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爷爷,这次联系我的,是那位林老夫人的孙子,他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的时候,我都惊讶了,知道您在国外平安如意,我爸爸特别高兴,他知道您有想回国定居的愿望,便催着我赶紧过来接您。他可一辈子都盼着,与您团聚,盼着您回南平呢!”
前往酒店的车上,张漫大姐与表舅公愉快的交流着,介绍我们此次旧金山之行的行程计划和回程安排:“我们定的机票是下一周直飞上海的,这期间我和小黎……”张漫指了指坐在前排的我,“和他一起陪着您,协助您处理好在这边的一切手续和相关事务,您有什么要叮嘱的,可以随时告诉我,这段时间我都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表舅公认真听着张漫大姐的介绍。这位九十多岁高龄的老人,能以一种谦逊的姿态,始终面带微笑聆听着晚辈的叙述,并保持着一种极有涵养的长者风范和对人尊重的神情,真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敬重感。
“爸爸说,您在上海停留的时间,由您自己决定,您想住多久,我就陪您多久。陪您四处走走看看,到您想去的任何地方,吃您想吃的各种美食,您看好吗?”
张漫大姐的这个安排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她大概知道我的时间,不像她这个已经退休又反聘回校的教授那般自由,所以,只用了她自己独自陪伴的措辞,特意将我撇在计划之外,以免到时候,我若没时间坚持全程,令我难堪被动。我真是要感谢她的一片好意。不过,跟表舅公有一部分血缘关系的人,毕竟是我,我岂能让她一个人,独受此等劳累呢!
“爸爸的命令我是绝对不敢违抗的,所以,我们一天都不敢耽误,尽快办理好手续就飞过来接您了。来之前也没跟您通个电话,您可……别生爸爸和我们的气啊!”
张漫大姐看着我,笑容满面,“我也是第一时间,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小黎,他二话没说放下工作就和我一起飞过来接您了。所有跟这边几位伯伯、阿姨、哥哥、姐姐他们的对接的事,以及联系运输公司、搬家公司,还有银行、保险、股票行的事都是由他亲自衔接的。他可真是个当职业经理人的好材料啊!”
“张大姐您可别这么说,跟我表舅公当年比起来,那我可是差之千里,万马难追啊!”
“你真会夸人!”表舅公一笑两眼就眯缝成了一条线,如此幽默的当面夸赞着我,也许根本就没介意我这个表外孙乱用的台词。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要回去的想法是我三年前就提出来的,不,应该是十年前就有这想法了。只是,那时,我那位故人刚刚去世,他们都担心我的身体。三年前我又一次提出来,可,他们……生生的又给我困了三年……”
表舅公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异常的平静,我甚至听不出他到底是愤怒还是气愤,几乎一点情绪指示都没有,像一位见过许多风浪,内心静如止水的尊者,为你娓娓道来一桩平凡如昨的旧事,连呼吸吐纳之间都那么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杂质与妄念。这样的感觉,对于一个离乡一生,漂泊海外的人来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也是担心您行动不便吧!”
张漫的话再一次打破沉寂,与老人默契的保持着同频率的宁静。
“对了,你爸爸他还好吗?我记得他是民国十九,不,是1930年腊月生人,今年,也该有七十周岁了吧?”
“嗯……刚过了七十岁生日,一身的伤病,可真没有米爷爷您看着身体健康啊!”张漫含蓄的介绍道,“去年他生日小黎他们全家都来了,本来他这次也想和我们一起来接您的,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岁月不饶人,人到七十古来稀,他也不容易啊!”
“嗯……舅公您可真幽默!”
我坐在前排手里捧一杯咖啡刚喝了一口,一听表舅公说这话差点就喷出来,心里暗自好笑。头一次听一位将近百岁的老人,说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几岁的老人古来稀,这可真是件世界奇闻,“张伯伯他那是打仗打的,他可没您会保养。瞧您,一点都不像您这个年纪的人,我外婆好像还比你小一岁呢,她也没有您这个福分!”
