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大哥!徐天亮!”
汽笛声中,轮船还没有靠岸,一个粗大嗓门的呼叫声便从江风中传来。江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南平码头的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船一靠岸,就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挥着手跑过来,徐天亮大哥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二弟徐天明,便笑着迎上前去,兴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可算等到你们了!安安,我的乖孙,快让二爷看看,二爷想死你了!”
徐天明抱起安安忘情的亲了又亲,稍许才转过身来,“哎哟,还有我们的黎大记者,”他嗓音洪亮,目光看着我时,自然带着十分的热情和喜悦,“县领导听说你这位大记者、大导演回乡来祭祖,特意在海棠阁备了接风宴,专门派我在此等候你们呢!”
我赶紧摆手推辞:“天明兄你太客气了,我这次回来纯粹私人事务,我就是想来看看米家老宅、上上坟才陪着徐大哥来的,可不敢惊动县里领导,人家日理万机的,这……怎么好麻烦大家!”
“切,这哪能叫麻烦……”徐天明不由分说接过我的行李,“你可是咱们南平走出去的名人,再说了,海棠阁也是因你而促成的,如今,那里已然成了我们县里的一张响当当的名片,请你去看看也无妨嘛!”
徐大哥也在一旁劝道:“既然人家都安排了,咱们就去坐坐,也不辜负领导的一片心意嘛!”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他们上了车。车子穿过铺着青石板的老街,道路两旁古色古香的商铺和保持传统的吊脚楼鳞次栉比,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能看到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街串巷,吆喝声清脆悦耳卖豆花。没过多久,汽车便停在一座古色古香的老院落门前,大门的门楣上“海棠阁”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朱红大门两侧的石墩上刻着缠枝莲纹。这里,正是米家当年的产业之一。
宴席间,县领导笑着介绍道:“黎导,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米家大院和海棠阁早已成了我们本地的网红打卡胜地。县里已经下了文件,打算清明节之后就动工,重新重点修缮一番,保留明清时期古老建筑的风貌,再挖掘南来北往的文化内涵,和那些老街、老宅、老院子背后的民俗文化,让更多人知道南平的故事,”说着他指着窗外的庭院,“你看,那棵老槐树有上千年的历史,当年的举人,米老太爷米晋如就时常坐在那棵树下,教导子孙读书识字。现在,每天都有游客专程过来这里打卡,品尝当年米家酒坊的米酒、古家酱园的豆瓣和酱菜,大家都说这个味道最巴适、最地道,具有老南平的滋味啊!”
我望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思绪已然飘回到二十年前。
那年,我与张漫大姐带着表舅公米慕白从美国回到南平,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南平县和米家坝子。那天,码头上的盛况比现在还要热闹十倍都不止。
那些知道米家故事的老人拄着拐杖纷纷赶来。那些听着米家故事长大的年轻人挤在最前排,还有当年受过米家恩惠的乡亲带着自家种的青菜、酿的米酒。知道和不知道米家传说的人全都密密麻麻挤在码头,夹道欢迎。表舅公穿着一身熨帖整齐的西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土,眼眶一直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竹牌,那是他小时候和外婆一起玩耍时留下的信物。
那次回来,他的心里一直揣着一个酝酿了半生的夙愿。回到南平的第二天,他就让我帮他主动联系县政府,提出要将米家大院无偿捐赠给国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座老院子虽然是米家的根,其实,也是南平人共同的精神财富。若没有南平人的帮衬、支持和信任,也不会有我米家的风光!”
当年,表舅公两只手分别握着县长和书记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孤身一人在海外漂泊数十载,现在,能够毫发无损的回归故里,我已经是很知足了。我一个人,留着这些房产也没什么用,就把它们捐给国家、捐给政府,倘若能将他们作为南平的民俗风情博物馆,供后人记住南平的历史,记住南平的故事,记得先辈们打拼的不易,比什么都强!”
