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的春寒裹着湿意,缠在上海的巷陌间。南京城里的政治风云刚落定,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的尘埃也已落定,另一重阴霾已顺着长江水路漫向上海。宋家公子奉蒋总司令之命,以二次北伐筹集军费为由,召集全国财政官员与商埠商会要员开会,决意推行强制公债认购,以摊派之法搜刮商资。
上海特派员公署的办公室内,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细碎的光影。林家辉握着电话听筒,语气里藏着几分难掩的凝重,褪去了往日的轻快:“姐夫,事办妥了一半。经恩师古将军运作,给你谋了国府经济建设委员会候补委员的虚职,可这头衔如今更像个枷锁。宋公子那边刚开完会,要强制上海商人认购公债,你身为商会副会长,首当其冲。”
“我晓得了!”盛季源沉声应道,目光掠过院中抽芽的枝桠,那嫩绿的生机里仿佛裹挟着无形的压力,“你在南京再探探口风,公债摊派的数额、期限,还有……总司令与青帮的态度。”
林家辉会意:“您放心,我会留意。另外,你务必前往南京一趟,一来领委任状,二来与南京的头头脑脑们见见面。如今这局面,多一层人脉便多一分转圜的余地。况且,荣爷昨日也派人到南京递了话,总司令有意拉拢青帮协助北伐,荣爷想借我牵线,与你见一面商议此事。”
盛季源沉默片刻。盛家本是中原士大夫世家,博古通今、深谙官场运作,明末时期才由其曾祖父携家下南洋,转型为商贾。如今回上海立足,他虽对军政界的纷扰颇有微词,却也清楚这乱世的规则。宋公子的公债摊派是硬压力,总司令拉拢青帮是暗棋局,而他这个所谓的商会副会长,夹在国府、军政与商界和青帮之间,进退皆是两难。更不必说小舅子林家辉身在国府,他的抉择,早已不只是个人生意上的考量。
“好,我安排妥当便动身!”
他挂了电话,眼底掠过一丝对未来的期许,更多的是审慎与忧虑。
自从上次安琪舍身相救,林家辉对她的态度早已不复往日的猜忌。从前他总疑心安琪投身党国的动机。学生时代的她本是个激进狂热的青年,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一度认定她是共党的卧底。直到那柄冰冷的匕首抵在安琪肩头,她却依旧死死护住他的瞬间,所有疑虑便如冰雪消融,只剩愧疚与动容,像春雪化入泥土,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情愫。
放下电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安琪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特派员,医院那边送来的伤员清单,您过目。”
她将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如常,却在转身时,留意到林家辉眉间的沉郁。
林家辉接过文件,匆匆扫了几眼便放在一旁,抬眸望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安琪,谢谢你!”
安琪一怔,随即莞尔,眉眼间漾开浅淡的笑意,像寒日里的一缕微光:“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记着那件事,倒是客气了!”
“我可不是客套!”
林家辉起身走到她面前,神色里满是困惑与迷茫,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枝上,枝桠光秃,映着灰蒙的天,“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事?希望不要太严肃!”
“嗯,你说,老百姓为什么都愿意站在共党那边?甚至不顾性命为他们运送物资,他们到底凭什么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戴?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们的党国是否真有拯救中国的能力。宋公子强制摊派公债,刮的是商人的血,也是百姓的生计,这样的方式,到底是救国,还是害国?”
安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像被云遮蔽的月。她轻声反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的!”林家辉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尤其是看到他们大肆捕杀共党分子,不问青红皂白,再看看眼下的公债摊派,我的心里就惶恐不安。我们口口声声说要拯救国民于水火,可到头来,却在自相残杀,在盘剥同胞。”
“我和你的想法,从来都是一样的。”安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底满是无力,“最痛苦的不是看不清对错,而是明知是错,却凭一己之力无力更改。就像这公债,明知会激起民怨,却依旧要推行;就像这争斗,明知会耗损国力,却依旧停不下来。”
“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太渺小了。”林家辉喟然长叹,语气里满是挫败。
安琪望着他眼底的失意,心头一动,轻声道:“如果你想回头,我也可以跟你掉头。”
林家辉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怀疑,紧紧盯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琪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澄澈与坚定,声音温柔却有力量,像暗夜里的星子。
“我的意思是,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无关立场,只随你心。”
这句话如惊雷般撞进林家辉心底,积压许久的情愫瞬间冲破桎梏。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伸手将安琪紧紧拥入怀中,俯身吻了下去。这一吻热烈而汹涌,带着压抑已久的牵挂与动心,带着对现实的无力与对温暖的渴求。他才惊觉,自己早已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这个既坚韧又温柔的女子。
安琪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腰。米慕白的冷静稳重曾给过她片刻安宁,像秋日里的静月,温和却遥远;而林家辉的热情刚毅,却给了她浪漫与激情,像冬日里的烈火,灼热而真切。心底的矛盾与挣扎在此刻尽数消散,她只愿沉溺在这短暂的甜蜜里,不问过往,不计将来。
盛季源回到盛公馆时,暮色已漫过檐角。他将任职与公债摊派的消息一并告知黄心慧,黄心慧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的银梳顿在发间,铜镜里映出她复杂的神色。既有欣喜,又藏着深深的忧虑。喜的是盛季源得以跻身政界,盛家生意或许能借势更上一层楼;忧的是此事全靠林紫怡的亲弟弟林家辉促成,往后林紫怡在府中的地位只会愈发稳固,更怕公债摊派拖累盛家产业,让她的荣华富贵落空。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脸上堆起笑意:“季源,这真是大喜事!等你从南京回来,正好赶上元宵节,我想在海棠园办一场盛大的舞会,好好庆祝一番,也让上海的名流们看看咱们盛家的体面。”