“你莫乱说,小珍她从小就挺硬朗的,要不她也不会跟着你外公,那么天远地远的挑着你妈和你大舅,寒冬腊月顶着战火纷飞的混乱,飘落到异乡去了!”
嗯,表舅公说的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我外婆身体好的时候,真是个能干人。
“对了,那位林夫人的孙子,就是那个陈克勤,陈先生,”张漫似乎在故意岔开话题,“他在我们出国之前就专门叮嘱我,说是让我们在接到您回国之前,请您务必一定要去一趟旧金山市中心的老店……”
张漫说这话的时候,我也不由自主的回头盯着表舅公,生怕他有什么其他想法。
“他们说,”张漫似乎有一些忐忑,直拿眼神瞅我,“他们说,如果……您方便的话,他们想为您……为您举行一个欢送仪式。”
张漫说完长长舒了口气,隔着八丈远,我都能感觉到她激烈的心跳。
“方便,方便!老店我是一定要回去看看的!”
听着表舅公不带任何负面情绪的表达着同意,我俩内心比吃了蜜还甜,感觉一切都稳妥了。表舅公微笑点着头爽快的答应,倒让我俩有些意外。然后,他又探起身来笑眯眯的看着我:“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来美国的吗?阿珍她可给你过,给你讲过这些往事吗?”
“说……过一些……吧”我犹豫着,“说是来当这家饭店的大掌柜嘛,管理海棠阁!”
我在思想深处极力回避着那些自己并不是十分清楚和确定的往事,挣扎着要不要打开这坛犹如尘封许久的陈年老酒一般的回忆,“外婆她说,那饭店可是旧金山当地最好的华人餐馆。好……好像就是那个姓林的,林老夫人投资的吧!”
我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明,脑子里飞快的回闪着那些外婆讲过的碎片往事,这都是我从小听来的,关于外婆和她表哥,以及那位林夫人,还有关于海棠阁饭店和盛家的故事。
林老夫人名叫林紫怡,曾当过电影明星,据说还主演过当年中国最早的武侠片和有声电影,后来拍戏受伤之后就突然息影了,嫁给了当年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大资本家,也就是张漫大姐的父亲竹林张与我的表舅公米慕白共同的东家,那位从南洋回来的盛记绸缎庄的大老板盛季源做了二太太。其实,我的外婆是见过那位林夫人的。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上海被日寇占领,表舅公就带着他们一家,走了两个月回到南平生活过几年,县城里那家最早的海棠阁饭店早期的雏形,正是在南平乃至黔州开张的第一家中西合璧的大酒楼。
关于林夫人的故事实在是太多太长了,我大约只先记起来有关她母亲的故事。
她母亲叫林灵芝,是当年中国最早出唱片的当红艺人,她灌制的昆曲唱片该是比梅兰芳、周信芳那些老艺术家都要早。
就在南平老米家大少爷米大志被抓走的当天,位于千里之外的上海滩公租界内一个名叫聚宝楼的茶楼上,正上演着人称本滩的一出小戏《打花包》。
台上的林灵芝水袖轻扬,声腔婉转,纵然台下观众寥寥,她的做派和眼神依旧专注得发亮。没人知道,这位台上清雅的女子,私下里却是个十足的馋嘴猫。打小在苏州河边长大的她最馋各式吃食,从街边的生煎包、海棠糕,到酒楼里的松鼠鳜鱼、响油鳝糊,只要听说哪里有好吃的,她总要想法子去尝尝。只是家境贫寒,大多时候只能望“食”兴叹,这份对美食的渴望,早已深深埋在她心底。
那天,在茶楼前排的角落里,一位一身洋装、留着整齐油头短发的富家子弟秦芳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对她满是赞美与欣赏。他早已将林灵芝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她酷爱美食,便四处搜罗各式点心吃食,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为她送上。
曲终人散之后,林灵芝卸了妆,换了身月白旗袍走出茶楼。秦芳生捧着一束滴着露水的白玫瑰,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迎上前去。
“林小姐,你的唱腔比百乐门的那些歌女可有格调多了!”
