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快看,姥爷在做梦呢!你看他还笑着咧……”
恍惚间,我书桌上的电脑似乎还开着,投影仪映出的光照在那堵我专门留出来的白墙上,南平老宅的照片和田野上的风景交替放映着,那是我去年回去拍吃新节时拍的一组照片。我书房里始终是暗淡的,除了电脑、投影和床头柜边一只小台灯,我几乎不会打开书房的顶灯。就喜欢这种如影院般静谧的感觉。可夫人却总笑我说:这都不像人待的地儿。
二孙女妍妍的小手在我脸上、腮边轻轻抚摸、抓挠着,和她妈妈小时候一样,竟然都钟情于我这一脸稀松稠密的硬胡茬。我眼睫轻颤,只将眼皮子虚开一条缝,似乎看清了她羊角辫上的粉色蝴蝶结,却又恰似仍深陷在梦中。
米家坝子上的晨雾尚未散尽,还裹着些湿冷的寒气,田埂上的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光脚踩上去便会咯吱作响,惊得草间藏着的老麻雀扑棱棱的飞起,掠过稻田的翅尖扫落几片稻叶上的白霜。
米老太爷背着手立在田埂边,望着刚抽穗的稻子,那青嫩的穗子垂着,像攒了满田的希望,可他却愁眉不展,眉头拧了个死结。
方才柳中医提起催生宴那天众人讲的话,像根淬了凉的银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尖最软,也最疼的地方。柳叶青裹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虽磨出了些毛边,却依旧捋得整齐,周身飘着些药材的清苦气。他这个落榜的秀才,凭着祖辈几代都是本乡本土远近闻名的采药人,顺理成章自然成了这乡间有名的郎中。
“晋如兄,”
柳叶青说着话屁股往田埂上一坐,石板上的露水浸湿了长衫下摆也浑不在意,“我晓得你疼爱这个孙儿。我那薄命女婿就这样走了是件令人悲伤的憾事,可你老人家膝下不是还有大信嘛,米家的香火是断不了的。当初咱们说好的,早生的姓米,后生的姓柳。这娃儿是后出来的,那按规矩理应归我柳家啊!”
米老太爷转过身去,枯黄的胡须微微颤抖。他摸出烟袋,铜烟锅在石板上敲了两下,却没心思装烟。
“勉之兄,”
他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我认。可眼下你看,那双胞胎最终只保住了这一个。大志他……他走了,大儿媳妇那身子,就再也怀不上了啊……”
说到这里,他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大儿子米大志的头前几天还曾被挂在城门洞上。他喉结滚了滚,浑浊的眼眶里泛起水光,“这次,我米某人恐怕要失言了,还……求你体谅老夫我啊!”
说着他的腰竟向着柳叶青弯了弯,似乎想要给他施礼赔罪。柳叶青吓得赶紧站起身来扶住他,“米老太爷,你……你莫要吓着我哟!”
沉静了片刻,柳叶青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惊得稻田里的青蛙都跟着跳进水里。
“晋如兄,你这是做莫子嘛,”他犹豫着伸手拍了拍米老太爷肩头上的草屑,然后又飞快的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倘若我柳叶青真要夺人所爱,岂不成了那等不仁不义的小人!唉……这事,往后休要再提了!”
米老太爷原以为要同这位亲家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翻脸的准备,没想到柳郎中竟如此通情达理。他那颗悬吊着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紧绷着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脸上的皱纹更像被春风拂过一样,渐渐舒展开来。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有关庄稼和收成的闲话,说着说着就扯到了白虎山造坟的事。柳叶青说那白虎山有全坝子最好的风水,人埋在那儿既能保家道兴福旺,又能让子孙出息。
晨雾散去,阳光透过稻叶,洒在两位同村长大,又曾在同一间私塾读书,同年考中秀才的冒根儿朋友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他们就这样一路说笑着回了村。
“老黎,老黎……”
夫人熟悉的唤声钻进耳来,每次都这样不合时宜地戳破我的梦。
“你怎么又睡着了?张漫大姐来了,快醒醒吧!”夫人裹着面粉的手一巴掌拍在我脸上,接着,又捏了捏我的鼻子,“快醒醒,人大姐都等你好半天了!”
