岁的慕白穿着藏青长衫,捧着本《新青年》站在桂树下,桂花落在书页上,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在少年中国说的字句上反复摩挲,眼神望着东南方上海的方向,满是少年人的憧憬与倔强。

几里外的古家大院里,扎着羊角辫的外婆正踮着脚,偷偷往腌菜缸里加那勺米家传的糯米酒,身后传来慕白的笑声。

“宗珍,你又偷加酒喝。要是被古伯父发觉了,要罚你抄《女诫》的!”

“你不说,没哪个管!”

外婆回头冲慕白表兄扮了个鬼脸,把缸盖子一盖。

“小米粥,等我同你去了上海,就用这酸汤换那洋人的奶油蛋糕吃!”

画面渐渐模糊,我低头继续翻看日记,第二页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是用铅笔写的海棠阁三个字,笔迹清隽,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那花瓣的弧度、花茎的倾斜角度,和外婆藏在绣花册里的海棠花绣样,分毫不差。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纸条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宗珍所绣海棠,吾藏之半生,今作馆名,以念旧约。”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外婆晚年总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就着夕阳织海棠花手帕,线用的是上海产的真丝,是外公生前托人捎来的。她总是织好了又拆,拆了又织,直到临终前,才把一叠手帕锁进红木箱底。

那些手帕的针脚里,藏着的哪里是丝线,分明是跨越山海的牵挂。

飞机徐徐下降,旧金山的海岸线在云层下渐渐清晰。我摩挲着日记本里的海棠花纸条,鼻尖似乎已闻到了外婆腌盐酸菜的酸香,混合着桂花的甜气。

旧金山的风里,会飘着海棠阁的香气吗?那个在上海护账本、用酸汤梨治病的表舅公,会不会也像外婆一样,把少年时的桂花记忆藏在心底?他当年揣着《新青年》离开南平时,会不会也曾和外婆约定,将来要在上海开一家卖酸汤鱼的馆子?

恍惚间,我忽然懂了,这场跨越太平洋的旅程,从来不是什么组织安排的任务,而是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寻亲之约。

寻的是古家饭庄的烟火气,是米家大院的风骨,是外婆没说出口的牵挂,更是藏在盐酸菜香里,从未断绝的家族羁绊。

飞机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我握紧了日记本,仿佛握住了外婆和表舅公那代人的青春与乱世,也握住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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