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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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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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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一十四章 浮光魅影海上霜

“如果当初金翠不那么急功近利,变本加厉的对待我外祖父,我母亲也不会负气出走,到上海遭那番罪……”

临睡前,我的脑海中不知怎的,竟想起了许多年前,表舅公对我说的这句话。

那天,金翠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椅子上,颐指气使地喊柳中医给她端洗脚水。柳中医颤巍巍端着一盆水走进来,金翠嫌他动作慢,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接着抬脚踹向水盆,水盆猛的一下翻倒在地,热腾腾的水溅了柳中医一身,浑身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怒。可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扬起手来,要朝金翠打去,金翠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攥起拳头顶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神凶狠地喊道:“你敢!你敢打我,我就打你孩子,你打啊!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咱们鱼死网破!”

柳中医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没落下去。他看着金翠凸起的肚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金翠,我的心肝,我的命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不开心!我就是不开心!”

金翠也哭了起来,像个撒泼的孩子,“我嫁过来就是要享清福的,可你呢?连给我买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我凭什么要受这委屈?”

柳中医的心瞬间软了,连忙哄她:“好了好了,金翠,别哭了,别哭坏了身体,哭坏了咱们的孩子。今后,你要什么我都依着你,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全听你的好了……”

哄了好半天,金翠才止住哭声。她伸出手,揪着柳中医的胡子,恶狠狠地说:“老东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许有半点反抗,不然,我就弄死肚子里的娃娃,让你柳家断子绝孙!”

柳中医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拼命点头,颤颤巍巍地拾起地上的水盆,转身回厨房重新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凄凉。

我躺在床上,盯着墙上一张老照片,照片上青砖灰瓦的院落里,海棠花漫落如雨,一衣着朴素的女子倚着廊柱,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怅惘。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与照片里的光影重叠,顺着时光的褶皱,我仿佛一步步走进了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看着那些鲜活的人群,在浮光飘渺的乱世中,演绎着各自的悲欢。

米府的朱漆大门早已失去了往日光泽,落满尘埃的庭院里,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打旋,像极了这座宅院摇摇欲坠的光景。柳氏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抚过镜中鬓边的白发,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怅惘,静静收拾着行囊。几件素色衣裳,一方褪色的绣帕,便是她从这座曾经繁华的米府里能带走的全部念想。

光影中,我站在时光的彼岸看着她,忽然懂得,所谓世家的崩塌,从不是一瞬间的轰然倒塌,而是像这米府的庭院,在日复一日的冷清里,被秋风卷走最后一点希望。柳氏曾是众星捧月的米家大少奶奶,十里红妆嫁入米府时,定以为能安稳度此一生,却没料到世事翻覆如浪,最终要拖着瘦弱的身躯远赴上海,寻找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许,这便是她的宿命。那个年代的女人,大多时候都没有自己的选择,她们被时代的洪流推着,从锦衣玉食到颠沛流离,从从容端庄到狼狈不堪,却要在这尘埃里,攥着最后一点念想不肯放手。

房门被轻轻推开,见管家福权走进来,柳氏抬头问道。

“福权,车叫好了吗?”

“回大少奶奶,叫好了,在府外等着呢!”

柳氏瞥见他肩上挎着的粗布包裹,眉头微蹙:“福权,你这是要去哪里?”

福权往前半步,恳切回应:“大少奶奶,此去上海路途遥远,世道甚乱,您一个女眷家独自出行,实在是不安全。就……就让我陪您去上海吧,也好有个照应。”

“可这家里……”

柳氏话未说完,便自个儿叹了气。眼下,这米府早已是副空壳子,主子散了,下人走了,从前二十多个仆役忙前忙后的院落,如今只剩两个老仆守着,一到夜里,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虫豸的嘶鸣,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凄凉。

她想起刚嫁进米府那年,十里红妆,宾客盈门,她也曾是众星捧月的大少奶奶,连走路都有丫鬟搀扶。可如今米家败了,她竟要靠一个管家护送,远赴上海寻子。世事翻覆,浮生若萍。柳氏想着想着,眼眶一热,豆大的泪珠便砸在了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少奶奶,您别难过!”福权低声劝道,“小少爷吉人天相,咱们一定能找到他!”

