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怡说完,转身就要跑出海棠园,却被盛季源一把拉住。
“紫怡,别走!你别走,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
盛季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语气急切,“我要为你举办一个全上海滩最豪华,最气派的婚礼,我爱你,请你别离开我,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也就是眼前这一幕,恰好被黄心慧看见了!”
表舅公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愧疚,“是我……哎,那天,是我告诉盛夫人林紫怡和盛先生在海棠园约会的事……”我从表舅公的眼中分不清是悔意还是遗憾,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自责或别的深意。总之,我读不懂,也不明白他当时的内心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也许,这其中又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吧。
“那时候,我脑子里装的,并不是要刻意讨好心慧,去坐牢那个所谓管家的位置,我只是……想彻底摆脱绸缎庄学徒的身份,根本也没想过会引起多大的风波,更没想过会伤害到别人。我那时候真是年纪轻、思想不成熟,急功近利,而被一时的体面冲昏了头,才会被她利用得团团转。我要是早知道会闹到后来的地步,打死也不会带她去的……”
我看着表舅公略显懊悔的样子,轻声安慰道:“表舅公,可能那个时候您也是身不由己。在那样的一个乱世,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吧!”
表舅公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黄心慧的眼神,真的像要吃人一样。我本来还在犹豫,可她催得紧,我只能带她去了海棠园……”
海棠园一角,黄心慧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个人,脸色煞白,眼底充满了怒火。盛季源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愣了一下:“心慧,你怎么来了?”
其实,刚才在江边凉亭,还发生了另外的一幕。那时,米慕白低着头,无奈地告知黄心慧:“太太,林小姐……她和……盛先生,确实在海棠园……约会。”
“什么?”黄心慧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这该死的林紫怡!走,带我去!”
“这……”米慕白面露难色。
“你还犹豫什么?快走!”黄心慧厉声呵斥道。
“哦……”米慕白吓了一哆嗦,他不敢违抗黄心慧,只好带着她来到海棠园。
此刻,海棠园里,黄心慧一步步走上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林紫怡,语气刻薄:“林小姐,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这样不知廉耻!”
“心慧,你住口!”盛季源立刻将林紫怡护在身后,语气冰冷。
“哼,盛季源,你怎么能这样?”黄心慧冷笑一声,“不要以为你做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你的女儿被这个女人害得那样惨,你竟然还有心思在这儿和她谈情说爱,你简直……太过分了!”
“等等,我没有害你的女儿!”林紫怡从盛季源身后走出来,语气平静却坚定。
“你没有?”黄心慧柳眉倒竖,语气嘲讽,“是谁说要用音乐疗法帮我们的?又是谁买来的唱片?你明知道刺激性的声音对凝芸的病有危害,还要买那样的唱片,你说,你这不是故意的,又是什么?”
林紫怡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只觉得身心俱疲:“好吧,我走,我没什么话要说。你们好好谈谈吧!”
紫怡说着转身就走,盛季源立刻就要去追她,却被黄心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盛季源,你不能走!”
“心慧,你疯了吗?”盛季源用力想要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怒火。
盛家的风波尚未平息,而另一边,丽莎的家里,也在上演着另一场算计。
丽莎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描画着眉毛,麻三全副武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擦着手里的驳壳枪,嘴里叼着烟卷,斜眼看着她,神色极其不耐:“我说,丽莎小姐,外面大街上那么乱,我一会还有事呢。你找我来,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丽莎转过身,脸上堆着娇柔的笑容,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哎哟,三爷,大家都知道你神通广大,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连抓捕叛乱分子那么大的事,荣爷都要放心交给你去办,荣爷那么信任你,你就不能帮我个忙吗?”
“你少来这套,别想拿话激我!”麻三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
“三爷,人家心里堵得慌嘛!”丽莎委屈地瘪了瘪嘴,眼底满是嫉妒,“你知道那个林紫怡吗?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她抢走了我出名的机会,又要嫁入我看好的豪门,而我,却总是在她之下呢?”
“原来你是在嫉妒她。”麻三笑了笑,“这是你们女人之间的事情,我没法帮你了。再说了,老子向来不欺负女人的!”
