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屋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表舅公米慕白的银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愧疚。
“后来,我才知道,从我踏进盛公馆的那一刻开始,就成了黄心慧手里的一把刀。”
我握着咖啡杯,轻声追问:“表舅公,您当时可能不知道黄心慧想利用您监视林紫怡吧?您想帮她,是出于对管家的位置,还是……”
表舅公听了满眼怅然,摇摇头:“都不是,那个时候上海乱得厉害,北伐军刚开进上海,街头巷尾兵荒马乱,租界外枪声不断,物价飞涨,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我一个小地方来的人,好不容易进到海事预备学校读书,原本想着毕业后能出海谋生,安稳度日,可偏偏为了仗义而执言,一时冲动而付出代价,结果,被学校开除后,没脸回家见我娘,便留在了上海,无意之中进了盛先生的绸缎庄当学徒,好歹是有个落脚之处,能混口饭吃了。那个时候的我,年纪轻,思想幼稚,急功近利,满脑子只想早些站稳脚跟,能有份体面差事,让家里人放心。黄心慧常到绸缎庄走动,留意到了我,给了我进入盛公馆的机会,我以为只是帮她留意消息,能摆脱做学徒的苦日子,却没想到会卷入那么深的恩怨之里,成了她手里的棋子。然而,最先出事的,则是江约翰的诊所……”
彼时的上海,租界内外恍若两个世界,租界里洋房林立,汽车穿梭,洋人、富商依旧歌舞升平;租界外却硝烟弥漫,北伐战争的余波未平,帮派争斗、流民乞讨随处可见,整个中国都处在新旧交替的动荡之中,人人自危。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江约翰的诊所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缠绕着林紫怡,她拼命挣扎着,江约翰的怀抱紧得让她喘不过气。江约翰按住她的肩膀,眼底满是急切与灼热:“紫怡,你别嚷嚷!听我说,我会让你感到很舒服的……”
林紫怡依旧拼命挣扎:“江医生,请你放开我!我要走了!”
“紫怡,你难道真的要去和一个半大老头结婚吗?”
江约翰猛地松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嘲讽,“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
他说着缓缓脱掉外衣,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与胸膛,年轻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既有西方人的深邃轮廓,又有东方人的温润气质。风流倜傥,年轻有为,博学多才,这样的江约翰,像一剂毒药,对情窦初开的林紫怡有着致命的诱惑。少女怀春的情愫在心底翻涌,情欲的火苗悄悄燃起,让她看得有些呆了。
江约翰见状,上前一步,热烈地吻住她的唇。柔软的唇瓣相触,林紫怡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后背,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缠绵里。
可就在痴迷梦幻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一排冰冷的手术刀整齐地摆放在那里,寒光闪闪,像一双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林紫怡的心猛地一沉,理智瞬间回笼。她突然一把推开江约翰,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心里清楚,江约翰的诱惑是真实的,可那些手术刀,总像是会轻易剖开生活的面纱。多年的演艺生涯,让她习惯了活在聚光灯下的虚幻里,习惯了扮演别人的人生,却不敢直面自己的生活真相——乱世之中,真正的生活太残酷了,容不得半点温情与梦幻。这就是她与江约翰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隔阂的原因。
“表舅公,那林紫怡当时,是真的对江约翰动心了吗?”我忍不住追问,“如果没有那些手术刀,她会不会改变主意?”
表舅公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不会。乱世里的女人,比起爱情,更想要的是安稳。林紫怡的母亲林灵芝,一门心思要她嫁入盛家,盛季源能给她的荣华富贵,是江约翰给不了的。更何况,那时候的盛公馆,已经因为黄心慧的算计,乱成了一锅粥。”
同夜,盛公馆,阁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盛凝芸熟睡的脸上,她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什么噩梦。黄心慧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哽咽:“女儿,我可怜的女儿,你爸爸不要我们了。如果你是个没病的正常人,也许,你爸爸就不会撇下我们了。”
她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女儿,去挽留你的爸爸吧!妈妈不能没有爸爸啊。如果你听懂了妈妈的话,那么,我求求你,用你的方法去留住你的爸爸。”
黄心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唱片,唱片封面没有任何标记,里面却藏着一段奇怪、狂躁的刺激音乐——这是她特意托人找的,她知道,这样的音乐,会刺激到凝芸。她小心翼翼地将唱片放在唱盘上,针头落下,低沉狂躁的旋律悄悄响起,她则屏住呼吸,悄悄离开了阁楼。
十五分钟后,阁楼里突然传来盛凝芸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的宁静。盛公馆瞬间大乱,桂枝第一个披衣冲了上去,紧接着,黄心慧和盛季源也匆匆赶来。
“桂枝,这是怎么回事?”黄心慧故作惊慌地问道。
桂枝手足无措地指着唱机:“不知道,好像是小姐听到了什么刺激的声音引起的。”
“什么声音?”盛季源快步走到唱机前,桂枝拿起那张唱片递给他。
黄心慧立刻看向桂枝,眼神示意,桂枝心领神会,低下头,小声说道:“今天……今天林小姐来过。”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谎言,林紫怡今日从未踏入盛公馆半步。
“我就知道!”黄心慧立刻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怒火与委屈,“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林紫怡不安好心,说什么音乐疗法,你看看,把我们家凝芸吓成这样!”
“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之前,不要这么说话。”盛季源皱紧眉头,语气不悦,“自从林小姐买来唱片后,凝芸的病不是减轻了很多吗?”