“你是……又在包饺子吗?什么馅儿的?”我揉着眼睛嘟囔。
“管他什么馅儿的,你快起来吧!”夫人说着顺手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哎呀,瞧你这一手的面粉……”湿润的面粉弄得我胳膊上、肘上一圈一块的,像落了层白霜。我站起身来踉跄着冲向洗手间,路过客厅时瞥见张漫坐在沙发上,正与一个小男孩逗着我女儿怀里的二丫,那是她的宝贝孙子安安。
见我出来,张漫转过脸来笑笑:“醒啦?”
“啊哈,大姐您坐着,我上个洗手间马上出来。”
我不好意思的扬手打着招呼,尴尬的赔笑着冲进洗手间。等我出来时,餐桌旁已坐满了人,餐桌上各色菜碟摆得满满当当,夫人正端着两大盘饺子从厨房里出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嘿,真香!茴香馅儿的!”
我鼻子一抽立马闻出来,那是她母亲秘制的独有鲜香,混着夫人的手艺,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黎爷爷,吃饭啦!”安安挥舞着小勺招呼我,小脸蛋红扑扑的。
“唉,安安真乖!吃饭,吃饭!”我从桌上抓起一瓶醋,往张漫和每个人的醋碟里倒着醋,嘴里不住道歉着,“真不好意思!大姐,您……啥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跟佟瑶都聊了半天了。见你睡着了,没敢打扰你!”
张漫往安安碗里夹了个饺子,笑着说道。
“嗨,瞧您说的!也不晓得是不是上了年纪,前一秒还写东西呢,后一秒就睡着了!”
“还在写你们家那部家族史吗?还是什么新书啊?”
“我哪有什么新书啊,这辈子能把这本书写完,我也就无憾了!”
“对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徐大哥想回一趟南平,说有个老战友病了,他二姑也挺想他的,他想回去看看,顺便带安安回去玩几天,他想邀请你和他一起去,让我问问你,看你有没有时间……”
“我老徐大哥可真是的,打个电话给我下道命令就是了,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这不安安想吃他佟奶奶这口茴香馅儿饺子吗,我昨天就跟佟瑶说好了的,”张漫摸了摸安安的头,又看向女儿怀里的妍妍,“姗姗正好带二丫回来,我就想着过来看看她们!”
我听着内心好想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张漫大姐就“编了”若干个理由,您就说你们家老太太和您,当年是有多喜爱我媳妇包的这口饺子,就没少往我家跑吧。张伯伯当年本来是可以留在北京的,组织上都给他安排好了,可他却放着某机部的司长不当偏要回老家,还把张漫和她妈都带回来了,让人家娘儿俩一辈子都惦记着那些个北京小吃。而我爱人也正好是北方人,毕业后跟着我回了林城,手里攥着些家传厨艺,两家人的缘分早就栓在了一起。我爸妈当年又是张伯伯和阿姨介绍的,我爸与徐大哥还是一个老部队的老战友,加上两家人牵扯着的南平情结,真可以算得上是坚固的世交关系,怎会少得了互相走动!
“安安,以后想吃你佟奶奶包的饺子就自己过来,你们幼儿园离这里也不远,打个电话黎爷爷去接你!”我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安安的碗里,“多吃点,一会儿给你爷爷带点回去!”
徐大哥叫徐天亮,是张漫大姐的爱人,原省军区政治部搞宣传的干事,爱好摄影,获得过几次全国和全省的大奖,转业后进了文化系统,退休前是市文化馆的副书记。
“咱们可怜可怜他把退休金全都拿去买了摄影器材,不给我们安安买好吃的!”
“你可真贫,别教坏小朋友,”夫人在一边瞪了我一眼,“小心徐大哥揍你!”
