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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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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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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五十一章 旧怨新愁人烦恼

被盛府赶走后,福权起初还靠着盛季源念及往日情分,在码头仓库找了份杂活勉强糊口。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那爱顺手牵羊的毛病始终没改掉,没多久就因为偷拿仓库里的东西,被管事的告到了盛季源面前。盛季源本就只是留他一线生机,见他这般不知悔改,顿时怒火中烧,当即就断了他的生路,不仅彻底解雇了他,还打了招呼给码头和仓库的所有行会,不准任何人再录用他,等于彻底断了他在这一行立足的可能。

丢了工作,福权也丢尽了往日在盛府当管家时的体面,满心又羞又恼,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了活下去,他只好拿出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凑钱买了一辆二手板车,进了些针头线脑、日用杂货,做起了走街串巷的货郎。每天,他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穿梭在上海的弄堂里,吆喝声凄凄切切,风里来雨里去,忙忙碌碌一整天,也只能勉强换几口粗粮,凑合过日子。曾经的管家威风,早就被这些年的风霜磨得一点不剩。

这天,春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石库门弄堂里人声鼎沸,来往的都是挑着担子赶集、提着篮子买菜的普通人。福权推着他的杂货板车,慢悠悠地走进一条弄堂,扯着嗓子吆喝了几声,正想找个墙角停下歇口气,目光无意间一扫,却猛地顿住了。巷口不远处,一个衣衫朴素的老妇人,正提着竹篮,脚步蹒跚地站在菜摊前,那身影虽然苍老佝偻,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福权心想,这不是柳氏吗!

“哎呀,这不是福权吗?”柳氏也恰好看见了推车吆喝的卖货郎是福权,不由得脱口叫出声来,语气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相信:“你怎么……怎么变成卖货郎了?”

福权突然见到柳氏,心里也是一惊,手上的力道一松,板车差点歪倒。他连忙丢下车把手,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几分谄媚又窘迫的笑,弯腰就要给柳氏请安:“哎呀,我的大少奶奶,可算是找着您了!福权给您请安了!”

他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柳氏伸手拦住了,语气里满是唏嘘:“这都什么光景了,还请哪门子的安,咱们就别讲这些虚礼了!快快快,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说着,柳氏便拉着福权,把他带到弄堂深处,一处僻静的墙根下,这里没什么人来往,只有几缕春风卷着墙角的枯草,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仔细打量着彼此,心里都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这几年的艰难日子,把两个人都磨得苍老了许多。尤其是柳氏,当年作为米家少奶奶,衣着光鲜,珠翠环绕,何等风光;可现在,她穿着朴素的衣裳,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眼里也满是化不开的愁绪,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华贵模样。

柳氏看着福权,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和怨恨,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她眼眶一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你这几年,跑到哪里去了?当年,是你执意要陪我来上海找慕白,说好了绝不会丢下我。可我刚在亭子间安顿下来,你就急着找了个包吃包住的差事,一走就是好几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口信也没有。你倒是逍遥自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管,把我一个老婆子丢在这举目无亲的上海破弄堂里,孤孤单单,无依无靠。我找不着儿子,被人绑架,出了车祸,好几次都险些死在外头,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柳氏说着,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掉了下来,每一滴都藏着这些年的辛酸和不易。当年如果不是福权执意要陪她来上海,她或许还在南平老家,虽然清贫,却也安稳,不至于落得这般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地步。这份被抛弃的委屈,压在她心里好几年,今天见到福权,终于全部倒了出来。

福权看着柳氏哭诉,又看看自己这副衣衫褴褛、落魄不堪的样子,知道自己理亏,再多辩解也没用,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哭丧着脸说道:“太太,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这些年,也一直在找您的呀。我回过亭子间找过您几次,也到处托人打听您的下落,可上海这么大,我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您让我去哪里找您啊?找不到您,我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好几次都差点想不开,您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说着,他便抬起袖子,一个劲地擦着眼角,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差挤出几滴眼泪,就能把柳氏哄住。

柳氏被他说得一时语塞,看着他这副衰败落魄的模样,心里的怨恨也消了大半。再多的指责,到了嘴边,也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好了好了,我不怪你了。都怪这上海太大,不像在南平,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打听到你。说到底,还是要怪慕白,要是他当年没被学校……哎呀,不说了,我也不至于找他找得这么辛苦,真是气死个人!”