盛季源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地拒绝:“紫怡怀着身孕,最忌繁杂热闹,舞会就别去海棠园了。况且眼下公债之事棘手,我无心应酬。你若想办,便在公馆里办,一切从简。”
黄心慧心头一堵,却不敢反驳,只能强装顺从:“好,都听你的。只是筹备舞会琐事繁多,我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想请慕白帮我一同筹划,也好让舞会办得体面些。”她私心想着,借舞会拉拢人脉,或许能在公债之事上为盛家多谋几分助力,也能稳固自己的地位。
盛季源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你与他商量便是,务必别惊扰了紫怡。”
临行前,他特意赶回海棠园与林紫怡告别,提及公债与青帮的事时,只轻描淡写地带过,怕她忧心伤胎。林紫怡虽对黄心慧张扬办舞会颇有不满,可转念一想,既是庆祝盛季源高升,又恰逢新年,热闹一番也能冲淡些许沉闷,便无奈应了下来。
盛季源与林家辉启程前往南京后,舞会筹备便正式提上日程。黄心慧特意唤来米慕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拉拢:“慕白,此次舞会关乎盛家的脸面,也关乎我们在上海社交圈的立足之地,你务必费心安排妥当。眼下公债之事风声紧,若能借舞会联络些人脉,或许能帮季源分担些压力。”
米慕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大太太放心,打理府中事务是我的本分,定当全力以赴。”他心中清楚黄心慧的心思,也知晓公债摊派对盛家的压力,更没忘记暗中打探母亲柳氏的下落,只按部就班地安排事宜,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暗中却加派了海棠园的安保,防备不测。
春日的午后,海棠园里静得能听见风过花枝的轻响。林紫怡靠在软榻上已然睡熟,呼吸均匀绵长,腹间微隆的弧度透着安稳的生机,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林灵芝坐在自己的卧房里,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手指细细摩挲着一方素色绢帕。帕角绣着一朵淡粉灵芝,针脚细密紧实,是她昨夜挑灯绣成的,每一针都藏着难以言说的牵挂,像藏在心底的月光,温柔却隐秘。
她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轻轻展开,上面写着:“若有时间,老地方见。”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忐忑。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裹进绢帕,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生怕惊扰了女儿。廊下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麻三的惦念,也藏着对自己身体状况的隐忧。
院外的月洞门旁,中年妇女张嫂早已等候在此。她是林灵芝在教堂认识的,为人忠厚可靠,是她唯一能托付传信之事的人。林灵芝快步走上前,将绢帕塞进张嫂手中,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给麻三爷,让他亲口给我个答复,千万莫要让旁人看见,更不能泄露给紫怡知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嫂重重点头,将绢帕贴身藏好,低声应道:“林老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到。”
说罢,便快步从僻静的角门离开了海棠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陌的绿意里。
这一幕,恰好被醒来寻水的林紫怡撞了个正着。她挺着微隆的小腹,倚在廊柱后面,望着母亲匆匆离去又局促不安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连日来,母亲总是心神不宁,频繁借故外出,每次问及,都只说是去教会帮忙义诊,可那份藏在眼底的牵挂与忐忑,绝非教会事务所能解释。春风吹过,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却驱不散心头的疑虑。
待林灵芝回到楼上,林紫怡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试探:“姆妈,你近来总往外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和麻三有关?”
林灵芝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触到内里藏着的药囊,随即强装平静,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傻孩子,妈妈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教会里的义诊太忙,需要我过去搭把手。你安心养胎,别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母女俩相对而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一道无形的薄墙悄然竖起,像落了层薄霜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看不清心底的秘密。林紫怡藏着疑虑,林灵芝揣着病痛与牵挂,心事各异,却谁也不愿点破。
舞会筹备期间,林紫怡借着米慕白往返盛公馆与海棠园的机会,一同去了趟盛公馆。她对外只说自己整日憋在海棠园里闷得慌,想换个环境透透气,实则是放心不下盛凝芸。
盛凝芸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沉默得让人心疼。见到黄心慧时,她轻声说道:“大太太,凝芸妹妹心境不好,如今最需要的是关心与陪伴,多给她些温暖,或许她能好得快些。”
黄心慧虽不情愿,却也不好拒绝,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林紫怡径直去了盛凝芸的卧房,陪她说话、读日记,语气温柔,眼神真挚。盛凝芸虽依旧沉默寡言,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抵触,偶尔会轻轻点头回应,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像寒夜里的星子,微弱却真切。这细微的变化,让林紫怡满心欢喜。
刚走出盛凝芸的卧房,客厅里便传来黄心慧与丽莎的说笑声,尖锐地刺破了公馆的宁静。林紫怡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