秦芳生将食盒递过去,“这是静安寺路凯司令的奶油蛋糕,刚出炉的,你尝尝!”
林灵芝愣了愣,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樱桃,香气扑鼻。她咽了咽口水,礼貌地笑着欠了欠身:“多谢秦公子,您破费了!”
林灵芝嘴上道着谢,可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下。她匆忙的闪进巷子里,把秦芳生傻楞楞地留在了茶馆门口。她心里清楚,秦芳生的追求带着富家子弟的刻意,可那盒奶油蛋糕的香气,却让她有些挪不开脚步。更让她不安的是,黑暗里总有双眼睛时刻盯着自己。那是江湖混混麻三的眼神,他像鹰隼一般锐利,带着灼人的热度。
林灵芝加快脚步走出弄堂,向断桥上走去。这时,那道黑影果真出现了。
“麻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别老是跟着我!”
林灵芝停下脚步,声音带着颤抖。麻三从阴影里晃出来,穿着粗布短褂,身材高大,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显得狰狞。
“小芝,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个热乎乎的生煎包子,“你看,十里巷子张记的生煎,你最爱吃的!”
林灵芝看着生煎包,想起小时候麻三总会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买生煎的日子,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可随即又被一道雷电闪回现实:“我不吃!”
她把油纸包推回去,“看你这副模样,遇着你只会倒霉,你就是我最大的危险!”
她顿了顿,忍不住又回了一句,“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麻三捧着生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疤痕因羞愧而涨红。他知道,林灵芝想要的不止奶油蛋糕,还有安稳富足的生活,这些他目前确实一个都给不了。
“小芝,我会拼命努力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狠劲,“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全都给你买!”
“痴人说梦!”
林灵芝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没留神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断桥上摔了下去。
“小芝!”
麻三嘶吼着扑到桥边,只见那束散开的白玫瑰和他手中的生煎一并飘落在空中,像一片片凋零的雪与冰雹。
林灵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秦芳生提着个硕大的食盒走进来,将一束新采的白玫瑰插在她床头边的花瓶里。
“小芝,你感觉怎么样了?大夫说,你只是扭伤,躺着养几天就好了!”
秦芳生打开食盒,里面摆满了各种美食:凯司令的奶油蛋糕、红宝石的掼奶油、还有刚出炉的蟹壳黄烧饼。
“知道你喜欢美食,我特意给你带来的!”
秦芳生笑得异常温和且贴心,“你慢慢吃,不够我再叫人给你买!”
林灵芝看着满盒的吃食,鼻尖一酸。这些都是她以前只敢远远看着的东西,秦芳生却轻易就给她带来了。她瞥见他西装袖口的珍珠母纽扣,想起麻三粗布褂子上的补丁,想起麻三手里那几个廉价的生煎包子,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多谢秦公子关心!”
她含着泪拿起一块蛋糕,轻轻咬了一口。那甜腻的奶油顿时在她嘴里化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海关的钟声敲响,秦芳生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哦,你先好好养着,我还有些公事要去处理,晚一些我再来看你!”
见秦芳生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那一刻,林灵芝便知道,这些富人的时间根本不会在她一个人身上久留。秦芳生走后,麻三闯了进来,手里拎着罐骨头汤,一脸的焦虑。
“小芝,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你给我滚出去!”
林灵芝气愤的别过脸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麻三放下汤罐,发现了床头的白玫瑰和满桌的吃食,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二话没说,将白玫瑰拔出来使劲扔在地上,再把自己带来的野菊花插了进去。
“你干什么?”林灵芝怒吼道。
“这……这种孬东西,配不上你的!”
麻三低声狡辩着,眼神里满是不甘与屈辱,“小芝,你等着,我一定会赚很多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比这些东西,可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心里暗自发狠:为了小芝,为了能给他心爱的人想要的生活,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他也要在上海滩闯出个前程来!
