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住得太久了,虽说盛家的后代大都聚集在那里,可我的身边,却没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直到,你和张漫在旧金山出现,我总算见到了来自南平的亲人。我这一等就是半辈子……”
那天,旧金山飘着细雨,表舅公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意识却格外清晰,“我在旧金山住了大半辈子,早已把他乡当故乡,可真要动身回上海,心里反倒像揣了块暖玉。我看见你和张漫,我就知道,我能回家了。回国之前,大家特意为我举办了欢送会,大家说着暖心的话,我知道,你们都懂我,懂我想回祖国,回上海和南平的心思……”
表舅公米慕白坐在藤椅上,浑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影里,像是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重回到上个世纪,那些在上海度过的日子。
我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偶尔为他添上一杯热茶。二十年前的春天,我和张漫大姐去旧金山接表舅公时,他已九十多岁高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可一想到即将回到上海,他手里便攥紧了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林紫怡站在盛公馆的花园里眉眼清亮。
“在上海,你们特意陪我绕道当年的盛公馆,那里虽然早已不是私人宅院,却依然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想起了紫怡,想起了凝芸,想起了那些乱糟糟、却又深刻在骨子里的日子……”
他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变得悠远,缓缓开口,将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一铺展开来。
暮色漫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梢,将街边的咖啡厅染成一片暖黄。落地窗外车流渐稀,霓虹初上,玻璃上映着林紫怡略显苍白的侧脸,她指尖攥着冰凉的咖啡杯,方才在家中与母亲争执的余气,还闷在胸口未散。
盛季源坐在对面,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林小姐,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林紫怡抬眸,眼底的疲惫尚未褪去,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盛先生,刚才在我家,我失礼了。”方才那句“我要结婚了”本是情急之下的托词,此刻面对他温和的目光,倒让她生出几分愧疚。
盛季源却摆了摆手,眼底没有半分嗔怪,反倒带着几分自嘲:“该说失礼的是我。之前贸然向你表明心意,又未提前知会便登门,是我唐突了。只是你方才说的话——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看样子,你是决意要拒绝我了?”他语气平静,可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林紫怡心头一紧,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是。我知道您对我很好,给我母亲送绸缎,又处处关照我,可我……我实在不能接受您的心意。”她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那句“你有家室”,只觉得乱世之中,人心本就漂泊,何必再添一场无望的纠葛。
盛季源沉默片刻,竟缓缓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感情之事,本就不能强求。不过,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此事。”
林紫怡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什么事?”
“我想找一位医术高明的私人医生,”盛季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来上海不久,人脉尚浅,对这边的医界不太熟悉。林小姐是上海的名人,结识的有头脸的人多,若是有这方面的高人,还请你帮忙介绍给我。”
“您要请私人医生?”林紫怡眼底满是疑惑,“是您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是我的女儿。”盛季源的目光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思绪不自觉飘回几日前的盛公馆——彼时他握着电话听筒,耳边传来远在南洋的大太太黄心慧温和却带着忧虑的声音。
“夫人,南洋那边的生意怎样?”他彼时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花园,语气尽量轻松。
电话那头的黄心慧沉默片刻,才道:“还比较稳定,只是……”
“只是什么?”
“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不放心。”黄心慧的声音带着几分牵挂,“凝芸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时常惊醒,我怕她的病又加重了。”
盛季源心头一沉,轻声安抚:“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一切都好。这几天我正在到处打听,看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能治我们女儿的病。等找到了,我就接你们来上海。”
“好,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试试,”黄心慧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找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带女儿过来。”
“好的,晚安。”
回忆落幕,盛季源收回目光,看着林紫怡道:“小女凝芸,几年前受了惊吓,患上了自闭症,怕见生人,性子也愈发孤僻。我寻了不少大夫,都没什么起色,听说上海藏着不少名医,便想碰碰运气。”
林紫怡正欲开口,车子恰好驶过街角的诊所,门牌上“江约翰”三个字格外醒目。她心头猛地一跳,思绪瞬间拉回不久前——那天她因拍戏失利心情沮丧,漫无目的地走进江约翰的诊所,却撞见他刚做完手术,手中的手术刀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紫怡,你怎么来了?”江约翰摘下手套,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习惯性地伸手想拥抱她。
可林紫怡却像被烫到一般后退半步,盯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啊!”她自小惧怕利器,那抹刺目的红,像一道隔膜,横亘在她与江约翰之间,让她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江约翰见状,连忙放下手术刀,眼底满是疑惑与失落:“紫怡,怎么了?”
