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旦说出口,紫怡的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与委屈。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无辜者呢?那些年,她从未刻意与丽莎争抢机会,从未阻止过任何一个男人喜欢丽莎,甚至从未真正把丽莎当作过敌人。她只是习惯性地做好自己。拍戏时全力以赴,待人时温和得体,言行举止间自带一股知性温婉的气质,自然而然便得到了包括导演在内的人的青睐、观众的认可,当然也包括那些风流倜傥、附庸风雅以及懂得欣赏的男人的欣赏。可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努力活成了更体面、更优秀的样子,而已。
紫怡在心底默默叹息,丽莎所遭遇的一切,从来都与她无关。她清楚地记得,当年在片场,丽莎总是急功近利,为了抢镜头、抢角色,不惜刻意卖弄风情、搔首弄姿,对着导演和有话语权的人百般讨好,那份急切与浮躁,反而让人心生反感;而她自己,只是踏踏实实地琢磨演技,认真对待每一个镜头,哪怕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也会拼尽全力去诠释。说到底,丽莎从来都不是输给了她,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急功近利,输给了自己的轻浮与浮躁,是她自己把一手牌打得稀烂,却偏偏要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到别人身上,归咎到她的所谓优秀之上。
“无辜?”
丽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疯魔,“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无辜之人!林紫怡,你说得真轻巧,那些年我受的苦,我受的委屈,你知道吗?我看着你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追捧。看着麻三爷对你母亲百般呵护,对你格外关照。看着江约翰对你一往情深,哪怕你并不懂得珍惜,他也对你不离不弃。看着你嫁入豪门,成为人人艳羡的姨太太,而我,却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着你坐拥我此生梦寐以求的一切幸福成果,成为那富丽堂皇、鲜花满地的海棠园里最得势、最霸道的女主人,那种滋味,你体会过吗?”
“这年头,能听到你说一句‘我不容易’,可真是不容易,真是我的荣幸啊!”丽莎的语气陡然变冷,眼神里疯魔更甚,“可你知道吗?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同情,不是你的一句‘不容易’,我想要的,是你拥有的一切,是你能得到的所有偏爱!可我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没得到,而你,却能轻易拥有这泼天的富贵,甚至弃如敝履,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只是请你放过家辉,不要再纠缠他,不要伤害他!”
紫怡的语气愈发急切,眼底满是恳求,也多了几分坚定,“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过他。当年片场的恩怨,我可以向你道歉;你想要的尊重,我可以给你;哪怕是你想要的富贵,我也可以尽力帮你争取。你有什么怨气就冲我来吧,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都可以一次性了断,不要再牵扯到无辜的人,别让家辉为我们当年的恩怨买单……”
“你住嘴!”
丽莎猛地打断林紫怡的话,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将眼前这个死对头吞噬,“林紫怡,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你以为你一声道歉,然后给我一点点好处,就能弥补我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吗?你以为你施舍给我的东西,我会稀罕吗……”
“你说你弟弟幼稚,不错,你这个亲爱的弟弟,在和女人相处方面确实很幼稚,特别是在某些方面……”丽莎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恶毒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挑衅,“可我就是要缠着他,就是要让他依赖我,就是要让你看着,你最在乎的人一步步走向我,一步步远离你!”
“你说我接近他是有目的的,没错,我就是有目的的!”丽莎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语气里满是疯魔的快意,“我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碰到过这么嫩的小男孩,更重要的是,他是你林紫怡最在乎的弟弟,伤害他,就能让你痛苦,就能让你体会到,那种求而不得、心如刀绞的滋味!”
“你不是什么都有吗?不是什么都能得到吗?”丽莎俯身,凑近紫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我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毁了你所拥有的一切!我会好好‘爱’他,好好待他,让他离不开我,让他彻底成为我的人,让你看着,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守护不了!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你欠我的!”
“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谈什么爱了!”紫怡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她猛地抬眼怒视着丽莎,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愤怒,“如果,你那也叫爱,那猪狗都会谈恋爱了。你所谓的爱,不过是报复我的工具,不过是你满足私欲、发泄你的嫉妒心的幌子,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
“当年在片场,我从未刻意抢过属于你的任何机会,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凭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没有使用任何令人不齿的手段,更没有伤害你。麻三之所以对我母亲好,是他们自己两情相悦。江约翰对我偏爱,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能嫁入盛家,也是命运和老天的安排。这些,可都不是我抢来的!”
紫怡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丽莎,你从来都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嫉妒心,是输给了你自己的执念!你一直盯着我拥有的一切,却从未好好看看自己,从未好好努力,去争取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你只会在这里怨天尤人,只会在这里打击报复他人,而你却没有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你自己的可悲之处吗?”