麻三离开后,林灵芝看着满桌的吃食,又看了眼那束不起眼的野菊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秦芳生能给她想要的物质与美食,可麻三的真心也曾温暖过她年少的情愫。现实终究骨感,只是她太清楚贫穷的滋味,太渴望那种能让她饱腹,给她体面的向往。
或许,秦芳生才是她最好的归宿。而这一切,都被藏在她心底的执念悄悄推着向前。
“你该是已结婚了吧?有小孩子吗?”
我尚在回忆中无处挣扎,表舅公的一句关怀便将我拉回现实。
“是的,结了。我女儿今年……都五岁了!”我忙不迭的回答着,以掩饰自己的恍惚。
“小珍她真幸福,都有重孙女了!”
表舅公说这话时的心情应是极喜悦的,这个,我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那是某种希望之光,欣慰之光。可他不知道的是,实际上,外婆那时躺在病床上已好几年了。
她快九十岁时中了风,在床上躺了将近五年。所以,我来美国见表舅公的事,根本就没有,也无法跟她汇报。倒是她在身体好的时候还时常跟我提起,当年她大表哥米慕白降生那天的事。
就在米大志被带走后的第三天,米府老宅产房内传出阵阵痛呼声。那天,米家大少奶奶柳氏遇到难产,已在产床上挣扎了一天一夜。米老夫人拄着拐杖守在产房门外,对着大儿子米大志的画像不停祈祷着。
“大志我儿啊,快保佑保佑你媳妇顺利生下这娃娃,给咱老米家留个后啊!”
米晋如则虚弱地躺在一旁的竹躺椅上,那一头原本还有些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竟白了一大半,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产房门,嘴里不住唠叨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老太爷,老夫人,大事不好了!”
奶娘慌慌张张从产房内跑出来,脸色煞白,“大少奶奶她……她生不下来,稳婆说,怕是要保不住了啊!”
米老夫人闻听脚杆一软差点摔倒,被佣人连忙扶起。米晋如闭着眼,喘着粗气悲呼道:“告……告诉稳婆,无……无论如何,一定要……要保住娃儿!”
米老太爷话音刚落,产房内便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紧接着是稳婆的惊呼声。
“生了生了!是个男娃儿!是个男娃儿!”
米老夫人闻听刚要松气,却又听见稳婆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哎呀,天煞的,这个娃儿,咋个没气了?”
“啥子?”
米老夫人眼前一黑,摇晃着就要昏倒在地。这时,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稳婆抱着襁褓冲了出来,喜极而泣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还有一个,是个男娃子。活到在,活到在!”
米晋如闻听一下来了精神,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奔过去,紧张的看着襁褓内皱巴巴的男婴,两行老泪终于夺眶而出。他颤抖着伸手抚摸着孙儿的小脸,长叹一声。
“娃啊,你生在如此多舛之乱时,好生造孽啊!怕是命中多劫啊……”
“呸呸呸,你个老糊涂!”老夫人翻脸嗔怪道,“都啥子时候了,你敢咒孙儿!”
“哦哦……是,是老朽人老失言了,失言了!”
米晋如连忙改口,“那就叫他米慕白,字廷玉。愿他日后清清白白,一生顺遂!”
消息传到孩子的外公柳叶青耳中时,他正坐在自家简陋的堂屋里发呆。这个落第的秀才,远近闻名的郎中,一个鳏夫却把仅有的两间屋子收拾的利利落落,干干净净,虽透着股冷清,却也飘着药味与书香。彼时,来报喜的管家福权刚走,说他女儿柳氏为米家生了个儿子,是后生的那个。柳叶青端着手里的旱烟杆,眉头紧锁。
“这后生的……按理说,该归我柳家啊!”
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生辰八字,那是他早为外孙子备好的,上写着柳逸儒这个名字。女婿已死,女儿今后再难为米家续后了,那个老举子当初的承诺还会作数吗?
他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色,长长叹了声气,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面愁容。
表舅公的眼光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那个遥远而如旧梦般的岁月,关于他的降生,关于米府的盐酸菜烧鱼,关于林灵芝对物质与美食的渴求,还有麻三的发狠与秦芳生的投其所好,都构成了深藏在时光闪回中的伏笔,等待着在日后的岁月里,在我记述的书本里慢慢发酵、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