福权一听柳氏提起米慕白,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装出十分关心的样子,连忙劝道:“太太,您可千万别乱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少爷可就真的无依无靠了!”话锋一转,他又急切地试探道:“对了太太,小少爷后来怎么样了?你们母子,终于见到了吗?他现在还好吗?”

柳氏见他眼里似乎有几分暖意,心里的酸楚也淡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带上了几分悠远的惆怅,缓缓说道:“福权,难得你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我们母子。当年,我找慕白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后来老家传来噩耗,我只好回去奔丧,处理家里的一堆事,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福权连忙装作惋惜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所谓的关心:“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您了太太。那您处理完家里的事,怎么不早点回上海?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担心您,怕您在外面受委屈、遭罪。”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想从柳氏嘴里,打听出米慕白的下落和近况。

柳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更加悲凉,语气里满是世事无常的无奈:“后来?哦……后来我在老家才发现,金翠那个女人,竟然那么狠心。她见我找不着儿子,就想趁机霸占我们米家的房子,不仅对我恶语相向,最后还把我硬生生赶了出来。我一下子无家可归,只能到处流浪,受了不少白眼和苦。”

“啊?怎么会有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福权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愤慨,拍着大腿叹道,“金翠那个女人,当年在米家,您待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真是太过分了!”

“是啊,我也从来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人。”柳氏重重地叹了口气,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后来,我辗转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上海,本以为能在这里安身立命,继续找我的儿子,可没想到,刚回来没多久,就被人绑架了。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这么命苦,祸事一件接一件?”

“是吗?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绑架您?”福权又装作惊讶地问道,语气里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嘲讽,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太太,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您看您现在,穿得这么朴素,一无所有,就是个普通老太婆,谁会没事找事,打您的主意啊……”

“普通的老太婆”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得柳氏心里一酸。福权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收起那副嘲讽的样子,一脸慌张地道歉:“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千万别生气,我就是一时口误,脑子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柳氏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释然,语气平淡得让人心疼:“福权,我不怪你。你这几年也不容易,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虽然落魄了些,但好在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你说得对,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米家大少奶奶的体面?穿得普通,一无所有,和那些街头老太婆,也没什么区别。”

见福权还想再说些安慰的话,柳氏连忙抬手打断,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和暖意:“好了,都过去了,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都过去了。现在,我能平平安安地活着,还能找到我的儿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也不奢求什么了。”

“哦?太太,您是说,您已经找到小少爷了?”福权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涌了上来,这正是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柳氏既然找到了米慕白,说明他们母子早就团聚了,米慕白肯定会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柳氏,到时候,自己当年丢下柳氏、后来又在盛府作恶的事,不就全都暴露了?他强压着心里的慌乱,故作急切地问道:“太太,您快说说,您是怎么找到小少爷的?他……他有没有问起过我?”

柳氏见他急切的样子,脸上立刻绽开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压抑了多年的喜悦和激动,连眼角的皱纹,都带上了暖意:“当然是真的!福权,我找到慕白了!上海这么大,人海茫茫,我找了他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和牵挂,都没有白费,菩萨保佑,我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太让人高兴了!”福权装作惊喜的样子,语气里却满是勉强,脸色也在不经意间变得很难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阴鸷,只是那神色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又被一副关心的样子掩饰住了,仿佛真的在为柳氏母子团聚而开心。

柳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语气里的喜悦根本藏不住:“是啊,是真的!我终于找到我的儿子了!他现在很好,虽然没有了当年的荣华富贵,不能再做米家的少爷,但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这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说着,她忽然注意到福权苍白的脸色,不由得皱起眉头,关心地问道:“福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哦,我没事,我没事!”福权连忙回过神来,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我就是太开心了,太为您和小少爷高兴,一时之间有点激动,不碍事的,不碍事的。”他顿了顿,又连忙追问,语气里的急切更甚:“太太,小少爷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哪里高就?这些年,他在外面有没有受什么苦?”