紫怡的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委屈,她看着丽莎疯魔的模样,只觉得可悲又可笑。她从来没有阻止过那些男人靠近丽莎,而是丽莎自己总想着用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方式博取关注,吸引那些贪恋的眼球。她那样的姿态,太过轻浮,太过廉价,又如何能让人真心相待呢。而她自己,只是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温柔知性,踏实努力,自然而然吸引了身边人的目光。难道这也有错吗?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丽莎始终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偏偏要把所有的失意,都归咎到别人身上?认为是他人造成的过错?偏偏要把这份无端的怨恨,积压多年,甚至不惜伤害无辜的人来报复别人……
她甚至在心底想,若是丽莎当年能沉下心来,不急功近利,不去刻意讨好,不去卖弄风情,踏踏实实地提升自己,或许,她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机会,得到别人的认可,甚至得到那些她梦寐以求的结果。可丽莎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她只会抱怨命运不公,只会嫉妒别人的优秀,只会用极端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甘,这样的她,即便没有他人挡在前面,也终究难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想到这里,紫怡眼神一厉,语气冰冷地补充道:“也许,你永远都不知道男人想要什么!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表现,其实都是恶劣的表演而已。我们虽然都是演员,但生活却不是演戏,你也许是入戏太深,早已无法自拔。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丽莎却毫不在意,依旧嬉皮笑脸地说道:“可悲?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悲!我只觉得你林紫怡才是最虚伪、最可恨的人!你明明拥有了一切,却还要在这里装出一副无辜、善良、清高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更恶心吗?”
“可你的弟弟,他很喜欢我轻抚他的肌肤,很喜欢我陪着他,他对我,很依赖呢……”
丽莎故意拉长语调,语气里满是挑衅,眼神死死盯着紫怡,就是要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愤怒、看着她无能为力的样子,“我就是要这样,天天陪在他身边,天天出现在你眼前,让你时时刻刻都记得,你失去的东西,你守护不了的人,都是我抢走的!让你也尝尝,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别人抢走,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你卑鄙,你恬不知耻!”
紫怡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怒视着丽莎,浑身都在发抖,眼底的愤怒与痛苦几乎就要溢出来,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委屈。她实在无法再与这个被嫉妒冲昏头脑、恶毒又无耻的女人,多说一句话,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当场撕碎丽莎那张虚伪又恶毒的脸。说完,她愤然转身,一把推开房门,摔门而去,房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也震碎了房间里仅存的一丝平静。
摔门而去的那一刻,紫怡的眼眶瞬间红了。走在海棠园的回廊上,晚风一吹,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愈发浓烈。她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丽莎,从来都没有故意伤害过她。可丽莎却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到她的身上,把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甚至不惜利用家辉,来报复她、伤害她。
她只是努力做一个知性、温柔、得体的女人,只是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只是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属于他人的认可与偏爱,这又何错之有?那些男人喜欢她,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逼迫任何人,也没有阻止任何人去喜欢丽莎,爱丽莎。丽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也不是她的过错,只是丽莎自己太过急功近利,太过轻浮浮躁,太过急于求成,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她也是无辜的,不该被这样无端怨恨,不该被这样恶意报复,更不该因为丽莎的执念,而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人。
看着紫怡愤然离去的背影,丽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阴森可怖,她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笑声里满是恶毒与得意,也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
“哈哈哈……林紫怡,你也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要让你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就是要让你尝尽绝望的滋味!”
“当年你抢走我的一切,当年所有男人都围着你转,当年你站在云端,我却在泥沼里挣扎,这些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跟你算!”
