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妈可还好?”
“你爱人可还好?”
“你女儿可还好?”
我与表舅公闲谈时,他总是时不时抛出这些问候,言语极简,却如冬日暖阳般熨帖人心,透着藏不住的温情。表舅公从不许我用摄像机拍他,连录音机也极力劝阻,说面对这些带电的家伙,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也不知往哪里放。
“知道有人在盯着记录,心里就发慌,说话做事都变了模样,没了本真!”
他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你用文字记录便好,我欢喜看人写字,那墨香里藏着心意。若是能记在心里便更好了,也能让你沉下心来细细琢磨!”
“呵呵,我怕忘了,所以想及时记下来!”
我握住笔,轻声说道。实际上是我习惯了用影像记录生活,说实话,搞文字真不是我的强项。害怕那些细碎的往事,稍不留神便如同散沙一般,从记忆中溜走。
“忘了便忘了,”表舅公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得如同看淡了世间万物,“说明这些事并没有真正钻进你心里。你也不必惭愧,因为你本就没有记录我这些陈旧往事的义务!”
我懂表舅公的意思,他不愿自己那些浸着岁月沧桑的陈旧过往,成为牵绊我心绪的包袱,更不愿我为了记录而背负压力。
“我这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能有人抽时间陪着说说话,喝喝茶,已是天大的福气,该多谢你才是。”
故而,在陪伴表舅公的日子里,我从未像以往拍摄纪录片那般,刻意留存他的影音资料。如今,手头仅存的几张照片,都是他主动开口提议,我才拍的。每一张都藏着他最松弛的瞬间。
“黎晚,来给我照张相吧!”
每当他这般说的时候,我们往往已走在寻常巷陌、街角石阶这类再普通不过的地方,背景随机又随性,没有刻意挑选的景致,或是斑驳的老墙,或是巷口的老槐树。
后来我真正明白,他大抵是看出我为了捕捉完整故事而紧绷的心弦,故意给我一个按下快门的由头,让我从思绪的彷徨与焦虑中抽离片刻。他知晓我是念着血脉亲情与一份无形的责任来做这件事,既不愿扫我的兴,也不肯让我为了他的回忆太过辛苦。
听表舅公说话,总免不了被那股浓郁的民国气息包裹。他解放前便远赴海外,身处异国他乡,身边往来的不是外国人,便是同时代赴洋谋生的华人。他们言语习惯、行事风格都停留在那个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年代,字句间满是古典的怀旧感,像是从泛黄旧报纸的油墨香里走出来的故事,带着岁月独有的厚重。
近来我的思绪愈发纷乱,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湖面,难以平静。抬眼看了一眼日历,才惊觉表舅公去世已近十八周年。自从2000年我与张漫大姐陪他从旧金山回国,到2008年他以102岁高龄安然离世,我陪着他走过了回国后的整整八年。这八年里,我们在上海停留了半年,循着他年轻时的足迹探访旧地。又回南平小住了三个月,和他一起重温故土风情。他说南平气候湿冷,短期小住尚可,若久居了便怕熬不住年迈的身体。最终,我们在省城南郊选了一家依山傍水的养老院,医疗与养老设施都周全,环境清幽。只要不出差,我每周都会带着爱人、女儿,还有家里的小狗妹去看他,像是我们一家定期的短途郊游,岁岁年年,从未间断。彼时,张漫大姐的父亲,也就是竹林张老书记,身体已日渐衰微,行动都需要人搀扶和坐轮椅,偶尔会在张漫大姐的陪伴下到南郊与表舅公相见。他们虽是义父义子,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一生胜似亲缘。见面后两位老人话其实并不多,只是静静坐着,或是望着湖面发呆,却自有一番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满足,仿佛彼此陪伴便足以慰藉半生岁月。
从今日起,我想换一种写作方式,把这些尘封的往事与我的当下交织在一起。近来脑子被这些碎片化的回忆填满,浑浑噩噩,整日在过往的影像与现实的琐碎中沉浮,索性放下其他琐事,一门心思沉浸其中。家中的小狗妹近来也添了变故,不知在外遭遇了什么,竟突然怀了孕,我每日还要分出心力照看它,留意它的饮食与动静,这份细碎的牵挂,倒成了我在回忆与现实间穿梭的锚点。
林紫怡与盛季源举办婚礼的那年年底,盛季源凭借多年在商界积累的人脉与擅长的生意手腕,成功升任商会副会长。这一消息传回盛公馆时,黄心慧正陪着盛凝芸在庭院里晒太阳,听闻此事后当即喜不自胜。她出身商贾世家,一生都在追求名分与体面,丈夫的晋升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荣光。几乎是瞬间,她便盘算着在海棠园要办一场声势浩大的舞会,宴请沪上名流、军政要员与商界同仁,一来为丈夫庆贺,二来也借着这场舞会好好风光一番,彰显盛家的地位。她丝毫没有察觉,这场看似光鲜亮丽、宾客云集的舞会,早已暗流涌动,一场围绕它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黄心慧当即叫来米慕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你来全权操办这场舞会,务必办得气派体面。厅堂布置要彰显格调,挂最好的水晶灯,铺最上等的红毯;礼服要找上海最好的裁缝定制,我与先生、紫怡,还有凝芸的都要亲自挑选料子;乐队得请租界里最有名的洋人乐队,确保音律雅致;菜单就以西餐为主,搭配几样精致的中式点心,务必精致可口,不能丢了盛家的脸面。”
她语速极快,眼底满是对这场舞会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宾客们艳羡的目光。
盛季源得知黄心慧的打算后,却并未立刻应允:“此事我得与紫怡商量商量……”
盛季源明白海棠园是专为林紫怡置办的新居所,舞会办在那里,理应顾及她的感受。
黄心慧闻听脸上的喜色顿时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甘:“怎么?盛先生如今也学会怕小老婆了?我身为盛公馆的大太太,主持家事、办场舞会宴请宾客,难道还做不了这个主,非要去和一个小妾商量吗?”
