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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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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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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七章 紫怡日记

“老黎,老黎,你怎么又睡着了?”

爱人的惊呼声像块石子砸进混沌的梦境,我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自家客厅熟悉的吊灯,不是南平酒店里那盏带着雕花的复古灯具。恍惚间,徐大哥好奇的问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你表舅公跟林紫怡夫人以及她的母亲,到底有段怎样的往事?”

我抬手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那本封皮泛黄的精装日记本——《紫怡日记》,这是表舅公米慕白去世前,亲手交给我的遗物。我这时才猛然想起,我们从南平祭祖回来已经整整三天了。

“午饭都给你弄好了,”爱人把一碗热汤面放在我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爱惜,“吃完饭洗了碗,你带妹妹下楼溜达一圈,它扒着门望了半天了,估摸着是想急着上厕所!”

妹妹是女儿养的猎狐梗,毛发光滑得像缎子,自从女儿出国留学后,这个小家伙就成了我的“小跟班”。爱人虽已办理退休手续,可单位有急事她还得回去坐镇,家里固然只剩下我和妹妹。说起来也巧,我这个“闲人”的日子倒比年轻时忙忙碌碌更感舒心自在,反正台里早已没了我想做的事,倒不如守着这烟火气,翻翻旧物,回忆那些故人往事。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我牵着妹妹往河滨公园走去。春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的轮船鸣着汽笛来来往往,人潮熙攘,脚步声、笑语声混在一起。

其实,我早就是个“闲人”了。十年前从电视台离职,本想凭着自己多年的采访、拍摄经验创业做点实事,没成想,我这性子实在不适合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折腾了几年,最后还是落得个一事无成。反倒是接些私活,拍些婚礼、纪录片之类的,倒活得更痛快。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只专注于镜头里的真实与美好。

看着江面翻涌的浪头,我想起表舅公曾说过,他当年离开南平坐的就是顺江而下的客船。那时的江风也像如今这般带着几分微凉。与表舅公米慕白的交集还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当年我和张漫大姐从旧金山把他接回国,张漫大姐因老父亲需要人照顾,并有其他工作缠身,陪表舅公在上海居住的小半年,基本上都是我在打理他的日常。表舅公待我极好,不仅负担了在上海的一切花销费用,还以“发红包”的形式给我和张漫报销了往返国内外的全部费用。那时,谁都以为他最终会选择回南平老家养老,毕竟那里有米家大院,有白虎山的祖坟,还有他年少时的根。可他却偏偏选了林城,说:“林城好,离你近,离小珍近,还能时常见到竹林,这就很好!”

表舅公爱讲故事,尤其是他自己的生平,还有与林紫怡夫人的那些往事。那些日子,他时常坐在上海老洋房的阳台上,泡一壶浓茶,慢慢讲,我就坐在旁边静静的听,随手记在笔记本上。如今笔记本早已泛黄,可那些故事,却像刻在了脑子里,连同这本《紫怡日记》一起,成了承载那段岁月的唯一信物。

从公园回来,妹妹乖乖趴在我脚边打盹,我坐在书桌前信手翻开那本《紫怡日记》,泛黄的纸页上,是林紫怡清秀的字迹,一段尘封的上海滩往事,也随着字迹缓缓铺展开来。

光绪三十三年,上海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林灵芝即将出院那天,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院后就回苏州河边上的小阁楼,却没料到,一个身影突然撞开病房门,不由分说弯腰扛起她,大步朝外走去。

“你放开我!麻三,你放开我!”

林灵芝又羞又气,手脚并用地挣扎,可麻三的肩膀像铁铸的一般,稳得纹丝不动。这个在她住院期间时常偷偷来看她、给她带冰糖葫芦的小混混,此刻脸上带着一股蛮劲,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林灵芝既怕他这般粗野,坏了自己的名声,心底却又隐约觉得,这宽厚结实的肩膀,竟比秦芳生那件熨帖的洋装更让人安心。

麻三扛着她走出医院,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到黄浦江边才停下。他把她轻轻放在田埂上,脚下的麦苗刚抽出嫩芽,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展开来,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混着江水的湿润气息。

