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怡在盛凝芸的房间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她不知道丽莎此时已来到盛公馆。就在她与盛凝芸说话的功夫,心慧和丽莎已坐在客厅说了半天话。刚走出盛凝芸的房间,紫怡便清晰地听到丽莎笑着对心慧说:“大太太,您那是没看见,我当时就对姓林的那老妇人说,要是她愿意,我俩可以共侍麻三。您猜她脸色当时有多难看吗?简直就像被霜打了的叶子一样,惨白惨白的,哈哈哈。”
黄心慧闻听也颤声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中似乎都带着同样的刻薄,像碎玻璃划过耳畔:“我都能想象到,那一定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哈哈哈……也不看看她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姑娘争风吃醋,真是不知廉耻。”
“可不是嘛!”丽莎的声音愈发张扬,“我还跟她说,既然她女儿都能心安理得地与人共侍一夫,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必自装清高呢?都是一路货色罢了。”
林紫怡浑身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周身冰凉。她们议论的,分明是她的母亲林灵芝。那些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怒火与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她强压住心头的戾气,快步走进客厅,声音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水:“你们在说谁呢?”
黄心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低下头,不敢与林紫怡对视,紧攥着绢帕,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丽莎却毫不在意,抬眸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眼神里满是得意。
“哟,二太太这都听不出来啊?我们说的是谁,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真是有其女必有其母,母女俩都是一路货色。”
“混账!不准你这么说我母亲!”
林紫怡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怒火,腹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却被她强忍着。
“我可没乱说哟……”丽莎挑眉,语气轻佻,“你母亲不知廉耻,非要抢我的男人,难道还不许人说啦?麻三爷本来就是我的,她凭什么插一脚?”
“你说的是麻三?”林紫怡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然还能有谁?”丽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得意,“二太太,我劝你还是管管你母亲,别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也免得连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林紫怡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快步冲出了盛公馆。丽莎在她身后高声喊道:“二太太,您慢着点跑,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可别摔着了!”
那声音里的戏谑,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心上。
林紫怡上车前,回头狠狠瞪了客厅的方向一眼,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原本想与黄心慧缓和关系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愤怒。春风卷起尘土,迷了她的眼,也乱了她的心。
回到海棠园,留声机里正放着轻柔的小曲,调子温婉,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林灵芝坐在卧房里,端着茶杯,静静听着唱片,神色安然,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林紫怡猛地推开门,“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茶杯在桌上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色桌布上,像绽开的墨痕。
林灵芝抬头,见女儿脸色难看,连忙起身:“紫怡,你回来了?是不是累着了?想吃什么,妈妈亲自下厨给你做。”
“不必了!”林紫怡语气冰冷,眼底满是怒火,“我气都气饱了!”
林灵芝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告诉妈妈,妈妈帮你做主。”
“惹我生气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林紫怡避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指责,“姆妈,你真是不知廉耻!我都说过,不让你再和麻三来往,你偏不听,还主动找上门去,被丽莎当众羞辱,你觉得很光彩吗?人家不仅骂你,还连我一起骂,说我们母女俩都是一路货色!这就是你非要和他纠缠不清的下场!”
“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林灵芝被女儿的话刺痛,又气又急,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慌忙用手绢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淡淡的红。
“我为什么不能说?”林紫怡正在气头上,全然没留意到母亲的异样,也没看见手绢上的血迹,“是你自己不自尊自爱,丢尽了我们的脸面!”
林灵芝咳得浑身发抖,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她强撑着说道:“好,好,我不住这里了,我走……”她怕再咳下去,会被女儿发现自己咳血的秘密,只能踉跄着起身,收拾了简单的衣物与药囊,匆匆离开了海棠园。背影单薄,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林紫怡负气站在原地,没有阻拦。米慕白还在盛公馆筹备舞会,偌大的海棠园只剩她一个人,孤独与委屈涌上心头,再加上方才的怒火攻心,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动了胎气。她慌忙扶着廊柱坐下,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顺着鬓角滑落,满心的悔恨与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林灵芝带着满心的委屈与伤痛,回到了自己许久未住的家。屋子里早已落了一层薄尘,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买了几样小菜,提着一壶白酒,独自坐在桌前,借酒消愁。杯中酒辛辣刺鼻,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麻三才是紫怡的亲生父亲。她毕生所求,不过是能与麻三相守,看着女儿幸福,可如今,却落得这般里外不是人的境地,身体的病痛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她喝得酩酊大醉,意识模糊之际,敲门声忽然响起,沉闷而急切。林灵芝踉跄着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麻三时,瞬间僵在原地,眼神木然,像被抽走了魂魄。
麻三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空酒瓶,眉头紧蹙,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酒杯,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你以为这样喝下去,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
