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晨光透过车窗映在我脸上时,我正握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出神。一旁的张漫大姐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到格林养老院了。黎导,你外公那本通讯录里的线索,与这日记本上记录的,能对上吗?”
我打开日记本,拿出从我家那本旧相册里取出的一张全家福,那是民国三十五年,即1946年外婆与外公离开南平前,在古家祠堂门前与家人们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外婆早已身为人母,却不乏干练利落,神采奕奕。她头饰整洁,身形端庄的站在她母亲身边,她母亲坐在太师椅上,怀中抱着年幼的我母亲。我大舅则站在他母亲与他外祖之间。一位恭恭敬敬站在他们身边,身穿长衫,手拿礼帽,看着一脸谦和的中年人即是我的外公。人群中另一位身材高大,儒雅英俊,身穿西装,看着有些洋派的中年人正是她表兄米慕白。
照片中众人的表情与神态不悲不喜,眉宇间似乎又都挂着一种离别的惆怅。其实,我外公那时与他岳母的年龄悬殊没有多少年。外太祖太是外太祖公的妾,二十岁嫁给古老爷子生了我外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的外太祖公古老爷子,其实早已不在人世。
“张姐您看。”
我从日记本中抽出另一张照片,“这是我外婆一直卡在她绣花册里的,”上面的落款写着宣统三年中秋,宗珍与慕白共画。“错不了的!”
车窗外掠过成片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落贴在挡风玻璃上,像极了日记里夹着的那朵干花标本。张漫沉默片刻,从随身的帆布包取出张老照片:“这是我父亲年轻时拍的唯一一张照片,背面有他义夫米老先生亲笔写的‘常念南平桂花香’。”
是啊,照片里的青年身着学生装,头戴学生帽,眉眼中透出一种不屈的英气,与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胸前口袋里插着支钢笔,背景是盛记绸缎庄的门面,隐约能看见招牌上的盛记二字。我的思绪竟不自觉的随着这些旧时影像,飘回到时空之外的那个老宅。
光绪三十二年,秋风裹着黔南山地的桂花香,卷进南平县米家坝子那朱红漆大门时,天井里的红灯笼正映着催生宴的热闹。佣人提着锃亮的锡壶穿梭,瓷盘里的糖霜核桃泛着油光,连空气里都飘着米酒混着桂香的甜气。整个南平城里稍有头脸的人家都捧着贺礼赶来,人们说是为了给米家大少爷米大志的媳妇柳氏贺喜,其实,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
尝尝米老太爷米晋如亲手监制的“盐酸菜烧鱼”。
这道米家祖传秘制菜在黔州地界的名气,比米晋如前清教谕的身份还响亮。盐酸要选南平城东坡的青菜,用糯米酒渣发酵足三个月,腌得色泽金黄、酸香醇厚;鱼得是清水江刚捞的活鲤鱼,肉质细嫩无腥。米晋如每次掌勺都亲自守在灶台前,盐放多少、米酒淋几勺,连起锅前撒葱花的时机都掐得丝毫不差。鱼肉吸饱酸香与醇甜,入口外酥里嫩,吃过的人都说“比中了举人还安逸!”
邻村古家大院的古老爷子更是痴迷于此,本身开饭庄的他为了要这幅秘方,隔三差五便会提着山珍海味,亲自上门来磨他这个姑表亲家的米家大表哥,让他将秘方传给他。可米晋如却把这秘方看得比家业还重,任他软磨硬泡死活就是不松口,凭他说东说西,讲南道北的,始终只是笑而不答。
“吱呀”一声,养老院的铁门在我们面前打开,将我的回忆即刻打断。护工领着我们穿过种满海棠的庭院,走向养老院深处的一栋小楼。张漫指着草坪上一位晒太阳的老人。
“那位就是米爷爷!”
我攥着日记本的手猛地收紧。老人家身穿藏青色唐装,手里摩挲着一个竹制腌菜缸模型,眉眼间的轮廓,与照片上的米家少年如出一辙。他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目光,抬头看过来,视线落在我手中的日记本上,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极了日记里记的:“见清水江鲤鱼跃出水面时,忽觉生机盎然……”
“那个日记本……”
老人声音暗哑,带着恰似民国穿越而的国语正音,“那是我十五岁离开家乡那年,母亲老人放在我包裹里的!”
张漫即刻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哽咽:“米爷爷,我是竹林的女儿,我们……来接您回家!”
老人微笑着将目光转向我:“这位先生,你也是古家的后人吧?”
“是的,表舅公,我叫黎晚,古宗珍是我的外婆!”我急步上前,躬身回答着。
“呵呵……你这眉眼之间倒是真有几分神似珍珍的!”
我顿时愣在原地,老人竟然还记得外婆的乳名。
“你外婆古宗珍,当年总到我家偷糯米酒去腌盐菜酸菜啊!”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像极了日记里画的桂花瓣:“那年子我的催生宴,你太祖公还偷偷溜进我家后厨,硬要让我父亲教他盐酸菜烧鱼的秘方呢!”