“那只是表面现象!”黄心慧不依不饶,“先是取得你的信任,然后才能达到害人的目的。这个林小姐,我一看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别说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盛季源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身下楼。
楼下客厅,福权和二宝垂首站立,大气不敢出。盛季源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二宝,今天有谁来过咱们家?”
二宝吓得浑身发抖:“老爷,我一直在后院做事,我……我不知道!”
盛季源的目光转向福权:“福权,你说,今天有谁来过?”
福权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黄心慧突然从楼梯上走下来,语气笃定:“福权,你怎么忘了,今天林小姐来过咱们家。”
福权抬头看了看黄心慧,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得罪了大太太,他这个管家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他连忙低下头,附和道:“哦,对了,是有来过。我差点忘了,那时我正在修剪花园里的花,看到一个像是林小姐的背影。”
“她来干什么?”盛季源追问。
“她来看看凝芸小姐,说是要给凝芸小姐治病。”福权的声音越来越小。
黄心慧立刻接口,像是找到了有力的证据:“你看,我不是冤枉她吧?打着治病的幌子,实际上是想陷害我们家凝芸。季源,你可不能纵容这样的女人啊!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安生吗?”
盛季源猛地站起身:“备车!”
“是。”福权连忙应声。
黄心慧一时慌了,上前拦住他:“季源,你要去哪儿?我不准你去!”
“走开,别拦着我!”盛季源一把推开她,语气冰冷。他要去找江约翰,更要去找林紫怡问清楚。
“我后来才知道,盛先生当时是想去海棠园找林紫怡,可他先去了江约翰的诊所。”表舅公的声音低沉下来,“福权心里愧疚,就跟盛先生说了实话。那时候我还在盛记绸缎庄当学徒,满脑子都是能抓住黄心慧给的机会,进盛公馆做管家,摆脱学徒的辛苦,根本没多想她的心思,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点点头,又问:“那黄心慧知道福权说了实话后,是不是就更想换掉他,让您做管家了?”
“是。”表舅公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午后,“盛先生去诊所请江约翰回公馆给凝芸看病,福权趁没人,就坦白了自己说谎的事。盛先生没怪他,可黄心慧在暗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尤其是盛先生让福权去请林紫怡见面,她彻底动了换人的心思。”
次日,绸布庄。
黄心慧径直走进店里,找到正在整理绸缎的米慕白,开门见山:“慕白,我想请你帮我办点事。”
米慕白放下手里的活,躬身道:“太太,有事请讲。”
“我想请你到盛公馆做管家,你愿意吗?”黄心慧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米慕白愣了一下,连忙说道:“谢谢太太瞧得起我,不过,我在绸布庄做得也很好……这个……”他心里清楚,管家的位置是块肥肉,可也意味着要卷入盛家的恩怨,他有些犹豫。
“好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黄心慧打断他,语气强硬,“这件事,我决定了,你就不要再找理由了。另外,我还想让你帮我办点事。”
“什么事?”米慕白问道。
黄心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狠:“我要你随时掌握林小姐的行踪,这是额外的报酬。”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米慕白手里。
钞票的温度烫得米慕白手心发疼,他看着黄心慧的眼神,更看着那叠能让他摆脱学徒身份、撑起体面的钞票,心里的挣扎瞬间瓦解。1927年的上海,一个因仗义执言被海事预备学校开除、不敢回家的南平青年,能在盛记绸缎庄当学徒已是不易,可他不甘心一辈子做个端茶倒水、整理绸缎的学徒。急功近利的心思让他忽略了背后的风险,只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只能麻木地点头答应。乱世之中,能有个向上爬的梯子太难,他没得选。
不久后,福权按照盛季源的吩咐,将林紫怡带到了海棠园。他不知道的是,米慕白正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跟踪到海棠园外,躲在树后,看着林紫怡和盛季源走进园内,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紫怡,昨天凝芸怎么突然又病了?”盛季源看着林紫怡,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林紫怡皱起眉,满脸疑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凝芸突然大喊大叫,原因是受到了一张唱片的刺激。”盛季源说道。
“哦,唱片?”林紫怡眼底满是错愕。
“是。”盛季源点点头,“你是否买过一张刺激性强的唱片?”
“没有啊,我不记得了。”林紫怡连忙摇头,“我买唱片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老板,只要轻柔的音乐。”
“是不是不小心夹杂了一张刺激性的唱片?”盛季源又问。
“不知道,但如果是这样,我也不是故意的。”林紫怡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心慧觉得是你使的坏。”盛季源的话,像一根针,刺在了林紫怡的心上。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紫怡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失望,“她是在故意诽谤我,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盛季源说道。
“既然你明白,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林紫怡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这么跟我说,就是说你也不信任我!”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盛季源连忙解释,“但是,对于女儿,我心存愧疚,我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但你的妻子却不这么认为!”林紫怡的情绪激动起来,“很明显,她是拿女儿当做对付我们的武器!”
“也许是吧。”盛季源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就醒醒吧,这本来就是她的阴谋!”林紫怡喊道。
“对不起,我刚才说话语气不好。”盛季源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
“刚才你还说,你不想你的女儿受到伤害,那么,我就可以受到你太太或者你的伤害吗?”林紫怡避开他的手,眼底满是委屈与愤怒。
“不,紫怡,我不是这个意思。”盛季源连忙说道,“我以为你能理解我,所以才对你说这些,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再次向你道歉。”
“不要跟我道歉了。”林紫怡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给我准备一个豪华的婚礼,我不想再这么拖下去。既然已经谈婚论嫁了,就让你的太太和那该死的嫉妒心,一起见鬼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