“是嘛,你麻三爷在上海滩怜香惜玉可是出了名的,说不定,您还想方设法,想把她搞到手呢!”丽莎故意拿话激他。
“呵呵,丽莎啊丽莎,你可真是一只醋坛子!”麻三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轻佻,“你要知道,林紫怡是个小明星不错,可她真是缺少你身上那种特殊的味道!
“什么味道?”丽莎收起了笑容,诧异地看着他。
“什么味道?浪味,哈哈哈……咱俩才是天生的一对!”
麻三别上枪,伸手正要搂抱丽莎,这时,门外手下忽然敲门:“三爷,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黄心慧忽然出现在门口。麻三连忙起身,躲到了帷幔后面。
“哟,盛太太,你可真是稀客啊!”丽莎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容,赶紧打哈哈。
“丽莎,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黄心慧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嗯,我知道你会来。说吧!”丽莎侧身将她让进房间,随手关上房门。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黄心慧看着她,语气急切。
丽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盛先生不是很爱他的女儿吗?你就以你女儿为武器,明白吗?”
“可我这么做了,会不会不好啊……”黄心慧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不会的。”丽莎打断她,语气阴狠,“哎,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黄心慧走后,麻三突然从帷幔后面闪身出来,用手里的枪假意指着丽莎:“你这个婆娘,为什么要这样做?”
丽莎被吓了一跳,笑容瞬间消失,稍微镇定了一下,又觉得麻三不敢对她怎么样,眼底顿时满是怨毒:“哼,我发过誓,一定要毁了林紫怡的生活!”
“表舅公,那黄心慧后来,真的用凝芸小姐做了武器吗?”没等表舅公讲完故事,我急切地问道,心里似乎有些不安。
表舅公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点了点头:“嗯。她回到盛公馆后,就去找盛先生摊牌,可没想到,谈话最后,竟然闹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盛公馆,阁楼。
盛季源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盛凝芸,眼底满是愧疚。黄心慧走了进来,他起身就要走,却被她拦住:“季源,你别走,我想和你谈谈。我们到外面去说!”
两人走出阁楼,来到露台。露台上放着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桂枝端来英式下午茶后,便悄悄退了下去。
盛季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冷淡:“说吧,你想谈什么?”
黄心慧看着他,语气放软,带着几分讨好:“季源,对不起!请原谅我这几天脾气不太好。医生说,我是内分泌失调才导致情绪失控的……”
“你去看医生了?”盛季源随口问道。
“嗯。”黄心慧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季源,我爱你,你也是爱我的,不是吗?不然,你不会关心我的身体,问我看病的事,对吧?”
“共同生活了那么久,怎么能没有一点感情?”盛季源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季源,想想我们新婚时的日子吧。”黄心慧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幸福就像这阳光一样,笼罩在我们周围。尽管我们之间有一些矛盾,但我认为是可以化解的,因为这也许是工作上的压力造成的。上海的产业都委托了可靠的人打点,以后,你就不要那么辛苦地工作了,我们好好歇歇吧……”
“如果你想和我谈的只是这些,那么,就到此为止吧。”盛季源站起身,就要离开。
黄心慧无措地看着他:“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心慧,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问题不在这儿。”盛季源的语气里满是疲惫。
“季源,我知道,你又要说你爱上了别人,不爱我了!”黄心慧突然爆发,语气里满是愤怒与羞耻,“可你知道吗?听到这话后,我感到十分羞耻!也就是说,我是个失败的女人,是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我们黄家在南洋怎么说也是十大豪门之一,以后,你让我在亲戚们面前怎么办?让我在上流社会如何交际?我的面子,我的尊严,你考虑过吗?”
“说得好,你们黄家是南洋十大豪门之一,没错,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盛季源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再说,现在顾及这些的是我盛家。相对于你的尊严和面子,我要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罪名,这个不孝之名,你背负得起吗?今后我的家业,由谁来继承?你想过没有?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了黄心慧的心上。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请人生孩子,为什么要让我和另一个女人同居屋檐下?不,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允许你娶小妾!”