老人的话再次打开我记忆的闸门,从小就听大人们讲述的催生宴愈发清晰起来。
那天,古家大院正屋堂前,古家大儿媳柳氏穿着绣石榴纹的湖绸夹袄,靠在西洋贵妃椅上,被女眷们围着打趣。
“瞧瞧,瞧瞧,这身段,必定是个带把儿的!跑不了!”
旁边贾春楼张家二姨太立刻接话:“依我看呐,说不定是对双生子,这下子米老太爷可是要双喜临门了!”
德顺票号王掌柜家的姨娘摸着她的肚子笑道。柳氏只用手绢抿着嘴笑,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却没留意窗外古老爷子正探头探脑往后厨里张望着。
后厨里,米晋如身穿素色短褂,正亲自指导伙计处理鲤鱼。他袖口挽起,手里拿着把锋利的菜刀,仔细地去鱼鳞、剖鱼腹,动作娴熟利落。
“盐要少放,盐酸菜的咸鲜够了!”
“米酒多淋两勺,去腥味还提鲜……”
他时不时叮嘱着,眼神专注得很。古老爷子探头探脑凑到后厨门口,睁大眼睛往厨房里面喵着,脸上堆着一脸的笑。
“盐要少放,盐酸菜的咸鲜够了!”
“表兄啊,你就看在姨父姨妈的面子上开开恩教教我呗,我保证不外传的!”
古老爷子凑上前去,脸上堆着一脸笑。米晋如头也没抬:“表弟说笑了,这都是些粗浅功夫罢了,登不上台面的!””
古老爷子碰了软钉子,心里暗骂老家伙,嘴上却还得打哈哈。这时柳氏的父亲柳郎中走进院来:“晋如兄,你人在哪屋啊?”
方才,他刚在前院给女儿柳氏把完脉,远远瞅见米晋如还在厨房里忙活,便扬声喊道:“哎呀,我说晋如兄啊,这菜嘛差不多就行了,快快出来陪客吃茶哟!”
“哟,亲家公来了!”
米晋如说着急忙擦擦手,解下围裙,对掌勺的伙计叮嘱道:“火候要盯紧!起锅前再撒葱花!”说着便跑出厨房。古老爷子见状,连忙整了整衣袍,跟在米晋如身后往书房走去,见到柳叶青还刻意拱了拱手。这三个原本的同门秀才,自然是一副十分热络的模样。
海棠花瓣落在日记本上,表舅公的手指抚过“父大志公,反清事泄。”的字迹上,声音沉了下去:“那天,我爷他们在书房里,正谈论着双生子随柳姓和随米姓的事。”
古家后院书房里,窗棂外的金桂落了满地。佣人早已沏好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米晋如捧着紫砂茶壶,那壶身上刻着“耕读传家”四字,乃是前朝御窑的旧物。米晋如与古老爷子相对而坐,话题自然又绕到了省城刚去世的赵状元身上。柳叶青坐在一旁的侧椅上,摩挲着茶盏,指腹反复蹭着盏沿的冰裂纹,那是女儿家英出嫁时他亲手挑选的陪嫁品,面容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逸之兄不是吵着要吃茶吗,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米晋如不禁问道。
“晋如兄,不瞒你说,我柳家就家英这么一个女儿,我担心日后,这香火……”
柳叶青话没说完,便重重叹了口气。
古老爷子是个察言观色的主,呷了口茶凑趣道:“赵老状元死之前常提起,米兄当年中举时写的文章,可比他的稳多了!”
接着,古老爷子话锋一转接过柳叶青刚才的话头,“柳兄啊,这事有何难啊?如今贤侄媳妇眼看着就要临盆了,若真是对双生子,不如让先生的随米姓,后生的随柳姓,你看,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柳叶青急忙摆手,脸上露出愧色:“古兄此话差矣,这米家的骨肉我怎敢妄求?”
柳郎中嘴上推辞,眼底却掠过一丝切切的期盼,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
谁知米晋如刚吃了两杯老酒,又逢催生的热闹喜事,心情正佳,当即拍着桌子应承。
“勉之兄放心!倘若真生了双生子,便依古兄所言,拿一个随你姓,要得!”
正愣神的柳叶青被这话惊得猛地站起身,茶盏都差点打翻。
“不过,”米晋如又补了一句,“我这丑话可说在前头,日后你女儿家英,可得多为我米家添丁续后才是!”
柳叶青喜滋滋地站起身,端正衣冠就要给米老爷子下跪谢恩,被米晋如一把抓住胳膊:“你干啥子!都是自家人,莫在外人面前失了体统!”
柳叶青眼眶泛红,用袖子擦着眼角,嘴里不住念着:“晋如兄大恩,叶青记下了!”