之后,他又把政府之前归还给米家的其他房产也一并捐献,其中就包括这座海棠阁。将它交给了当地文旅机构管理,保留了当年的商铺、作坊和后厨格局,复原了米家酒、古家酱的传统工艺,形成了如今南平县的特色文旅风景线。而他自己除了带走了祖父米老太爷留下的一套端砚和狼毫笔,其他什么都没要。在南平待了半个多月,他每天都要去米家老宅走一走,去白虎山上的祖坟看看。最后,在我的陪同下,安心返回上海,颐养天年。
宴席散后,徐大哥带着安安去逛老街,说要给孩子买些竹编玩具。我则独自一人来到米家老宅。如今,这里俨然建起了民俗风情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只是被游客摸得发亮。院内的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都被精心修缮过,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韵味。
展厅里陈列着各种文物用品,玻璃柜里摆放着米老太爷用过的砚台、账房先生记账的红木算盘、柳氏当年做饭用的黄铜锅铲,墙角还放着古家酱园的陶瓮、米家酿酒的木质酒槽,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讲解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指着一个紧锁着的玻璃柜轻声介绍道。
“各位请看,您现在看到的这些宝贝,包括这只宋代的青花瓷瓶以及明代的字画、清代的家具,还有米家的酿酒秘方手抄本,都是米家太爷子临终前藏在白虎山某个山洞里的。当年,他老人家怕这些东西在战乱中遗失,又担心被不怀好意的人觊觎,只通过密信告知了远在上海的米慕白先生,连他的大儿媳妇柳氏和他的亲家公柳中医都不知晓……”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敬佩,“当年,有多少人挖空心思想要寻找这些宝贝,有的甚至在白虎山找寻了好几年,却都一无所获。直到二十年前米慕白先生回到南平,将它们连同老宅一起捐赠时,才按照密信上的线索,让人从山洞里取了出来,全部捐给了博物馆!”
玻璃柜里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瓶身上的缠枝牡丹纹雅致细腻,正是当年古老爷子心心念念、甚至不惜破坏米家风水也要得到的那件宝物。
看着这些旧物,我想起外婆生前常念叨的往事。那年,南平县发生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她的母亲,也就是古老爷子的小妾去世了。
外婆的母亲名叫秋葵,乳名芽妹子,她比古老爷子整整小了三十岁,是古家远房亲戚家的女儿,因家境贫寒,老爹吸鸦片死了,娘改了嫁,家里欠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才嫁给了古老爷子做小妾。其实,古老爷子的境遇也着实的坎坷。原配大夫人刚生下大儿子古越贵就死于难产,古越贵长大后留学日本士官学校,满怀着一腔革命理想回国,却在一次反清起义中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后来,古老爷子又娶了二夫人,可二夫人体弱多病,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就病逝了。眼看着自己六十了,却落得个膝下无子。最终,才续弦娶了秋葵,并且总算在花甲之年得了个老闺女,也就是我的外婆古宗珍。
可命运却像儿戏一样,总要挑着人来捉弄。就在我外婆四岁那年,也就是米慕白五岁、米大信病死那年的冬天,秋葵在生幺舅公小宝时遭遇难产,折腾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来,在飘雪之夜撒手人寰,只留下嗷嗷待哺的家宝和懵懂的外婆小珍。
那时,米老太太眼见着古家的惨状,逢人便无比悲愤地对人说:“这都是古老爷子自己作的孽。当年他诬告我家大儿子通匪,害得他被官府砍了头,人头悬在城门洞上示众了半个月。后来,他又处心积虑的在白虎山开岭,破我米家的风水,害死了我二儿子米大信。这个人不老实、不讲究,没有半点好心眼。老天爷有眼觉得他太无耻,总之就是看不过去了才收走他每个所爱之人,这个就是报应啊!”
自那以后古老爷子像变了个人,往日的精明强势荡然无存,头发一夜之间竟然白了大半,变得神神叨叨的,整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拿着烟杆子拼命吸着。他再也没有精力和心思续弦,还把古家祖传的酱菜园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别人,只靠着仅剩下的古家饭庄维持生计,独自一人拉扯着外婆和刚出生的家宝。米老太爷念及当年的同窗之谊与远亲关系,好几次都让管家福权送去粮食和银两,却都被他倔强地拒绝了,说什么:“古家就算再穷、再难,也绝不能欠米家的情,免得日后被人说三道四!”
外婆常跟我说,她的童年虽然缺少母爱,却因为有表哥米慕白的照顾,从未受过太多委屈。米慕白比外婆大一岁,从小在祖父,前清举人米晋如的教导下长大。米老爷子虽是举人出身,又曾做过本县教谕,却没有半点迂腐之气。他时常告诫慕白:“君子爱人以德,古家与米家的恩怨是上辈人的事,孩子是无辜的。小珍和小宝没了娘,你要像爱护自己的亲妹妹、亲弟弟一样爱护他们!”
