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公常常告诉我:其实,日子往往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般轰轰烈烈,无论贫富贵贱,总有平淡如水的时候。就像海棠园的月色,褪去舞会那晚的惊乱与璀璨,终究要落回寻常的檐角,漫过青石板,晕开一圈圈温吞的光。
舞会风波之后,林紫怡便正式搬回了海棠园。盛季源的陪伴是颗定心丸,将那晚刺客带来的惊悸慢慢熨帖平整,只是这份安稳里,总掺着几分聚少离多的空落。近来盛季源愈发忙碌,盛公馆那头有黄心慧与身体孱弱的盛凝芸需要照料,年底生意清算、明年国货展筹备、重兴出版业的事宜将他的日程堆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各路应酬,他只得在海棠园与盛公馆之间来回奔波,留给林紫怡的时间便像被挤干了水分的棉絮,轻飘飘地没了分量。
这日,林紫怡从片场收工,径直便回了母亲林灵芝那里。自舞会之后,她只顾着调适心绪,倒有些时日没来看望母亲了。她曾数次劝母亲搬去海棠园同住,林灵芝却总以住惯了老宅为由推脱,林紫怡只好迁就她,常抽空来看她。
林紫怡在院门口唤了好几声,冯妈才慢悠悠地来开了门,进了屋却不见林灵芝的身影。冯妈回话说,夫人一早就去詹姆斯神父那里了。林紫怡一时竟没了等候的兴致,转身便要回海棠园。刚踏出院门,她就见米慕白立在墙根下,一身素净长衫,身形挺拔如竹,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方才来接林紫怡之前,他特意绕路去了趟盛记绸缎庄,那个当年他做学徒的地方,如今成了他唯一能托付心事的去处。
自舞会风波过后,米慕白本盼着能腾出几日空闲,好好打探母亲的下落,那是他一直以来悬在心头的牵挂,夜里辗转难眠时,总忍不住回想离开母亲前的模样。可盛季源的琐事接二连三,国货展筹备的物料清点、出版业复业的手续对接、盛公馆与海棠园的大小杂事,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他。他终究是身不由己,只能暂且将这份牵挂压在心底,趁着今日去接林紫怡的间隙,匆匆赶往盛记绸缎庄托付心事。
绸缎庄的门帘依旧是旧时的青竹纹,老陆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女儿宛晴在一旁叠着新到的绸缎,指尖翻飞间将绫罗理得整整齐齐。近来中日关系愈发紧张,宛晴早已不去井上伯父的纱厂做事,安心回了绸缎庄,成了父亲的得力帮手。见米慕白进来,父女二人皆是一笑。
“慕白来了,快坐。”
老陆放下账本,眼底满是疼惜,“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瞧你这模样,瘦了不少。”
米慕白目光扫过忙碌的宛晴,心头了然,轻声回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倒是辛苦了师父和宛晴。”
宛晴早停下手中的活,给他递上一杯热茶,笑道:“可不是嘛,纱厂那边如今这般光景,实在没法再去。回来陪着爹打理生意,也能让他松口气。”
老陆在一旁补充道:“多亏盛先生通融,他曾立下规矩,商行里向来不许女眷插足,可让你去了盛公馆当差,我这边着实缺少人手,临时又不好寻称心的人,便特许宛晴时常过来搭把手。只是说好的,绝不让她碰账本,也不经手任何商务上的事,只做些杂务、招呼客人的事。”
米慕白手捧温热的茶杯,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恳切与牵挂:“陆师父,宛晴,我今日绕路过来,也是想再托付一下,帮着打探我母亲下落的事。盛先生那边琐事缠身,桩桩事务都离不开人,我实在抽不开身亲自去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这点心意,就权当是跑腿的开销,若是有了音讯,劳烦第一时间告知我,哪怕……只是零碎消息也好!”