“可谁知,他们三位老人在书房里聊的正高兴,岂料我米家竟出了大事。”老舅公想到这里,悲声叙述起那天的悲伤往事。
米家老宅前院传来一阵轻咳,米家大少爷米大志正四处张望着。他身穿藏青长衫,面容儒雅。当年也就二十啷当岁的样子,虽然眼看着就要当父亲了,嘴角却还挂着青涩的笑靥。那天,他急切的在院里跑来跑去,像在寻找什么人。找了半天也没见着那人的身影,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刚绕过月亮门,他就看见偏院老槐树下,二弟米大信正挥舞着一根枣木棍练拳脚,地上摆着半本翻烂的《水浒传》,画着武松打虎的页脚折了又折,额头上满是汗珠,招式虽无章法,却透着一股子凶狠劲。
“二弟!”米大志喊了一声,“大信啊,今日家中有客,你怎的还在这里舞枪弄棍?”
米大信收了势,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振振有词:“哥,你可懂的!米家这么大的家业,若没点武力,如何镇得住场子?遇着土匪恶霸,难道要拱手让人?”
米大信此时年方十七,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桀骜,眼神里满是不甘人后的倔强。
米大志走近了,语气缓和些:“我知道你有心护着家业,但行事太过鲁莽终究要惹大祸。听哥的,先去前院见客!”
“我不去!”
米大信扭头就要走,却被米大志抓住手腕。
“父亲在书房等你,是为了你的婚事!”
“我更不去了!”
米大信顿时垮了脸,“我才多大就要谈婚论嫁?哥哥,你快帮我说说情!”
“这话你得自己回屋跟父亲说去!”
米大志生拽着他往堂屋走,“走吧,莫让父亲等久了!”
米大信噘着嘴,千般不情愿地跟着去了。
前院的宾客正吃得热闹,八仙桌上的盐酸菜烧鱼刚端上来,酸香瞬间弥漫满院,众人都忍不住吸着鼻子,拿起筷子争相品尝。
“好吃!真是名不虚传!”
“这酸香,绝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古老爷子吃得满嘴流油,心里更惦记那秘方了。
就在这时,大门哐当一声被用力撞开,一群身着新军军服的官兵手握洋枪冲进院。为首的标统大爷面色冷峻,手中一卷黄纸上盖着巡抚衙门的朱红大印,他展开后高声呵道。
“米大志,米大志何在?本官奉巡抚大人之命,特来捉拿乱党米大志!”
满院宾客瞬间噤声,碗筷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米晋如急忙从书房跑出来,听见喊声身子一晃,对着标统作揖道:“军爷,军爷你莫弄错了!我儿潜心修学治家,教书育人,怎的会是乱党的哟!”
那标统根本就不理会,只挥手呵斥道:“老教谕你休说废话!要不是你曾有那举子的身份,我连你一并拿了!人犯呢?给我带走!”
两名士兵一拥而上,架起前脚刚迈进院的米大志就要走。米大信急红了眼,拎着枣木棍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另外两名官兵架住,钢枪顶着脑门。
“再动就连你一起抓了!呸!”
标统啐了他一口痰,手一挥,怒斥道:“走了!”
官兵们倒拖着米大志往外走,腰间子弹袋碰撞作响。
米大志转身挣扎着悲声喊着:“父亲!母亲……”
柳氏在屋内听见丈夫的喊声,惨叫一声:“天啦!”便昏了过去。
米老夫人扑到门槛上哭道:“我儿啊,你是遭了哪样孽哟!”
可院外早已没了人影。米晋如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挺挺倒在地上。原本喜庆的米府,顷刻间乱作一团,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像是要坠下泪来。管家福权强作镇定,对着宾客拱手道:“诸位乡绅、亲友,今日米家突遭横祸,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改日必登门致歉!”说罢招呼佣人们送客,自己急忙和伙计帮着柳郎中,将老太爷抬进卧房。
匆忙中没人看见,后厨的伙计偷偷藏起了那罐刚腌好的盐酸菜,罐底刻着“米古合璧”四个字。
我想起通讯录里外公写的:“竹林张,盛记学徒。”
抬头时正撞见张漫眼里的泪光,其时,她祖父正是当年被米大志掩护的反清志士。
“后来那罐盐酸菜,是你外婆阿珍托人送到上海给我的!”
老人家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他从抽屉里拿出只铁皮盒,里面装着片干枯的酸菜叶,“她在信里说,等我回家,再教我做盐酸菜烧鱼!”
张漫递过纸巾,轻声说道:“米爷爷,咱们即刻就启程,我们陪您去米家老宅!”
表舅公望着庭院里的海棠树,轻轻笑了:“当年我同阿珍讲,我要在上海开一家正宗黔味菜馆,名字就叫‘海棠阁’。我要亲自做腌酸菜烧鱼给她吃……”
回程的车内,我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泛黄老照片,照片上菜馆的牌匾上“海棠阁”三个字的笔迹与外婆绣花册上写的一模一样。
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老人慈祥的面容和那本旧日记本上。百年米家大院从未散尽的桂花飘香与此刻的海棠之味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一场跨越山海日月星辰,虽经时空洗涤却未改变的不悔之约。
往事如烟情如梦,覆水难收似月冷。山盟依旧,故人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