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上盛公馆的飞檐翘角。林紫怡跟着福权、江约翰匆匆踏入公馆大门,青砖路上的梧桐影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滞涩。
客厅里灯火昏沉,黄心慧褪去了往日的矜贵傲气,几缕碎发散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守在楼梯口,往日里盛气凌人的眼眸里只剩焦灼与惶恐,见了林紫怡,竟没了半分针锋相对的力气,只死死盯着江约翰手中的药箱,声音发颤:“江医生,快,快上去看看季源!”
林紫怡看着黄心慧踉跄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沉,这个曾将骄傲刻在骨子里的女人,此刻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剩满心的悔恨。阁楼卧室里,盛季源躺在床上,脖子上的血已经止住,白色衬衫领口的猩红却刺得人眼疼,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浅淡的滞重。
江约翰熟练地为盛季源处理伤口,动作利落轻柔。黄心慧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后悔听了丽莎的撺掇,后悔自己的偏执与疯狂,更后悔那一下失控的挥臂,差点就要了她最在意的人的命。
林紫怡站在床尾,望着盛季源苍白的脸庞。这个比她年长许多的男人,曾许她一场体面的婚礼,曾在海棠园里紧紧将她护在身后,可也因她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落得这般模样。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恋人般的依恋,有晚辈对长辈的体恤,更有几分藏不住的愧疚,那些一时意气的谎话,那些顺水推舟的周旋,终究是将他推向了伤害。
江约翰放下手中的纱布,擦了擦手,语气平缓地说道:“没什么大碍,好在划得不深,避开了颈动脉,不然,就真的危险了。好好休养几天,别剧烈运动,尤其是别动怒气,过几日便能好转!”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骤然落地,黄心慧却愈发悔恨,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扶住床沿,俯身看着盛季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季源,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错了……你别有事,好不好?”
江约翰收拾好药箱,冲林紫怡递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转身,正要退出卧室,身后却传来黄心慧的声音,沙哑又冰冷,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戾气:“林紫怡,你站住。”
林紫怡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黄心慧抬起头,眼底还挂着泪痕,却又拾起了几分残存的骄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赢了,但愿你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忠诚于他。”
林紫怡嗤笑一声,语气清淡却带着锋芒:“你输了还这般嘴硬,倒真是有骨气。可你也不必摆出这副世界末日的模样,实话告诉你,我不会嫁给盛季源的。”
黄心慧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为什么?”
“我本无心与你争什么,是你一次次的辱骂与逼迫,激起了我的怒火。”林紫怡缓步上前,目光澄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发誓要打败你,不过是想磨一磨你的傲气。如今你既已认输,这场游戏便也该结束了。物归原主,盛先生还是你的丈夫。”
“游戏?”黄心慧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错愕渐渐蔓延开来,眼神空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费尽心机,不惜以命相搏,到最后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出了盛公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约翰坐在对面,看着林紫怡望着窗外的侧脸,神色平静,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紫怡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苦涩的笑:“从小到大,我听够了别人的命令。妈妈让我循规蹈矩,剧组里导演、明星让我任人差遣,我受够了被人指手画脚。黄心慧的傲慢无礼,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教训她的机会,让她尝尝低头的滋味。”
“可你这样做,会伤了另一个人的心。”江约翰的声音放轻,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林紫怡抬眼,直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个人,是你吗?”
江约翰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将目光转向窗外,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前行,车厢里只剩一片寂静。
盛公馆的卧室里,盛季源缓缓睁开眼睛,脖子上的纱布勒得有些紧,稍一转动便传来刺痛。黄心慧连忙上前,眼底满是温柔与怜爱,语气轻柔:“季源,你醒了?想喝点什么吗?我给你端杯茶来。”
“不用,谢谢。”盛季源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
黄心慧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盛季源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心慧,你前后的态度,变化太大了。告诉我,为什么?”
黄心慧垂下眼帘,眼底满是愧疚,声音轻柔却坚定:“季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般偏执,不该拿凝芸要挟你,更不该伤了你。你是我丈夫,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哪怕你曾有负于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我依然爱你,永远不会背叛你。”
“我还是不明白。”盛季源眉头微蹙,他不信,向来骄傲的黄心慧,会这般轻易低头。
黄心慧抬眼,语气复杂:“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林紫怡小姐不会嫁给你。”
“你说什么?”盛季源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顾不上疼痛,神情急切,“你怎么知道?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yes,”黄心慧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复述着林紫怡的话,“她说,是因为你我一次次的争执与辱骂,激发了她要夺走你的念头。如今,我既已认输,她便觉得游戏可以结束了。她说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嫁给你!”
“no……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盛季源脸色愈发苍白,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找她,我要听她亲口说这句话!”
“季源。季源你别冲动!你的伤还没好……”黄心慧连忙起身,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床上。剧烈的动作让盛季源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的,脑袋发沉,一闭眼竟直直地昏了过去。
黄心慧看着他昏迷的脸庞,心底那点因“物归原主”而起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她终于明白,盛季源是真的爱上了林紫怡了,因为那份在意是藏不住的。而这份发自内心的感情,是她所有的算计与骄傲,都无法抗衡的武器。明白这一点,心口的疼痛,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数日后,盛季源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黄心慧端着一碗蜜茶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语气轻柔:“季源,我看米慕白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干活认真细致,做事稳妥,还懂几门外语。我想请他来盛公馆做管家,你觉得怎么样?”