林灵芝挣扎着站起来,抬手就给了麻三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空旷的田埂上格外刺耳。麻三捂着脸,眼里先是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燃起炽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渴望,有不甘,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执拗。他死死盯着她因为挣扎而有些松散的衣襟,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欲望。林灵芝吓得连忙捂住胸口,麻三忽然伸手,强行掰开她的双手,滚烫的掌心覆了上去。林灵芝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脸颊却热的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转眼一个月之后,上海张园的安垲弟望楼里正飘荡着悦耳的爵士乐。黑胶唱片在留声机里缓缓转动,唱针划过唱片的沙沙声中,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又张扬,带着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林灵芝坐在丝绒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珍珠滚边,脸上带着几分沉醉,又有几分茫然。方才秦芳生带着她跳的狐步舞,脚步还在脑子里打转,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古龙水的香气。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上流社会的味道。

秦芳生端着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走来,水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发蜡的光泽在水晶灯下晃眼,一举一动都透着精致与考究。

“阿芝,你在想什么?”

秦芳生将酒杯递过去,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

“没……没什么!”

林灵芝慌忙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鼻尖发红,眼泪都快掉下来。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西洋画。画里的女人穿着露肩长裙,笑容张扬得让她有些心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布衫,在满室的绫罗绸缎里,像块格格不入的补丁,刺得她眼睛生疼。

秦芳生在她身边坐下,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块,带着他身上的气息逼近。

“我想给你出唱片!”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看这张园里的名媛,哪一个有你这般好嗓音?那些歌女唱的都是些靡靡之音,哪及得上你优雅?快快放弃那些老掉牙的小曲吧,现在流行这个,”他指了指留声机,“我保证,不出三个月,你就能红遍整个上海滩!”

林灵芝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想起苏州河边上那个漏雨的小阁楼,想起房东催租时刻薄的嘴脸,想起每次出门都能感受到的、来自有钱人的轻蔑目光;可同时,她也想起了麻三,想起他塞给她冰糖葫芦时粗糙的手掌,想起他扛着她在田埂上奔跑时的心跳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可终究,对体面生活的渴望,压过了那点朦胧的念想。

“秦公子……”她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感激,又有几分不安。

秦芳生趁机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雪茄的味道,紧紧包裹着她的冰凉。

“阿芝,我想帮你,”他的声音放得柔缓,像情人间的呢喃,“请你不要拒绝我!”

林灵芝看着他眼中的热切,没有抽回手。她知道,这只手或许能将她从泥泞的生活里拉出来,让她摆脱过去的寒酸与窘迫。

黄浦江西岸的冬天,似乎来得悄无声息。董家渡附近的秦公馆内,却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把房间映得通红。林灵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进口的蕾丝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脸上涂着精致的胭脂水粉,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光彩。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穿着月白布衫、连一顿饱饭都难吃上的寒酸妹子了。

秦芳生果然没有食言,一连为她灌录了三张唱片,每张都卖得异常火爆。如今的上海滩,大街小巷都在传唱她的歌,茶楼、戏院、舞厅,随处都能听到她的嗓音。她成了炙手可热的歌星,走到哪里都能引来追捧的目光。

秦芳生从身后将她抱住,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温柔:“阿芝,我们结婚吧!”

林灵芝看着镜子里的他和自己,眼神有些恍惚。秦芳生对她是真的好,给她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带她去最高级的西餐厅,让她见识了前所未有的繁华世界。可她心里却总有些不安,像揣着一块石头。夜里做梦,总会梦到麻三,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眼神执拗的小混混,在梦里对她伸出手,说:“小芝,跟我走!”

“好啊!”

林灵芝转过身来搂住秦芳生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她不能再想麻三了,麻三给不了她这样的生活,跟着他,这辈子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只有嫁给秦芳生,她才能彻底摆脱过去,成为真正的上等人。

而此刻,上海滩青帮堂口的偏房里,烟雾缭绕。麻三穿着件黑色短打,刚练完功,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攥着只粗瓷酒碗,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旁边的兄弟讲笑话。他凭着几分机灵和不要命的狠劲,在混混堆里站稳了脚跟,被青帮大佬荣爷看中,成了他的贴身随从。

“麻三爷,荣爷叫你!”