米老太太起初并不乐意孙子跟古家的孩子走得太近,她总是说:“仇家的孩子不可信!”可架不住慕白软磨硬泡,加上米老太爷的坚持,最终也只好默许了。
外婆不喜欢读书,每次米老太爷教她识字,她都皱着眉头打瞌睡,米慕白就用手托着她的下巴,不逼着她看书,只是默默带着她在院子里捉蝴蝶、挖野菜,在田埂上放风筝、摘野果。他把枯燥的诗词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教外婆唱。还用从他娘那里偷偷学来的手艺,教外婆绣花。外婆不小心扎到手,哭闹着,他就赶紧从院子里找来蒲公英,揉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再温柔的哄她:“小珍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等会儿我给你摘甜甜的野橘子”。
长大点,米慕白教外婆做饭菜,外婆总把青菜炒糊。他也耐心的笑着全部帮她吃光,还拍着自己的肚子说:“这是小珍做的独家美味,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最令外婆难忘的,是她六岁那年的夏天。邻村的几个半大孩子听说她是古家的闺女,就故意过来找茬欺负她。在村口的晒谷场拦住了她和小宝,抢走了小宝手里的麦芽糖,还把外婆推倒在泥地里,骂她:“你爹是害人精,害死了米家二少爷,你就是小小害人精!”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外婆趴在泥地里,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流。正好慕白放学回来后撞见此事,他体格健壮,高大威猛,比那几个孩子高了半个头,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外婆和小宝护在身后,细细的身形挺得笔直。
“谁都不许欺负我的妹妹和弟弟!”
他瞪着眼睛,声音虽带着几分稚嫩,却格外的坚定。那几个孩子见状,嘲讽道:“米廷玉,你傻啊?”那是米慕白的字,“他们是古家的人,就是你米家的仇人。你忘了你爹是咋个死的,也不该忘了你二叔是他家害死的吗?”
米慕白梗着脖子反驳道:“君子不念旧恶!小人记仇三年久,君子忘事一瞬休。况且上辈子大人的恩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小珍和小宝是我的亲人,在遭遇危难的时候我就应该护着他们。如果此时此刻我眼见着他们遭难却不愿意出手相助,不愿保护他们,那我还算个人吗?!”
说着,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那几个孩子扔去,虽然没伤到他们,却凭着一股狠劲深深的震慑住了对方。那几个孩子骂骂咧咧地跑了,临走时还撂下一句狠话。
“以后再让我们看到你跟他们一起玩,还会揍你!”
“你来试试!”
米慕白没理会他们,赶紧扶起外婆,小心翼翼地拍掉她身上的泥土,又帮小宝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分成两半,递给他们。
“别怕,以后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外婆说,那块桂花糕,是她此生吃过最香、最甜的桂花糕,简直甜到了心坎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倒映出斑驳的光影,别有一番韵味。我走出米家老宅,沿着老街慢慢往酒店走去,路过一家卖竹编的小店,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常给我编竹蜻蜓,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回到酒店时,徐大哥正带着安安在大堂等我,安安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兔子。
“黎爷爷快看,我的小兔子等不到你眼睛都红了!哈哈哈……”
说完后,竟自己哈哈笑着,笑得合不拢嘴。
洗漱过后,我们坐在房间里喝茶,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徐大哥喝了一口茶,忽然好奇地问道:“兄弟,你表舅公米慕白先生,我听我弟说他一生都没有结过婚,这是为啥呢?他当年在上海,后来去国外那么多年,条件一定不差啊,怎么就没遇到过自己心仪的人吗?他的感情生活难道就没个着落吗?”
我捧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微凉,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泛起一阵涟漪。表舅公的一生,确实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一段横跨了大半个世纪的深情与遗憾。那段往事其实与外婆无关,却与年少时自己的承诺有关,又似乎牵扯着两个家族的恩恩怨怨。
当年的米慕白,曾在白虎山的油菜花地里,对年幼的阿珍许下过一个承诺,那个承诺成了他一生的执念,也似乎映照着他终身不婚的人生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