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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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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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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二十九章 逆流恶浪过险滩(一)

表舅公晚年坐在南平老宅的藤椅上,握着我的手缓缓道来。

当年盛季源与林紫怡的婚宴余温未散,婚后第二日,这对新人便登上去往苏州的画舫,赴那场早已定下的蜜月之约。海棠园的喧嚣渐渐褪去,只留满园残香萦绕,而盛府内外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早已浪涛暗涌,人人皆在时代与人心的洪流中,或被动浮沉,或奋力逆流逐浪。

林灵芝打扮得珠光宝气,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出现在麻三的住处。麻三刚处理完青帮的琐事,正坐在堂屋抽烟,见林灵芝推门而入,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手中的烟杆都顿了顿:“灵芝,你怎么来了?”

林灵芝走到他面前,缓缓放下食盒,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怎么?你不想见到我吗?可生活就是这样捉弄人,不想见的人,偏偏就躲不开,逃不掉。”

“十多年不见,大明星林灵芝依旧风采动人,”麻三放下烟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上下打量着林灵芝:“怎么?你这是想我了?”

“怎么可能十多年不见?”林灵芝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五爷难道忘了,我每年都能见到您的东西。俗话说见物如见人,实际上,我们每年都在‘见面’。”麻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皱起眉头,似乎没反应过来:“东西?什么东西?”

“你就别装傻了。”林灵芝向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年清明节,放在秦芳生坟头的祭品,不是你麻三爷送的吗?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点心、酒水,都是你留下的吧!”麻三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林夫人,您在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你不要再骗我了!”林灵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悲愤,“快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的丈夫?”麻三抬眼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沉吟许久,才淡淡问道:“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灵芝的声音带着颤抖,死死攥紧了拳头。

麻三忽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狠戾:“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所以我把他杀了。”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灵芝的怒火,她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麻三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堂屋回荡。“你这个流氓,我要杀了你!”她红着眼,扬起第二掌,却被麻三一把抓住了手腕。

麻三的力道极大,攥得林灵芝的手腕生疼。他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她的手臂,径直向外走去。“麻三,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放开我……”林灵芝奋力挣扎,声音里满是惊慌与愤怒,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麻三带着林灵芝坐船来到一座偏僻的小岛,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宁静。他把林灵芝带到一间简陋的茅屋前,推开门的那一刻,林灵芝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茅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男人,正是她以为早已死去多年的丈夫,秦芳生。

“我并没有杀他……”麻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即便荣爷强行命令我,让我除掉他,我也没有这么做。”

林灵芝缓缓转过身,声音颤抖:“那他……他怎么会这样?”

“当年,你这个赌徒丈夫输光了所有家产,口口声声说要重新做人,却没走正道。”

麻三缓缓道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凭着多年的人脉关系,抢走了荣爷一笔至关重要的生意,荣爷怒火中烧,便命令我杀了他。我于心不忍,只是朝天上开了一枪,让他赶紧逃命。可他自己受不起惊吓,竟给吓傻了。这些年,我一直让人在这岛上照顾他。”

林灵芝捂住嘴,泪水瞬间涌出眼眶,眼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秦大公子,现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让她心中既有厌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麻三看着她,语气平淡:“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把他领回家。不过,请你记住,我并不欠你的!”

林灵芝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最终,她还是没有领回秦芳生。十几年的光阴,早已磨灭了两人之间仅剩的夫妻情分,他的生死,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回到上海后,林灵芝对此事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去过那座小岛,从未见过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趁府中主心骨不在,米慕白终于得了空,拉着宛晴匆匆赶往石库门知春里。他记挂母亲柳氏的心如同被烈火灼烧,脚下的青石板路都被踏得发响。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满心的急切却撞上一室空寂。那扇木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陈设简单却透着生活气息,柳氏的蓝布包裹随意放在床头,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衣物散落在桌角,甚至还有一只米家祖传的青花小碟,静静立在窗台边,那是母亲从不离身的物件。

“你确认这是伯母的东西吗?”

宛晴伸手轻轻碰了碰包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米慕白重重点头,抚过那只青花碟上熟悉的纹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的,这碟子里还装过她给我腌的梅干,绝不会错的!”

“可是,她人呢?”

偌大的亭子间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窗棂的声响。米慕白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与宛晴立刻冲出房门,挨家挨户地打听柳氏的下落,从巷口的裁缝铺问到街角的烟杂店,凡是认识柳氏的邻里都问了个遍,得到的却只有摇头与惋惜。

“妈妈……你到底去哪里了?”