门外传来小弟的喊声。麻三赶紧放下酒碗,胡乱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偏房。

聚义厅里,荣爷高高坐在虎皮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球“当啷”作响,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麻三啊……”荣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唤着他的名字。

“听着呢,荣爷!”麻三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垂眼不敢直视荣爷的眼睛。

“你小子为什么要跟着我啊?”

荣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呃,回荣爷,小的一开始是为了有口饱饭吃,”麻三心眼直,不懂什么弯弯绕,只照着心里想的实话实说,“然后,就想着跟着荣爷天天都有好吃的,有油水、有老酒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荣爷,我知道自己是乡下来的泼皮,在上海滩无依无靠,连喜欢的妹子都留不住。只有跟着荣爷,我才能活得像个人样,才能有本事护住想护的人。”

荣爷闻言忽然笑了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好啊,你倒是说了句实话。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多谢荣爷!小的不会骗人,只有颗滚烫的实心眼子!”

麻三连忙磕头谢恩,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林灵芝。灵芝,你等着,等老子有了本事,一定把你从秦芳生身边抢回来。

荣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有了二心,你那颗热乎乎的心,迟早要给你收了来!”

这句话像根针尖,猛然扎进麻三的心口。他知道,荣爷这话不是玩笑。在上海滩这地界,青帮的规矩比天还大,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他的人生,似乎从跟着荣爷的那天起,就被刻上了要被这世道摆弄的印记,身不由己,却又别无选择。

好在麻三脑子灵光,又肯拼命,在荣爷的调教下,渐渐崭露头角,不仅深得荣爷喜爱,“麻三爷”的名号,也在上海滩慢慢响亮起来。

林灵芝与秦芳生的婚礼,办得极尽奢华。那天,张园里摆满了从国外空运来的鲜花,进口小汽车排了足足一里地,来的都是上海滩名流显贵,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荣爷也收到了请柬,带着麻三和青龙两个随从前来赴宴。麻三那天穿着件崭新的西装,料子是上好的,却被他穿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不如粗布短打舒坦。

直到新娘挽着新郎的手步入宴会厅,麻三才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那穿着洁白婚纱、脸上带着幸福笑容的新娘,竟然是林灵芝。她的笑容那么耀眼,应酬着身边的宾客,举手投足间都是上流社会的优雅,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浑身僵硬的身影。

麻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呼吸急促得像要爆炸,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想冲上去把灵芝从秦芳生身边夺回来,问问她为什么忘了黄浦江边的约定,为什么宁愿嫁给一个只看重她嗓音的男人。可他的手腕却被人死死钳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想干什么?”荣爷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今天胆敢乱动一下,我就废了你!”

麻三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直到婚礼结束,站在回去的汽车边,荣爷才缓缓开口。

“没本事的时候,少惦记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等你成了人物,金钱、美女、权力,哪一样没有?”

麻三闭上眼睛,任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飞散在风里。他心里清楚,荣爷说得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也罢,放过她,或许也是放过自己,暂且给自己一条生路吧。

回到堂口,伺候荣爷回屋歇息后,青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嬉皮笑脸的神情。

“三哥,你咋就看上那个婊子了?上海滩的美女多得是,犯不着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伤心……”

“去你妈的!”麻三一听,火气瞬间涌上心头,挥拳砸向青龙。青龙躲闪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摸着脸却不生气,反而凑到麻三耳边,诡秘地说道:“大哥,想抢回那女人蛮容易的。秦家尽管有钱,可在上海滩,咱们难道还怕他不成?只要荣爷点头,咱们有的是办法让姓秦的乖乖把人交出来!”