林紫怡回过神,指尖微微颤抖,轻声对盛季源道:“江约翰医生,他的医术在上海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他的出诊费是全上海最高的,大家都把请他做私人医生当作财富和荣耀的标志。”她语气犹豫,既想帮盛季源,又想起自己对江约翰的那份隔阂,终究没敢多说。
“哦?竟有这样的人物?”盛季源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只要能治好小女的病,出诊费不是问题。就拜托林小姐帮我引荐了。”
林紫怡看着他恳切的目光,终究点了点头:“好,我会帮您联系他。”
送走林紫怡,盛季源回到盛公馆时,夜色已深。福权和二宝正垂手站在客厅里,神色恭敬。盛季源脱下外套,扔给一旁的佣人,语气严肃:“你们俩这些天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花园、阁楼、客房都别落下,必要的时候再请几个人来帮忙。我太太和女儿过几天就要到上海了,我不希望她们看到家里乱糟糟的样子。”
“是!先生!”福权和二宝齐声应下,眼底都多了几分谨慎——他们都知道,这位南洋来的大太太端庄威严,小姐又体弱多病,半点马虎不得。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盛公馆的花园里,草木葱茏,鸟鸣清脆。福权正蹲在花坛边修剪枝叶,指尖刚触到月季的枯枝,便瞥见大门外有个妇人徘徊张望,衣着光鲜,却眼神闪烁,像是在打探什么。他放下剪刀走上前,待看清来人模样,不由愣了愣:“您不是林夫人吗?您好,您是来找人的?”
林灵芝见被认出来,连忙收起打探的神色,脸上堆起笑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哦,对对对,我是来帮忙的。盛先生送了我不少绸缎,我特意来道谢,顺便搭把手。请问盛先生出去了吗?”
福权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她是真心来帮忙,便笑着侧身引路:“先生一早去码头安排事情了,您快请进来吧,我们正缺人手呢。”
林灵芝走进盛公馆,眼睛瞬间亮了。宽阔的庭院里,游泳池泛着粼粼波光,高大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欧式风格的主楼气势恢宏,落地窗帘垂至地面,客厅宽敞得能容纳几十人跳舞。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惊叹:妈呀,这房子可真大,真漂亮!碰擦擦,碰擦擦,若是在这里举办舞会,跳华尔兹,得多风光!
她装作帮忙收拾的样子,实则把盛公馆里里外外逛了个遍,从客厅到书房,从客房到阁楼,将盛家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越是看清这豪门气派,她要把女儿嫁给盛季源的心思就越坚定——这样有钱有势的男人,错过了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福权哥,”林灵芝故意装作随意地问,“盛先生家这是要办什么事吗?怎么突然要打扫得这么干净?”
“是先生的家人要来了,”福权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答道,“大太太和大小姐今天就从香港到上海,先生特意吩咐要收拾妥当。”
“家人?”林灵芝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算是有家人又怎么了?我总要把事情弄清楚的,紫怡嫁过来,未必比那个大太太差!
与此同时,上海机场的出口处,人流涌动。盛季源穿着笔挺的西装,翘首以待,眼底满是期盼。不多时,一个穿着旗袍、气质端庄的妇人牵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奶妈桂枝。正是黄心慧和盛凝芸。
盛凝芸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目光却单纯得近乎透明,眼底深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盛季源快步走上前,先与黄心慧拥抱了一下,语气温柔:“一路辛苦了。”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盛凝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凝芸,爹来接你了。”说着,便伸出手想拥抱她。
可盛凝芸却像见了陌生人一般,猛地后退半步,眼底的恐惧瞬间翻涌。不等黄心慧和桂枝反应过来,她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机场,冲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陌生的街道,来往的人群,鸣笛的汽车,都让她惶恐不已。她站在马路中间,不知所措,往来的车子纷纷避让,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道道惊雷,炸在她耳边。她身子一软,突然倒在了地上。
盛公馆里,林灵芝正站在阁楼的窗边,畅想女儿嫁进来的风光日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福权快步跑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先生回来了,好像出了什么事!”
