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阿峣的头像

阿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13
分享
《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九章 菊香之忆

“姥爷,这花是谁种的呀?太舅姥爷爷的墓上也有呢!”

清明的风渐渐暖了些,阳光穿透松柏的枝叶,在墓碑前投下细碎的光斑。妍妍蹲在表舅公的墓前,手指着石缝中冒出的一朵野菊花,脆生生地问我。

“嗯,姥爷看看!”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那朵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些晨露,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风吹来的种子,”我望着表舅公的墓碑,思绪又飘远了一些,“太舅姥爷这辈子就像这朵野菊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扎根生长,活得非常顽强!”

“这花像极了米老先生的性子,”张漫大姐走过来,看着野菊花笑了笑,“温和又有韧劲,当年他在上海那么多风浪都扛过来了,回到林城也是安安静静的,从没有半点抱怨!”

父亲点点头,感慨道:“那个年代的人,心里都揣着点念想,不管是为了家,还是为了国,都肯吃苦,肯担当!”

我们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聊着表舅公在林城最后的日子。张漫大姐说,表舅公晚年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女子照片,他总说,那是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位姑娘,眼睛像湖水一样干净。

我想起《紫怡日记》里的记载,林紫怡后来是到过林城的,还去过南平。更想起外婆生前常念叨她与表哥米慕白的那些少年情谊,还有关于姥爷那些藏在儒雅背后的故事。

一阵风吹过,野菊花香弥漫开来,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往事,像被风吹开的书页,缓缓在我眼前展开。

1923年的上海,夏意渐浓。海事预备学校的操场上,米慕白正和同学们一起进行体能训练,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自从认识了安琪,他的生活仿佛多了一束光,每次训练结束,只要能在学校门口看到安琪的身影,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这日训练结束,米慕白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安琪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

“廷玉,”她把那布包递给他,“我姆妈做了桂花糕,给你尝尝!”

米慕白接过布包,入手温热,打开一看,金黄的桂花糕透着淡淡的香气。

“谢谢你,安琪,”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满是桂花的清香,“真好吃!”

安琪看着他的样子,脸颊微红:“你喜欢就好!对了,下周末教会有个音乐会,有我的节目,你有时间去看我演出吗?”

“这个……”米慕白想了一下,眼里满是期待,“嗯,我一定去!”

可没想到,这个约定却没能实现。那天,米慕白突然接到母亲的来信,说他外公柳中医病重,让他尽快回家。他心急如焚,来不及与安琪告别,便匆匆踏上了回南平的路。

回到柳家,柳中医已经卧床不起,脸色苍白如纸。米慕白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外公的手:“外公,我回来了!”

柳中医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廷玉……你终于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米慕白日夜守在病床前照顾外公。柳中医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廷玉,做人要守信用,要懂得感恩,不管将来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米慕白含泪点头,把外公的话记在心里。可他心里也惦记着安琪,不知道她会不会误会自己的失约。

这天午后,米慕白正在院子里给外公煎药,忽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呼喊道:“表哥!”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剪着一头短发、衣着时髦的女子站在家门口,眉眼间看着那么熟悉,却又不敢确定是谁。

“怎么你去了一趟上海就不认识我了?我是小珍啊!”

“小珍,是你啊!”

来人正是他的远房表妹古宗珍。小珍比米慕白小一岁,今年刚满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父亲古老爷子是南平有名的饭庄老板,跟米老爷子和柳中医都是一个私塾读书长大的同年,祖辈与米家还有姻亲关系,算是远房亲戚了。只是古老爷子近来身体已越发不好,一个人强撑着饭庄生意,小珍的弟弟家宝尚年幼,家中的重担几乎都压在她身上。

“你这幅模样我都不敢认了!”米慕白放下手里的药罐,迎了上去。

小珍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愁容:“听说柳姥爷病了,我爹让我来看看他。也想……找你说说话!”

与柳中医见面问过礼之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小珍犹豫了好半天,才低声对慕白说道:“表哥,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晓得的,我爹他……他非要给我找个倒插门女婿,好继承我家的饭庄,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米慕白愣了一下:“倒插门女婿?那……那么你自己愿意吗?”

“我愿意才怪!”小珍拼命摇着头,眼里却闪过一丝倔强,“我才不要什么上门女婿呢,我……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是吗?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当然,君子不蜚语。我自然是不会给别人说的!”

“好吧,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是文先生!”

“哪个文先生?”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从上海来的建筑师,帮我们家翻修院子,画图纸的那个文觉民,文先生啊!”小珍连比带划的说着,脸颊微红,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欣赏。

“哦,我知道了!是他!哎呀,这人怕不是有些年长了吧,他可比你大很多啊!”

