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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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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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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五十四章 海棠依旧

初秋的海棠园,廊下的金桂落了满地碎黄,米慕白蹲在阶前正给鱼池里的锦鲤喂食,身后传来领班张生的声音:“米先生,这个月的开销账本给您送过来了,还有一封南洋寄来的信,应是盛先生寄给您的。”

“哦,辛苦你了!”

米慕白伸手接过信件,看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账本先放我书房,我稍后再看。对了,叫后院的护院再盯紧些。最近客人多,每日轮岗,切记不可松懈!”

“得勒!小的记下了!”

张生离去时,不忘叮嘱身边的小厮:“你瞧瞧,咱们米先生,真把海棠园当自家花园了,那次对付青帮、转移文物,要是没有他,咱们园子早就完了。往后可不许再乱嚼舌根子,好好当差!”

小厮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敬佩:“我知道,张哥,米先生可是咱园子的守护神,从前我还听人家说他不配当这里的管家,现在看来,那些人可真是瞎了眼!”

二人的对话,被米慕白听得一清二楚,他却没有回头,只是拆开信件,认真读着里面的内容。至于那些下人背后的议论,他从不在意,只是不愿去辩解,唯有实心做事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如今,他用一次次的临危不乱,一次次的妥帖处置,始终赢得园子里上上下下一众人的认可。这份认可,比任何辩解都有分量。

没人知晓,这座承载着鲜花与温情的花园,早已不只是一座私家宅院,更是当时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高级私人会所,堪比豫园、张园的存在,亦是现代商务及私人会所的雏形。

里面往来皆是当年的名流显贵、商贾雅士,既能承办会员及其家眷的婚礼、舞会、生日派对,也能举办商务茶话会、读书会、笔友会,更有内部网球赛、羽毛球赛、围棋赛、书画类联谊活动等各类文体事项。声色犬马与文人雅趣在此交融,热闹非凡。

近来,林紫怡见会所名气日盛、客流渐多,便有了扩大会所规模的念头。她特意与慕白商议,语气诚恳又坚定:“慕白,海棠园如今口碑越来越好,往来的客人也越来越多,原先的规模和人手,渐渐有些跟不上了。我想扩大会所,添些新的场地和项目,这事还得劳你多多费心。”

米慕白闻言,微微颔首:“夫人放心,此事我定当妥善安排。扩大会所,首要之事便是补齐人手,尤其是中高层管理人员和各类专业人员,缺一不可。”

自那以后,米慕白便多了一项重任。全力负责会所各类人员的招聘事宜。他亲自拟定招聘清单,密密麻麻列满了所需岗位:会计、出纳、会务人员、侍应生、清洁工、掏粪工,中式厨房的主厨与帮厨、西餐主厨与副手、点心师傅,还有洗衣班、缝补组、花匠、司机,护院等安保人员、电话总机班、水电工、维修工、消防组,甚至专门设立医护室,配备基础医护保健人员,并聘请江约翰担任医疗顾问。会所内的游泳池、棋牌室也需专人打理,还有发牌女郎、侍者少爷、按摩师、修脚师、理发师、客房服务员等。除此之外,舞会与庆典所需的乐队大班、乐器演奏员、歌手、戏曲人员等,也在招聘之列。

其中,最受米慕白重视的,便是护院领班与会所协理这两个岗位。护院领班掌管会所所有安保事宜,需身手不凡、心思缜密,还要能统领一众护院,守住会所与宅院的安全。会所协理则要辅佐他打理会所日常运营,协调各部门事务,需精明能干、处事周到,还要懂分寸、知进退。米慕白亲自把关,一一面试应聘者,要么看身手,要么考应变,要么查品行,丝毫不敢懈怠,只求能寻得合适的人选,不辜负林紫怡的托付。