林灵芝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麻三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担忧,“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难道还要这样互相折磨,玩所谓的爱情游戏吗?荣爷那边已经松口,只要我处理好青帮内部的事,便同意我退出来,我们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我没有躲着你。”林灵芝缓缓抽回自己的肩膀,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我只是有自知之明,你不需要我。荣爷看重你,青帮离不开你,你有你的前程,我不能拖累你。”
“不是这样的!”麻三急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急切,“那天的事纯属误会,是丽莎设计陷害我,她给我下了迷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已经和她断绝了关系,绝不会再让她伤害你。”
林灵芝刚想说话,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慌忙用手绢捂住嘴,咳完后,手底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她心头一紧,飞快地将手绢攥紧,塞进包里,强装镇定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麻三。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一样,跟着荣爷好好干,别再为我分心了。丽莎她……或许比我更适合你。”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麻三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与单薄,眼神坚定而炽热,“我爱的人从来都是你,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丽莎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只是贪图我的身份和权势,根本不是真心待我。荣爷也知晓我们的事,他说了,只要我能稳住青帮,帮总司令筹措到北伐物资,便成全我们。”
“我说了,一切都过去了。”林灵芝避开他的目光,强颜欢笑,笑容却比哭更难看,“我很好,真的很开心。”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林灵芝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便直直地晕倒在麻三怀里。
麻三心头一紧,连忙将她抱起,快步冲向医院。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拿着化验单,语气沉重地告知麻三:“先生,病人患的是肺结核,常年酗酒吸烟,再加上心情郁结,虽有过初步调理,却因近期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病情恶化,这种病在当下,很难根治。”
麻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终于明白,林灵芝为何刻意疏远他,为何不愿与他见面,原来她一直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悔恨与心疼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恨自己没能早点察觉,恨自己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自从得知病情后,林灵芝便彻底封闭了自己,整日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再也不愿意见麻三。她拉上窗帘,将阳光与世界都隔绝在外,屋子里阴暗而沉闷,像她此刻的心境。她知道,自己与麻三结婚的梦想彻底破灭了。身体的病痛与心理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去教会帮忙的心思都没有了,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麻三每日都来敲门,隔着门板轻声劝说,希望她能接受治疗,能让自己陪在她身边。他带来了最好的药,请了最好的医生,却都被她拒之门外。
“灵芝,你开门,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办法的。”
“灵芝,我知道你难受,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可无论他说什么,林灵芝却始终不肯开门,屋内只剩一片死寂,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屋漏偏逢连夜雨,南京那边传来了坏消息。国府内部派系斗争愈演愈烈,宋公子的公债摊派遭到上海商人的集体抵制,荣爷以青帮名义暗中施压,不愿过多妥协。而盛季源的职位之事也瞬间生变,对方只以时机尚不成熟为由,婉拒了林家辉的举荐,让他再等时机。盛季源虽耗费了不少时间与金钱,好在得知消息及时,并未深陷其中,只能无奈作罢,收拾行囊返回上海。
回到上海后,他第一时间通知黄心慧与米慕白,停止舞会的一切筹备工作。
“国体事大,此事暂且搁置,不要再提,以免惹来不必要的事端,徒增麻烦。”
黄心慧虽满心失望,却也只能顺从。林家辉则留在南京,继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试图为盛季源挽回局面,安琪依旧以医院职业为掩护,留在上海,暗中关注着国府、青帮与商界的动向,也默默留意着林灵芝的病情。
经此一事,盛季源收敛了对政界的心思,在米慕白的协助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盛记商行的经营与出版事业上。他一边悉心照料林紫怡,每日叮嘱她养胎事宜,弥补之前的疏忽。看着爱人日渐隆起的小腹,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那是乱世里唯一的慰藉。一边与周先生相约喝茶、论道、下棋,以及商议出书的计划,还特意打算为盛凝芸出版第一本日记集,希望能帮她走出阴霾。同时,作为商会副会长,他还要牵头与宋公子等人交涉,在公债摊派与商人利益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点,处境愈发艰难。
时光匆匆,大半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上海的秋天依然闷热而潮湿,梧桐树叶被晒得打蔫,蝉鸣聒噪,却掩不住藏在暗处的暗流。这段时间表面上风平浪静,盛家也暂无风波,倒也安稳度日。只是米慕白从未放弃寻找母亲柳氏的下落,工作之余,他要么亲自奔波于上海的大街小巷,要么托人四处打探,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绝不会放过。那枚母亲留下的旧玉佩,始终被他带在身上,是支撑他寻找下去的唯一信念。
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闷热。米慕白站在海棠园的廊下,望着远方的炊烟,炊烟袅袅,缠绕在灰蒙的天际,像解不开的愁绪。他不知道,母亲此刻就在不远的教堂里,与他仅有几条街之隔,正借着照料孤儿的名义,默默思念着他。他也不知道林灵芝的病痛、麻三的执着、黄心慧的不甘、荣爷与国府的博弈,正悄然汇聚成新的暗流,等待着冲破这短暂的平静,掀起更大的风浪。
这乱世之中,风云莫测,夜未央。夜色漫过上海的檐角,缠上巷陌的枝桠,将所有的爱恨、执念与博弈都裹进微凉的静谧里。人心如棋,世事如潮,每一个人的抉择,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牵动着彼此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料,这漫漫长夜里还将酝酿何种变数;谁也无法知晓,这场交织着爱恨、利益与家国的棋局,最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唯有晚风依旧,吹过海棠园的花枝,卷走几片残瓣,只留下满院寂静的怅惘,在夜色里缓缓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