在她心里,林紫怡即便被盛季源宠爱,终究是个妾室,名分上永远矮她一截,不配与她平起平坐。盛季源脸色一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厉声道:“心慧,你别得寸进尺!你与紫怡皆是我盛季源的太太,不过是你年长些,入门早点,其实并无高低座次之分!”他素来知晓黄心慧的性子,好强又爱攀比,却不愿她太过苛待林紫怡,懒得与她争辩,转身便往海棠园而去。
海棠园内,暗香浮动,几株晚开的海棠还缀着零星花瓣,林紫怡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书,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见盛季源前来,她连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语气带着几分柔意:“先生回来了!”
待她听闻黄心慧要在海棠园举办舞会的消息,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眼里满是警惕与不悦:“她哪里是想办舞会庆贺,分明是想借着这场舞会,霸占海棠园的话语权,让所有宾客都认她这个唯一的盛太太!”她紧紧拉住盛季源的手,指尖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是动了气,“你就找个借口推辞了吧,要么让她去张园办,那里场地宽敞,也最符合她想张扬炫耀的性子。”海棠园是盛季源特意为她准备的居所,是她在盛公馆唯一的底气,她绝不容许黄心慧借此拿捏自己。
盛季源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一家人热热闹闹聚一场,何必去外面的场地生分?海棠园本是盛家的产业,办场舞会也合宜!”见林紫怡仍面露抗拒,眼底满是委屈,他又补充道:“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应下此事吧。”
林紫怡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我近来身体不舒服,时常头晕乏力,实在经不起这般喧闹折腾。”她并非全然借口,嫁入盛公馆后处处受黄心慧排挤,心绪郁结,身子本就不算硬朗。
次日,米慕白前来海棠园处理杂事,他需提前清点海棠园的器物,规划舞会场地布局,刚踏入厅堂,便被盛季源叫住,将劝说林紫怡的事托付给了他。
“二太太,依……”
“且慢,”米慕白刚一开口,便被林紫怡厉声打断,“不要叫我二太太,要叫我盛夫人!”语气里满是对“二太太”这一称呼的抵触。在她看来,这称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妾室的身份,是她心底的刺。慕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盛季源,寻求示意。盛季源冲他默默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一称呼,他才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道:“好的,盛夫人!依我之见,不如顺势应下这场舞会。大太太主动提议,您若是强硬拒绝,反倒落了下乘,被人说您容不下大太太,小家子气。不如借着这场舞会,表面上是缓和与大太太的关系,顾全盛家的体面,更重要的是,您可借着东道主的身份,把盛家的场面撑起来,做成您的主场,让所有宾客都看清,您才是这海棠园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他字字恳切,既点出了拒绝的弊端,又戳中了林紫怡对名分与话语权的执念。
林紫怡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她深知米慕白说得有理,与其被动抗拒,不如主动掌控局面。最终,她缓缓点头,勉强应允。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在这场舞会上,她一定要精心装扮,凭借才情与气度压过黄心慧的风头,把海棠园女主人的地位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她。
可米慕白的心思,却始终被母亲柳氏的下落牵扯着,筹办事宜时总有些心不在焉。对着采购清单核对物资,目光却会不自觉地飘远,脑海里反复浮现母亲柳氏的模样,想起那只留在石库门的青花小碟,想起邻里摇头惋惜的神情,好几次都记错了采购的品类,甚至把水晶灯的数量算错。宛晴看出了他眉宇间的愁绪与恍惚,特意找了个无人的时机,拉着他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下,耐心开导他。
“慕白哥哥,你先把心放宽一些,心病得慢慢解,急不得。”宛晴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劝慰,“眼下这场舞会是重中之重,盛先生与两位太太都寄予厚望。你若能办得漂漂亮亮,既能让他们高看你一眼,稳固你在盛公馆的地位,也能让沪上的名流都知道你这个管家的本事,日后行事也更方便。我爹还在托码头、商行的老伙计四处打听伯母的消息,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分心,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好不好?”