米慕白扶着墙角,声音哽咽,眼底满是绝望与自责,若不是他忙于婚宴,若不是他没能第一时间赶来,母亲或许就不会失踪。

“别着急,我去叫人,大伙儿帮你一起找!”

宛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连忙跑回家里通知老陆。老陆本就疼惜米慕白,得知柳氏失踪,当即召集了一众码头、商行的老伙计,分多路在上海城里搜寻,从外滩到弄堂,从码头到车站,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最终却依旧一无所获,夜色渐浓时,众人只能带着疲惫与遗憾散去。

绝望之际,米慕白想起了保柱。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保柱做工的西餐厅,此时保柱刚忙完后厨的活计,正擦着手上的油污。

“保柱,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米慕白抓住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恳求,眼底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保柱被他突如其来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慕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我帮什么?”

“我妈妈不见了!”米慕白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伯母她在上海?”保柱满脸惊愕,他从未听米慕白提起过母亲也来了上海。

“是的,我找到她住的地方了,可她却不见了!”米慕白的情绪几近崩溃。

保柱连忙扶住他,沉声道:“慕白,你别着急。我认识不少拉黄包车的兄弟,他们整天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消息最是灵通,我让他们帮着打听,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米慕白望着保柱,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深沉,米慕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盛公馆。廊下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映得他的影子愈发单薄。福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堆着刻意的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慕白,你母亲找到了吗?”

“没有!”米慕白的语气冰冷,满心的烦躁让他懒得客套。福权搓了搓手,讷讷地说道:“别担心,一个大活人死不了……啊,不,我是说,她应该不会跑到哪里去的!”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米慕白心上,他瞬间皱起眉头,只觉得刺耳又反感。更让他心头莫名一沉的是,福权说话时那股若有似无的南平口音,虽刻意掩饰,却与他母亲柳氏的口音隐隐相似,而提及母亲下落时,福权的眼神更是飞快躲闪,不敢与他直视,只一个劲地搓着手掩饰慌乱。

米慕白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福权怎么会有南平口音?方才那躲闪的眼神,又像是在隐瞒什么。可此刻母亲失踪的焦虑压过了一切,他只当是自己心神不宁、过度敏感,便压下心头的不悦与那点微妙的怀疑,转身径直回了房间。他没看见,自己转身的刹那,福权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下阴鸷与得意,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米慕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福权脸上那点刻意的关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着阴鸷与得意,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没人知道,柳氏来上海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之事,而是他花言巧语,哄骗柳氏说有人在上海见到过米慕白,又承诺帮她寻子才把柳氏从南平骗来。他本是米府管家,因手脚不干净险些被逐出米府,还与金翠狼狈为奸,此番便是金翠授意,让他伺机夺下米家房产。这些日子,他一边悄悄盯着柳氏,故意拖延她与米慕白见面的时机,一边在米慕白面前装出关心的模样,就是怕母子二人团聚之后,自己的图谋败露,更怕米慕白认出他这个当年被逐的管家。如今眼见柳氏与米慕白即将相见,阻拦已是不及,他才铤而走险联系上青龙,想借青龙的手扣留柳氏,既断了母子相见的可能,又能借外人之手遮掩自己的踪迹,让米慕白只当是母亲被乱人掳走,绝不会怀疑到他这个“贴心”管家头上。

盛季源与林紫怡走后,盛府便成了黄心慧的天下。她每日都叫来一群官太太、富商夫人小姐,整天聚在盛府的娱乐室里打麻将,打牌声、说笑声此起彼伏,把盛府闹得沸沸扬扬。米慕白一边要为这些人打理吃喝饮食,安排妥当一切,一边要牵挂母亲的下落,心底的焦虑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那点对福权的疑虑也时不时冒出来,却只能死死压抑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周到的管家模样。

盛季源与林紫怡的蜜月只过了一半,便被商会会长的加急电报催了回来。两人匆匆下船,盛季源见回盛府已来不及了,便将林紫怡送到了林灵芝的家中。推开门的那一刻,林紫怡便闻到了浓郁的酒气,林灵芝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好几只空酒瓶,见女儿回来,眼中满是诧异:“女儿,你不是在度蜜月吗?怎么回来了?”

看着母亲颓废的模样,林紫怡心中一阵心酸,走上前扶住她:“商会有急事,季源去开会了,先把我送到您这儿来。”

林灵芝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不是大太太给你脸色看了?”

