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风,总带着几分潮湿的喧嚣,吹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将旧时光的痕迹压在钢筋水泥之下。盛府旧址早已不复当年的欧式庭院模样,唯有街角那家咖啡屋,还留着几分老上海的慵懒。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表舅公,轻声问道:“表舅公,您当年是怎么从绸缎庄去的盛府,又是怎么一步步当上管家的呢?”
表舅公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数十载的光阴,落回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他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异常清晰:“这一切,还要从林小姐与盛先生的婚事说起,那桩婚事,像一块石子,投进了盛家平静的湖面,也改写了我的命运……”
彼时的盛公馆,俨然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气派豪宅。顶楼露台上种着几株月季,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沾在林紫怡月白色的旗袍下摆上。她再次踏入盛公馆,脚步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却还是稳稳走到客厅,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黄心慧。
“盛太太您好,我来看看凝芸。”林紫怡微微颔首,姿态得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黄心慧没有应声,只是转身往楼梯走去,语气冷淡:“跟我来!”
她带着林紫怡上到顶楼露台,盛凝芸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布娃娃,见了林紫怡,竟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反而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恐惧淡了许多。
林紫怡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轻轻放在凝芸手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凝芸,今天天气很好,我们看看花,好不好?”
盛凝芸眨了眨眼,竟乖乖地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接受一个陌生人。
黄心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她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开口:“林小姐,我想问问你,你来看望我女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黄心慧的目光像淬了冰,直直落在林紫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防备。
林紫怡的心猛地一沉,思绪瞬间被拉回几日前,江约翰诊所的那个午后。彼时,江约翰正忙着整理文件,她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怔怔发呆。
过了一会,江约翰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亲爱的,发什么呆呢?”
林紫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呵……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心里很矛盾。”
“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江约翰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目光温和。
“我母亲希望我能嫁个有钱人,”林紫怡的声音低了下去,“就算是年纪大,做别人的小也不在乎。”
“关键是你怎么想的,”江约翰打断她,语气认真,“不要在乎你母亲怎么说,你的心意才最重要。”
“我很矛盾,”林紫怡的眼底泛起一丝迷茫,“我对他有依恋,但又不像是爱情,我不知道要不要接受他的爱?”
江约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问:“这个人是盛季源吗?”
林紫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约翰加重了语气:“你想听我的意见吗?”她点点头,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可江约翰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任何意见。”
林紫怡猛地抬眸,眼里满是错愕:“那么,你,你不爱我吗?”
“爱,”江约翰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悠远,“我每天都在爱你,爱这个世界。但我不能承诺我能给你什么,你也不要期待我能为你做什么。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如果它静,它就会停滞;如果它动,它就会流逝。爱情也是这样。”
“我听不懂你的话。”林紫怡皱紧了眉,心头愈发迷茫。
“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这句话的。”江约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林紫怡的思绪停在那句“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如果它静,它就会停滞;如果它动,它就会流逝”上,反复琢磨,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深意。
她收回目光,看着黄心慧,语气真诚:“其实,我只是想帮助她。她就像我的妹妹,她的遭遇我很同情,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帮她。”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沉稳的男声。盛季源陪着江约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黄心慧猛地转过身,看到盛季源,眼底的质疑瞬间变成了怒火,她冷笑一声,语气刻薄:“你说的多好听啊!别掩饰你的野心了!你想借看我女儿的理由接近盛季源,想占据我的位子,做这儿的女主人,是吗?”
林紫怡惊得瞪大眼睛,她没想到黄心慧会说出这样的话,心头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翻涌上来。
“你别痴心妄想了!”黄心慧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尖锐,“我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多,我明白很多女人都想做有钱男人的附庸品,过着不劳而获、衣食无忧的生活!所以,从今往后,我决不允许你踏进我的家门一步!”
“心慧!”盛季源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悦,“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真心想帮助咱们女儿的人?”
“那只是你自己的认为!”黄心慧转头看向盛季源,眼底满是质问,“我就不明白,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要这么护着她?”
“请你自重一点,黄心慧!”盛季源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总之,请你明白,我不会把我辛苦打拼的家业落到你的手里,臭婊子!”黄心慧彻底失了态,口不择言地骂道。
这句侮辱性的话语,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了林紫怡的心上。她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反而一步步走向盛季源,抬眸看着他,语气坚定:“盛先生,能不能把你那天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盛季源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把你那天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林紫怡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没有丝毫退让。
黄心慧见状,更是急得不行,拉着盛季源的胳膊,尖叫道:“你们说了什么话了?你对她说了什么?快说啊!”她的脸上满是惊慌,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啊!”就在这时,一旁的盛凝芸被眼前激烈的争吵声刺激到,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脑袋,身体不停地发抖,眼底的恐惧像潮水般翻涌。
这场剑拔弩张的交锋,瞬间被盛凝芸的尖叫打断。江约翰连忙上前,扶住瑟瑟发抖的凝芸,对着众人沉声道:“你们不要吵了,大小姐的病要紧,你们都出去!”