麻三眼睛一亮,紧紧盯着青龙。他知道,这个狗东西话里有话,必定有什么歪主意。

婚后的生活,并没有林灵芝想象的那般美好。秦芳生不知是忙于生意,还是应付外面的风月之事,常常彻夜不归。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他禁止她出去抛头露面、拍戏、唱歌,逼着她待在家里做个规规矩矩的贤妻良母。偶尔她想出去透透气,身边总会跟着秦府的下人,像监视犯人一样盯着她。所谓的婚姻生活,实际上就是把她软禁在了这座豪华的囚笼里,乏味的让她窒息。

而善于伪装的秦芳生,婚后却彻底暴露出丑恶本性。他不仅通宵达旦在外面赌博、喝酒,甚至还公然把一些风尘女子带回家,丝毫不顾及林灵芝的感受。林灵芝不堪其苦,却又异常无奈。因为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小生命。

夫妻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日子久了,秦芳生也越来越不把林灵芝放在眼里。林灵芝大着肚子,早已没了往日风采,自然敌不过那些年轻貌美的风尘女子。家里的钱财,也渐渐被秦芳生挥霍一空,捉襟见肘。林灵芝整日以泪洗面,看着这座曾经让她向往的华丽公馆,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日,在佣人的陪同下,林灵芝上街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买婴儿用品。路过一条热闹街道时,前面围了一群人,佣人好奇心重,便凑过去看热闹。就在这时,两个蒙面人突然冲出来,一把抢走灵芝身上的首饰珠宝,转身就跑。林灵芝又惊又怕,大声呼救。恰逢麻三正好路过,听到她的呼救声,想都没想就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那些首饰里有一枚金海螺吊坠,是当年麻三用攒了很久的工钱给她买的,她一直贴身戴着,舍不得取下。麻三拼尽全力,终于追上了那两个蒙面贼人,一番厮打后,终于夺回了首饰。后来他才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是青龙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想让他和秦芳生结怨,好借秦芳生的手除掉他。

林灵芝因此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坐在地上痛苦呻吟。麻三赶紧抱起她,奔往附近的医院,又打电话通知了秦公馆。等到林灵芝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床边放着她的首饰一件不少,唯独少了那枚金海螺。而麻三却早已消失不见。

数月之后,林灵芝生下女儿。因是女孩,按秦家的规矩不让她姓秦。林灵芝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坎坷的命运,想起了那枚失踪的金海螺,她给女儿取名林紫怡。

一年之后,紫怡的弟弟家辉也出生了。看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林灵芝泪水涟涟。罐子里已没有了奶粉,橱柜里没有了鸡蛋,就连维持生计的粮食都所剩无几。可秦芳生依旧常常不着家,根本不顾他们母子三人的死活。曾经光芒万丈的歌星,如今成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家庭妇女,皮肤粗糙,衣着随意,再也看不出半点当年的风采。

走投无路的林灵芝,决定抱着孩子去找秦芳生。母子三人辗转来到一家赌场,秦芳生果然在里面赌得兴起。见林灵芝带着孩子来找他,他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她扫了自己的兴,对她不理不睬。林灵芝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和秦芳生大闹起来。混乱中秦芳生恼羞成怒,推了林灵芝一把,怀里的家辉没抱住,摔在地上哇哇大哭。紫怡也被吓得躲在母亲身后放声大哭。

林灵芝披头散发,一手抱着哭闹的家辉,一手牵着泪流满面的紫怡,凄凉地走在夜色渐厚的街道上。别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馨的灯光,传来欢声笑语,而她却连一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孩子。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悲凉。

最终,她搬出了秦公馆,决定与那个赌徒彻底断绝关系,自食其力。林灵芝托邻居帮忙照顾两个孩子,翻出以前穿剩下的、早已过时的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之后,出门去找工作。她想重操旧业,靠卖唱为生。可她没想到,世事变化如此之快,曾经属于她的舞台早已没她的位置。她不想被人瞧不起,还故作轻松地跟过去的同伴炫耀自己的幸福生活,殊不知姐妹们早已知道了她的境遇。

那些曾经嫉妒她的人,如今纷纷送上尖酸刻薄的挖苦,让她尴尬得无地自容,心中愤懑不已。无奈之下,她去歌厅应聘,却被老板嗤笑:“你都这般年纪了,还想出来混世界吗?大上海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抓一大把,哪里还有你的舞台?”

前途渺茫,生活困顿,林灵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只觉得无比凄凉。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当年麻三扛着她奔跑的那片田野。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春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林灵芝忽然醒悟过来,她不能就这么自暴自弃,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未了的念想。

她猛然转身,快速朝自己的家跑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拉长了她的身影,也照亮了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本日记,记下了那段颠沛流离的往昔岁月,直到后来,辗转传到了表舅公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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