“我爷爷不揍人!”安安在一边使劲的摇着头,似乎想赶紧辟谣。
“呵呵,是没揍过你,可你得回去问问你爸爸!问他小时候少没少挨揍!哈哈哈……”看着安安一脸的茫然和佟瑶再次瞪过来的“凶煞”眼神,我心里只觉得好笑。
“爸,你跟徐伯伯去南平,那护照和签证怎么办啊?”女儿嘴里嚼着菜头也没抬,没头没脑的忽然问了一句。问完后自己也感觉到不合时宜,咬着筷子看了她妈一眼,又尴尬的对张漫大姐笑笑:“呃……张阿姨,吃菜,吃菜。安安,吃菜。”
“怎么?你要出国?”
张漫大姐手里的筷子悬停在半空中,“不是……就佟瑶一个人去吗?哦,我的意思是说,不是只有她和姗姗她们娘俩过去吗?怎么,你也要去?”
“嗨,您听她瞎说,”我白了女儿一眼,“我都没想好要不要去呢,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只是……”我顿了顿,脑子里快速想着应付的词,想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打破这僵局。
“是……旧金山盛先生那边要搞个捐赠活动,想给南平老店捐一些老物件,说让我们这边去个人。他们,不是也通知您了吗!”
“哦……是这样!可我们哪出得去啊,都快自身难保了!”
“大姐您可别这么说,您现在身体不还好着呢吗!硬硬朗朗的!”
“好什么好啊,都七十多了!动不了了!”
这话她二十多年前就说过,那时候她才刚过了五十,感觉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记忆又突然跳转到旧金山,那天我们抵达旧金山市中心的海棠阁时,大门外和街道上早已站满了欢迎的队伍。步入餐厅,整个大厅里已是人山人海,人声裹着美食的香味涌过来,各种肤色的来宾恭候多时,分不清谁是员工,谁是亲朋好友,还是常来的食客。
“今天,是个特别喜悦的日子!”
盛季源的孙子盛克勤身穿白色礼服坐在轮椅上,用一根筷子敲了敲手中的高脚酒杯,清脆的声响过后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嘉宾的光临!”
他抬眼扫过全场,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感恩各位亲朋好友与尊贵客人的厚爱,你们是海棠阁的见证者,是我们至亲至爱的街坊、邻居与挚友。今天,我们集聚于此是要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送行,他就是大家熟悉的,海棠阁第一任总管,也是本店的创建人,之一,米慕白老先生!
盛克勤说着恭敬的请出身穿一身唐装,戴着红围巾的表舅公,表舅公精神矍铄走上前来向众人抱拳施礼,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老先生即将启程回国……”
盛克勤微笑向来宾示意,他继续说道,“我们今天名义上是为老先生开一个欢送会,实际上……”他神情敬仰的看着米慕白,“实际上,我们餐馆绝大部分招牌菜和美食都来自老先生的家乡南平。我们之所以能吃到这些美味佳肴,这么正宗、美味、好吃的东西,一定要感谢我们尊敬的米老先生。这里永远是他老人家的家,是他生活、打拼了一辈子,辛辛苦苦,兢兢业业,艰苦奋斗,艰辛创业并且勤勉耕耘了几十年,为之奉献热情,抛洒汗水以及智慧的老地方……”
盛先生越说越动情,眼里泪花闪闪,不住的用纸巾擦着眼眶,“今天,老人家虽然就要回中国,回南平了。可是我相信,他老人家那颗火热的心会永远同我们在一起,并无时不刻关怀着我们,督促着我们,让我们将这份事业继续下去!”