我看着福权憨厚的脸庞,忽然动容。在那个树倒猢狲散的年代,忠诚是多么奢侈的东西。米府盛时,他是恪尽职守的管家;米府败时,他却不肯离去,甘愿放下身段,陪着昔日的大少奶奶颠沛流离。或许于他而言,米府不仅是谋生的地方,更是他的根,柳氏和米慕白,便是他乱世里要守护的道义。这样的人,在浑浊的时代里,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凭着心底的一点坚守,在风雨里扎下根来。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又凉又涩。客轮上,福权端来温热的茶水,又细心地将自己的薄外套披在柳氏肩上,片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端茶倒水,收拾杂物,半点没有从前管家的架子,倒像是个贴心的亲人。

柳氏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暖又酸:“福权,谢谢你!米家落到这般田地,你还肯这样忠心护着我,真是难为你了!”

福权搓了搓手,笑得憨厚:“大少奶奶,您说的哪里话。我十四岁就到米府了,跟着老爷、老太太当差都三十年了,连大少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再说了,米府待我不薄,如今大少爷、二少爷和老爷、老太太都走了,当家的就剩您一个人。现在,您又有了难处,我……我岂能丢下您不管?这……都是我应当应分的!”

船抵上海,码头上人声鼎沸,黄包车穿梭不息,西装革履的先生与穿旗袍的小姐擦肩而过,洋楼与石库门错落有致,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香水、咖啡与烟草的味道,繁华得让人眩晕,却也冷漠得让人心慌。柳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跟着福权,一步步走进这座陌生而喧嚣的城市。

上海,这座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在民国的岁月里,从来都是一半繁华,一半苍凉。它接纳了无数像柳氏这样的寻路人,却也将无数人的希望碾碎在泥泞里。这里有灯红酒绿的舞厅,有纸醉金迷的公馆,也有逼仄潮湿的石库门,有食不果腹的流民。柳氏攥着的那方褪色绣帕,在这繁华喧嚣里,显得格外单薄。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母子重逢的欢喜,还是失之交臂的失望。

在海事预备学校的校长室,柳氏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校长,我是来找我儿子的,他叫米慕白,是这里的学生。”

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锥:“米慕白?他已经不是我校的学生了!”

“您说什么?”

柳氏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不可能!我儿子明明就在这里读书,怎么不是了?”

“他已经被开除了!”

校长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几个月前,他因聚众滋事,违反校规,被校方开除!”

“天啦!”

柳氏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福权眼疾手快,急忙上前将她稳稳扶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太太!太太您醒醒!”

我看着倒下去的柳氏,心里一阵酸涩。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亮,就这样被轻易熄灭,对于一个在乱世里寻子的母亲来说,这打击太过沉重。我想起米慕白,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因何会聚众滋事……

或许,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每个少年的心中,都藏着一团火,要么被现实浇灭,要么便烧得滚烫,哪怕最终灼伤自己。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在凋敝的街头。柳氏被福权搀扶着,脚步拖沓,眼神空洞,头发散乱在额前,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

“太太,天晚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找小少爷!”福权小心翼翼地劝着。

柳氏摇摇头:“福权,你别管我了,你走吧。我一个人找慕白就好,别耽误了你!”

“那怎么行!”

福权急了,扶着她的手紧了紧,“我既然跟您来了上海,就绝不会丢下您。要不,咱们回老家去?等以后有了消息,再来也不迟!”

“不!”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执拗,“我找不到慕白,死也不会回去!”

那份执拗,是母亲的本能,也是她在乱世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忽然明白,柳氏要找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儿子,而是她破碎生活里的一点希望,是她撑着走下去的勇气。

兜兜转转,两人终于找到一处石库门老宅。福权上前敲开房东的门,一个穿着旗袍的老妇人探出头来,一口上海话叽里呱啦:“要租房啊?长住还是短住?”