福权心里其实很清楚,米慕白现在已经是海棠园的管家,深得盛季源和林紫怡的信任,盛家大小事都由他打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无依的米家少爷,而是在盛府混得风生水起的红人。可他现在落魄不堪,根本没办法靠近海棠园,也不知道米慕白的具体近况,更不知道米慕白到底给柳氏说了些什么关于自己的事。他这么问,不过是想探探口风,看看自己当年的事是不是已经被米慕白揭穿,也好为自己留条后路,不至于在柳氏面前彻底丢尽颜面。

柳氏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里又染上了几分悲凉和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酸楚:“哎,福权,你以后就别再叫他少爷了。他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少爷的样子。你大概也想不到,我们米家的长孙小少爷,当年那么风光,是他爷爷的心头肉,是我们米家的骄傲,如今却成了上海富贵人家的管家。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大佣人罢了,就像磨道里的驴,听人使唤、看人脸色,辛辛苦苦一辈子,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真是可悲可叹。”

“是吗?这真是太不幸了!”福权装作惋惜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得意。他巴不得米慕白过得落魄,巴不得米慕白永远抬不起头,如今听说他只是个管家,心里的嫉妒稍稍平息了一些,嘴上却依旧安慰道,“不过太太,俗话说得好,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您也别太难过,看开一点就好。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在哪里讨生活都不容易,小少爷能在这大上海有份差事,能平平安安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了。您也别太钻牛角尖,别再为他难过了。”

他顿了顿,又故意支支吾吾地说道:“对了太太,这么多年没见,小少爷应该变了很多吧?想必已经长得又高又壮、很帅气了吧?要是哪天我在马路上碰到他,恐怕都认不出来。更何况,他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要是不说老家话、不报自己的名字,我还真不敢随便认他。”

福权这话看似无意,其实早就打好了算盘,他这是在为自己以后偶遇米慕白找好台阶下。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要是以后真的碰到米慕白,就可以借口多年未见,米慕白变了模样、改了口音,所以没认出来,也好掩饰自己当年刻意回避、不愿相认的心思,免得被米慕白当面拆穿,弄得难堪至极。

柳氏听他这么说,不由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慨:“是啊是啊,岁月不饶人,这么多年没见,他确实变了太多。长得又高又壮,模样也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沧桑,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都差点没认出来,更何况是你。”

“是啊是啊!”福权见柳氏这么说,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顺着她的话说道,“我们都老了,岁月催人老,孩子们却长得很快。这一晃都快二十年没见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孩,我自然是不敢随便认的,认不出来也正常。”

两个人正说着,福权无意间抬起头,瞥见远处弄堂口,一个穿着长衫、身姿挺拔的男人正缓缓朝这边走来,那身影、那眉眼,竟然和米慕白有七八分相似。他心里猛地一紧,吓得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再多停留,生怕被米慕白当面撞见,拆穿自己的谎言、丢尽颜面,更怕米慕白提起当年的事,找他算账。

他连忙收起脸上的神色,对着柳氏匆匆说道:“哎呀太太,不好了,我还有些杂货要送到别人家,再晚一点就要误事了!我们今天就先说到这里,下次有缘再慢慢聊吧!”

说完,福权不等柳氏回应,立即转身,一把推起自己的杂货板车,慌慌张张地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飞快跑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巷弄的尽头。

“嘿,这个福权,怎么说走就走,连个地址都不留,下次我想再找你说话,去哪里找啊?”柳氏对着福权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喊了几声,可回应她的,只有春风吹过巷弄的声音,还有板车吱呀作响的余音。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惆怅,终究叹了口气,转身提着竹篮,继续慢悠悠地走向菜摊。

福权躲在小巷深处的一个门洞里,直到确认柳氏已经走远、听不到任何动静,才缓缓探出头来,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脸色瞬间变得阴鸷可怕,眼里翻涌着浓浓的怨恨和嫉妒。他心里一阵发虚,暗暗想着,当年在盛公馆,自己刻意回避米慕白、没有和他相认,虽说不算什么大错,可终究留下了话柄,要是米慕白真的追究起来,自己也不好解释。

可他万万没想到,柳氏竟然真的找到了米慕白,他们母子竟然还能团聚。一想到米慕白现在在盛府风光无限,而自己却落魄到靠走街串巷卖杂货糊口,他心里的嫉妒就越来越强烈,不甘和怨恨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不甘心,不甘心米慕白和柳氏母子团聚,不甘心自己这些年的算计全都白费,不甘心自己永远只能活在米慕白的阴影里,永远抬不起头。

这边,福权的怨恨在心里悄悄滋生,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另一边,丽莎对林紫怡的报复也从未停止。这些日子,她一直暗中关注着海棠园里的动静,等待着机会报复林紫怡。她得知黄心慧已从南洋回来,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她心里炸开,一个邪恶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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