好嘛,好在他一个字都没改,这套词居然全都背下来了。昨晚我俩在酒店商议时,他还谦虚地说自己中文不太好,要我帮他把把关,没承想竟然记得这般扎实。不愧从小便在从晚清至民国一路走来的表舅公的影响与耳濡目染下,对中华文化刻下了深厚基础。
餐厅里再次响起的掌声,试图将我的思绪拉出来。但同时我又不自觉的推波助澜让我联想到米慕白与林紫怡初到旧金山时的情景:那些尘封的画面愈发清晰,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烟火气里,在漂泊他乡的狼狈与坚韧中,毕竟熬出了半生的璀璨光阴。
表舅公他们是1945年从南平回上海的,刚回去不到一年,国共内战就爆发了。张漫大姐的父亲竹林张,那时候他还叫竹林,向他的义父米慕白提出辞呈,说自己要去参军,想打回老家去,解放全中国。米慕白眼见着留不住他,便提出让他帮着带几名进步人士去苏区,那是他一位老朋友交代的。竹林走后,米慕白帮着林紫怡打理盛季源留下的生意,一直苦撑到1949年,眼见着上海即将迎来解放,盛季源却远在南洋一点消息都没有。之后虽来了消息,要安排她去南洋或者泰国团聚,可林紫怡不想去那边。盛季源又提出让她去台湾,林紫怡却说自己想去美国。
“我想去美国,”林紫怡说,“我母亲在旧金山给我留了块地,我想在那儿开家中餐馆。”她看着米慕白,眼神里带着期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米慕白的心沉了沉,他当时的内心其实是极其矛盾的。
一方面,他想着既然全国迟早都会解放,那南平也一定会解放,他想回老家。尽管那个时候,他们米家在南平已没什么亲人了,但父母的坟茔、米家老宅、米家坝子田埂上的晨雾,哪怕亲人散尽,那方水土仍是刻在骨血里的根,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另一面是那句重比千金的承诺,是盛季源离开上海时对他的嘱托要他用一生守护林紫怡,尽一个管家的责任,这个责任和诺言比金子还重,是他万万不能丢下的。还有林紫怡的母亲林灵芝也将女儿托付予他,以及他表妹古宗珍当年在古家老宅与他们分别时对他的叮嘱。那个时候他就发过誓,会一直照顾好林紫怡这位即是东家,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红颜知己。所以,既然紫怡要去美国,那他自然是要一同去的。
“我跟你去!”他说。只是转身时,终究忍不住望向故乡。远涉重洋,若要再回南平,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份心情自然是沉重的,令人不安的。这份乡愁像根细细的红线,时刻牵挂着他,紧紧系在他的心上。
记忆飘回米家大院东厢房,窗棂上挂着白纸花,那是米母柳氏为逝去的夫君米大志守孝而挂的。阳光透过白纸花渗透进来,在年幼慕白嫩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彼时的柳氏将将二十出头,梳着光洁的发髻上插着支银簪,眉眼生得极俊,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她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指尖抚过他嫩白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又藏着几分苦涩。这孩子来之不易,可孩子他爹却再也回不来了。
“少奶奶,老爷和太太来看小少爷了!”
丫鬟挑门帘进来,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小少爷。米老太爷和米老太太一前一后跨进屋,米老太太手里端着的托盘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娃儿怎么样?肯吃奶吗?”
米老太太将托盘交给丫鬟,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婴儿,生怕声音大了惊着他。
米老太爷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婴儿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渐起笑意。
“这娃儿眉眼就像老大……”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慕白啊,愿我米氏先祖神灵护佑,庇护你一生平平安安,如意吉祥!”
“慕白……”
柳氏眼圈微红,低声重复着慕白的名字,不觉抱紧了孩子:“为娘盼你一生清清白白,再不要像你爹爹那样,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
公婆走后,柳氏抱着慕白一直呆坐到天亮。桌案上照片里的丈夫笑容爽朗,眼神明亮。柳氏望着丈夫俊俏的脸,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在孩子的小脸上。孩子被泪水溅醒,小嘴一瘪哭将起来。柳氏赶紧哄着他,嘴里呢喃道:“大志啊,我那苦命的夫君,你倒是多看几眼咱们的儿子啊,你看他多乖啊,你要是还活着,该有多疼爱他啊!”
那低低的悲泣混着窗外的鸡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