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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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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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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五十五章 沉痛的印记

得知周先生溘然长逝的消息时,盛凝芸正坐在书房里,细细校对着《海棠依旧》的校样。墨香混着窗棂间飘进的桂香,本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那则消息如一道惊雷,轰然砸在她心头。她手中的笔啪嗒一声坠落在素色书稿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如一滴无法挽回的泪痕,晕染了纸上娟秀的字迹。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校样上那些她伏案写下的、藏着海棠园温情的文字。

周先生是她与父亲心中最敬重的文坛巨匠,是她灰暗青春里,照亮写作之路的一束光。她曾无数次在深夜伏案时,幻想过书出版那日,亲手捧着装帧雅致的书,站在周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请他指点斧正,听他温声畅谈文字与家国。可这份藏在心底的期许,终究被无常的命运击碎,成了此生再也无法圆满的遗憾。

米慕白得知这一噩耗时,正翻阅着会所招聘名册。他虽与周先生仅有数面之缘,也曾在讲座上,远远聆听过先生字字铿锵的演说。他们虽未曾有过深交,却早已被先生的风骨深深折服。折服于他以笔为刃、划破暗夜的勇气,折服于他心怀家国、悲悯众生的赤诚。那份悲痛,不似盛凝芸那般痛彻心扉,却如一块沉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不多时,盛季源从南洋发来的加急电报,便送到米慕白手中。

“惊闻周先生溘然长逝,举国同悲,山河失色。无奈吾远在南洋,身不由己,不能及时回国送先生最后一程,现特委托我的全权代表米慕白先生,代表我和盛家全程参与先生治丧事宜,务必尽心尽责,送先生安然远行,不负先生一生风骨,不负国人之念。”

米慕白郑重回电:请盛先生放心,吾当不负所托,以赤诚之心,送先生一程。

周先生的治丧现场,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之中。灵堂庄严肃穆,白菊缀满四周,素色挽联挂满廊柱,墨色的字迹里,全是世人对先生的敬仰与不舍。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有衣衫朴素的各界群众,有风骨凛然的文化名人,有热血沸腾的爱国志士,还有稚气未脱却神情庄重的各校师生。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着一层沉沉的悲痛,眼底含着泪光,连空气中的风,都带着呜咽般的哀伤。

米慕白身着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恭敬地立在灵堂一侧,衣袂间沾着淡淡的菊香与哀伤。他依照盛季源的嘱托,亲手送上镌刻着“风骨永存”四字的花圈与挽联,全程躬身行礼,一丝不苟。更是主动加入抬棺人的行列,用最朴素的方式,送这位文坛巨匠最后一程。经此次治丧活动,米慕白得以结识了许多常伴周先生左右的进步文人,他们眉宇间皆有悲色,却难掩眼底的赤诚与坚定。其中一位姓邓的先生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颤抖,语气沉重却有力:“米先生,多谢你前来送先生一程。周先生一生颠沛,却始终以笔墨为炬,为国人呐喊,为民族抗争,为乱世中的中国人,撑起了一片精神的天空。如今他走了,但他的风骨未灭,我们当扛起他的旗帜,继续前行,不负先生此生坚守。”

米慕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恳切,眼底满是赤诚:“邓先生言重了,周先生的风骨,如高山仰止,值得我们所有人毕生敬仰。盛先生远在南洋,却心系家国,牵挂先生,此次委托我前来,不过是尽一份绵薄心意。国难当头,山河飘摇,人人皆有责任,往后若是有能用得着慕白之处,邓先生尽管开口,慕白定当尽力相助,绝不推诿。”

邓先生望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好,好一个人人有责!米先生如此赤诚,实乃难得。往后若是有需,我定不会与你客气。”

这段机缘米慕白未曾声张,只是悄悄记下了这些文人的名字与联系方式,小心翼翼地收在书房的暗格里。今日埋下的这颗种子,日后,在竹林的协助下,他们将这批文人志士安全转移至苏北根据地,也守护了一份乱世中的文化火种。