她知晓米慕白的难处,一边是对母亲的牵挂,一边是肩头的职责,两难全。
宛晴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恍惚的米慕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焦虑与自责,缓缓点头。他知道,唯有先做好眼前的事,站稳脚跟,才有更多精力去寻找母亲。于是,他收起杂念,决心暂且放下包袱,全情投入到舞会的筹办中,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日,米慕白路过盛公馆的琴房时,本想进去清点物品,看看是否需要调试,竟听到里面传来悠扬流畅的钢琴曲,旋律婉转柔和,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灵动与掌控力。他脚步一顿,驻足门外细听片刻,待琴声停歇,才轻轻推开门。只见年仅九岁的盛凝芸坐在钢琴前,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还停留在琴键上,眼神里满是对钢琴的喜爱。
米慕白心中一动,竟发现了盛凝芸的钢琴天赋。这般天赋实属难得。他当即找到黄心慧,语气诚恳地提议:“太太,凝芸小姐在钢琴上天赋异禀,音色与节奏把控都远超同龄孩童。若是能让她在舞会上献艺,必定能成为全场焦点,既彰显凝芸小姐的才情,也能让众人见识到盛公馆小姐的教养与风采!”
黄心慧却面露难色,眼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忐忑与担忧,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舞会上鱼龙混杂,名流政客、江湖人士什么人都有,鱼目混珠,万一出点什么差错,伤到凝芸可怎么办?”
凝芸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她绝不容许女儿被置于任何潜在的危险境地之中。这份护女心切,让她下意识地拒绝了所有可能存在风险的提议,犹豫再三,终究是放不下女儿的安全,迟迟不愿应允。
米慕白的一举一动,被青龙派人暗中监视,他安排手下每日蹲守在盛公馆附近,看着米慕白穿梭在盛公馆与租界之间,忙着挑选物资、对接乐队、清点账目,神情专注,竟似是渐渐淡忘了母亲失踪的事。消息传回青龙耳中,正坐在自己地盘喝酒的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当即带着两个手下,怒气冲冲地去找福权,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质问他,语气里满是暴戾:“你这个狗屁计划根本就是瞎耽误功夫!姓米那小子,压根就不关心他母亲的死活,再这么耗下去,老子的买卖迟早要黄了!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可不是来陪你耗时间的!若是真黄了,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青龙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狠戾。他本想借着柳氏拿捏米慕白,捞一笔巨款,再在荣爷面前露脸,可米慕白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福权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当即跪地哀求,声音带着颤抖:“大哥,再给我点时间吧,求求你,再等等吧!米慕白只是暂时被舞会的事缠住了手脚,他是个孝子,心里不可能不惦记自己的母亲!等舞会一结束,他必定会发疯似的找母亲,到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他死死攥着青龙的裤脚,生怕对方一时动怒杀了自己。
青龙不耐烦地踹了踹脚边的凳子,凳子被踹得连连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等?我可没那耐心等!你先拿些钱出来,打发打发兄弟们的辛苦费,要不然,我就直接把柳氏送去盛公馆,咱们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过!”
他手下的兄弟皆是为了钱才跟着他,若是长期没有好处,迟早会人心涣散。
福权面露难色,双手不停地搓着,语气窘迫:“大哥,我现在实在没多少闲钱……我在盛公馆当差,薪水本就有限,先前的积蓄也都补贴了家用。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搞钱,绝不会亏了兄弟们!还有,千万不能让柳氏知道是我在背后捣鬼,只要知道她在您这儿安好,我就满足了。”他怕柳氏认出自己,更怕柳氏向米慕白揭穿真相,那样他所有的谋划就会彻底败露。
“我可不欣赏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青龙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满是不屑,“夜长梦多,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我的意思是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要么逼米慕白拿钱赎人,要么就干脆了结此事,以绝后患。”
“不行!”
福权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急切,猛地从地上站起身,“这是我的事,该怎么做,得听我的!柳氏是拿捏米慕白的关键,绝不能轻易处置!”
青龙脸色一沉,语气愈发不客气,眼神里的狠戾更甚:“兄弟,自从我们达成协议,这事就不止是你的了!它牵扯到我和兄弟们的利益,就得听我的!像你这样的软骨头,瞻前顾后,也想成大事?”
“够了!别这么说我!”