福权愣了愣,连忙问:“大娘,长住和短住有啥不一样?”

“长住嘛便宜点,短住嘛贵点咯!”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看你们这个样子,也问了不少人家了吧?我这儿就这个价,一个月八块大洋,能住就交钱,不住就快点走,别耽误我的生意!”

“八块大洋?我的天,这能买好几头大水牛了,”福权皱起眉,“大娘,能不能少点?我们实在没多少银子。”

老妇人脸一沉,即要关门:“少废话!就这价,爱住不住!”

福权连忙拉住门,回头看向柳氏。柳氏望着眼前这座逼仄的老宅,咬了咬牙,轻轻点了点头。福权见状,放下行李,硬着头皮说:“好,成交!”

狭小的房间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福权拿起抹布,认真仔细地擦着家具,将行李摆放妥当。柳氏坐在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声问:“福权,你住哪里啊?”

“啊……我就在楼下的杂货间搭个铺就行,不碍事的!”

福权说着擦擦汗,笑得憨厚,“您放心,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挣钱交房租、买口粮,绝不会让您饿肚子。咱们一定能找到小少爷的!”

柳氏眼眶一热,哽咽着:“米家真是积了德,才有你这么好的管家。真是谢谢你!”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姑娘喊声:“爹爹,我回来了!”

柳氏与福权对视一眼,好奇的趴在窗边,探头往下观看。一位姑娘正蹦蹦跳跳地跑进院来,一位中年人跟着迎了出来:“宛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宛晴:“今日厂里盘点,我加班晚了!”

老陆:“饭吃了吗?”

宛晴:“吃了,是老板的侄少爷买的宵夜!”

柳氏他们不知道的是,刚来上海的他们,竟与老陆父女成了邻居。

命运的线总在不经意间缠绕。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上海这么大,却又似乎这么小。那些散落的人,终究会在某个转角,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产生交集。而老陆的出现,或许会成为柳氏寻子路上的一次转机。

而此时的米慕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军校学生。几年的商场历练,磨平了他身上的棱角,也浇灭了他不切实际的热忱。如今的他,穿着粗布短衫,皮肤晒得黝黑,正弯腰在盛氏绸缎庄的库房里搬货,动作娴熟而沉稳。他不再为梦想狂热,只想着踏踏实实地干活,挣一口饭吃,像个最普通的打工人,在这乱世里,为了生存而努力。

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锋芒的少年,我心里满是感慨。曾经的米慕白,眼里有光,心里有梦,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想护一方山河无恙。可乱世从不会善待心怀热血的少年,它会用现实的巴掌,一点点打碎你的梦想,让你从云端跌落尘埃,让你明白,活下去,才是最奢侈的愿望。那些不切实际的热忱,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生活压在了心底,变成了沉默的力量。他不再为梦想活,却在为生活活的过程里,变得更加坚韧。

宛晴提着饭盒,蹦蹦跳跳地走进绸布庄,一眼就看到了忙碌的米慕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跑过去,脆生生地喊:“廷玉哥哥!”

米慕白愣了愣,放下手里的布包,疑惑地回头。眼前的姑娘眉眼清秀,带着几分稚气,他却半点印象也没有,不由得皱起眉:“陆小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字?”

宛晴抿着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俏皮地说:“就不告诉你!”说完自己咯咯咯的笑起来,声音更甜了:“你别叫我陆小姐,太生分了,就叫我宛晴好了!”

米慕白无奈,也不多问,转身继续搬货。宛晴却不依不饶,又凑上去:“廷玉哥,你住哪儿呀?我以后能去看你吗?”

这话让米慕白有些局促,他见惯了江南女子的温婉矜持,却从未见过这般主动热情的姑娘,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停下手里的活:“那么,陆小姐又在哪里高就呢?”

