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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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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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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海棠飘雪》连载

第五十七章 逆境中的信仰与坚持

枪声划破诊所内的沉寂,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像丢了魂魄似的从诊所楼上,疯了似的冲下来,不顾周遭的狼藉与冰冷的枪口,舍命扑到受伤的江约翰身上,用其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受伤的男人,仿佛要凭一己之力,拼命挡住野村高高举起的屠刀。野村眼底翻涌着残暴的戾气,向那女子扬起军刀,眼看军刀就要落下,井上猛然出手,死死抓住野村的手腕。

“大佐,不可!”

他目光落在那女子泪痕交错的脸上,早已认出了她,“她是盛季源的女儿,盛凝芸。”

他深知盛家的分量,更清楚盛凝芸的身份,若是伤了她,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野村即刻停住,缓缓收起军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井上所言非虚。井上看着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护着江约翰的盛凝芸,轻声自报家门:“盛小姐你好,在下井上丰润,曾与令尊盛季源副会长有过一面之缘,也认识海棠园的管家米慕白先生。”

盛凝芸低垂着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颤抖着身躯恳求道:“这诊所里的东西,你们要拿便拿,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先生,快快送他去医院。”

井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凑到野村身边,悄声说道:“大佐,她是这位医生的妻子,我看,这两人留着有用,不必赶尽杀绝。”

野村看着奄奄一息的江约翰,又看了看神色决绝的盛凝芸,沉默片刻后,终究松了口。他挥一挥手,示意身边的医务兵为江约翰包扎伤口:“给他包扎一下,带回宪兵队。”

井上见状顺势说道:“大佐,这位盛小姐是位知名女作家,想来是受了惊吓,精神有些不稳。不如让我将她带回去看护,也算是向盛副会长示好,免得把事情闹得太僵。”

野村瞥了井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里满是不屑:“你还是这般仁慈。”

野村话虽如此,可还是点了头,应允了他的请求。井上松了口气,随即派人前往海棠园,告知米慕白,这里发生的一切。

米慕白闻讯匆匆赶到宪兵队,见到野村,并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野村,请你放人!”

野村坐在桌前,将军刀放在桌面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米管家,你可知我此时的身份?”见米慕白并未理睬他,他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江约翰,他私自为战败的中国士兵疗伤,有通匪之嫌,证据确凿,他犯的是死罪!”

“他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本分,”米慕白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力量,“为同胞疗伤,何罪之有?两国开战乃是军人之间的厮杀,本与无辜百姓无关,与医者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野村,“盛凝芸是盛季源的女儿,她本是海外侨胞,更是享誉中外的作家。她从未参与任何政治组织,若是你们伤了她或是执意扣押,引来新闻界的哗然或者国际社会的关注,这个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野村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忌惮盛凝芸的身份:“盛凝芸,我可以放了,但是,江约翰必须留下,”他抬眼看向米慕白,语气带着几分诱惑:“不如,你去劝劝江医生,让他为我大日本皇军效力,用他的医术救治我们的士兵,我便可以饶他不死,还能保他一世荣华富贵。”

米慕白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却依旧坚定:“江医生的国籍是英国人,他持有英国护照,况且,他的选择,从来都应由他自己做主。恕我无能为力。我劝你也莫要强人所难,别把事做得太绝!”说完,他不再看野村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到盛凝芸身边,轻声说道:“走,我们回家!”

走出宪兵队,夜色浓稠如墨,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吹在脸上,刺骨的凉。盛凝芸依偎在米慕白身边,泪水无声地滑落,一言不发。

米慕白带走盛凝芸后,井上走到野村身边,轻声献计:“大佐,您不是一直期待能在海棠园举行一场中日围棋对抗赛,彰显大日本帝国的实力吗?不如以此为条件,若是中方获胜,我们便名正言顺,放了江约翰。倘若我方获胜,便可迫使米慕白答应,让海棠园成为我们的接待场所,任由我们差遣。这样一来,无论输赢,我们都不吃亏。”

野村抬眼看向井上,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你去告知米慕白,一定迫使他接受这个条件。”

次日一早,井上身着一身便装,踏着满地落叶来到海棠园。彼时,米慕白正坐在庭院外的石凳上,目光落在满地飘零的枫叶上,神色淡然,仿佛昨夜宪兵队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絮语,衬得周遭愈发清冷。