与上海悲恸的动荡截然不同,远在南平的古家老宅,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温馨景象。那年,我的外婆古宗珍正好二十九岁,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正坐在庭院里晒着太阳,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的大舅文仕英。外公文先生陪着坐在她身旁,手中拿着一本外国建筑书籍,正低头琢磨着,他时不时抬头看着妻子和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珍,你看,仕英他又在笑了,”文先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这孩子,倒是个爱笑的性子,长大了,定是个温和善良的人。”

古宗珍目光温柔地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脸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是啊,他真乖。对了,慕白表哥托付我们照料的那些文物,你又去检查过了吗?那些可都是稀世珍宝,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文先生放下书,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刚去检查过,都好好的,每一件都用锦缎包裹着,放在密室里,防潮、防火、防盗,万无一失。慕白表哥信任我们,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们,我们一定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古宗珍望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嗯,你真不愧是慕白表哥常说的老实人,他说你是个可以以心换心的人。”

文先生闻言,笑了起来:“呵呵,你那慕白表兄,怕是没跟你说,我不仅是个可以以心换心的人,还是个可以与他过命的人呢!”

这句玩笑话,本无半分诙谐,却偏偏逗得古宗珍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芒,如星光般璀璨。据说,那天的南平,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庭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似是被这温柔的笑声感染,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落在襁褓的边缘。他们就那样笑着,聊着重逢的欢喜,聊着孩子的未来,聊着对时局的期许,笑声漫过庭院,漫过院墙,直笑得天边的云朵都似染上了暖意,醉卧在湛蓝的天际,庭院里的桂花,也在风中花枝乱颤,香气愈发清冽绵长。

笑够了,古宗珍渐渐收住笑意,侧过头,目光温柔而坚毅地望着身旁,这个比她大了十多岁的男人:“这些文物,可是大上海盛先生一家耗费了几代人的心血,小心翼翼呵护下来的珍宝,更是咱们中国人的传世之宝,是咱们民族的根与魂。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时时刻刻护好它们,守好这份念想,等时局稳定了,等战火平息了,再亲手交给慕白表哥,交给盛家,还给咱们的国家。”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落在两人的身上,落在襁褓中孩子的脸上,岁月静好,温柔安然。这份隔绝了乱世喧嚣的宁静,与上海的悲恸动荡形成鲜明的对比,如一抹温柔的慰藉,藏在乱世的尘埃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份纯粹与美好。可乱世之中,这般脆弱的宁静,终究还是没能长久,终究还是被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彻底打破。

十二月十二日,一则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举国上下,震撼了每个中国人。西安事发,少帅与杨将军毅然扣押了委员长,并通电全国,振臂高呼,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在山河飘摇的年代,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上海街头瞬间陷入一片人心惶惶之中。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巷,此刻变得萧条而混乱,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慌张,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惶恐,猜测着时局的走向,担忧着未来的命运。流言蜚语四起,人心浮动,整个上海,都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着。

米慕白得知这一消息时,正筹划着会所后续的运营事宜。他眉头瞬间紧锁,眼底的沉郁愈发浓重。他深知西安事变的爆发,注定会让本就动荡的时局,变得更加凶险,海棠园,也必将面临新的危机。他当即放下手里的事,召集园里所有的护院,郑重叮嘱大伙。

“诸位,时局突变,西安事发,外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局势愈发凶险。从今日起,所有人即刻加强海棠园的安防,盯紧园门与四周的院墙,昼夜轮岗,绝不许有半分松懈。但凡入园的客户,务必严格检查,仔细核实身份,没有我与林夫人的亲自允许,绝不许任何陌生人踏入园内一步。你们的职责,就是拼尽全力,保护好林夫人、孩子们,还有园里的所有人与那些文物,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护院们齐声应和,个个神色凝重,即刻行动起来。加固园门,增设岗哨,增加轮岗人数,手持器械,昼夜巡逻,整个海棠园,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如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园内的安宁与温情。

同时,南京林家辉的公寓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林家辉抄起电话,电话那头随之传来一个威严的男人的声音:“家辉,西安那边事发突然,委员长被扣押,你即刻收拾行装,随我前往西安斡旋,务必保证委员长的安全!”