每日忙碌于招聘、打理宅院与会所事务之间,米慕白依旧没有忘记远在乡下的母亲。

因市区太乱,老陆去世后,宛晴再不想回那个小院住,与柳氏回来收拾了东西,便带着她搬去了乡下。虽说此时慕白与宛晴早已和离,可宛晴念及旧情,也感念柳氏往日对他们父女的照顾,自从与慕白和离后,便一直留在乡下,悉心照料着柳氏的饮食起居,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慕白时常托人给她们捎去钱财、衣物、药品等,也会定期写信,询问母亲的身体状况与宛晴的近况。

深夜,忙完手中的事,慕白总会坐在书房里,看着宛晴的来信,心底满是牵挂,也曾泛起一丝犹豫。如今海棠园会所规模渐大,他的日子也渐渐安稳,便生出了将母亲和宛晴从乡下接来上海的念头。一来,能让母亲享享清福,也能让他尽尽孝道。二来,也能好好答谢宛晴这些年的照料。可他又顾虑重重,他与宛晴已然和离,若是接来同住,难免会引来旁人闲话,也怕委屈了宛晴。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能拿定主意,只将这个念头悄悄藏在心底,暗中留意合适的住处。

就在米慕白忙着会所事务的同时,野村也没闲着。他对海棠园的名气早已有所耳闻,更一直觊觎着海棠园里的文物,屡次派人前来,要求在海棠园内组织一场中日围棋赛,想借着围棋赛的名义,打探海棠园的虚实,也想在上海滩的名流面前,彰显日方实力。

野村深知米慕白性子刚毅,定然不会轻易答应,便特意派了井上前来游说。井上数次登门,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威逼利诱:“慕白,野村先生他也是一片好意,想借着围棋赛,促进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也能让海棠园的名气更上一层楼。若你不肯答应,怕是会伤了中日两国的和气,也会给海棠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米慕白每次都态度坚决地拒绝:“井上,多谢野村的好意,只是海棠园乃是私人会所,不便组织此类赛事。更何况,如今时局动荡,中日两国剑拔弩张,所谓的‘文化交流’,怕是另有图谋。还请你回去,转告野村先生,此事,我不便答应。”

井上见米慕白态度坚决,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离去。不久之后,就听说井上回了日本。可野村却并未死心,依旧屡屡派人前来催促,米慕白始终不为所动,一边巧妙应对,一边暗中加强海棠园的安防,防备野村暗中使坏。

林紫怡见米慕白每日往返于宅院、会所与招聘场地之间,常常奔波劳碌,出行十分不便,便特意给他买了一辆崭新的轿车:“慕白,你每日太过忙碌,来回奔波太费时间,这辆车,就请你收下吧,往后出行,也能方便一些。”

米慕白看着眼前崭新的轿车,神色有些局促,连忙推辞:“夫人,这可万万使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况且,我平日里出行,有马车和司机代劳就足够了。”

“马车太慢,司机有时候也不方便。如今会所规模大了,你要跑的地方也多,有辆车能省不少事。”林紫怡不由分说地将车钥匙塞进他手里,“现在,上海滩的名流显贵,大多都有自己的轿车,你身为海棠园执事,已然是会所的实际主理人,有一辆车,也显得体面些不是。你就别再推辞了,若是你不会开,我教你便是。”

米慕白握着车钥匙,心里满是感激,可也有着几分抗拒。他自幼就对机械类东西敬而远之,对这铁壳子一般的家伙心生畏惧,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驾驭它。可看着林紫怡真诚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夫人,那就麻烦夫人了。”

次日,林紫怡与米慕白来到后花园的空地上,打算亲自教他开车。她先给米慕白讲解轿车的构造、操作要领,手把手地教他握方向盘、踩油门、踩刹车,耐心细致,毫无半分不耐烦。可米慕白一开始,总是十分拘谨,握方向盘的手紧紧攥着,浑身僵硬,要么油门踩得太轻,车子纹丝不动;要么刹车踩得太急,车子猛地一顿,好几次都险些撞到旁边的树木。几次下来,米慕白越发沮丧,甚至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夫人,我实在太笨了,学不会这个,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坐车便好。”