“我啊?在纱厂上班!”

“纱厂?”

“嗯!是一个姓井上的日本人开的纱厂,规模可大了!”

宛晴兴冲冲地说着,却没注意到米慕白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日本人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米慕白的心上。他想起家国动荡,想起那些在乱世里流离失所的同胞,再看眼前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姑娘,心里只剩几分不耐与疏离。

此刻,我倒是懂得米慕白要保持的疏离。那个年代,日本人这三个字,承载着太多的苦难与屈辱,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伤痛。宛晴的天真,是因为她未曾经历过那些黑暗;而米慕白的疏离,是因为他见过山河破碎,见过同胞受难,他无法对日本人开的纱厂释怀。这份矛盾,不是宛晴的错,也不是米慕白的错,而是时代的错。它让天真与沉重相遇,让纯粹与复杂碰撞,让两个本可以平和相处的人,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安顿好柳氏之后,福权便开始往富人区里打转。他头脑精明,知道只有到有钱人家找活,才能挣得多些,才能撑起他和柳氏在上海的生计。

一日,他走到一处气派的公馆前,见一辆漂亮的小轿车停在院门前,车身上落了些灰尘。福权眼睛一转,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从随身袋子里掏出一块抹布,蹲在车旁,仔细地擦了起来。没过多久,一位身穿西装气度不凡的男人从公寓里出来,身后跟着个下人。来人正是盛季源,他拽了拽衣领,同身后的下人吩咐道:“二宝,太太要是打电话来,你就说我出去了,让她晚点再打来!”

“好的,先生!”二宝躬身应着。

盛季源一抬头,瞥见个陌生的汉子正蹲在自己的车旁擦车,眉头微蹙,疑惑地走上前:“这位伙计,你是谁啊?在这里干什么呢?”

福权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恭敬地低着头:“先生,我看您的车子脏了,就顺手给您擦擦,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讨个好,看看您这儿有没有什么脏活累活需要我做……”

盛季源见他身形结实,手脚麻利,态度诚恳,脸上的疑虑顿时缓和了一些,摆了摆手:“哦,抱歉!刚才是我态度不好。那么,多谢你了!”

说着,他便要迈腿上车,福权连忙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先生,我什么活都能干,挑水、做饭、打扫院子,样样都行!您要是缺人,就留下我吧!”

盛季源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眼神坦荡,想了想,问道:“那么,你会做园丁吗?”

福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会啊!我就是个农民,在家就是种地的,种菜、养花都是一把好手。这园丁的活,我绝对能做好!”

“嗯,那么,我这院子里的花草,许久都没人好好打理了。”

福权不等他没说,赶紧表态:“这个没问题啊,您就交给我吧!包您满意!”

“那好,”盛季源颔首,“那……你就留下来吧,负责打理花园,浇花除草,月俸十五块银元,管吃管住!”

“啊呀老天爷,谢谢大先生!谢谢大先生!”

福权喜出望外,赶紧躬身施礼,忙不迭的道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还没人叫过我大先生,哈哈哈!”

盛季源哈哈笑着,上车离去。二宝走上前,拍了拍福权的肩膀:“哥,你可真牛!”

“哪里,哪里!以后还望小哥你照应!”

“嗯,走吧,跟我进来,我给你安排住处!”

福权跟着二宝,脚步轻快地走进了盛公馆。此刻,他心里清楚,凭着在米家几十年的磨练,他要想在上海立足应是没有问题的,也终于可以好好的照顾柳氏了。

或许,福权是幸运的,在那乱世显得格外难得。他既没读过书,也没有显赫的家世,仅凭一身力气和一点点精明,凭着心底的那份坚守,在上海找到一席之地。那乱世里的普通人,就像野草一样,没有选择生长环境的权利,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他们不抱怨命运的不公,只想着踏踏实实地活下去,护佑着自己想保护的人。

而盛季源的收留,或许只是一时的恻隐,却在不经意间,为福权和柳氏,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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