这个声音的主人,便是林家辉背后的靠山,他的恩师古将军。

林家辉闻听,立刻站直了身子:“是,将军,属下即刻出发!绝不辜负将军所托!”

挂了电话,林家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混乱的街头,眉头紧锁。他知道,此次西安之行,必定凶险万分,可他别无选择。古将军是他的恩师,也是他的靠山,他的命令他必须坚决服从。后来,我才从表舅公口中,得知一段被尘封了许多年的家世隐秘。

“黎晚,你知道林家辉背后的那位古将军,真名叫什么吗?”

坐在民俗博物馆的茶室里,表舅公忽然带着几分神秘与怅惘地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知道啊,他不是一直都姓古吗?”

此话一出,我顿觉自己有些愚蠢,这么浅显的问题,表舅公既然问起那必定另有隐情。

“是啊,他当然姓古,他叫古越贵,”表舅公轻轻抿了一口茶,“并且,他是你外婆古宗珍的大哥……”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古老爷子,也就是我外婆他父亲,不是只有我外婆这一支独苗吗?”

“嗯,不过,他确实是你的太姥爷早年与一位女子,非婚所生的孩子。”

我直接愣住了,震惊地问道:“表舅公,您说的可是真的?我外婆她……她居然还有一个大哥?”

表舅公轻轻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当年,你太姥爷年轻的时候,在省城读书时认识了一位女子,两人情意相投,很快就暗生情愫。可那位女子出身低微,不符合古家门户的要求,你太姥爷的父亲,也就是古家老太爷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甚至以断绝父子关系相威胁。”

“你太姥爷无奈,只得将那位女子悄悄安置在远亲家中,暗中接济关照。后来,那女子生了个男孩,自己却难产死了,那男孩便是越贵。你太姥爷很疼这个孩子,却因为家族的压力,不敢公开承认他的身份,不敢接他回古家,依然把他安排在远亲家中,还不能用古家的姓氏,只能借用他人姓名在这世上苟活着。由你太姥爷暗中资助他的吃穿用度,远远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

“你太姥爷见越贵长大后聪慧过人、胸怀大志,便出面安排他远赴日本学习。临出发的前一天,父子二人终于见面,你太姥爷亲自给他改名字叫古越贵。越贵去了日本,考入陆军士官学校,也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后来的蒋校长,两人同窗,关系非常不错,还与另外几个人结成了生死弟兄。后来,他们哥几个一同追随孙先生加入了同盟会,投身到革命事业中,立志要驱除鞑虏,推翻封建帝制,拯救中国。”

“武昌起义爆发后,越贵随军出征,奋勇杀敌。可就在那场战役里,他被炮火击中,身负重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与队伍失散,从此,便从战场上销声匿迹。坊间都传说他已战死沙场,你太姥爷得知消息悲痛欲绝,却也无能为力。他连公开为自己的儿子送葬,都做不到。”

我静静听着,眼里满是唏嘘:“那……古将军他,后来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呢?”

“那是他福大命大!”表舅公继续说道:“他被炮火击中后,滚落在雪地里,埋了一天一夜,部队打扫战场时,根本没有发现他,便上报说阵亡了。最终,他却侥幸地被北方一位知名郎中的女儿所救。那位小姐心地善良,与她爹出诊回来,见倒在雪地里的汉子伤势严重,便与她爹将人扛回家中,并由那位名医亲自给予救治。父女俩悉心照料,才有了后来的古将军。越贵伤愈后,感念那位小姐的救命之恩,也被她的善良打动,便与她结为夫妻。”