林紫怡看着他挫败的样子,轻轻笑了笑,温柔地安慰道:“慕白,别急,谁刚开始学都这样,我第一次学开车的时候,比你还要笨拙,也撞过不少东西。开车这事贵在熟练,只要你静下心来慢慢摸索,肯定能学会的。来,我们再试一次,放宽心,别太紧张,跟着我的节奏来。”

在林紫怡的鼓励与耐心教导下,米慕白渐渐放下了心里的抗拒与胆怯,慢慢找到了感觉。他不再僵硬,握方向盘的手也渐渐放松,踩油门、踩刹车也变得越发熟练。

日复一日,他无论再忙,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在后花园练习开车。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平稳行驶,再到后来的灵活转弯、停车,一点点进步,一点点熟练。

通过一段时间的刻苦练习,米慕白终于学会了驾驶,能独自驾驭轿车,往返于各个地方了。从此,出行变得越发便捷起来。看着自己的进步,再看着林紫怡欣慰的笑容,米慕白的心里,却似说不出的滋味。

暮色渐浓时,后院的空地上传来阵阵拳脚相撞的轻响。米慕白走过去,看见竹林穿着短打,正笨拙却认真地练着他教的招式,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哪怕脚下一个趔趄,也立刻站稳,继续出拳。他不由得鼓起掌来,喊了一声:“好!”

竹林见是米慕白,立即收势,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义父!”

米慕白走上前去,轻轻拍掉他身上的尘土:“架势倒是不错,但出拳要稳,力道要沉。你要记住,我教你这些招式,不是让你用来争强好胜的,而是让你在遇到危险时,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身边想保护的人。”

说着,他亲自示范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常年习武的韧劲。竹林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赞许。等米慕白示范完,他又重新练了起来。这一次,果然规范了许多。休息的时候,父子二人坐在回廊下的长椅上,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桂花沁入心扉的香味。米慕白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道:“竹林,你要记住,咱们身为中国人,一定要有骨气,要有所担当!”

竹林侧过头,看着米慕白严肃的神色,用力点头:“义父,孩儿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还要刻在心里!”

米慕白眼底满是期许,“无论日后遇到什么困难,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危机,都要坚守本心,拼尽全力,守护好自己的家人,守护好属于中国人的东西,绝不能向敌人低头。哪怕对方再强大,也不能丢了中国人的骨气。”

“嗯!我一定做到!”

竹林挺直身子,回答得铿锵有力,“义父,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学好本事。我要像您一样,守护好海棠园,守护好林夫人、凝芸姐姐、盛捷弟弟,还有咱们中国人的宝贝,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米慕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好,义父相信你!”

林紫怡牵着盛捷的手从回廊尽头走来,身后跟着的女佣,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两碗温热的莲子羹。见到慕白和竹林,她随即招呼道:“慕白,竹林,天凉了,别在回廊下坐得太久。来,喝碗莲子羹,暖暖身子。”

女佣随之将莲子羹递给慕白父子后退下。盛捷挣脱林紫怡的手,跑到竹林身边:“竹林哥哥,你练的拳脚真厉害,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好啊,那我先教教你,什么是站桩!”

说着便放下莲子羹,拉着盛捷的手,跑到草坪上去,示范着摆了一个站桩的姿势。

见儿子和竹林如此亲切,形同哥俩,林紫怡语气里满是赞许,对慕白道:“竹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当年若不是他,盛捷恐怕早已遭了青龙的毒手,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米慕白则轻声说道:“夫人有心了,竹林这孩子,本性纯良,只是缺人引导。”

“是啊,我已经请了先生,下星期就来园里报到,让他和盛捷一起读书识字。”

林紫怡笑着说道,“我特意叮嘱先生,要好好教他,不仅要教他读书、识字,还要教他明理知义,希望他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不辜负咱们的期许。”

这话被远处的竹林听到,他立刻跑过来,对着林紫怡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感激。

“多谢夫人!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绝不让您和义父失望。”

盛捷也学着他的样子,跑过来向林紫怡鞠了一躬:“娘,我也会好好读书,绝不让您和慕白叔叔失望。”

林紫怡听了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都是好孩子,我相信你们!”