“慕白兄,早啊!”打破这份寂静,井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米慕白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又缓缓落回了落叶上,神色依旧淡然,带着几分疏离。井上没有在意他的冷淡,默默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慕白,我知道,你恨我们,恨我们侵略你们的国家,恨我们伤害你们的同胞。可我从军也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像是在诉说一段遥远而沉重的往事,声音低沉,“我的伯父打理着家族的企业,近来却连连亏损,濒临破产,家族上下,都陷入了绝境。是野村向高层提议,让我的伯父改行生产军需用品,我们家族才得以渡过难关。而我懂中文,又了解中国文化与商业行情,便被特招进了军队。在日本,像我这样的青年还有很多,我们都被战时的紧急征召裹挟,被迫穿上军装,效命天皇。这不是我们心甘情愿的选择,而是时代的洪流,是家族的责任,是我们逃不开的使命,也是一种无奈……”

米慕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井上,这是你们国家的事,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他不关心井上的苦衷,也不愿去共情。战火之下,同胞流离,所有的“身不由己”,在国破家亡的伤痛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井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没有再辩解,只从文件夹里掏出一份方案,递到米慕白面前:“这是野村的计划,他要在海棠园举行一场中日围棋对抗赛。若是中方获胜,他便放了江约翰,并且保证,今后不再随意骚扰海棠园,让你们得以正常营业、安稳度日。若是我方获胜,便要让海棠园成为军方的社交接待场所,供我们招待各界人士,其余,并无过多要求。”

米慕白接过方案,抬眼看向庭院深处,风卷着枫叶簌簌落下,铺成一片破碎的绯红,像极了这乱世之中,人人难以自保的命运。

“慕白兄,我知道你不愿向他妥协,也不愿让海棠园染上军方的气息,”井上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恳切的劝说,“可你也清楚,野村的性子,他向来蛮横不讲规矩,若是真让他恼羞成怒,不会顾及租界的规矩,更不会顾及海棠园的安危。林夫人、盛小姐,还有园子里的孩子们,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赌。我劝你莫要太过天真,暂且妥协一步,顾及一下海棠园众人的安全,请答应这件事吧!”

井上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米慕白的软肋。他何尝不知野村的残暴?何尝不知妥协是唯一的退路?可海棠园是他的根,是众多人赖以生存的港湾,让侵略者踏足这里,让这里成为他们彰显权势的场所,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是心底难以承受的重量。

井上走后,米慕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方案,久久没有动弹。风依旧在吹,枫叶落在他的肩头、膝头,他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无奈。一边是江约翰的性命,是众人的安危;一边是民族的尊严,是心底的底线。这场看似公平的围棋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裹挟着屈辱与胁迫的博弈。

彼时,林紫怡正坐在窗前,目光望着窗外飘零的枫叶,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秋雾,清冷而孤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夫人,”米慕白轻轻叩开林紫怡的房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野村的方案,他要在海棠园举行一场中日围棋对抗赛,若中方获胜,他便放了江医生……”

林紫怡听罢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头看向米慕白,眼底的落寞瞬间被怒意取代,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绝不答应!”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致的决绝,“他们是侵略军,是践踏我们土地、伤害我们同胞的野蛮人,我们凭什么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接受他们的胁迫?凭什么要用一场棋局,去赌一个同胞的性命?这种无耻的行径,这种赤裸裸的欺凌,我绝不会容忍。”

她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盛凝芸光着脚疯了似的跑进来,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林紫怡面前,声音哽咽,苦苦哀求:“夫人,慕白,求求你们救救约翰,只要能救出约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在乎什么欺凌,我只在乎他能好好活着,求你们答应他们的条件。”

林紫怡看着盛凝芸卑微的模样,看着她泪水纵横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恳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隐隐作痛。眼底的怒意,渐渐被无奈与挣扎取代。一边是心底无法放下的尊严,是不愿向侵略者妥协的骨气;一边是盛凝芸的苦苦哀求,是江约翰危在旦夕的性命。她沉默了良久,终究是狠不下这条心,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罢了,就答应他们吧。慕白你尽快联络围棋高手,认真筹备比赛,我们一定要赢得比赛,救出江约翰。”

盛凝芸闻言泪水流得更凶了,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夫人,谢谢二妈,谢谢米管家,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救约翰的……”

米慕白轻轻扶起盛凝芸,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凝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救出江医生。”说完,他看向林紫怡,眼底满是愧疚。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林紫怡来说,有多艰难,有多屈辱。林紫怡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只是眼底的落寞,又深了几分。