盛季源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语气淡漠:“随你吧,我没心思管这些事,你想怎样就怎样。”
“好。”黄心慧应着,拿起蜜茶递到他面前,“你的伤好些了吗?前些日子,你那般着急要出去,是要去找林小姐,对吗?”
盛季源不情愿地接过茶杯,语气坚定:“是,我就要去找她。我不信她说的那些话,她一定是骗我的!”
黄心慧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掩饰不住的落寞。她沉默着,转身走出了卧室,没有再阻拦。
租界深处,丽莎的公寓里依旧弥漫着香粉与烟草混合的气息。丽莎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见黄心慧推门进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盛太太,稀客啊。近来过得可好?”
黄心慧坐在沙发上,语气冷淡:“不好。”
“哦?”丽莎放下眉笔,转过身,眼底满是好奇,“怎么了?难道林紫怡还没放弃盛先生?”
“恰恰相反。”黄心慧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复杂,“我千方百计想阻止她,可她却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季源,接近他,不过是为了报复我当初的无礼。”
丽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却故作疑惑地问道:“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好事?”黄心慧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季源不信,他认定林紫怡是在骗他,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我赢了这场争斗,却输了他的心。”
丽莎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宽慰:“盛太太,凡事看开点。没有男人的约束,反而活得自在。你看我,不也过得好好的?”
黄心慧没有接话,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她走后,丽莎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哈哈大笑起来,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林紫怡只是开了个玩笑?真是天助我也。看来,该我登台演出了。”
林紫怡的家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弄堂里,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梧桐树影婆娑。盛季源第一次正式登门,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拆除,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局促,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开门的是林紫怡的母亲林灵芝,见了盛季源,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连忙侧身让他进来:“盛先生?您怎么来了?”
盛季源走进院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灵芝,语气郑重:“林夫人,我今天来,是想请求您,把紫怡嫁给我。我是真心喜欢她,我会好好待她,给她一辈子的安稳。”
林灵芝愣了愣,转头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林紫怡,眼神里满是询问。林紫怡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语气坚定:“盛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只是和您太太开了个玩笑,我不会嫁给您,我要撤退了。”
盛季源没有看她,依旧对着林灵芝,重复着自己的话,语气愈发郑重:“林夫人,我是认真的,请您答应把紫怡嫁给我。”
“盛先生!”林紫怡有些生气,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这是我和您之间的事,与我妈妈无关!您别为难她!”
盛季源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赖皮的笑,语气笃定:“对不起,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和我的岳母大人说话。”
林紫怡又气又急,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跑出了院子。盛季源连忙跟上去,发动停在巷口的汽车,顺着她的身影追了上去。
汽车行驶在街头,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暮春的暖意。盛季源看着坐在副驾驶上,依旧带着怒气的林紫怡,语气温柔却坚定:“紫怡,我知道,你是骗黄心慧的,也是骗我的。我离不开你,我知道,你也离不开我。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爱的影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这一点,你最好记住。”
林紫怡转过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乱了分寸。
与此同时,盛公馆里,黄心慧正站在客厅中央,指挥下人们重新布置房间。她穿着一身亮色旗袍,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沧桑。这身打扮太过年轻,与她的年龄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再过几日,米管家就要到任了,你们都给我规矩点,好好听他的调遣。”黄心慧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福权,你跟着我多年,做事稳妥,你可以去绸布庄、盐业公司帮忙,也可以留在公馆里,听米管家的安排,你想选哪一样?”
福权站在人群里,听到“米慕白”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怔,随即低下头,语气恭敬:“太太,我在公馆里待惯了,对这儿的一切都熟悉,也对主人忠心耿耿,我哪儿也不想去,恳请太太把我留在盛公馆。”
“好。”黄心慧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下人们,语气加重,“我丑话说在前面,在盛公馆做事,最重要的是‘忠诚’。谁要是敢三心二意,别怪我不客气。”
“是,太太!”下人们齐声应道。
福权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米慕白。”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心底翻涌着复杂的盘算,暗暗思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幸亏柳氏已经离开上海,回了南平,不然,若被她碰见慕白,这事还真不好收场。其实,他哪里敢与米慕白相认,更不敢道出那往昔主子与仆人的关系。
当年米府败落,他虽对米家忠心,却也因一时糊涂,未能护住柳氏与年幼的米慕白,心中早已藏着愧疚。如今,见米慕白要以管家身份入住盛府,他们若是贸然相认,不仅会暴露自己过往的失职,更怕打乱了等待金翠夺回米家产业的计划。他要留在盛府暗中观察慕白,确认他的品性和底细,待时机成熟再设法将米家的真相和盘托出,若能护他周全也算是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再者,如今局势复杂,盛府内黄心慧更是心思难测,倘若主仆贸然相认,只怕会给米慕白招来无端祸事,倒不如暂且隐瞒,暗中守护,这才是对小少爷最好的成全。
然而,关于南平老家发生的事,还要从数日前的一封信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