这份不掺假意的关照,像一束暖光照进竹林孤苦的心底,让他越发坚定了守护海棠园、守护身边人的决心。

此时,黄心慧的卧房里却一片沉寂,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盛凝芸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直掉眼泪,却显得那么无能为力。丫鬟端着汤药,轻声走进卧房:“小姐,夫人该吃药了。”

盛凝芸闻声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黄心慧:“母亲,该吃药了!”

黄心慧微睁浑浊的眼睛,盯着凝芸看了好一阵,才从被窝里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握住凝芸的手,用早已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凝芸,妈没用,以前妈总想着跟你二妈争风吃醋,总想着掌控盛公馆和海棠园,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还连累了你……”

盛凝芸眼眶一红,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摇头:“母亲,您别这么说,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您只需要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女儿会一直陪着您的。”

黄心慧眼里流出一滴泪来,顺着眼角滑落:“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她仰头喃喃自语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凝芸,你写的书,快出版了吧?”

“是的,米先生已和书局那边商定好了,再过几日就可以付梓刊行了。等书出版了,我第一本就送给您。”她没告诉黄心慧,她写的其实都是发生在盛公馆和海棠园的事,都是自己身边人的故事。

“好,妈等着!”

盛凝芸看着孱弱的母亲,泪水忍不住滑落。她知道,母亲真的变了,之前那些争强好胜的念头,早已在病痛和岁月里彻底消散,如今剩下的只有对家人的牵挂。

日子便在这样的平静与温情里,缓缓流淌。这环境看似和煦安宁,实则风平浪静,一片歌舞升平。只是没人知道,米慕白眼底深处,始终压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深夜,所有人都已安睡,他的书房依旧亮着灯。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张纸条,那是宛晴与他和离那天,专门学着写给他的,那上面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不甚规矩,却也不乏娟秀,字里行间满是期许。他看着纸条,眼底满是愧疚,低声呢喃:“宛晴,对不起,我们俩真不适合做夫妻……”

他还记得盛季源临走前,握着他的手,郑重托付的模样。

“慕白,我把紫怡和孩子们,还有海棠园,全都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护好他们。”

这份承诺,他始终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近来时局越发动荡,街头巷尾,总能听到有人议论战事。他唯恐野村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场未完成的文物之争,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不能等,必须提前准备!”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份慎重的计划:挑选忠心护院,每日操练。储备粮药物资,以防不时之需。打通城外关节,为日后转移做准备。联系南平的小珍和文先生,确认文物安全……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未雨绸缪的计划。他要在狂风暴雨真正砸下来之前,为海棠园的所有人,搭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乱世浮沉,风雨欲来,海棠园便如开在尘嚣荒土上的一朵繁花,外表纤柔,内里却有摧不垮的风骨。那些藏在平静日常里的坚守,那些无声的抗争,那些埋在心底的牵挂与热爱,终会汇成一股韧劲儿,撑着园里的人,走过最黑暗的长夜,等来属于他们的天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1936年。那年,米慕白三十岁,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林紫怡年方二十八岁,温婉依旧,却在一次次的风雨中变得越发坚毅。盛凝芸十八岁,在江约翰的照料下,竟看不出来是个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女子。她笔下的文字越发成熟,似有某种力量在觉醒。

竹林、盛捷皆已八九岁。竹林已然长成了一位挺拔的少年,拳脚功夫日渐精进,读书也越发刻苦。盛捷依旧懵懂可爱,每日跟着先生读书识字,时不时缠着竹林一起玩耍。

盛季源依旧滞留南洋,依旧没有重回上海的迹象,米慕白却收到他发来的电报。

“南洋事务繁杂,归期未定,家中诸事,全凭慕白做主,务必护好家人和园子。”

米慕白手握电报,低声轻叹,转身走进林紫怡的书房,将电报递给她:“夫人,盛先生的电报。”

林紫怡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他在南洋也不容易。慕白,往后家里的事,就辛苦你了!”