提起黄心慧,林紫怡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这个老妖婆,最会装模作样。季源在家的时候,温顺得像绵羊;季源一走开,她就在府里兴风作浪,召集一群人打麻将,把盛府闹得鸡犬不宁。”

林灵芝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紫怡,做小的有时候就要忍一忍。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你肚子里怀了盛季源的孩子,就算她闹翻天,也终归是拴不住男人的心的。她这是心里有气,故意刁难你,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想吃什么,妈妈亲自给你做!冯妈,去买菜……”

“姆妈,我想让你和我去海棠园住几天!”

林紫怡依偎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撒娇一样,语气还带着几分委屈。林灵芝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这怎么行呢?那是你的家,你在那儿都要看人家的脸色,妈跟着你去,还不是一样受气?等什么时候,你怀了孩子,那个家真正的由你说了算了,妈妈再过去跟你做伴!好伐?”

“姆妈……”

林紫怡伸手夺过母亲手中的酒瓶,语气带着担忧,“你想当外婆,就别再喝酒了,你这样,迟早会喝死的!”

林灵芝望着窗外眼神恍惚,喃喃自语道:“哎,人生如梦,妈妈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他……”

“他?他是谁?”

林紫怡心中一紧,连忙追问。林灵芝回过神来,连忙掩饰:“啊,没什么,没什么,妈妈就是说,哎,见到了过去几十年的老朋友。都二十年了,大家都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呵呵……”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换了个话题,“紫怡,妈安排好了你的婚事,就放心了一半。想想你的婚礼,那排场,那架势,妈就没白活。只是……你弟弟家辉,却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家辉?他怎么了?”林紫怡心中一忧,连忙问道。

“谁知道呢?他整天就知道革命、救国,跑东跑西,我也搞不懂他究竟在忙什么,生怕他在外头招惹是非。”林灵芝叹了口气,满脸担忧。

“嗯……等我有空了,就去见见他!”林紫怡点头应道。

林灵芝拉着她的手,语气恳切:“紫怡,妈妈年纪大了,操心不了那么多事。你看看你身边,或是盛先生那里,有什么合适的女孩子,给你弟弟介绍一下,让他早日成婚,也好有个人管管他,收收他的性子,免得他在外头惹事,闯祸!”

“姆妈,我晓得了!”林紫怡轻声应下,心中却暗自盘算着合适的人选。

国府特派员公署办公室里,咖啡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林家辉正站在咖啡机前,专注地煮着咖啡,白色的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安琪推开门走进来,语气平淡:“家辉,你找我?”

林家辉转过身,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安琪小姐,无论我们私下里再怎么熟络,在这间办公室里,恐怕你还得叫我一声特派员吧?”

安琪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了几分:“是的,林特派员。请问您让我来,有什么吩咐?”

“这还差不多,”林家辉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安琪坐下后,林家辉给她倒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想不到,林特派员一个堂堂的国民革命军上校军官,还这么喜欢喝咖啡!”

安琪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嗯,这是我的老恩师古将军教我的。他说,总司令说过,革命军人也应该有机会享受新生活与人生的浪漫。”

林家辉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上司派来协助我的人居然是你!”

“嗯,我本来就是学医的,以医生的职业做掩护,搜集情报、协助特派员的工作,再合适不过了!”安琪语气平静,神色坦然。

“嗯,这倒也是!”林家辉点点头,语气却依旧带着审视,“况且,你也曾参加过北伐军的战地救护队,也算是有功劳在身。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家举家北迁之后,你早已加入到了共产党那边?”

安琪抬眼望他,眼底没有丝毫慌乱,淡淡道:“谣言自不必信,我相信林特派员自有判断。”林家辉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好吧。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你愿意来协助我的理由,为什么要回上海?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怎么?我受上级信任与重用,难道让你起了嫉妒心,还通不过你的审查吗?”安琪的语气带着几分尖锐,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过重,又连忙拐弯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安琪自愿效忠党国,服从上级的调遣与安排。这一点,你一个受党国栽培的国军上校,难道还不明白吗?”

“所以……”林家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安琪打断。

“所以,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咱们只需各司其职,履行职责,接受上峰的命令即可,不是吗?”安琪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林家辉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不是……那么……很好。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好自为之,最好小心一点,别让我查出什么端倪。而且,我一定会时刻盯紧你的。到时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伤心的人,恐怕就是慕白咯!”

“跟他有什么关系?”安琪的神色微微一僵,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林家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琪率先打破僵局,语气严肃地说道:“林特派员需要盯紧的,难道不是那些日寇、奸商和腐败分子吗?与其在这里怀疑自己人,不如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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