“两年后,军阀战事再起,越贵不甘平凡,便投到张大帅麾下,凭借着在日本士官学校学到的本事,效命沙场,屡立战功,很快便崭露头角。蒋校长发起北伐战争,对北方军阀进行讨伐,越贵看清局势临阵倒戈,里应外合端了吴大帅的大本营,算是战场起义有功之臣。此后,他便加入了国民革命军,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一路擢升,成为国民革命军的核心将领,深得蒋总司令的器重。他在国府高层威望极高。也正因这层关系,林家辉才会被他一手提拔重用,在国府身居要职,在上海滩一手遮天。”

“那么,外婆她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兄长吗?他们兄妹是否见过面?”我忍不住连声问道,眼里满是期待。表舅公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悲凉:“不知道。你外婆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哥哥。越贵功成名就之后,也曾想过回来寻找自己的父亲,寻找自己的亲人。可他身份特殊,又碍于当年隐秘的身世,害怕被政敌抓住其把柄,从而影响自己的仕途,便只能忍痛将这份对亲情深深的牵挂埋藏在心底。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之后,越贵亲自下令,命令林家辉一路随行,护送少帅前往南京。此后,林家辉便一直追随少帅,辗转云、贵、重庆,直至后来渡海去了台湾,甚至在少帅重获自由之后,依然陪伴他们夫妻二人远赴美国,始终与少帅夫妇形影不离。之后,便再也没回过祖国。而越贵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回过南平老家,再也没有踏足过你太姥爷和他母亲的坟前,更不曾给先人上过一炷香、磕过一个头。他与你外婆这对亲兄妹,一生从未谋面,所有的牵挂,全靠鸿雁传书遥遥相惜。越贵也曾托人悄悄给你外婆寄来过一封家书,询问家里的情况。你外婆也托人给她大哥,寄去过些许家乡的特产,诉说思念之情。可他们兄妹,这辈子终究是没能见上一面……”

我听得眼眶泛红,心里满是悲凉:“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是亲兄妹,却一辈子都没能见上一面……”

“是啊,这就是命,”表舅公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语气沉重,“是那个动荡年代的悲哀。这些往事,有些是你太姥爷和姥爷偷偷告诉我的,有些是坊间的传闻。总之,真真假假,早已难以一一考证了!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古越贵终其一生都思念着家乡,思念着自己的亲人。可他,终究没能踏上归乡之路。两岸相隔,云水茫茫,他被阻隔了一辈子。至死都没能回到南平,没能回到自己的根。”

茶室里一片死寂,唯有茶香袅袅,氤氲缭绕,漫过鼻尖,带着几分清苦,也带着几分悲凉。我望着窗外,泪水无声地滑落,心里满是唏嘘与感慨。古将军的一生是传奇的。他从一个身世隐秘、苟活于世的私生子,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勇敢,一步步成为手握重权、威震一方的将军,守护着自己心中的家国与信念。可他的一生又是悲凉的。他自幼缺失父爱,缺失亲情,与亲人骨肉分离,一生都在思念,一生都在遗憾,至死都没能与自己的亲人相见,至死都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没能了却自己的心愿。

而这,不仅仅是古越贵一个人的遗憾,更是那个动荡年代里,无数背井离乡、骨肉分离的中国人,共同的悲凉与伤痛。其实,回不来的又岂止是古越贵、林家辉等人。乱世之中,山河破碎,战火纷飞,多少家庭,被战火离散。多少亲人,被海峡阻隔;多少人,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其实,回不来的,又岂止古将军、林家辉等人。由于众所周知的东南亚排华现象,后来,盛季源一家辗转从南洋去了北美;江约翰和盛凝芸去了南非;林紫怡和表舅公则去了美国。然而,表舅公却是幸运的,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祖国,回到了上海,回到了老家。而林紫怡却最终终老异国,葬身他乡。

战火纷飞,山河破碎。多少亲人一别便是一生。多少家园,一别便是永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思念,那些被山海阻隔的亲情,终究,都成了那个时代,最沉痛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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