丽莎的眼神变得愈发阴鸷,语气里满是疯魔的快意,“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你就等着瞧吧,我会一点一点,把你拥有的一切全都毁掉。一点一点让你从云端跌落泥沼,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做一无所有,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她走到窗边,看着紫怡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她的心,早已被嫉妒与怨毒填满,她满意于此刻所达到的目的,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要的,不仅仅是紫怡的痛苦,更是要让她失去所有,要让她也体会一下,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与不甘。她们之间的恩怨,从当年的片场开始,就早已注定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而此时的紫怡,早已走出了很远。她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委屈、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让她疲惫不堪。她知道,丽莎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场因丽莎的执念而起的恩怨,或许还要纠缠很久很久。可她不后悔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做好了自己,她也是无辜的。丽莎的不幸,从来都不是她造成的,而是丽莎自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切。
就在家辉沉溺在酒精与丽莎的温柔陷阱中,无法自拔之时,他的老恩师古将军的副官突然出现在酒吧里。家辉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可当他抬头看见许副官,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敬礼,可脚步虚浮,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许副官连忙上前拦住了他,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斥责:“林特派员,你看看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衣衫不整,醉醺醺的,还有一点党国军人的样子吗?古将军平日里那么器重你,栽培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
说完,许副官一把夺下家辉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酒杯碎裂,酒水四溅,恰似家辉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随后,他示意身边的两名卫兵,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家辉抬了出去。古将军早已察觉到家辉近来的失落与恍惚,也知晓了他所遭遇的打击,此次派许副官前来,便是要将他带回南京,严加管教,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临行前,许副官找到林紫怡,将古将军的良苦用心告知她,还顺带告知她一个消息:5月5日,国府与日军已正式签订了《淞沪停战协议》。战事暂歇,可时局依旧动荡不安。把林家辉撤回南京,是将军对他的保护。紫怡得知真相,心中涌起一阵感激,连忙委托许副官向古将军求情,求他对家辉不要太过严厉,不要惩罚他,希望将军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许副官看着紫怡恳求的模样,缓缓说道:“夫人请放心,古将军心中自然有数,他十分器重林特派员,此次将他带回南京,只是想让他远离是非,静心反思,平复心绪,他相信他是能重新振作起来的。只要林特派员能及时止步,幡然醒悟,重新振作起来,好好做事,古将军自会求上面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紫怡听罢,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她目送着许副官与卫兵,带着家辉离开了上海,前往南京。她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家辉能在南京真心悔悟,痛改前非,重新找回自我,摆脱失去安琪的痛苦,摆脱丽莎的纠缠,成为一个令母亲骄傲的人。
而事实上,回到南京的林家辉,在极端严苛的环境中,在古将军的悉心教诲与鞭策下,似乎领悟到了做人的真谛,猛然警醒,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莽撞与脆弱,迅速找回了自我。在与同僚们的相处中,他沉稳、内敛,处事严谨,再也没有露出半点鲁莽与忧伤,仿佛那个在酒吧里借酒消愁、执迷不悟的醉鬼,从未存在过。
日子依旧在平淡与动荡中流转,可命运的魔爪,却从未停止过拉扯。不久后,一则噩耗从乡下传到了上海。老陆病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柳氏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连忙敦促米慕白带着她,匆匆赶往乡下。他们要去见老陆最后一面。
病榻上的老陆早已气若游丝,他看着守在床边的慕白,眼神里满是牵挂与嘱托。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女儿陆宛晴与米慕白的婚姻,并不幸福。他也清楚,宛晴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却依然爱着米慕白。他紧紧抓住慕白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嘱托道:“慕白,我知道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你有自己的难处,可宛晴,她是个好姑娘,她对你,对这个家,对你母亲,都尽心尽力。我求求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照顾好她,好好待她,不要再让她受半点委屈,拜托你了……”
看着老陆恳切的眼神,听着他沉重的嘱托,慕白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怅然,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默默点头。柳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急切,连忙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跪下,要他答应下这份嘱托。慕白没有反抗,缓缓跪了下去,对着病榻上的老陆,深深叩首。他知道自己欠宛晴的,欠老陆的,或许,这辈子都无法还清了。
老陆见他答应了自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天,宛晴趴在父亲的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可哭过之后,她却异常平静。她看着慕白,眼神里满是疲惫与释然,终究鼓起勇气,求慕白休掉自己。
她不想再勉强下去,不想让慕白为难,也不想让自己困在这有名无实、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苦苦挣扎。柳氏得知宛晴的请求非常惊讶,她焦急地试图阻止宛晴,劝她不要冲动。可宛晴心意已决,执意让慕白休掉自己。慕白看着宛晴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释然,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奈。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宛晴的请求。
柳氏眼睁睁看着眼前莫名发生的一切,无法阻止,她痛心疾首,却也无可奈何。她忍不住哭着斥责慕白,可宛晴却反过来安慰柳氏,她笑着对柳氏说道:“娘,您别难过,我安葬好父亲之后,会回来的。我会一如往常地照顾您,会一直陪着您,您不用担心我。”她说得那么平静,可眼底的悲凉却终究无法掩饰。她看似释然,实则是将所有的痛苦,都深埋在了心底。
那年夏天,注定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季节。
风雨之中,暴雨如期而至。无数人在疾风骤雨中与命运抗争,在痛苦与失落中,苦苦挣扎,在离别与遗憾中,明知举步维艰,却依然还要艰难地前行。
那些欢笑与温暖,那些希望与憧憬,都被岁月的风雨覆盖。日子匆匆而过,带走了悲伤,也带走了牵挂,只留下满心的疲惫与无尽的回忆,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