林灵芝心里一惊,心想:糟了,若是被盛季源看到我在这里,岂不是露馅了?不行,我得赶快离开!她连忙拉了拉衣服,对福权道:“福权哥,我突然感到不舒服,头晕得厉害,我想先走一步,改天再来拜访。”
“好,您慢走,要不要我送您?”福权关切地问。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林灵芝一边说,一边快步往门外走,刚走到花园的树下,就听到盛季源焦急的呼喊:“福权!福权!快叫医生!”
她连忙躲在树后,探出头悄悄张望——只见盛季源抱着昏迷的盛凝芸,黄心慧和桂枝跟在一旁,神色慌张,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抬着担架,匆匆走进了公馆。林灵芝心里暗暗嘀咕:这盛家大小姐看着就体弱多病,若是紫怡嫁过去,说不定还能趁机掌权呢!
阁楼的房间里,灯光柔和。盛季源守在床边,眉头紧锁,黄心慧握着盛凝芸冰冷的手,眼底满是担忧。江约翰穿着白大褂,正仔细地为盛凝芸做检查,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神色严肃。
“怎么样?江医生?”盛季源急切地问。
江约翰收回手,沉吟片刻道:“小姐的体质很弱,主要是精神上的创伤太深,引发了短暂的昏迷。最好能到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再制定详细的疗养方案。”
“我们在南洋已经检查过了,”黄心慧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医生说病情很稳定,就是没有特别有效的药物能根治,这种病,主要靠长期的精神疗养。”
“请您告诉我,小姐是怎么患上这种自闭症的?”江约翰问道,“找到病因,才能更好地对症治疗。”
黄心慧的眼神暗了暗,陷入了回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只记得她十岁那年,我们押送物资途经战乱区,遇到一场暴乱,死了很多人,到处都是枪声和哭喊声。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沉默寡言,怕见生人,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明白了,”江约翰点了点头,“她这是受了极度的惊吓,心里留下了阴影。我会尽可能地想办法,帮她慢慢恢复正常。”
次日午后,林紫怡提着一篮水果,来到了盛公馆。刚走进客厅,就看到黄心慧坐在沙发上,神色端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
盛季源连忙从书房走出来,笑着介绍:“心慧,这是我的朋友,著名的电影演员林紫怡。是她帮我找到了江医生,听说凝芸病了,特意来看看。”
黄心慧眼底的警惕更甚,狐疑地看着林紫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的朋友?是吗?那么,该怎么称呼你?小姐?”她在南洋便听说盛季源在上海结识了一位女演员,如今见了真人,自然多了几分防备。
“太太您好,”林紫怡微微颔首,姿态得体,“您叫我紫怡就行。”
黄心慧站起身,走到盛季源身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在外面交什么女朋友。不过,这次例外,既然是来看望凝芸的,我还是欢迎。但愿如你所说,只是朋友。”说完,她转身看向一旁的桂枝,递了一个眼色,随即转身走上了楼梯。
桂枝心领神会,连忙上前道:“先生,您之前让我找个干活的下人,我已经找到了,现在带他来给您看看?”
“不用了,”盛季源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无奈,“这事你决定就行,仔细些就好。”
桂枝应了声“好”,便退了下去。
林紫怡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欧式风格的建筑,白色的墙壁,精致的吊灯,窗外的花园里,藤蔓缠绕,小池泛波,像极了童话里的天堂。这般豪华阔绰,又格调优雅的地方,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盛先生,我想看看您的女儿,可以吗?”林紫怡轻声问。
“当然可以,跟我来。”盛季源点了点头,带着她走上了阁楼。
阁楼的房间很安静,光线柔和。盛凝芸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自娱自乐,神色安宁,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当她看到林紫怡这个陌生人时,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恐惧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要过来!”盛凝芸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朝着林紫怡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