“夫人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黄夫人的身体,近来越发不好了,江医生今日又来看她,说她的情形,怕是很严重了!”

提到黄心慧,林紫怡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是啊,她那身子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江约翰昨日告诉我,原想计划带着她和凝芸去美国医治。可你看她现在的状态,连起身都难,更别说远渡重洋了。”

两人正说着,江约翰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沉重:“紫怡,慕白,我又给心慧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脉象越来越弱,油尽灯枯,恐怕时日无多了。我想跟二位说清楚,这后事,应当尽早做打算了,免得日后手忙脚乱!”

林紫怡身子微微一颤,望着江约翰:“约翰,真有那么严重吗?”

她见江约翰没有正面回答,但从他的眼睛里,她自然已经知晓了十分,“好吧,我晓得了。慕白,麻烦你马上给盛先生拍封电报,跟他讲明这个情况,问问他的意见。约翰,这事你先别告诉凝芸,我担心她……算了,还是我同她讲吧,慕白会安排好一切的。”

江约翰叹了口气:“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会先稳住凝芸,尽量让她慢慢适应。我再去给黄夫人开一副安神的药,尽量让她少受些痛苦。”说完,便转身离去。

米慕白看着林紫怡苍白的神色,轻声安慰道:“夫人,您别太难过,黄夫人她,也算是解脱了。”

林紫怡轻轻点头,泪水却忍不住滑了下来:“我知道,只是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好受。虽说她从来都瞧不上我,还处处为难我,但毕竟我们一起这么多年,又是同一个男人的女人,纵然有过千般争执,万般不和,可如今见她这样,也只剩下不忍了……”

米慕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她身边,陪着她。有些悲伤,无需多言,陪伴便是最好的安慰。

盛季源得知心慧的病情,悲痛之余,连发三封加急电报,将原本委托黄心慧经手的所有盛家产业、商业契约、往来事务,连同后续的一应手续,尽数托付给米慕白,他在电报里写道:“心慧病重,无力理事,家中产业及园内外诸事,全凭慕白全权执掌,望慕白不负所托,护好紫怡和孩子们,护好盛家周全。”

接到电报的那一刻,米慕白的心便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份嘱托,承载着盛季源的信任,承载着盛家的希望,他不敢有半分差错。他对着南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盛先生您放心,慕白定不负所托,拼尽全力,护好盛家,护好海棠园。”

同年十月,盛凝芸的第一本小说《海棠依旧》几经修改,终于与上海书局商定,定于十月下旬以鲜花书店和书局的名义付梓刊行。盛凝芸拿着书局送来的校样,兴奋地跑进黄心慧的卧房,与守在病床边的林紫怡和米慕白,分享这份喜悦。

“母亲,你看,我的书就要出版了!”

盛凝芸举着校样,脸上满是笑容,眼里闪着光芒,“等书出版了,我要读给你听,还要送给园子里的每个人,送给远在南洋的爹爹……”

黄心慧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虚弱却欣慰的笑容:“我的女儿,你真厉害。妈等着,等你读给我听……”

林紫怡轻轻抚摸着盛凝芸的头,眼里满是骄傲:“阿芸,你真棒,没有辜负这么久的辛苦。没有辜负你妈妈的期待!”

米慕白看着校样上《海棠依旧》四个娟秀的字迹,眼底满是赞许:“凝芸,恭喜你。这本书定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你。这园子里,有位女孩在认真地,为自己的努力而活。”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十月十九日,一则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震惊了整个文坛——周先生溘然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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