“如果你执意这样,就别怪我无情无义。”盛季源的语气冰冷。
“你想怎样?”黄心慧看着他,眼底满是绝望。
“我要休了你!”盛季源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阳台。
他不知道的是,盛凝芸已经悄悄来到阳台,站在廊柱边,用天真的眼神看着他们,不清楚父母在争吵什么。黄心慧看着盛季源决绝的背影,又看到女儿天真的脸庞,彻底疯魔了。她猛地从头发上拔出一根发卡,冲上去,抱住盛凝芸,将发卡对准了她的咽喉。
“你要胆敢这样,我就和你的女儿同归于尽!”黄心慧的声音嘶哑,眼底满是疯狂。
“心慧,你怎么能拿女儿的生命开玩笑?你理智一点好不好?”盛季源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停下脚步。
“不,我没有理智,我失去了理智!”黄心慧尖叫道,“你就说吧,你是否要这样做?”
“心慧,你这样,会让我们仅有的一点温情都留不住!请不要这样,快放手!”盛季源一步步靠近,语气急切。
盛凝芸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全身发抖,大声哭泣、尖叫起来。叫声引来了桂枝和福权,他们连忙冲了上来。
盛季源趁黄心慧分神的瞬间,猛地冲上去,想要抢下她手里的发卡。混乱中,发卡划破了盛季源的脖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老爷!”福权和桂枝连忙上前,将两人拉开。黄心慧看着盛季源脖子上的鲜血,瞬间清醒过来,几分愧疚几分惊颤,全身发抖:“季源,你可不能死啊!季源……”
她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尊严,无力再去阻挠他们。那一刻,她想明白了,比起面子和尊严,盛季源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那林紫怡知道盛先生受伤后,是什么反应?”我问道。
“她很着急。”表舅公说道,“那天她被黄心慧斥责后,心里郁闷,就去了江约翰的诊所,想找江约翰倾诉。可没想到,会被我拦住。”
林紫怡刚走到江约翰诊所门前,一个身影突然冲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林小姐,请留步!”米慕白不敢直面她,却语气坚定地说道。
林紫怡皱起眉,语气冷淡:“慕白,是你!你有什么事吗?”
“林小姐,听说您要嫁给盛先生!”米慕白说道。
“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紫怡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么,这个地方以后就请你不要常来!”米慕白的语气带着几分生硬。
“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紫怡冷笑一声,“哦,我知道了,听说你这个绸布庄的小伙计,就要到盛公馆去做事了,所以,你这是在跟踪我吗?”
“林小姐,我没有恶意,也绝对不会伤害你!”米慕白连忙解释。
“是吗?”林紫怡看着他,语气嘲讽,“那么,我和盛先生在海棠园见面,盛太太又是怎么知道的?”
米慕白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道:“之前,我不明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给你带来不愉快,我道歉。”
“好啊。”林紫怡笑了笑,故意抬手按住额头,“那我现在身体不舒服,不能去看医生吗?你可以去禀告盛太太,叫她来看看,我是不是来看病的!”
米慕白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道:“我要说的已经说了,林小姐请自便!”说完,他转身就走。米慕白刚走,福权就匆匆走了过来。林紫怡看到他,想要转身离开,却已经被他看见了。
“林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福权连忙上前,语气急切。
“哦,我身体不舒服,出来透透气。”林紫怡掩饰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请江医生!”福权的语气焦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盛凝芸又发病了吗?”林紫怡连忙问道,心里莫名一紧。
“不是,是盛先生。”福权说道。
“他,他怎么了?”林紫怡的声音瞬间颤抖起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总之,他被发卡划破了脖子,出了很多血!”福权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那……快,叫上医生,我们一起去!”林紫怡立刻说道,脸上的冷漠瞬间消失,只剩下焦急。
咖啡屋的阳光彻底暗了下来,表舅公的声音也停了。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那天,我看着林紫怡和江医生跟着福权去了盛公馆,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终于明白,我为了摆脱学徒窘境、急功近利所做的选择,终究是错了。那年的上海动荡不安,我以为进了盛公馆就能体面地立足,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卷入了更深的漩涡。盛家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而我,却再也无法脱身了!”
我看着表舅公,轻声问道:“表舅公,后来呢?盛先生的伤好了吗?林紫怡和他的婚礼,到底有没有举行?”
表舅公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抬眼望向远方,缓缓说道:“婚礼确实是举行了,只是那场婚礼,成了上海滩一次永久的记忆,也让一些人的命运从此开始发生了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