“你这是做甚?”老陆一下就加重了语气,宛晴见状,不等爹爹发作,连忙将钱推了回去,语气真挚又带着几分执拗:“慕白哥哥,你这就生分了。寻找伯母本就是我们该上心的事,你快把钱收回去吧,旁人见了,还不晓得……我们在做什么勾当!”宛晴说话时,手早已捂着了钞票,就似不小心会让它们飞掉一样。
老陆拍了一下脑门,沉声道:“哎,如何说你才好!你就安心在盛公馆当差吧,别为这事分心了。外面的路子我比你熟,我让伙计们多多留意,一有你母亲的音讯,立即给你送信,绝不会耽误!”
米慕白望着这对父女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母亲的身影仿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自从与母亲分别,他无数个夜晚都在牵挂母亲是否安好。如今身不由己,只能将这份牵挂托付他人,那份无力感与思念交织在一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多谢师父!多谢宛晴姑娘!”
他郑重颔首,又细细叮嘱了母亲的衣着、身形特征等,反复确认后,才起身告辞。
走出绸缎庄,日头已渐渐西斜,米慕白抬腕看了看时辰,心中一紧,与盛季源约定接林紫怡的时间已近,他不敢再多耽搁,快步迈进等候的汽车,即刻赶往林灵芝家老宅。一路上,他脑海中无数次闪过母亲的身影,那份思念与无力感萦绕不散。待见到林紫怡推门出来,他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换上应有的沉稳模样,将心事妥帖收藏好。
林紫怡见到慕白,心头莫名一紧,语气里好似带了些刺:“哟呵,盛公馆的青年管家倒有些闲情啊,不在府里伺候大太太,跑到我母亲这儿来做什么呀?你是在跟踪我,还是黄心慧派你来打探什么消息,盯着我的?”
见慕白不说话,她进一步挑衅道:“哼!我就知道,她挑的人,向来是带着目的的。麻烦你回去禀明她,我只是回了趟娘家,也没碍着谁!”
“二……不!夫……夫人误会了!”米慕白垂眸颔首,“是先生命我来接您回盛公馆,有……有要事找您!”
林紫怡脸上的厉色僵了僵,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却强装镇定,转身默默坐进了停在一旁的汽车。车厢里很静,两人各靠一侧,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那份方才的针锋相对,渐渐被沉默消解。
车抵盛公馆时,盛季源已在客厅等候。他方才先回了海棠园,见林紫怡不在,便急匆匆折返此处,刚进门就被桂枝拦下:“先生,大太太她……她在房里等您多时了!”
“嗯,我晓得了!”
盛季源轻声应着,脚步却未停顿,径直奔向黄心慧的卧房。屋内灯光柔和,黄心慧穿着素色睡衣,半倚在床头,鬓发微松。见他进来,眼底瞬间亮了亮,又很快被他直奔主题的问话浇凉。
“心慧,你见到紫怡了吗?”
黄心慧握着锦被的手紧了紧,语气里裹着酸意:“笑话,我怎么会见到她?她不是该在海棠园陪着你吗?季源啊,难道在你眼里,就只有她林紫怡一个人了吗?”
盛季源语气微缓,带着几分歉疚:“哦,不好意思,我伤你自尊了!”
见他服软,黄心慧的神色稍缓,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季源,过来坐。我们好好聊聊。晚上别下楼吃饭了,叫慕白把饭菜送到房里来!”
盛季源在床沿边坐下,身子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我还有事!”
“别坐那么远嘛,”黄心慧伸手想去拉他,语气软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自从你和她成婚之后,我们之间就越来越远了。如今,她搬去了海棠园,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叙叙旧啊……”
盛季源眉心微蹙,随口揣测:“是不是凝芸身子又不舒服了?还是你打麻将输了钱?”
黄心慧轻轻摇头,眼底漫过温柔,声音细若蚊蚋:“都不是,我……就是……想你了……”说着,她便要往盛季源怀里扎。
盛季源却轻轻推开了她,语气里满是疏离:“对不起,心慧,我……还没准备好。”
黄心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尴尬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句凄凉的话:“哼!你……你走吧!”
盛季源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卧房,直奔客厅,焦灼等候着林紫怡。
约莫半个时辰后,米慕白陪着林紫怡进了门,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失态地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后怕与嗔怪:“紫怡,你去哪里了?我回来没见着你,心里空落落的!”
林紫怡挑眉打趣,眼底却藏着暖意:“哎哟,先生怎会空落落的?这里不是还有大太太陪着你吗?我不在,正好让她伺候你呀!”