福权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自己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强硬,“做事要动脑子,一味猛冲蛮干根本于事无补,只会把事情搞砸!论心思与谋划,我未必比你差!”他虽懦弱,却自视在算计上远超鲁莽的青龙。
青龙被他怼得语塞,怒火攻心之下,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立着的木棍,“咔嚓”一声,木棍应声断裂。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自己的脚生疼,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这份疼痛非但没压下怒火,反倒让他愈发记恨福权的固执与顶撞,眼底的杀意渐渐浓烈。福权看着青龙眼中的狠戾,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筹到钱,才能安抚住青龙,稳住局面。为了尽快凑钱打发青龙的手下,也为了趁机中饱私囊,填补自己的亏空,福权竟在负责采购舞会物资时动了歪心思。他暗中联系了几个相熟的供应商,与他们串通一气,虚报物资价格,刻意抬高采购成本,再从差额中扣下一部分,偷偷揣进自己兜里。
可这事终究没能瞒过细心的米慕白。米慕白常年打理家事,对各类物资的市场价格了如指掌,核对账目与采购清单时,他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水晶灯的报价远超市场均价,布料的单价也高得离谱。他当即拿着清单找福权对质,语气严肃。福权见状,知道事情败露,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双腿一软跪地,痛哭流涕地哀求,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供应商蛊惑,求米慕白念在他往日还算勤勉,别把此事告诉盛季源和黄心慧。
米慕白心善,见他可怜,又想着眼下舞会筹备正紧,若是此事闹大,定会耽误舞会进度,还会让盛公馆颜面受损,不宜再生事端,便暂且饶过了他,只警告他尽快把克扣的款项补上,下不为例。他却不知,这一时的纵容与心软,为日后埋下了巨大的祸根。福权的贪婪与阴狠,绝不会因这一次的警告而收敛。
青帮忠义堂外的练武场上,传来阵阵整齐的吆喝声。麻三赤膊上身,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动作刚劲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杀伐之气,周身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手下们分列两侧,认真操练,无人敢有半分懈怠。这时,一个手下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通报。
“三爷,外面有位夫人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相谈,还说您见了便知是谁。”
麻三收了架势,接过手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眉头微微蹙起。他在青帮的地盘见客,多是江湖人士或生意伙伴,极少有女眷前来,心中难免疑惑。
“让她进来!”
待来人走进练武场,麻三抬眼望去,才看清竟是林灵芝。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面色略显憔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林夫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麻三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他与林灵芝的过往早已尘封,不愿再过多牵扯。
“我想和你谈谈。”林灵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麻三,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麻三不愿让她牵扯进青帮的纷争,青帮内部派系林立,荣爷对他本就有几分忌惮,若是让旁人看到他与林灵芝来往密切,难免会生出闲话,甚至被对手抓住把柄。他当即吩咐手下继续操练,自己则带着林灵芝走出练武场,去了附近一家僻静的饭馆雅间,寻了个不易被打扰的地方说话。刚坐下,他便开口叮嘱,语气带着几分警示:“灵芝,今后有事别来青帮找我,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鱼龙混杂,免得惹祸上身,连累了你和孩子们。”
林灵芝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自从知道是你放了秦芳生,我这些日子就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什么?”麻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不耐,“我已经让你见到他了,满足了你的心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确实不方便把他接回家,”林灵芝声音低沉,“紫怡刚嫁进盛家,家辉又在外奔波,我若是把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接回家,定会引来非议,还会连累孩子们。麻烦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替我好好照顾他,给我些时间,我再想办法安置他。这事也怪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还活着?”
麻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告诉你了又如何?难道你还要放弃现在安稳的生活,去照顾那个精神失常、一无所有的败家子吗?我劝你还是忘了他,彻底断了念想。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给不了你幸福,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拖累你一辈子!”
“你根本不懂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林灵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与悲愤,“孩子们从小就没得到过父爱,我一个人拉扯他们长大,其中的苦,你根本体会不到!而你,竟然在我面前连一丝愧疚都没有!”她恨秦芳生的缺席,更恨麻三当年的干预,这份恨意与委屈,积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麻三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难辨:“我看出来了,你恨我,是吧?”
“是!我恨你!我真想杀了你!”
麻三走到她面前,俯身凑近她,周身的气息带着几分压迫感。他眼中闪烁着热烈而偏执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不甘,有占有欲,还有几分被恨意点燃的情愫。林灵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你要干什么?”
“你的仇恨,反倒激发了我的情欲。”麻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目光灼灼地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我不相信你真的那么恨我,若是真恨,你早就不会来找我了。”
林灵芝浑身一僵,如同被定在原地。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女性情愫,在他炽热而偏执的目光下悄然苏醒,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恨纠葛瞬间翻涌上来,让她竟忘了反抗,忘了挣扎。
当麻三的嘴唇缓缓靠近时,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情不自禁地接受了这个带着纠缠与爱恨的亲吻,将所有的怨怼、不甘、委屈与隐秘的情愫,都融进了这片刻的沉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