米慕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知道,事不宜迟,必须尽快联络围棋高手,筹备比赛。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邓先生,将野村的提议、自己的顾虑,还有眼下的处境,一一告知。邓先生听完,神色凝重,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这件事,我答应你。若我们能顺利获胜,救出江医生,不仅能保住海棠园众人的安危,还能振奋沦陷区国人的精神,让大家在黑暗中,能看到一丝微光,一举两得。”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日本人向来狡猾诡诈,野村更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场比赛,恐怕不会这么简单,说不定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羞辱国人,或是借机陷害前来参赛的棋手,你一定要多加防备。”

“邓先生,我明白你的担忧。”米慕白语气平静,却胸有成竹地说道,“我已经拟好了应对措施。我会联络新闻界的朋友,让他们全程报道这场比赛,将此事公之于众。同时,我也会通过海外渠道,让国际社会关注此事。有了舆论的牵制,有了外界的目光,野村就算再嚣张,再狡猾,也不敢轻易动手,更不敢耍什么阴谋诡计。另外,我还制定了周密的撤离计划。无论比赛输赢,我都会掩护各位参赛棋手,安全撤离海棠园,前往更安全的地方,绝不会让任何人受到伤害,绝不让野村的阴谋得逞。”

邓先生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嗯,好一个周密部署,好一份担当。你放心,我会尽快联络所有能找到的围棋高手,无论是隐居的老者,还是年轻的后生,只要得知此事,得知这场比赛关乎国人尊严、关乎同胞性命,他们必定会义无反顾,前来参赛。为国争光,为同胞解围,这是他们的本分,也是他们藏在心底的爱国之心。”

米慕白辞别邓先生,回到海棠园后,即刻派人前往井上的住处,告知他,他们同意参加这场围棋对抗赛。随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清理庭院,布置赛场,联络记者,核对棋手名单,完善撤离计划。每件事,他都亲力亲为,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海棠园里,渐渐没了往日的清冷寂静,多了几分忙碌的气息,可这份忙碌里,却藏着一丝压抑与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这场棋局,从来都不只是一场技艺的较量,更是一场尊严的博弈,一场生死的较量,藏着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期盼,太多的未知。

变故终究还是如期而至。就在米慕白忙着筹备比赛,邓先生也陆续联络到棋手的时候,一个阴沉的午后,青龙带着福权和一众爪牙,气势汹汹地闯进海棠园,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忙碌与安宁。青龙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几分嚣张跋扈的戾气,走路时昂首挺胸,目光轻蔑地扫过庭院里的一切,仿佛这里不是海棠园,而是他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福权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报复的快意。他终于有机会,报复米慕白将他赶出海棠园的羞辱了。

“米慕白,你出来!”青龙仰头朝着屋内大喊着,声音粗鄙而嚣张,震得庭院里的枫叶簌簌落下,“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赶紧出来见我!”

米慕白听到喊声,停下手中的活计,神色平静地走出书房。他看着庭院里一片狼藉,看着青龙等人嚣张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青龙,这里是海棠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呵呵……”青龙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挑衅,“米慕白,你现在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已是野村大佐的人,是他命令我来这里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野村大佐让我来问问你,海棠园里珍藏的那些文物宝贝,都藏在哪里?另外,也让我来给你提个醒,别以为一场围棋赛,就能救得了江约翰,就能保住海棠园。在我眼里,在野村大佐眼里,你们,都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随时都能被丢弃。”

福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目光挑衅地看着米慕白,脸上的得意愈发明显:“米慕白,你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怂恿盛老爷将我赶出了海棠园,好让你和林紫怡成其好事。哼,你当年让我颜面尽失,受尽屈辱。如今,我跟着青龙,为野村效力。不瞒你说,我们是皇军的人,以后,我看你还敢怎么嚣张,看你还怎么护着林紫怡!”

说着,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推搡米慕白,语气愈发嚣张:“今天,我就要好好羞辱你一番,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让你也尝尝,颜面尽失的痛苦!”

米慕白的眼底闪过一丝愤怒,可他转头瞥见躲在窗户后面,满脸恐惧的林紫怡和盛凝芸,以及园里的孩子们,眼底的怒意终究还是被他死死地压制了下去。他不能冲动,不能意气用事,此刻的隐忍不是懦弱,而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为了顺利救出江约翰,为了守住海棠园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你想怎么样?”米慕白的语气中,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但声音却铿锵有力,没有丝毫的惧怕和退缩,“无论你投靠谁,最终也只不过是一条狗!”

“你说什么?”福权闻听此言,张红了脸,怒气冲冲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米慕白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格外刺耳。

米慕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道清晰的血手印,紧咬着的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迹。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昂着头。没人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之下,竟藏着怎样极致的隐忍与愤怒,藏着怎样深入骨髓的屈辱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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