“文先生确实比我大许多,不过,他学问好得很,不仅懂西洋建筑,还会修理各种机器,上次我家饭庄的压面机坏了,整个南平也找不出第二个会修的,他来看了一眼就找到了窍门,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了。你说,他本事大不大?”

“本事固然是大,可他一个外乡人,又……又是如此的年纪,你爹,他会同意吗?”

“你说的话和我爹一摸一样,说他年纪大,又不是本地人,身世不明的。所以,我爹他坚决不同意!我也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烦得很,就想来问问你……”

米慕白见她烦恼却又带着美好希望和憧憬的样子,想起了外公的叮嘱,沉吟片刻。

“小珍,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确实需要慎重。上次去你家送药,我见他画图用的都是西洋的方法和理论知识,画得极其认真、细致,说明这个人做事还是蛮可靠的!”

他想起自己在上海接触到的西方文化,补充道:“现在这年头,洋派建筑和机器修理都是稀缺的本事,文先生若有真才实学,将来肯定不会差。但你爹的顾虑嘛,也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是为了你好……”

慕白说了一半,见小珍鼓着腮帮子一脸不开心的样子,立即安慰她道:“你看哈,咱们不妨这样,有机会呢我去找文先生聊聊,观察观察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然后呢,再给你意见,你看如何?”

小珍即刻点头同意,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两天之后,米慕白听说古家要安装一条新式自来水管引进机器水,文先生要亲自到场指导施工,便借着送药的机会去了古家。那天,文先生穿着背带马裤和一件灰白色洋布衬衫,袖口挽的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正蹲在地上耐心指导工人如何对接管道。他说话温声细语,条理清晰,工人听不懂的地方,他就一遍遍解释着,丝毫没有半点架子。

小珍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敬佩和崇拜,等工人忙活起来,文先生才站起身来,他看到米慕白,礼貌地笑着打起招呼:“米家少爷,好久不见啊!”

“文先生您客气了,”米慕白回以礼貌的微笑,“我看您对这些西洋技术颇为精通,想必您在上海也有许多不错的作品吧!”

“嗯……”

文先生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温和:“我早年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过几年书,学的西洋建筑。只是适逢世道纷乱,家中出了些变故,才辗转西行来到了南平!”

他没有细说具体是怎样的变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小珍却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文先生,你认为,人应该遵从自己的心意,还是应该听从长辈的安排?”

文先生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小珍姑娘,长辈的安排,往往是基于他们的人生经验,出发点是好的,当然值得尊重。但遵从自己的心意更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关键不在于听谁的,而在于认清自己要走怎样的路!”

他目光望向远方,像在回忆着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热血沸腾的想法,想为国家做些实事,甚至想过投身革命。但我性子懦弱,又亲眼见过激进带来的牺牲,所以最终选择了低调行事。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底线在哪里!”

他转头看着米慕白和小珍,神情诚恳:“小米先生年轻有为,现在上海读书,将来还要出国留学,前途一定会大有所为。但是一定要切记,凡事不可冒进,要有勇有谋,既要坚守本心,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小珍姑娘心地善良,有自己的主见,这很难得。见人见性一定要看人的品德、品性,交朋友也好,做爱人也罢,才华是次要的,一定要看他是否能理解人,尊重人。家世、年龄、学问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重要的是,心与心的契合!”

米慕白听着他的话,心中暗暗佩服。文先生的话,既有着西式教育的开明,又有着成年人的沉稳,既体现进步,又能窥见他性格里的文儒,很真实。敢于坦承自己的不足,这份坦诚,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小珍听得热泪盈眶,她觉得文先生不仅懂她,还为她指明了方向。她看着文先生温和的眼神,心里越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之后,米慕白又连续观察了几次,发现文先生不仅才华出众,还心地善良。一次,街上一个乞丐病了,躺在路边无人问津,文先生路过,停下脚步,给乞丐诊治,还自掏腰包请大夫,买了药和食物。他还看到文先生在灯下读进步书籍,偶尔会在纸上写些忧国忧民的诗句,只是写完后又会默默撕掉,像是怕被人发现。

米慕白把这些都告诉了小珍:“小珍,文先生是个好人,心地善良,有担当,还有真才实学。他的身世或许有难言之隐,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可以放心地去争取你爹的同意了。”

小珍听了脸上露出欣喜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表哥!”

她顿了顿,又有些心疼地说:“只是,我觉得文先生心里藏着许多事,他总是那么温和却又那么孤独。我想好好待他,让他以后能开心一些!”