“你这个小傻瓜!”
盛季源又气又笑,语气软得滴出水来,“你知道我爱的只有你!”说着,便牵起她的手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米慕白适时上前一步:“先生,要不要将晚饭送到您的卧房?”
“好,尽快!”盛季源头也不回地应着,牵着林紫怡上了楼。
两人相拥上楼的身影,恰好被从卧房出来的黄心慧看见。她立在楼梯转角,指尖死死攥着扶手,心头的酸楚像潮水般漫上来,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吞没,最终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芜。
冯妈引着麻三走进林灵芝家老宅餐厅时,满屋正飘着淡淡的烟酒气。林灵芝对着一桌亲手做的美食正在发呆,见麻三进来,脸上骤然升温,惊惶之余,又强装镇定地扬了扬下巴:“嘿!你倒挺有口福,来来来,我刚学做了几道菜,正愁一个人没胃口,快来尝尝。”
前日饭店包间里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湖,连日来潮汐不断,时时翻涌不息。若不是靠着这些美食、烟酒排解心绪,又得詹姆斯神父的开导,她恐怕早已撑不住这慌乱与渴盼交织的煎熬。
麻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怎么一副没胃口的样子?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林灵芝避开他的目光,将筷子递过去,“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默不作声,一阵风卷残云之后,一桌餐食很快便见了底。林灵芝放下筷子,率先打破沉默:“嗯,你特意过来找我,定是有什么事吧?”
麻三手摸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又藏着笃定:“我……自舞会见过你之后,就一直想着你,总想过来看看!”
林灵芝心头一颤,嘴上却不饶人:“是吗?我先前还没准备好见你,不过看你舞会那天救凝芸母女的样子,倒也勉强愿意见见你。”
麻三抬眼望她,眼底亮着光:“其实,我还有件事想同你说!”
“什么事?”
“如果……你愿意,我们,结婚吧!”
林灵芝像是被惊雷炸懵了,随即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哦,天哪,你是不是昏了头?你以为我会原谅一个害死我丈夫的人吗?”
麻三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怒气与辩解:“灵芝,你怎么还说这种话?秦芳生只是疯了,我并没有杀他,这你明明知道的,你也见过他了!”
“就算他没死,还不是被你吓成了傻子?”
林灵芝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委屈与茫然,“我不能把一个疯子接回来过日子,没有男人撑着,孩子们没有父亲,别人会怎么看我?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灵芝,别像个怨妇似的唠唠叨叨。”麻三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强势,又藏着温柔,“这么多年没有他,你们不也过来了吗?你心里清楚,你从来就没爱过他,你爱的是我。”
“哦哟,你还好意思说!”林灵芝脸颊涨红,又气又羞。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麻三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抱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若不爱我,为何不把秦芳生接回家?舞会上你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个吻,都在告诉我,你心里有我。”
不等林灵芝反驳,麻三便低头吻了她。这个吻比上一次更绵长,带着滚烫的占有欲,让林灵芝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慌乱的怒意。
“够了!你走吧!”
“你……怎么了?这……情绪怎么变得这么快?”麻三不解地望着她。
林灵芝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几分酸涩:“我可听过你的不少传闻,以你现在青帮头子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得到?年轻漂亮的姑娘趋之若鹜,凭你的霸道,想要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不否认身边有过别人,但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麻三语气郑重,眼底满是真诚,“这么多年不来找你,一是愧对你,毕竟秦芳生变成那样与我有关;二是我在青帮的位置不稳,对手环伺,我得拼尽全力站稳脚跟,不能一无所有地娶你。若是给不了你安稳,我宁愿不打扰。”
“就因为这些吗?”
林灵芝转头望他,眼底满是复杂,“你以为我会嫌弃你没钱没地位吗?当年嫁给秦芳生,从来不是因为这些。”
“好吧,是我错了。”
麻三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愧疚,“当初我若再坚决些,就不会让你受这些年的苦。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还有时间相守。”
林灵芝抽回手,神色犹豫:“我不知道……你先回去吧,我得跟孩子们商量商量,征得他们的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