盛季源见状,只好先按下心头的情绪,投以林紫怡一个歉意的眼神,便和黄心慧一起,跟着江约翰走出了凝芸的房间。
客厅里的气氛格外压抑。林紫怡深吸一口气,看向盛季源,语气平静:“盛先生,对不起,我该走了。”
“不,你别走!”黄心慧连忙拦住她,眼底满是不甘,“事情还没完呢!”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纠缠下去了,说出来你会很没面子的。”林紫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也藏着几分隐忍。
“没面子?”黄心慧骄傲地抬起下巴,眼底满是不服输的倔强,“我倒是很想听听,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绝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
林紫怡本想就此结束这场荒唐的争执,可黄心慧的不依不饶,像一根火柴,再次点燃了她心底的好胜心。她偏要让这个高傲的女人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想守住就能守住的。林紫怡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了往日的柔软。
“盛季源,你说!你对她说过什么?”黄心慧见林紫怡沉默,便转头逼问丈夫,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盛季源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黄心慧,直直落在林紫怡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爱你!”
“什么?你说什么?”黄心慧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能?噢,天哪,这怎么可能?”她一直以为,盛季源对林紫怡只是一时新鲜,却没想到,他竟会当众说出这句话。
盛季源没有看她,只是坚定地重复道:“我说过了,我对她说过的话,就是这句。”
黄心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正要开口,林紫怡忽然上前一步,送上了重量级的一击。她看着盛季源,眼神大胆而坚定,语气清晰:“等等,我还没有回答呢……”
话音未落,她已踮起脚尖,轻轻吻了盛季源的唇。
恰好此时,江约翰安顿好盛凝芸,从楼梯上走下来,见到这一幕。他站在楼梯上,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终究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噢,天哪!”黄心慧简直要气疯了,尖叫着喊道,“盛季源,看在女儿的份上,请你不要再给女儿伤害了!”
盛季源轻扶着林紫怡,转头看向黄心慧,语气平静却坚定:“心慧,不要拿女儿做你的挡箭牌了。你其实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爱了,我不爱你了。但是,请你放心,我会对你和我们的女儿负责的。”
有了盛季源这句话,再加上林紫怡母亲林灵芝与福权在背后暗中设计推动,盛季源与林紫怡的婚事,竟以惊人的速度敲定下来。林紫怡心里清楚,自己嫁过去,不过是做二太太,可一想到母亲的期盼,想到自己在乱世中漂泊的不安,想到黄心慧那高傲的模样,她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盛季源特意为她准备了一座花园小洋房,取名海棠园,待婚礼结束,她便要搬去那里,做那里的女主人。
林灵芝家的客厅里,留声机里正放着悠扬的歌曲。林灵芝听到女儿要和盛季源结婚的消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林紫怡的手,满脸笑意:“我的天啦,你终于要和盛季源结婚了,我没有听错吧,我的女儿!”
林紫怡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太满意了!”林灵芝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女儿的肩膀,“我的好女儿,我的乖女儿,听妈妈的话,总不会错的!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要为你举办一个上海滩最豪华的婚礼!想当年,我和你爸的那场婚礼,轰动了整个上流社会,那可真是令人回味的辉煌啊!”
林紫怡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撇了撇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将母亲的兴奋与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她靠在门后,看着窗外的天空,眼底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客厅里,林灵芝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脸上带着向往的笑容。可回忆到后来,笑容渐渐淡去,眼角竟悄悄淌下泪来。她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没人知道,她口中那“令人回味的辉煌”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心酸。
盛公馆里,黄心慧终于找到了与盛季源单独谈话的机会。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源,我们需要好好谈谈。”黄心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疲惫。
“好吧,我也正想和你好好谈谈。”盛季源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季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黄心慧走到他面前,眼底满是痛苦,“你完全不考虑我和女儿的感受吗?”
“对不起,”盛季源抬起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感谢你曾经给过我的支持和快乐。从某种程度上说,没有你,就没有现在我们的这个家。可是,我现在爱上了别人。”
“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会像小孩子一样?”黄心慧试图说服他,“这也许就是个游戏,你别太当真了,你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
“恰恰相反,我不能控制这种感情,”盛季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所以,我认为这就是爱情。而且正是因为我一把年纪了,才倍感珍惜这份心动。”
“你也不怕大家笑话!”黄心慧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不在乎,”盛季源的目光异常坚定,“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不行,老公,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做!”黄心慧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你知道,这样对我是多么不公平吗?”
“对不起,我已经决定了。”盛季源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静,“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完全在于你自己的品性修养,而不在于你的丈夫。如果你贤惠,没有谁会看不起你。”
“呵呵,贤惠?”黄心慧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自古以来,贤惠二字就是逆来顺受的代名词,女人完全没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不,我不要做贤惠的女人,我只要拥有一个完完全全的你!”
“如果我人在你身边,心却不在你身上,你认为这种日子你能过下去吗?”盛季源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黄心慧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你不听我的劝,那么,我是绝不允许另一个女人把你夺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