米慕白看着她真诚的样子,也替她高兴。他没想到,这次偶然的交集,会为之后的岁月埋下深深的伏笔。1942年,上海公租界被日本人占领,他作为盛记绸缎庄和盛记洋行老板盛季源的管家,带着已嫁做盛季源姨太太的林紫怡逃难回到南平,正是文觉民设计并监督建造了海棠阁饭庄,使之成为南平中西合璧新式建筑的样板楼。米慕白照顾着林紫怡在南平一直生活到上海光复,解放前又随她去了旧金山,创办了美国海棠阁。

半个月之后,柳中医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他走的那天,柳氏与慕白悲痛欲绝。送走了柳中医,慕白又在南平多住了些日子,帮着母亲料理后事。离开南平前,他特意去了古家,见小珍正与文先生商量改进古家饭庄的格局,文先生知道小珍喜欢野菊花,便特意为她设计了专属于她的空间——菊香阁。两人相视一笑的神情,温馨而美好。他知道,小珍的确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米慕白回到上海时,已是一个月之后了。他第一时间跑到护士学校去找安琪,却被告知,安琪已经转学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米慕白像被泼了盆冷水,他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天黑,也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后来,他从一位同学口中得知,安琪的家人要移民国外,她是被家长强迫离开的。离开前,她给米慕白留了封信,可因为他回了南平,信最终也没能送到他手里。

慕白站在护士学校的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满是失落与遗憾。他手里攥着安琪送他的布包,里面的桂花糕早已凉透,就像他此刻的心。

而此时,电影厂里,林紫怡的日子也越发艰难。那个总是欺负她的女演员,见她老实可欺,便变本加厉地刁难她,不仅抢她的戏,还常常在背后说她坏话,让她在片场受尽了委屈。在拍一场被主角掌掴的戏时,那个女演员假戏真做,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她嘴角都破了。

“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女演员厉声呵斥,“连戏都不会演,还敢来这里混饭吃!”

林紫怡强忍着眼泪,咬着牙站在那里,心里满是屈辱。她想反抗,可一想到母亲和弟弟,又把所有的委屈咽了回去。晚上回到家,她把挣来的钱交给母亲,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林灵芝看到她的样子,不仅没有关心,反而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脸上怎么弄的?是不是又在片场惹事了?”

“我没有惹事,是那个女演员打我……”林紫怡小声解释。

“打你怎么了?”林灵芝不耐烦地打断她,“肯定是你做得不好,不然人家为什么不打别人?你要是有本事,就不会被人欺负!好好拍戏,别整天想着偷懒!”

林紫怡看着母亲冷漠的脸,心里彻底凉了。她默默地走进厨房,给自己找了点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灶台上。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会抱着她,给她唱自己当年唱过的歌。可现在,母亲眼里只有钱,只有她未完成的明星梦,根本看不到她的痛苦与委屈。

就在林紫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这天,电影厂来了一位著名的导演,要挑选一个年轻女演员,出演一部新戏的女二号。这个角色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农村姑娘,不需要华丽的外表,却需要真挚的情感。

林紫怡抱着试试的心态去参加了试镜,她没有刻意打扮,而是穿着自己最朴素的衣服站在导演面前,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眼神里带着倔强与坚韧。导演被她的真诚打动了,当即决定让她出演这个角色。

“你身上有一种难得的灵气,”导演对她说,“好好的演,我相信你能行的!”

林紫怡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认可,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光芒。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拍戏的日子里,林紫怡格外努力,每天天不亮就去片场,反复琢磨剧本,练习台词。她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投入到角色中,演绎着那个农村姑娘的悲欢离合。

而此时的米慕白,也渐渐从失去安琪的遗憾中走了出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成绩更加优异。闲暇时,他会去上海的街头走走,看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动荡,心里越发坚定了学好本领、报效国家的信念。一次,他路过一家电影院,看到海报上印着一部新戏的名字,主演正是他从未听说过的新人林紫怡。他看着海报上那个眼神倔强的姑娘,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电影票,走进了电影院。当银幕上出现林紫怡的身影时,米慕白愣住了。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在田埂上奔跑的姑娘,眼神里的坚韧与执着,竟让他想起了安琪。电影结束后,米慕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走出电影院,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萌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叫林紫怡的女演员,或许会有某种交集。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民国十四年,1925年,十九岁的慕白即将以优异的成绩通过海事预备学校的毕业考试,拿到前往英国留学的资格。母亲柳氏已为他备好了行装,盼着他早日走出国门,学成归来后振兴家业。

可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人生轨迹。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